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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刻在心上的故事
来源:文汇报 | 徐鲁  2026年07月03日08:09

少年时代,每到年关临近,父亲就会从集市上秤回几斤旧报纸,用来糊墙,把平日里烟熏火燎的屋子糊得四壁如新,亮亮堂堂地迎接新年。这些旧报纸,除了《人民日报》《大众日报》这样的对开大报,还有一份四开的《大众日报》农村版,家乡百姓称为“小大众”。我就是从那时起,开始阅读报纸副刊的。帮着父亲糊墙时,还会特意把有文艺副刊的一面朝外,糊到离炕头近的地方,以便随时阅读。

那时候,《人民日报》“大地”副刊还叫“战地”,散文、诗歌、杂文、版画、剪纸,应有尽有,偶尔还会刊登带有简谱的新歌曲。正处在如饥似渴、求知欲旺盛的年龄,却苦于找不到多少书本来读,所以就格外“敬惜字纸”,每一面报纸上的文字,我常常是读了一遍又一遍,把不少故事和细节真正读进了脑子里,牢牢记住了。

有一张《人民日报》上,登过一位景颇族老阿妈的故事,我至今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其中的细节。

故事说的是一个景颇族年轻人,要去北京学习,就到当地的组织部去开介绍信。组织部长打开档案柜时,年轻人看到柜子里有一包干竹叶,就好奇地问,柜里怎么会放着一包竹叶?部长笑着告诉年轻人说:“这是你阿妈的入党申请书。”

部长特意捧出这包竹叶给年轻人看。竹叶像烤过火的烟叶一样发黄,竹叶里还有一段坚硬的竹根。年轻人说:“我只知道阿妈是个老党员,可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入党申请书。”于是,部长把这位阿妈入党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这个年轻人听了。

原来,新中国成立不久,这位组织部长带着工作队进入景颇山寨开辟工作。当时,跟生活在西南边疆山林中的其他兄弟民族的情形一样,景颇人也过着刀耕火种、刻木记事的原始社会生活。这些从原始社会生活状态直接过渡到新中国的民族,后来就被称为“直过民族”。因为没有文字,景颇人一直用根叶实物当文字,彼此交流思想,遇到什么大事,就用符号刻在木头和竹片上;如果是深重的冤仇,就会刻在骨头上;要打仗宣战,就给对方送去辣椒;要表示和睦友好,就给对方送上蜂蜜;如果捧出翠叶鲜花,那一定是在表达美好的愿望。

“那么,阿妈的竹叶和竹根又表示什么呢?”年轻人问道。

“起初,我也不理解竹叶竹根表达着什么,后来,是你阿妈自己给我解释了其中含义:‘竹根代表我的心,用竹叶包起来交给党组织,表示我的心、我的生命,全都交给了共产党。’”组织部长告诉年轻人说,“你阿妈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她是景颇族劳动人民的好带头人!千万棵竹子根连着根、枝叶接着枝叶,长在新中国的大地上,不正像共产党领导的各族人民吗?”

故事最后写道:这个年轻人捧着这包干竹叶,捧着这份奇特的入党申请书,好像捧着母亲的心。

离当初读到这个故事已过去四五十年了,但它也像景颇人早先刻木记事一样,刻在我的心上,从来没有忘记。有很多次,重新回味这个故事,想到这位老阿妈朴素无华的言行,我深深感到一种最质朴的情怀的力量,也是一种来自故事细节的感染力与穿透力。如果不是那位组织部长和那个景颇族年轻人亲身经历、亲眼看到,谁能够想象得出来,新中国史上还有这样一份奇特的入党申请书真实地存在过?

前不久,我去赣南体验生活。在当地好几处苏维埃政府旧址纪念馆(室)里,都能看到红军时期,出自一位贫苦农民之手的一份极其特殊的入党宣誓书(真迹收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里)。说它特殊,是因为短短的24个字里写有6个错别字:“牺牲个人,言首泌蜜(严守秘密),阶级斗争,努力革命,伏(服)从党其(纪),永不叛党。”

宣誓书的主人名叫贺页朵,是江西永新县北田村人,因为家境贫寒,年轻时靠着给人榨油、打短工维持生计。当井冈山一带的农民运动像地火一样燃烧起来,贺页朵也拿起梭镖、镰刀,义无反顾地加入了农民武装。中央红军来到后,为了帮助红军搜集和传递情报,贺页朵还把自家的榨油坊作为秘密联络点,建立起了一个红色交通站。

这时候他正值壮年,帮助红军做事,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运送伤病员、拖毛竹、运食盐、挑粮食和南瓜,样样都跑在前面,还参加过支援红军攻打永新和吉安县城的战斗。

因为贺页朵的积极表现,永新县党组织批准了他的入党申请。1931年1月25日晚上,就在他家的榨油坊里,在一盏昏暗的桐油灯下,党组织为他举行了一个简朴而又庄严的入党宣誓仪式。

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这位憨厚、朴实的农民激动的脸庞。他颤抖着双手,拿出了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红布,恭恭敬敬地在上面写下了中国共产党的英文缩写“CCP”几个字母,接着又在红布正中一笔一画地、用力写下了前面说到的那24个字的入党誓词。贺页朵只上过列宁小学的夜校识字班,会写的字不多,所以仅有24个字的誓词,就写错了6个字。写完誓词,他又在红布两边认真写下了自己的姓名,还有入党时间和地点。

贺页朵当然知道,当时,国民党反动派到处疯狂地制造白色恐怖,扬言“茅草要过火,石头要过刀”。这时候,敢把自己的名字和入党地点写在誓词上,无疑是要冒着杀头和“斩草除根”的危险。但贺页朵的心坚贞似铁,他相信共产党和工农红军就像扑不灭的山火、烧不死的芭茅根。他对革命充满了质朴和坚定的信念。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主力部队被迫实行战略转移,离开了井冈山根据地,开始了艰难的长征。在长征开始前的一次战斗中,贺页朵不幸身负重伤,无法跟随大部队转移,只能留在家乡,继续坚持斗争。他把亲手写下的那份入党誓词,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宝贵,不惜冒着被搜出、被杀头的危险,用油纸层层包裹起来,藏在自家榨油坊的屋檐下。他牢记着在桐油灯下宣过的誓言,像一粒不熄的火种,在山岭间隐藏下来,等待着映山红重新绽放的日子。

新中国成立后,1951年,中央派出慰问团来到赣南和永新等地慰问时,60多岁的贺页朵捧出这份保存了20年的入党宣誓书,郑重地交到了慰问团负责人手中……

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沧桑,宣誓书的布片和字迹已变得陈旧模糊,但透过拙稚而认真的字迹,人们仍然能真切地感受到宣誓人对党、对革命的那份炽热的忠诚与坚贞。如今,这份特殊的入党宣誓书,已成为激励所有党员不忘初心、坚守信念的珍贵文物。

含有6个错别字的宣誓书,若非亲眼所见,又有谁能想象得出来?即使是错别字,也丝毫不会减弱宣誓人对党的那份忠诚与坚定的信仰,还有他心中的那份庄严与神圣。——这不同样也是一种最质朴的情怀的力量,一种足以刻在每个人心上的细节的力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