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
那场婚宴上,秋是第一个和我搭话的老同学。当时,四周的目光汇聚在中央舞台,一对新人正在登场,只有她看向我,几束追光灯从我眼前晃过,我看清她神情淡漠的脸。她说,上午我看了你的直播。我愣住,随即低下头,手心发热。
那是一场不太成功的直播。清晨,我在一间废弃的教室醒来,鼻腔酸涩,视线模糊,身下只垫了一块防潮垫。耳边是鸟叫与虫鸣,有阳光透过浑浊的窗玻璃,稀疏地洒到我的脚边。我支撑着起身,差点踢到脚边的三脚架和手机。
直播开始于前一晚。那夜我睡得安稳,仿佛沉入一个静谧幽深的空间,一觉到天亮。数月前,我突发奇想,申请了一个账号,没有团队,没有脚本,想到什么拍什么。偶然发现城市南郊,有一所废弃的学校。这里占地大约一百亩,教学楼、天文台、科技楼一应俱全。教室里还散落着课桌椅,墙上还挂着伟人肖像。黑板画上还在欢迎新学期的到来,可不知何种原因,这一切都被废弃了。在这里,有时我能待上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才察觉到时间的流动。这种感觉让我着迷,这里时间的流速似乎和外面不太一样。仿佛这里一日,是外面的数年。我着迷于这种感觉,常坐到夜幕降临。夜色光顾,四周颓败,阴森的气息升起,将我包裹,我才收拾东西,匆忙离开。但离开以后,又觉得心底里缺了一块,有一日心血来潮,带上露营装备,睡了一晚,才发现这里比野外还要舒适和安全。
为了吸引流量,我给自己安排了一场直播。但最终,这场直播只给我带来十几个粉丝及一些不太友善的评论。我中断直播,将三脚架和手机都装进包里。到了午后,我才想起这场婚礼,在参加与放弃中犹豫了半个钟头,最终决定启程。从荒野到市郊,再到市中心富丽堂皇的大酒店,我到达时,婚礼仪式已经开始。
我和秋并不熟悉,只记得学生时代的她额前有厚厚的齐刘海,成绩不错,会弹古筝。如今她额头饱满,耳后是干练的中短发,发尾随意扎起。似乎早有和我搭话的准备,我刚坐下不久,她就和我身旁的老同学换了座位。我正思考她找我搭话的目的,右方的祝瞥来目光,还想凑近听清我们对话的内容。我只憋出三个字,这么巧。祝说,王乔你是直播唱歌还是跳舞啊?我挥挥手,推开他逐渐靠近的身体。祝是老同学里学历最高的一位,但至今未拿到博士学位。我知道他读了七年的博士,卡在发不出论文的难关里,从这点上我们倒是挺像,都属于城市中的无业游民。秋说,你不懂直播,这个行业早已更新迭代。
台上,新郎正声情并茂地演讲,秋也随之提高了嗓门说,你在那所学校睡了几日,却不开口说点什么,所以你赚不到流量。你不适合做主播,倒适合做个摄像。我仓皇地回应,我不为流量。这话是真的,又不那么真。秋说,你去的地方,过去有哪些,历史如何变迁这些你都不了解。弄了半天,我才明白,秋正在参与运营一个有关本地市井历史的公众号,对自媒体颇有兴趣。如果你愿意的话,她说,我们可以合作,我给你写脚本和文案,你做摄像和剪辑,我们做点视频,让已死的建筑复活。
追光灯又开始闪烁,这回聚焦在新娘身上,我抬头看,新娘不知说了什么,已经哭成泪人。现场所有女孩都注视着新娘,除了秋,她依然在看我,似乎在等待我给她一个答案。行,我替你答应了。我身侧的祝用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再算我一个,我闲着也是闲着,赚钱了分我一点。
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仿佛三人达成一致意见。她拿起桌上的喜糖,拆开红色的丝带,掏出包里的一支笔,在包装盒上写下了一个地址,那地址精确到门牌号。明天下午两点钟,一起在这个地点会合。我如坐针毡,接过包装盒。随后她便转过身体,不再面向我,开始专心品尝桌上依次摆上的佳肴,没有再和我说一句话。
出门前,我摆弄着手上的喜糖包装盒,秋的字迹穿梭在红色的囍字上。地图显示,那个地址离我的住所不远,大约只有三公里。这座城市很小,城区从南到北,也不过只有十公里。我在房间里踱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约定感到不安。失业后,我住在父母留下的老单元楼,中学以后就没搬过家,父母去世后,除去独自外出,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人在房子里消磨时光。有人在楼下喊我,我走到窗边看,祝正伸着头向上张望。看到我探出的身影,他圆圆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让我想起中学时,我们有过一段短暂的交往。只可惜时光飞逝,上大学后,我独来独往,老同学们陆续走散。
我拿了两个安全帽下楼,一个戴在自己头上,另一个扔给他。他看到我手中的安全帽,脸上的笑容忽然收起。我说,怎么,家里放了好几个,新的给你戴。祝还想张口说些什么,似乎忍住了。我大概能猜到他脸上怜悯的神色意味着什么,但我假装没有看到。祝看导航软件,我跟着他的提示走,两人很快到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栋废弃的住宅,老式的砖房,门窗已经损坏,零件散落一地。踏进院子,地上散落着铁线、塑料袋和被废弃的易拉罐头。祝还在院子门口,我已经踏进了里屋,里面光线昏暗,墙上挂着两张老人的黑白遗像。我才意识到,以往走入的都是废弃的公共空间,这是第一次闯入私人空间。我鞠了躬,转身走出门外。
院子外,祝正在和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向我瞥来,随后便走了。祝向我走近,眉头紧皱。他说那男人是附近村民,说这房子已经荒废多年,住户是一对老人,去世也有段时间。子女弃养?我问。祝说,不是,这家女儿二十年前被人杀死在这个屋子里,凶宅,少来的好。我刚想追问细节,祝摊手,那人只说了这些,让我们这些爱鬼屋探险的年轻人注意点。
注意什么,我们不是来探险。是秋的声音,她从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钻了出来,不知道来了多久。她带我们重新走入这栋废宅。借着工作的关系,秋去过城市的各个角落,也加入过探险群。这房子在圈内挺知名,原因在于近二十年前的悬案。二〇〇六年前后,老人的独生女,被人发现赤身裸体死在卫生间的地上。那女人当时已婚,丈夫在外地打工,事情发生后,人们就传这女人有情人,案发时,两人正在约会,情人动的手。凶犯非常聪明,作案之后将自己留下的痕迹全部擦除,事后警方没有找到其他人的指纹,家中的现金消失了,但凶器没有找到,至今仍是悬案。女人死后,情人作案的说法渐渐传开,丈夫不再回来,两人也没有孩子,只剩一对老人在这里度过余生。这家人没有后代,房子最终也就废弃了。
大概知道这废弃房子的前世今生,眼前的建筑竟像人一样,显露出了情绪。我想起前一天秋说的话,“让已死的建筑复活”。随着人的离去,建筑像一具失去生气的躯壳,逐渐腐败、风化,但谈起过去与人有关的故事,它们又仿佛有了生命,张开嘴巴,试图讲述些什么。我拿着手持云台,跟着秋往前走。二〇〇〇年代初,这家人的经济条件应当不错,还在屋里装修了一间卫生间,安装了热水器。穿过那个昏暗阴森的前厅,右首有一个卫生间。秋停下脚步,说,我查过资料,女人是在这里遇害,被发现时尸体赤身裸体,传闻说凶手是情人,我更倾向于是给死者泼了脏水,当时她在洗澡,没有防备。当镜头对准那间已经多年无人使用的卫生间时,我感到一阵寒意。想到后面许多年,那对丧女的老人日日都使用着这个卫生间,不知道每次走进来,他们有何感受。
秋继续向前走,指着卫生间的一扇窗,说,凶犯可能是从这里跑走的。那窗只剩一块玻璃,另一块不知被砸碎了多久,又是被哪位探险者砸碎。祝上前比画了一会儿,也只验证了,那里勉强可以通过一个成年男性,但那人身材应该很瘦小。窗外就是院子的外墙,墙面不高,上面结实地扎上了手指粗的铁线,密密麻麻,有半人高。秋说,那凶犯是翻墙进来的,个子不高,应该是个入室盗窃的惯犯,可惜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我的镜头向上,几只灰鸟飞过秋末的天空,再往下,仿佛铁线全部消失,一个身影轻巧地在夜色中向我翻来。秋请我进入里屋,我拒绝了。她并未勉强,只说,我进去过几次,还看过他们留下的物品。我关闭了摄影机,问她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秋说,没什么,凶手还活着,但这个家却随着时间的推移沦为废墟,再过几年,铲车过来,一切就都消失了。屋内昏暗的光线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问她,这里是不是不太安全。她说,我不觉得。我压低声音,继续说,说不定那人还会回来看看。说话时,我总觉得脊背发凉,似乎有人正在注视我们。我转过头,只看到墙上的照片,但那两位老人的表情,我不敢细看。如果故事属实,那是失去至亲的表情。
秋走出院子,蹲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独自抽了一会儿。我承认这趟行程让我对她有所改观,我也从未想过,中学时期那个看起来要考重点大学的女孩,十多年后竟在做这些事。我也不知道她的大脑里积攒了多少故事,遍布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正在向外涌动。祝对我说,我看她挺诚恳的,你倒是可以陪她做点东西出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三人其实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时间的富人,只要自己愿意,都可以大把送出,在这工作日的下午,我们在做一些无聊的事情。从这一点看,倒是志同道合。
后来一段时间,我们三人陆续去了城市里一些废弃的建筑。每到一处废墟,秋都能说出一些什么,功课做得相当认真,只是后面几栋建筑,都不如最初那栋给我的印象深刻。三人渐熟,日子好像也前所未有充实起来。过去,社交对我来说是一件消耗精力的事情,但和祝、秋二人在一起,我竟也能感受到轻松与愉悦。过去和未来,被一栋栋建筑相连,人穿梭其中,只能觉察自己的渺小。
一次在夜宵摊上,秋对我们说,这几年,她最想讲的故事,和一个女人的日记有关。那本日记,是她在一个废弃的社区文化中心捡到的。一年前,社区文化中心迁去了新城,空空的建筑里留下了一些住户的作业,有水彩画、诗集、书法作品,以及一本日记。日记本封皮上方有“丰河煤矿子弟小学”字样,页面发黄,看起来有年代了。她在网上查过,那个丰河煤矿在安福镇,离城区有三十公里,大概二〇一五年就关闭了。
秋递来了她的手机。她在谷歌地图上搜到了丰河煤矿的经纬度,用卫星地图看,还能看见黑色的区域,像是煤坑的痕迹。看着这图像,我脑海浮现的是北方城市的景象,看起来干燥、粗粝。此前我都不知道,这座南方城市竟会生产煤炭,煤炭这样的东西连听起来都觉得陌生。秋说,日记本里有故事,如果能去到丰河煤矿遗址,至少可以拍成二十多分钟长的视频,再借助废墟的影像,把故事讲完。
商量的时间没有耗费太久,我们决定一同出发。与其说是期待拍摄视频,我更期待听到秋讲述的故事。祝将父亲的汽车开了出来,我带上了自己常使用的一套帐篷、防滑垫、露营椅和摄影器材。秋仍然背着那个背包,她将视频的文案写好,用A4纸打印出来,我看到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汽车开始向南行驶,山从若隐若现到峰峦叠翠。秋说,越接近目的地,山就越紧,一座叠着一座,压得极实。随后又提醒我,可以打开摄像机了,窗外闪过的景象,像不像时间倒流的速度,你后期可以这样剪,画面的帧数切换越来越密,越来越快,从彩色变成黑白,时间切换到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二日。
矿务局的人今天又来了。这是惯例,十二月来一次,三月来一次,九月来一次。今天来的这位姓曾,全名是什么,记不得了,这位女领导一进门就和阿霜打招呼。阿霜坐在沙发上,专注地玩手上的玩具,没有回应她。她问我准备什么时候让阿霜上幼儿园。我也没有理她,继续织着手上的毛衣。老陈让阿霜说阿姨好,接着又喊我,别织了,把毛线放下吧。
老陈让女领导坐沙发中间,还准备好温水和果盘。我一声不吭地坐在椅子上。其实我想走回房间,躺到床上去。但双脚就像被地板粘住,一动也动不了。老陈忙完招待,将阿霜抱了起来,递给我。阿霜不想坐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就跳出去了,拿着那辆破旧的小汽车,坐在小板凳上,嘟嘟开着车。沙发的位置留给了女领导,她倒也不客气,抬起屁股就坐了下来。我知道她来这的目的,但我没想到,她的视线落在电视机旁的那盆水仙花上。那盆花是什么时候摆在那的?我没有印象了,或许是谁赠送的?正在我想这些时,她开口了:长挺好,春天已经来了。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想法了。以前在学校里,我还告诉学生,要能够发现生活中的美,这样才能写出优美的句子。但我自己早已失去了这个能力。如果一个人已经无法对生活产生任何兴趣,她是不可能看到美的。在她的眼里,世界只有灰暗一种颜色。老陈和女领导寒暄了几句,接着,如我所料,她问了我们近期的安排。老陈说,大榕树那里开了一家购物中心,他想在那里做点事情。具体做什么事,他也不愿意和这位女领导透露太多。女领导也识时务,没有继续往下问。绕了几个圈子,终于,她问了这句话:今年还有去北京的打算吗?
同一时间,我听到了阿霜的哭声,大概是玩得太过投入,头撞到了茶几的边缘。老陈一把抱起阿霜,细声细语安慰。我看着女领导,她也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九月要上幼儿园了,她的眼神里分明写着这句话。我会把阿霜送往哪个幼儿园?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还是想去北京,她来到家里,走进这个房门,还是提醒了我这件事。五年前我还没做完的事情,我还不能放弃。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去,我还是会去。
这条路崎岖不平,也有不少接近九十度的转弯,每过一道弯,人都会觉得自己要跌入山底。秋从后座换到副驾驶座,又忽然抱着塑料袋吐了起来。直到路边陆续出现一些红砖建筑、黑金一样的洞穴,我意识到快要到达导航终点,才松了一口气。果然,沿着前路继续开,眼前出现了一道狭窄的天桥,上挂着“丰河煤矿欢迎您”的字样。那几个字样由远而近,从我们三人的头顶划过,仿佛带领我们进入一个新的时空。
即使是白天,这里耸立着的建筑看起来依然死气沉沉。无人的建筑物像一块墓碑,冰冷,静谧。一路上,秋几乎将咽下的食物都悉数吐了,我和祝把后排座椅放倒,当成一张床,想让她躺在上面休息。她摆摆手,拒绝了这个提议,缓了一会儿,她将自己收拾干净,就跳下车。我看清我们停车的位置正位于一个倾斜道路的下方。这条道路向着山上延伸,绕过九十度,能隐约看到一些建筑的身影。原来这座矿山比想象要大很多,在二十年前,这里几乎就是一个小型市镇。
很快我爱上了这里。我们先在山脚下转悠,摸清山脚下建筑的种类,分别是办公楼群、菜市场、供销社、幼儿园,一些零散的民房,以及一个工人俱乐部。秋渐渐恢复了体力,在我的镜头旁说,这里到处都是规划过的痕迹,菜市场、办公楼、工人俱乐部,都是配合矿井来的,我们现在在商业区,往山上走,有矿井的地方才是这里的核心。
菜市场的摊位还一一留着,只是白色的瓷砖都已破损。祝捡到了一瓶啤酒,打开盖子,里面竟还能冒出泡沫。我走到供销社门口,发现门上的玻璃都已经碎了,往里看,地面上还有一床棉被。秋说,废墟都是这样,最后成了流浪汉和流浪狗的家园。祝说,这么远的地方也会有流浪汉?秋压低声音,可能他们中的一些人,以前是这里的工人。
办公楼前全是杂草。它们从远处延伸过来,包围了广场、花坛,再闯入建筑。茂盛处,竟也有一人那么高。秋说,去过几个废墟就知道,其实大自然的原住民就是杂草,人类是在和杂草抢夺地盘。末日电影、科幻电影里都是这样演的,人类灭绝之后,杂草会长到东方明珠和自由女神像的头顶。
幼儿园里的儿童乐园设施已经全部生锈了,人一坐上去,屁股就会沾满锈斑。走进室内,能看得到一架老式钢琴,几台手风琴,一张积满灰尘的垫子。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贴纸,一块小黑板上还写着儿歌,仿佛迁徙就发生在一夜之间,生活在白天的人还没有做好准备。
工人俱乐部就在幼儿园旁边。走近这里,我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大约和前面几栋建筑相比,它的色调过于昏暗。正面看,它像是一座苏式建筑,七层台阶上,四根黑色的方形柱子从地面延伸到顶,三扇锈红色的铁门,被锁得严实。秋在寻找入口,但绕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似乎工人俱乐部的大门就在这里,左右两侧分别有个小门,也被锁得严实。从铁门的缝隙往里看,只有一片漆黑的世界。
铁门上有字。祝眼尖。铁门上有人用白色粉笔写的字,乍一看像孩童的恶作剧。一扇门上写了古诗两首,一扇门画了乌龟和花朵。最后一扇门上写了小小一句话,不仔细看几乎看不清楚:“内有冤魂,请勿靠近”。
……
节选完
责编孟小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