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
一
赵扬从队尾跑向队头,体育老师在前面等着他,胸前挂着一只口哨,眉头紧皱。日头很毒。别的班级,有的在训练,有的也在休息,跟李丹琪所在的班级一样,可以蹲下来,离老师远一点的地方,偷着坐地上也行。
“我可蹲不住。”晓畅在后面说,坐下来,抱起双膝,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叫晓畅,刚上高一的时候,总得跟同学解释一下,姓晓名畅,现在拿她名字开玩笑的人少了,一开始总有人叫她“小小”,因为成绩好,又变成了“小老师”“小小老师”,找她讲最难的数学题,乱哄哄叫了好几个月,从这个学期开始,又是正正经经的“晓畅”了。
丹琪说:“你屁股太大了吧。”一边哧哧地笑,一边自己也坐在地上。她们在队尾,都是高个子。
四月初开始训练,到五月底,依旧糊里糊涂,并不是学生不用心,而是方案总是变来变去。唯一不变的,是每天都要进行的体能练习,沿着操场的塑胶跑道,十圈,一半走,一半跑,听哨声命令。赵扬胸前挂着一枚跟体育老师一模一样的哨子,带着全班上跑道。
体能训练有时候是第一项,有时候是最后一项,有时候放在中间。哨声一响,他们就要收好手中的道具,放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地跑起来。老师只想听到脚步声,不想听见说话声。
丹琪和晓畅忍不住低声聊天。
“我看见他们俩,昨天放学之后,在龙辉超市门口……”一串哨声遥遥地传来,丹琪刚要减速,晓畅赶上来了,继续说,“不是我们班的哨,快跑!”
只好再次加速,哨声何时响起,没有固定的规律,要求学生集中注意力,随时准备减速或者加速,如果是老师带队,就会非常紧张,让丹琪想起幼儿园玩过的抢椅子游戏,随时听令,一个不专注,椅子就丢了。换到赵扬带队的时候,哨声总是很有规律,差不多可以预判,大家总是在下一次吹哨之前就开始放慢脚步。
“超市门口,这么明目张胆……”丹琪说,有点呼吸不匀。
赵扬猛地吹哨,冷不防,全班又跑起来。他是班长。
“今天他怎么回事?”丹琪抱怨着,她还没歇够,“吃错药了吗?”
“我还没说完。”晓畅气喘吁吁的,声音断断续续,“他表白失败了。”
丹琪住校,晓畅是走读生,家就住在离学校走路十分钟不到的地方,因为近,总是迟到。
好像在发泄什么情绪,赵扬高频率地吹哨,大家不得不走几步就跑起来,然后不到半分钟又慢下来,渐渐有了抱怨的声音。
在走路的间隙,晓畅说:“在超市门口,他是打算要是告白成功,就带人家进去买根冰棍吗?”
“也可能是买煎饼,两个煎饼,四个鸡蛋。”丹琪差点笑出声来,及时地忍住了。赵扬正站在队伍旁边,看着大家从他面前一个个经过,他模仿着体育老师的样子,松松叼着口哨,也皱着眉头。
一周大概有两三次,早上赵扬在班里吃煎饼,热腾腾的油腻味道,丹琪坐在他前面,感觉头发和衣领上都是那股味道,有点恼人。除此之外,他们还算友好,互相抄过作业,偶尔聊天。丹琪和晓畅左右相邻,关于赵扬的事情,晓畅知道更多,他们两个家住得近,是初中同班同学,一起考上来的。
赵扬又赶到前面去了。
“我知道,初中的时候,他们俩就互相有意思,青梅竹马。”晓畅指的是隔壁三班的一个女生,那个班此时已经跑完了今天的圈数,在操场中央重新列队,排成一个独立的方块,拎着手中的道具,等待命令。春天的风,越刮越猛,卷着尘沙送进嘴里,是八卦的佐料。
浪漫。丹琪当然懂,这世上还没有她不懂的事情,只要这事物是用词语来形容的,她就能一下子懂得。五月底,有风,操场上尘灰飞扬,又干又热,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过一会儿仍是热,又解下来,团一团扔在脚边。
高一的学生们已经练了几周,记住不同的指令和对应的颜色,颜色来自一个类似折扇的塑料装置,在不同的位置展开,分别是不同的颜色,红,黄,蓝,绿,白……一种颜色对应一个数字号码,他们需要牢牢记住数字,翻出相应的颜色。老师的要求是:绝对不能出错。
一个班里的所有人收到的指令是一致的。班级与班级之间,有的一样,有的不一样,不一样的部分便是边界。几十万人构成一个巨大的有意义的图形,人在其中只能猜想自己是多么细微而重要,从始至终,老师的口气都是一样严厉:“不许出错!谁也不许出错!别以为没人知道,上面有卫星盯着你们呢,立刻拍下来,卫星照片就是证据!”这是训练前的动员,在教室里,班主任朝头上虚虚一指,仿佛卫星就在日光灯的高度盘旋。那时,哪怕聪明如晓畅也不知道卫星不是无人机,他们以为,卫星虽远,它的眼睛却近,是明察秋毫的,是老师或者别的庞大力量的帮手,总之是属于遥远的另外一边,绝对不能被它抓到。
赵扬最后一次吹响口哨,带队往操场中央走去。所有班级按次序站好,高一下半学期,从春到夏,从长袖到短袖,从温暖到暴晒,一点点进步,方阵渐渐成形,动作越来越整齐、熟练,几乎不出错,然而,“几乎”是远远不够的,要求的是“绝对”。
“你们要像做一加一等于二那样,不犹豫,不用思考,并且不出错。”负责训练的体育老师对着喇叭说。他站在主席台上,对着全年级喊话,声音在学校周围的居民楼之间回荡。重复、重复、再重复,在脑海里一遍遍渲染,直到最不用心的人也都记牢了,成为存进肌肉的记忆。
“这就叫化境。”晓畅说,她已经不需要看指令牌,就知道下一次该翻哪个颜色,这些事她记得最快。期末考试与酷夏一同临近,她依然在数学课上偷看小说,看完了塞给丹琪,丹琪不要,不肯在课上分神,只有像晓畅那样成绩好的才能放松,她不行,她得付出全力。训练占用了下午的自习时间,吃完晚饭,丹琪去教室写作业,住宿生占全班学生的一半,其中来上晚自习的又差不多一半,稀稀拉拉坐在教室里,九点以后陆陆续续离开,丹琪走得最晚,总是最后关灯的那个人。高三的晚自习是强制性的,所有人必须参加,丹琪离开教学楼的时候,那些教室的窗户仍然是亮着灯,灯光像炉火,学生是里面毕毕剥剥燃着的木柴。他们不用参加训练,他们是专心致志,超脱世俗事务的一群人。在低年级看来,高三是一个神秘传说。
晓畅不住校,早自习也常迟到,白天上课,说话的时间不多,只剩下吃午饭和下午训练的间隙,能跟丹琪聊天。晓畅讲她每天看的电视剧,复述所有的情节,有时候说着说着被自己逗笑了,丹琪还不明所以,被她感染,跟着她笑,被尖厉的哨声打断。哨声过后,万籁俱寂,等待下一遍练习开始,又是一阵风声、哨声、笑声和脚步声,折扇在空气中翻动的声音。折扇是丹琪起的名字,晓畅管它叫“夹子”,更贴切,更生动。
休息的时候,许多人把夹子立在地上当拐棍,身体向前倾。四月底,五月底,六月底,空气的色调一天天转变着,风不再猎猎,变得柔和而宛转,带不来一丝清凉。赵扬照旧跑前跑后,十分卖力,看样子他打定主意要坐稳班长的位置,于是在老师们面前尽力表现。
“或许人家就是办事认真呢。”丹琪说,故意引着晓畅继续嘲笑他,好显得自己不那么刻薄。
“你是认真的吗?”晓畅压着嗓子,语气却十分夸张。她们一直取笑赵扬,那副巴结的样子,太明显了。高一的班长是班主任指定的,刚入学的时候,赵扬帮老师做了不少事情,班主任就选了他。今年九月升上高二,再民选一次,她们都觉得赵扬努力错了方向,同学中的人缘太差了,肯定选不上。也只有她俩这么说。
除了电视剧,晓畅把她放学路上的见闻也都告诉丹琪。住宿生可以出门,但是丹琪很少离开学校,零花钱不够多,想买的东西又太多。高中住校是她第一次离开家,从前只知道念书考试,不知道柴米贵,第一次跟同学去逛超市,才知道物价是什么样子,才知道生活费只够在学校食堂吃饭,在红红绿绿的商品面前,自己是一个渺小的局外人。商品社会,一个既诱人又残酷的名词,时装电视剧里的时髦人物,一开口就是,现在是商品社会了,泛着物质光晕的崭新名词,从前是奴隶社会、封建社会、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在历史课本里更迭,她们不用背,她们都要选理科。
“我妈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晓畅说,这里的高三只有一个文科班。
晓畅把她父母的话也讲给丹琪听。丹琪的父母都没上过大学,丹琪的妈妈本来有机会的,体检都通过了,不知怎的没去念,引为终身大憾。晓畅的父母在附近的火箭研究所上班,晓畅说他们不是搞科研的,只是一般的行政工作。但是无论科研还是行政,丹琪都没有概念,对人能够扮演的种种角色,她只能够以电视剧里的角色作对应,一些浮夸刻板的印象,医生、律师、警察、法官、新闻记者、空中小姐、公关小姐,职业剧里常见的几种,因为这些职业接触许多人,方便编剧展开故事,编织各种关系,后两种还带着一点引人遐思的气息,使人一想到就忍不住抬头挺胸,踢起幻想中的高跟鞋,职业的、尖利的、冷酷的,也是非常女人的,消失在商业社会的一团迷雾之中。
在学校的操场上,丹琪站在队尾,看见大家的背影,晓畅也是一个背影。到了广场上,她就不是队尾了,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边界线,更要紧了,更不能出错。她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像素点,淹没在千万人里边,一直觉得天上有双眼睛专门盯着自己,用想象出来的目光将自己牢牢罩住,像幼虫裹着层层茧衣,冲破它还要等好些年。
高三模拟考那两天,没有安排训练,怕吵到他们。楼道走廊里的脚步都放轻了。高三的学生是所有人的孩子。放学后,晓畅和丹琪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散步,晓畅妈妈出差了,爸爸不大会做饭,不如在学校解决晚饭,接着上晚自习,写完作业再回家。天色渐暗,操场上没有灯,旁边的开水房亮着黄色的灯,她们带着太空杯去接热水,热气熏蒸,薄纱似的蒙在脸上。丹琪说起去年冬天,下大雪的那天——北京这些年雪下得少了,下大雪的日子,大家都记得很清楚——她提着暖壶来打开水,脚一滑跌倒,暖壶内胆炸了,开水烫伤了手腕,涂了厚厚一层薄荷味的牙膏来降温。“你知道牙膏可以治疗烫伤吗?”晓畅就讲起她小时候被烫伤的经历,在小腿上,晓畅掀起裤脚给她看,一片深色不规则的凹凸,说你看,这叫疤痕体质,让丹琪摸一摸,感受那里的质地。又一个新名词,晓畅擅长提出各种概念,连伤疤都是有说法的,而丹琪的手腕已经平滑如初,一点痕迹看不出来了。
有时候丹琪也疑心,晓畅同自己好,是需要一个衬托,像贵族小姐和女伴,或者青春片里的女主角和她的朋友,笨一点,丑一点,但是特别忠诚。晓畅说得多,丹琪听得多,在倾听中她获得了一些喘息。上次期中考试考砸了,阴影至今不散。
“没关系,期末考好不就行了。”
丹琪现在盼着考试了,盼着证明自己,证明给谁看,还没想好。父母之外,还有别人,许许多多的人,未来商业社会的老板们,同事们,看,这里有一个聪明努力还十分谦虚的女孩,未被注意,未被发现;这些人存在于冥冥之中,在什么地方等着丹琪。她通过考试,又一次、无数次的考试,终于蹒跚着走到他们中间,发现自己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二
九月开学,升到高二,添了一门计算机课、一门心理课,素质教育的花哨镶边,没人认真对待。校长每次讲话,喜欢自诩名校,传统悠久,有真正的教育理想,其实在北京根本排不上号。丹琪往这里考,是因为离家近,考分刚好够用,不浪费。她成绩不错,又不属于最好的那一批,喜欢假装自己没尽全力。上了高中,这一套全不顶用了。太多人比她聪明,比她过得轻松快乐,看起来满不在乎,成绩又很好,英文口音比她纯正,还比她更懂计算机。
计算机课安排在一间相当私密的房间里,在实验楼的顶层,拉开窗帘能望见操场,但是机房的窗帘从不拉开,永远严严实实地垂落着,地上铺着绿色的地毯,进去要穿鞋套、戴套袖,学生们排着队,沉默地走进去,一排排黑色的显示器等待被点亮。第一节课从注意事项开始,要保持卫生,避免灰尘,每个人发一个黑色的3.5寸软盘,作业写在里面,这个学期的课程目标是学会写一段小程序。在这里,丹琪的信心崩溃了。
她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无法理解指令与程序之间的关系,更麻烦的是她不知道意义是什么,为什么要背下一堆指令,文件有什么用处,这一切都发生在屏幕后面她看不见的地方,后来才知道,不是屏幕后面,是脚边的主机里面,第一节课上完了,她才弄明白两者的关系。她之前连校外的小网吧也没去过。
大部分同学都不像她。他们带着不屑的神情,穿上鞋套,戴上套袖,在老师进来之前,窃窃私语,偶尔低声哄笑。有人在说赵扬和三班许丹的事,两个人在校门口手拉手被看见了,几个人笑嘻嘻的。丹琪没笑,第一次坐在电脑前面,像一只祭坛前的小羊,收束了四肢,等候指令,明确的、一步一步的指令。晓畅一坐下就把电脑打开了。丹琪坐在她后面,见蓝光一闪。老师还没进来。
赵扬旁边的女生叫莫薇,大家都爱拖长音喊她薇薇,懒洋洋的,像用声音抚摸她的长发。薇薇爱笑,不爱说话,行动走路都是轻轻的,课桌总是整整齐齐,对待宝贵的微机,也是轻手轻脚。计算机课的老师是一个中年人,姓刘,头发半白了,面容却很水润,鹤发童颜,有同学私底下说他看起来很恶心,晓畅和丹琪也同意,却都说不出为什么。这个人好像塑料袋兜着一汪水,软软的,眼睛却是又大又亮,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双眼忽闪忽闪,是很温柔的,甚至有点好看,又非常怪异。
刘老师讲话的声音并不高,他一出声所有人都自觉安静下来。机房里气氛凝重,像科幻片里的未来场景,神秘、宁静且极度整洁,学生是破坏者而老师容忍了我们,因此人人屏气敛息,听刘老师轻声细语,讲了许多注意事项,大部分是关于安全,昂贵而脆弱的计算机的安全。机箱不能进灰尘,不能被太阳直射,必须整日挂着厚窗帘,必须穿好鞋套。室内温暖、阴暗,一张张脸被微微地照亮,刘老师在一台电脑上操作,神奇地,所有人的屏幕上出现同样的字符。
网络,当然是网络。丹琪家里是没有电脑,大多数同学家里都有,他们对网络很熟悉。两节课过去了,很简单的内容,她依然搞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切都发生在哪里?光标闪烁像等待,也像催促,像不耐烦地叩击着桌面——你倒是写呀。
她可以写,没什么难的,只要认真听课。不是一向如此?记住几条原则,背下指令,就能完成作业,批处理,无限循环,还有什么,回车,回车,回车,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举目四顾,看有没有人跟她一样茫然,有这样的人吗?是谁?在哪儿?
因为陌生,所以抗拒,面对未知的第一次退缩。她听得懂,看得懂,却不知道意义,第一次,意义成了障碍,概念一片模糊,想不明白就学不下去。刘老师说:“这是未来。”脸上带着微笑,好像在说:我是未来。不懂电脑就没有未来,像个可怕的预言,一个诅咒,以丹琪有限的人生经验来看,成长就是一个又一个诅咒实现的过程。如果不……,那就会……,他们在这样的句式里翻滚着长大。
不得已,丹琪抄晓畅的作业,赵扬也抄她的,薇薇再抄赵扬的,转圈抄完,就要下课了,下了课还要到操场上去。还剩不到一个月,方案又改了。设计师只是在他的电脑图样上小小涂抹一番,学生们就要加倍练习。指挥棒是魔棒,大脑和身体用来听懂和服从。最好你不存在,结果你真的不存在。丹琪闭上眼睛,好不容易做到不看指示牌也不出错,又全变了。
“把错误的记忆,全部给我抹掉!”体育老师换了一个更大的喇叭,翻转毫无痕迹,学生们聆听,接受,重复,再重复,重写肌肉记忆……要是能重新编个程序就好了,丹琪想,或许她会有点兴趣。老师脸上有汗,语气跟上个学期一样斩钉截铁,不容有失,不许走神,一次犯错,次序就会被打乱,阵法破碎,幻境消失。时刻记得卫星的目光照在每个人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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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节选,全文刊于《青年文学》2026年第4期“小说”,责任编辑:李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