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阶南太行 ——重新发现故乡
一
我从小生活在太行山上。然而直到离乡多年后,才对此有深刻认知。
十八岁从家乡晋城坐绿皮火车到北京求学,此后二十年间,离愁别绪总在月台上演,以至于回乡对我来说,总是喜悦中又带惆怅,经年累月,试图铭记的画面又光影婆娑了。似乎仅靠亲情的维系,与家乡依然渐行渐远了。
一次听到电台推广太行山旅游,介绍“太行山北起北京西山,南至沁河平原……”我猛地觉醒,北京和家乡通过太行山,竟首尾相连着。这原本的事实,竟让我莫名欣喜,提醒我两地虽相隔千里,但地气相接,地脉相通。我又仿佛没有离开家乡。
在微信朋友圈,我时常看到一位生活在北京的户外达人定位“南太行”,并附加几张山水照,高呼太行风光美。家乡被人夸,心里得意。近几年,南太行的户外徒步、自驾的确有些火,近乎成为一众人的朝圣地。
我庆幸自己便是南太行人。南太行指八百里太行山的南段,大约位于山西长治、晋城和河南鹤壁、新乡、焦作之间,山体走向呈一道“弓形”,挺拔在黄土、华北两原之交。雄姿藏秀,山间亦有沁河、淇河、漳河等数条河流流出,切割出数道高山峡谷,林荫蔽日,恰适人们纵情其间。山水相遇,本就钟灵毓秀了,再加上散落山间的村庄,行人,使得南太行活脱脱成为中国古典美学的化身。
细想,我的家乡的确是一片山水乐园。在儿时的记忆中,一到节假日,家人便带我到周边爬山,从大人的口中得知家乡是“北方小桂林”,王莽岭、历山、蟒河、珏山、水东龙门……都是儿时美好回忆。后来在课本里学了《愚公移山》,了解到家乡处在“太行王屋二山”之间,始知我们有个伟大祖先愚公,为我们劈开了一条走出大山的路。后来又得知锡崖沟“挂壁公路”、晋焦高速公路开凿的艰苦卓绝,方知我的家乡依然有“当代愚公”。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脑海中突然冒出苏轼的诗句,似乎可以解答我与家乡的此种游离。他似乎在提示我们,人应该适当走出自我,突破本我,追求超我。我何不主动从那份漂泊不定的愁绪中抽离出来,重新去认识家乡,去重新屏息家乡的水土,在与家乡的情感关联中,重置一种人与自然直接的关联。我也要像那些寄情山水的游客般,拾阶而上,和南太行进行一次深度的心灵互动。
这一次,我将选择一条纵贯南太行的千年古道,如此回乡。
二
太行山是华北平原和黄土高原之间重要的地理分界线,在南太行段,近年以“旱地拔葱”的雄姿著称于社交媒体:从平原到山地陡然变化,形成视觉享受。多年来我往返北京和家乡,只是乘着火车在夜色下、车厢中、隧道中匆忙穿梭,不曾注意山川面貌何如。现代交通技术拉近了物理空间距离,但也隔绝了人与沿途自然景物的感官空间。好在人们总会在反思中进步,总能在疏离淡忘的时候猛回头,认识到人也是生于草木间。
一个初夏的周末,我独自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来到南太行脚下的河南新乡。许多年前也正是这样的老火车陪伴我往返于家乡和北京,如今早已被高铁取代,但依然令不少人钟情。在山上陵川县工作的发小建辉早已在此等候,他兴致勃勃地提醒我:走太行山高速驱车一小时便可到陵川!但他也再三和我确认:真的要走老路吗?我说是的,我专门为此而来。其实儿时,被大人带着一起爬山涉水的,正有他和一些同学发小们。
车站不在山脚下,我们还需在平原上行驶一段。长久在一览无遗的平原行驶,竟有些茫然无聊。我脑海里浮现的尽是对山间古道的想象。而建辉的兴致主要在于,向我这个“都市人”讲述他的驻村工作,如村口的“太行一号”公路,锡崖沟的“太行水乡”。我知道这些年家乡变化很大,但昔日的穷乡僻壤锡崖沟能成为水乡,我有些惊讶。我即刻查询网络资料,看到它确实发生了蝶变。
忽见前方山岳隆起,我的南太行要“奔现”了!但经验告诉我,“望山累死马”,还将有十几公里之远。南太行果然是从平原拔地而起,横亘在中原大地的北端,笔直陡峭,仿佛天然的墙,让人不得不思忖造物主的手艺竟如此精巧。我也早就知道,眼前这片山的确神奇,是女娲补天、愚公移山、精卫填海等远古神话传说之渊薮。在数千年人类文明的氤氲中,在先哲们面对群山的求索慨叹仰望中,让文明的果实在这片山中长出。
“宝泉到了!”建辉向前一指。我们来到了此行盘山路的起点河南辉县。
一路远望的高山,此刻逼近到眼前,有些兴奋。
登太行自古以来并非易事,大诗人李白面对山之险峻,写下《行路难》名句:“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好在这崇山峻岭间有天然孔道供人走动,谓之“太行八陉”。《尔雅·释山》载:“山绝,陉”,“陉”即山脉中断的地方。两千多年来,人们巧借这些孔道突破险阻,往来太行两侧,使之成为北方游牧民族和中原王朝历代交往的风云见证。根据行前攻略,南太行“八陉”中地处家乡晋城的有“太行陉”“白陉”两段。眼前的路就通向我的目的地“白陉”,大体是河南辉县到山西陵川的X761县道方向,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路线预示着山路崎岖,不过山之密语就藏在这折线中。
简单歇脚后,准备上山。此行关键的征程这才要开始了。
三
建辉的车一般,沿着山路爬坡有些吃力,不时还得换挡。我能看出他的乡村经验已很娴熟:边开车边换挡,有条不紊。这是我熟悉的一幕,我也曾在遥远的甘南高原挂职,跑山路下远乡是乡镇干部常态。建辉一直是稳扎稳打的状态,甚至行事有些低沉。前些年他要到乡村工作,周遭人不解居多,我立即表达了支持。不是所有人都适合高楼大厦,脚踏泥土有时会让人变得更好。
翻过一个山头,眼前出现一大片碧绿水面,令疲倦的人感到舒朗,这是藏在深山中的宝泉水库。随着网友的分享,它已成为网红景观,水体与山体拼出的“龙形”,让它蒙上神秘色彩。在我为家乡美景兴奋之时,建辉笑着告诉我说这儿依然是河南,还要再往上走才到山西哩!
真是山外有山。车已经爬升很久了,抬头依旧可见更高的群山环绕,我们必然还要跃过那里,才能真正登上太行。远望可见,土黄色的垂直岩体依次排开,像波浪、涟漪般伸展向远方,形成列队般态势。我知晓,这是南太行最有辨识度的“滑塌”地貌,正是它的存在,使得我们从高空俯瞰时,山体仿佛一组组自然阶梯,让南太行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国地理阶梯界山。
继续驱车上行,似乎终于走进了山的腹地。只见前方一座牌楼立于三岔口,写有“武家湾”。我知道陵川到了,进入山西了。近几年时常刷到“武家湾”的视频,俨然桂林山水的样子。走近后看到一片湖面清澈宽阔,散布着浮桥、竹筏,周边民宿云集,我不敢相信这是山上,仿佛来到漓江阳朔码头。我兴奋地拍照分享给在北京的老乡,想要考考他们,他们问我“下江南了?”我得意地回复“这是陵川!”
竟然远远没到山顶。再往前走,还有新的山体亘在眼前。著名的黑毛沟大峡谷到了,两侧山体逼仄,黝黑潮湿,的确像两扇微微张开、随时可能关闭的门缝,或是偷偷盯着人看的“怪物”的眼睑。走在其中,抬头望天,峭壁高耸,形成“一线天”景观。我担心石头滚落,催促建辉快点开,他却熄火停车,也要下去凑凑热闹。这样气氛紧张的景观,正是自驾爱好者的最爱,很多车停在峡谷中拍照不肯离去。山水与都市的反差感,是它的魅力所在,人们在路上看风景,也是找自己。山水尽可以为人们作答,只不过答案不同。
走出峡谷后,见路边停满了车,想必又有好景,我们好奇地凑过去,只见一个山洞流出几道遒劲有力的泉水,在黑色的石头滩上泛起白色水花。得知这里叫“怪窟窿”,我想这一定是流传很久的土名字了。谓之怪,是因为它的确太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也反映了古人对自然现象不解时的处置哲学。“天、地、人”一直是人类永恒话题,只不过在都市里时常谈的是“人”。我在甘南高原的两年中,也曾抑制不住地对此思索。《周易》有言:“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我将这段话视为很好的诠释。人面对山水,会本能地好奇、欣喜、叹谓、恐惧、思考直至命名、拍摄、描写、寄居其中。山、水虽不是生灵,但彼此亦可情可感:山水相依,山重水复。那先有山还是先有水呢?这样的发问,无疑是自己把自己困住了。不过适度的思辨是有益的,不要试图参透就好。《说文解字》道:“山,宣也。宣气散,生万物。”是大地之气宣发产生了山,又引出大地之水,进而生发出这山水间的万物生态。是啊,只见孤独的长河,但几乎没有听不到山涧叮咚的孤山。
四
家乡晋城曾有一美名“凤台”,传说曾“有凤来栖”,说明这是一片葱茏蓊郁之地。南太行中古道穿梭,人行其间,数千年来,山水中也涵养出不少文韵。
当我走近眼前这座小山,说它像一尊山神的真身也不为过。建辉说这是黄围山。黄围山?我来过,第一次是上小学时,第二次是上大学后。记得山中有黄梅溶洞,据说商周黄梅老祖曾在此隐居修行,至今还有遗迹。我环顾四周,这里的确是一片清静之地,古人一定是在仰望高山中,攀爬于此止行,进而得道修行。在我有限的阅读中,古人隐居之地除了秦岭终南山,南太行亦是最著名一片,东晋“竹林七贤”隐居山阳县(今修武、辉县一带),更早的还有商朝贵族箕子隐居棋子山(今陵川境内)。
古人的隐居有其深刻的社会背景,或役于无奈,或寄情抒怀,时常带有悲鸣色彩。而我们今人进山,完全是为放松身心,为忙碌的都市生活充充电,然后更好地工作生活。也有不少像建辉这样,将事业完全投入山水间,投入乡村建设的。这些都是一番自由可贵的生命追求。
在小学那次攀爬中,我还曾有一次“走丢奇遇”:我被一支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家队伍吸引走了,一直跟到山顶,看到他们趴在悬崖边的石头上拍摄,现在知道,是在守候晚霞。我后来也认识诸多摄影家,他们有时在山中一住就是数天,为了等待那惊鸿一瞥,为了让南太行的峭壁、飞瀑、云海等英姿绽放,人和天地山水共制杰作……后来我顺利下了山,如约遭到母亲一顿揍骂,但我知道现在的孩子不可能有这种奇遇了。
只见一个路标显示“白陉古道景区”。这是此行重点,我想拾阶南太行重走回乡路,正是因为有这一段古道遗迹的存在。我们赶紧寻路而去,进入双底村。这是一个夹在山坳中的山村,房屋是石砌风格,形成一种原始,静谧感。双底村也是著名的“双底村—抱犊村”南太行重装徒步路线起点,据说非常陡峭,需要极高的勇气和身体条件,但依旧追逐者众。不过我没有妄想过攀爬这样的原始野道。
穿过几处民房,进入景区山门,走不久便是著名的白陉古道“七十二拐”爬坡路。那并不是一个有经典力学定律的时期,工匠们却也非常巧妙地通过加密弯道,节省了力气。据说双底村原名磢底村,“磢”意为两侧有山体对峙、夹之较陡的坡、坡上有小路盘旋而上的地形。眼前之景望去,与“磢”的含义是如此契合。
古道的石板几乎磨出了光亮,一不小心还会打个踉跄,显示着它足够悠久的历史。《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记载“齐侯遂伐晋,取朝歌,为二队,入孟门,登太行”,指早在公元前550年,庄公伐晋,一路取道白陉,另一路取道太行陉的事件。
已有千军万马踏过这里,时光已过千年。我心中盘算着这条路的过往今生。
可还是这条古道,千余年后,又变身晋商万里茶路,车轮、马蹄,叮当作响,从南国一路北行,虽艰辛但也喜悦。现代交通兴起后,古道功用落寞,它又沉寂,遗忘,斑驳了。但随着旅游业的兴起,它作为文化的价值又被激活了,又有人们行走其上,此时是一种精神的轻松与愉悦,甚至像我一样感到丰盈满足。
我虽是冲着南太行的山间清新而来,但也嗅到了它弥漫千年的硝烟味道。在山脚下不远的平原上,爆发过决定商周王朝交替的牧野之战,曾有朝歌(今鹤壁)、安阳、开封、洛阳等古都大城兴衰起伏,纵横其间的太行古道几度熙攘又平静,反反复复。山中有征战的勇士,也有过往的商旅,有隐居的术士,也有行吟的诗人,更有煮米砍柴,恬淡栖居的太行人家。
诗仙李白来过。“唐宋八大家”之首韩愈来过,诗人李商隐来过,他们本就是南太行的原住民,诗心在这里孕育。爱国诗人范成大盛赞过:“西北浮云卷暮秋,太行南麓照封丘。横峰侧岭知多少,行到燕山翠未休。”写出了太行纵横八百里的脉象。十九岁的朱熹远在美轮美奂的武夷山中,似乎未到过太行,却也为太行赋诗:“朝登南极道,暮宿临太行。睥睨即万里,超乎凌八荒。”我想最为喜居山野的大诗人王维也来过,虽没有留下诗句,但这片太行山水何尝不是他诗中美学世界的现实映照。
结束白陉古道之行回到车上,继续驱车上行,山势渐缓。回顾这一路攀爬,真是一步一重天。人行草木间,每一步、每一刻,身体因子都在与外界自如交换,舒畅着身心。
五
“这次是真上来了!”建辉兴奋地说。
我们直奔被评为美丽乡村的松庙驿站,它是山西著名的“太行一号”旅游公路起点。一番70多公里、3个多小时的盘山路后,是该有一处“驿站”供游客休憩。
建辉的工作电话依然繁忙,我却开始享受独自站在两侧青山中,阵阵微风从山坳贯穿而过的感觉,林木摇动,倍感愉悦,仿佛大山的肺叶掀动着,提醒我要认认真真来一个深呼吸。据说这里还是“睡眠小镇”,岂不正中都市人的下怀?这个提法源于村里的生态优势,和村里走出的一位医学专家乡贤的助力。如今的乡村都有各自的特色发展之道,越是特色就越是长久。美丽乡村建设,是乡村天性的释放,是对天地人关系的注解。据说到了夏天,会有大批中原游客来到山上避暑纳凉,一住就是一季,还有人直接在此置业扎根。我没有忘记我此行的目的:重见家乡。这一路轻舟荡漾,一路生花,我有了一种得偿所愿的安然感。
临近中午,建辉终于放下了工作电话,热烈地介绍起南太行乡村新变化……我对他提到的一个词汇“山高水长”产生兴趣,并尝试着表达了我的解读。陵川的陵是山岭意思,川是河流意思。地名有时很形象,有时又是个迷。不知前人是不是望穿了这是一片山重水复的高地而得此名。北京有一条永定河流入中国七大河之海河。海河另一条大支流卫河之源就在陵川。看来除了山的首尾相接,北京和家乡的水也归于一域。在地理上,这里的确是一片“山高水长”之地。
记得有一次到山脚下的鹤壁,邂逅了中国著名“诗河”淇河,同行者介绍淇河从山上的陵川流淌而来。我查到淇河源自光脑岭。我立即记下了这个地名,它像一个孩童的乳名般朴素,好记。但是这股涓涓细流下山后,却流出一条灿烂的中华诗河。这里也可谓是“山高水长”的文化之地。
我又想起儿时《愚公移山》里至今难忘的“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这句话,其实是寓旨只有一代一代人传承守护奋斗,才会有绿色美丽的山川和乡村,这里也是“山高水长”的精神之地。南太行这一片自古还被称为上党高地,是紧邻中原最近的一片高地,也是亘在大地上的天然之阻,深刻影响着文明发展和历史走向。这里最著名的王莽岭,还藏着一段“王莽赶刘秀”的帝王故事。山不语,却记录着历史,积淀着一方土地的底蕴。
此行还有一大收获,是红色的南太行。北京工作的乡党老韩推荐我一定到他们村看看。我赶到了义汉村兵工厂旧址。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太行山区因山地优势,一直是革命的红色根据地。陵川也诞生过桂涛声、冼星海创作的抗日歌曲《在太行山上》,著名诗人阮章竞红色歌剧《赤叶河》,而赤叶河就是淇河的源头之一。
许多年来,对家乡缺乏整体性认知,我把家乡的面目弄模糊了,我也渐渐快要失了根。如果说我的南太行之行是为了换一种方式回乡,与家乡山水增进情感,那我这一路拾阶而上,收获的既是绿色的南太行,也是红色的南太行。我登上的不仅仅是物理的高地,文化的高地,也是精神的高地。
经过一天的跋涉,在一个平常的夜晚,我终于辗转回到了家中。也像往常一样,欢聚几日后又离开,坐着高铁半日便达北京,身心轻快。我不敢断定那份游移的乡愁会立即消散,但似乎可以逐步把它安放下来,放在山水,历史,文化中,具体的人中,让它秩序化,可感知,有对象,而不再飘摇。
如今家乡于我已是一片时常仰望的高地,而绝不是一片转身离开后的故园了。
【作者简介:沁人,本名崔沁峰,山西晋城人。散文、评论发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文化报》《文艺报》和《西部文艺研究》《飞天》《格桑花》等报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