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冤平生志,建阳有宋慈
每一案起,悬念迭生,扣人心弦,令人欲罢不能;每一冤申,正义归位,心内云开,让人击节赞叹。“重证据实,民命为重”,宋慈的断案理念亦令人讶异与钦敬。或许正因如此,观看电视剧《大宋提刑官》时,我才以为其主人公宋慈是虚构的人物。后来方知,与包拯一样,宋慈先是有血有肉的寻常人物,而后渐渐走向传奇。
宋慈桑梓在何处?惭愧得紧,长期以来,我并未关注,直到有幸得访福建省南平市建阳区——原来,素有“朱熹故里”“建盏之都”“建本之乡”之誉的“千年古县”建阳,我因朋友的热情而奔赴的美丽山水间,竟为宋慈的故乡。
1
遂有了瞻仰宋慈墓、走近宋慈之机缘。
宋慈墓位于建阳区崇雒乡昌茂坊,在宋慈纪念园内。
墓圆形,不高,周围以规整的石块券砌,墓顶野草颇盛,似在彰显着历史之悠久;墓前有碑,石质,素朴无华,上刻“宋慈惠父之墓 一九八二年六月重修”字样,字为略显古朴的隶书,朱红色,虽非宋理宗手书,却不失庄重肃穆。
墓旁不远处的宋慈纪念馆内有宋慈半身铜像,上悬“宋慈宗师”匾额,乃世界著名刑侦专家、美籍华人李昌钰先生所题。李先生有“当代福尔摩斯”之誉,曾参与6000余件刑事案件的调查。时值夏秋之交,风毫不客气地迎面吹来,似在向我热情介绍墓主的丰功伟绩。
1186年,宋慈生于建阳,虽然在建阳生活时间并不长,但家乡深厚的文化底蕴对他影响极深。
少时,宋慈的授业老师是吴稚。吴稚系朱熹高足,这便注定了宋慈必然深受朱子理学影响。因为吴稚,宋慈得以接触到朱门诸多英才,譬如杨方、黄干、李方子等。及至宋慈入得当时的最高学府太学,远赴临安,亲承大学问家真德秀教诲。真德秀受业于朱熹弟子詹体仁、刘尧夫等人,可谓朱熹的再传弟子。宋慈身为唐相宋璟的后裔,且师出名门,继祖上崇德,慕先贤高风,土壤膏腴,苗秀木颀,最终卓然大成,绝非偶然。
由信丰主薄到长汀知县,由邵武军通判到南剑州通判,由政事到军事,由平叛到抚民……宋慈官宦二十余载,让其人生呈现高光时刻的是四任提刑官的履历——现场勘验,验尸躬亲,平反冤狱,赤诚爱民,更有《洗冤集录》传之后世,泽被颛人。
2
令人遗憾的是,长期以来,宋慈一直是寂寂无名的,对于普罗大众而言,其功勋事迹早已被淹没于历史的烟尘里,难以走进寻常百姓的生活与崇敬中,因而,隔山隔水隔岁月,曾为宋慈的常态。
是宋大仁先生发现了宋慈。
宋大仁(1907—1985)祖籍广东中山,生于澳门,系我国近现代著名医史学家,自称“医林怪杰”。医学史研究与实践中,他首先发现了宋慈及其《洗冤集录》是光辉熠熠的高峰,但又不无遗憾地发现,身为南宋人,宋慈无论作为文官、提刑官,还是平定叛乱的军事官员,《宋史》都应为其立传,但结果却令人遗憾。即便自诩为“全书”、志向与口气均不可谓不大的《四库全书》,对宋慈也仅有一句貌似介绍、实为“打太极”之语:“宋慈始末未详。”生活于乾隆年间的考据大家,与纪昀并称为“南钱北纪”的钱大昕,其《十驾斋养新录》中对宋慈也甚少提及,“点到为止”。
宋慈,那颗孤独的星辰,无命名无编号,于浩瀚的宇宙间,无论运行还是消逝,轨道与结局似乎只有一个——通向遗忘。
宋大仁发现了《宋经略墓志铭》一文,作者为刘克庄,遂透过艰深的字句记载,辅之以实地考证,将与宋慈有关的信息,诸如生卒年月、籍贯出身、学历师承、为官经历、品德功绩等披沙拣金般摘出,试图细大不捐地写入文中,并期待其广泛传播,不仅如此,他还奔走呼号,提供实证,呼吁有关部门重视对宋慈墓葬的勘察工作。
与宋大仁先生做着同样事情的,还有著名法医学教授、中国法医学会名誉理事贾静涛先生。他们不约而同地对宋慈及其《洗冤集录》进行研究,最终使宋慈走出积久的遗忘,从幽暗的历史长廊,步入民众和媒体的视野。
是建阳发掘了宋慈。
有识之士念念不忘,建阳终有回响。1955年,建阳县组织专人两次调查宋慈墓葬,成绩丰硕——宋慈墓葬及石碑被发现,在建阳域内昌茂村外的荒山之上。墓虽破败,碑虽断残,但足以令人欣喜。随即,被岁月湮没数百年之后,早已“荒冢一堆草没了”的墓葬被修缮,并成为福建省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贾静涛先生则在点校宋慈的《洗冤集录》并进行相关研究时,出版了诸多专著,如《法医学》《世界法医学与法科学史》《法医人类学》等,更为宋慈争得了应有的地位。
2014年9月,宋慈纪念园建成,不仅将宋慈墓保护性地纳入园中,还建造了宋慈纪念馆。
自此,仰慕的人们自四面八方迤逦而来,麻阳溪水一般。崇雒乡民便开始思考,如何将宋慈精神传播得更远,于是,他们想到了莲,尤其是白莲,取其“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之意。
莲者,廉也。以莲为轴心,为物象,为名片,既可美化崇雒的环境,又可彰显宋慈的廉洁。
宋慈之廉,名至实归。
“砺廉隅,峻风裁,然不以己长傲物。虽晚生小技,寸长片善,提奖荐进,寒畯吐气。”“性无他嗜,惟善收异书名帖,禄万石,位方伯,家无钗泽,厩无驵骏,鱼羹饭,敝温饱,萧然终身。”这是刘克庄在《宋经略墓志铭》中对宋慈的评价。与宋慈不仅同门,更情若手足的刘克庄因年少一岁,故尊宋慈为兄,受宋慈之子宋秉孙泣血之请,他倾情撰写的墓志铭详细还原了真实的宋慈。
3
开蒙童心,造就栋梁,文脉绵延不衰的建阳为宋慈提供了良好的生长与学习环境,但从另一角度而言,成就卓然、名满天下的宋慈也增加了建阳在世人心中的比重,赫然成为建阳一张闪亮的名片。
生养宋慈的地方,宋时名曰“同由里”。揣其意旨,“同由”,大略为“一同前往”之意。前往何处?或为山水诱人、风光旖旎之地,或为书香氤氲、理学精邃之所,或为身在蒿野、志在经纬的逐梦之途。宋慈紧追朱熹、吴稚、真德秀诸多大家步履,立足建阳,又自建阳出发,最终成为经天鸿鹄、法学鼻祖。
民国时,“同由”被改为读音相同而意思迥异的“童游”,虽不知初衷为何,但细思之后,忽而欣喜:原来,我们的先辈早就预感到,这里会成为游人如织、童稚流连的宝地啊。
2016年4月13日,《世界法医学奠基人——宋慈》纪念邮票公开发行,旨在纪念宋慈,弘扬法治精神,而该年正值宋慈诞辰830周年。自兹以降,越来越多的中小学组织学生到此进行祭奠缅怀活动、开展爱国主义教育,已蔚为风尚。
童游,名副其实。
如今,宋慈之名早已家喻户晓,像空气,让我们须臾难以抛舍,但又只是默默守护,从不愿打扰每个人。宋慈,不仅是一朵白莲,昂藏天地,香远益清,更是一支火炬,照耀后人前进,引领法治前行。感激与钦敬之余,如果我们再刷《大宋提刑官》,或虔诚阅读《洗冤集录》,或走进建阳本土作家王宏甲先生撰写的《宋慈大传》,定会醒悟:宋慈,不唯在每个人身边,更在纯洁的骨骼精神中,在永恒的山川草木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