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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6期|姜桂华:龙凤呈祥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6期 | 姜桂华  2026年07月30日09:05

1

挎着一个被岁月熏成黄褐色的竹篮跟在妈后面走,竹篮里一摞上下掀动的红色剪纸,像是一团火焰,烤得我脸上、心里都暖烘烘的。这样上坡下塂、挨家挨户地奔走,我真担心妈那半大的小脚会扭折。

正是年前的红火时光,春天即将到来。阳光越过山村的黑瓦屋顶,洒满半面街巷。妈穿着一身旧时光——黑绒帽、黑棉袄、黑棉裤,一路挪动,轻喘,偶尔两手扶膝站立一霎,头上冒出汗气。她每送出窗花,都会炫耀一番她十六岁的小儿子小韩——我,说这是老韩家未来剪纸事业的接班人!

不知道爹——那个脸色黢黑的大个子老韩在家会忙碌成什么样子。出家门时,他正提着一个猪头,兴高采烈地进门,差点儿和我撞个满怀。他歪戴着雷锋棉帽,闷声闷气地命令道:“早点儿回来啊,给我打个下手!”

妈轻声嗔道:“这老东西,就会趁热闹。”

送完窗花,太阳已近中天。回家时,爹正全神贯注地往一分两开的猪头上撒盐和调料,全身溢出沉醉。猪头已净白,皮下泛着红白相间的猪肉色。显然,第一道工序已经圆满完成,第二道工序正在进行。

这第二道工序就是卤肉,绝对的细活儿,不全神贯注哪行?等爹察觉到他那一向乖巧、勤快的小儿子早已不声不响地回来时,便有些懊恼地隔着白纸糊的格子窗吆喝牲口样地吼了一嗓子。

此时,我正在炕上奋力剪纸呢,为明天能拿到集上卖俩钱。

2

我的剪纸生涯从娘胎里就已开始。妈在一次剪纸时感觉到胎动,说我命里与剪纸有缘。出生后,只要看到妈剪纸,我就会立时安静下来,不管此前如何哭闹。稍微大一些,我便能拿起剪子有模有样地剪纸了,当一众大人啧啧夸我像小女孩儿一样机灵时,我傻傻地腼腆地笑。到了五六岁,别人再这么夸,我就不那么高兴了。

对于叫我学做烧肉还是学剪纸,那位烧肉世家的传承人与那位剪纸世家的传承人,意见并不一致。一个说小男孩儿学做烧肉是正经,到老也是门吃饭的手艺。另一个则撂下手里的菜刀、锅铲、笤帚之类的家什,不服气地说烧肉只是打发肚皮的,哪能跟俺们剪纸比。剪纸必须从小学起,等骨头硬了,剪子就不认得他了。

我喜欢剪纸。烧肉嘛,往嘴里大口吃行,做起来太邋遢了。

油灯下学剪纸时,妈会给我讲关于剪纸的故事。

她和爹第一次接头时,她拿出一只纸剪的凤,他拿出一只纸剪的龙,严丝合缝地对出一张《龙凤呈祥》的剪纸图。对上剪纸图,就对上了暗号,眼前的人就可以握手互称同志了。

听到这里,爹得意地说:“那张剪纸是他奶奶剪的。”

妈纠正,说:“你记岔劈了。是他姥姥剪的。他奶奶多时才从老家过来?”

爹偷瞄妈一眼,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闭上了嘴。

爹是安丘人,妈是日照人,他俩起初都是逃荒者,后来成了革命同志,再后来成了我的爹妈。

那一年,爹初到烟台,生计无着,看到烟台港码头上苦力不少,灵机一动卖起小食品,晚上就蜷缩在桥洞里过夜。桥洞里还有一个挨着他睡的落难者,竟是个地下党。有天凌晨,那人提出要找个事儿给爹干,爹做梦一样说好,天亮就给拉到革命队伍里了。两年后,爹带着上级指示从罗锅桥去到福山县城,在北店子街落了脚,开了一爿韩味烧肉铺。他原本一张白皙的脸,渐渐叫烟灰给熏黑了,得了个绰号:韩老黑。

一天,一名交通员递给韩老黑半幅剪纸,叮嘱他:“放好了,到时会有人来对另一半——那是咱自己的人。”

3

十岁那年,一个临近年关的晚上,妈借着煤油灯的微弱光亮,教我剪《红太阳放光芒》。

那晚,爹心情极好,盘算着第二天早上去买猪头。他坐在炕沿上,不急不躁地给我讲烧肉的故事。他滋滋地吞吸,烟袋锅子一闪一闪的。

“根据地的同志常来店里。看他们总是赤着脚进城,脚都磨出了血,我是真不忍心,就用卖烧肉挣到的钱给同志们买了草鞋。这事儿不知怎么叫日伪军的警备大队知道了,他们咋呼我通共,要过堂,还抽出日本刀比画。我只好四处凑钱给他们买了一辆自行车。要不是我常去日伪县政府送烧肉,有点儿面子情,他们早就把我抓起来活埋了……”

我专心地听他讲故事,全然忘了剪纸的事儿,口水也不经意地流了出来。

妈生气了,她朝讲故事的和听故事的翻了翻白眼。

第二天,我求爹继续讲。爹正往身上套他那件油光锃亮的工作服,脸一沉,说:“不能再讲了,要干活了,一心哪能两用?”爹舀着滚开的水往猪头上浇,咽了几下口水。锅里的水咕嘟翻涌,爹吩咐道:“还愣着干啥?添水、烧锅!”

我应了一声,一个高儿就蹿到南墙根。干燥的木头在土灶里被烧得噼啪作响,火越来越旺。我的小圆脸被烤得红彤彤,像一个火盆。

爹做出的烧肉和别家的不一样,好吃还不腻。爹向我轻声透露秘密:“人家都是烀,咱们是先卤后蒸再熏,干的可都是功夫活儿。”

那时不是每家每户过年都买猪头。配给制下,农村人想买个猪头要托人托脸弄张盖着蓝色椭圆形印章的票子。好在那时,爹在食品公司上班,杀猪人都认得他那张黑脸,但顶多给他一个猪头的票儿。一个就一个吧,再多了也买不起。

爹做出来烧肉,我们吃不上几口,只能说是解解馋。蒸猪头的箅子上沥下来的汤水会漂着一层白白的油,那是难得的好东西。我和三哥往汤里撒一把盐,再泡上玉米饼子,贼香!能把我们吃得心满意足,还打着嗝儿。妈瞅瞅挂在门框上的笊篱,有点儿心疼,总是说:“看,又糟蹋这么些玉米饼子!”

烧肉小部分给了邻居,大部分叫爹送回了单位。爹有个小九九,这样做来年才好再买猪头。

“这不赔了吗?”有人问。

“谁说赔了,不还赚个热闹?”爹答。

爹做烧肉的机会真是太少了,即使大哥二哥结婚也没做,一是忙不过来,二是“罗锅子上山——前(钱)紧”。无论日子怎样紧巴,过年买一个猪头则是雷打不动的。在这个事儿上,我从没听妈说过半句怪话,就像她买大红纸回来剪窗花,爹也从来不说怪话一样。

这好像是两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

4

我家门前的高地上有一棵梧桐树,树冠比一铺炕还大,像一把硕大的绿伞。夏天时,我喜欢在“伞”下铺一条麻袋,躺在上面乘凉。高地东面有一条从北向南流淌的小溪,风路过捎走人身上些许的汗。

妈拎一小凳来做针线。

十六岁那年夏天的一个午后,妈坐在树下,用一片泛黄的梧桐树叶剪了一只仿佛一松手就能扑棱飞走的麻雀。

我受到感染,也剪了一只。只是我剪的这只蔫头耷脑,像是中了暑。

妈让三哥也试试,三哥忽地就闪开了。那时,大哥、二哥都去当兵了,三哥也想当兵。

我渴望纸。我仰望头顶的梧桐树,想象树枝上伸展的不是树叶,而是纸,铺天盖地的纸。没纸的日子,我用剪子剪猪菜。想起学校有报纸,就趁值日的时候带着剪子去,然后让每个抽屉都住进一只纸鸽子。过后我担心老师会训我,结果开学那天,老师直朝我笑,还摸了一下我的头。

打那以后,同桌冷春花再也不敢欺负我了。她求我教她学剪纸的样子,真让人解气!

5

这年初冬的一天,公社电影队到村里放映电影《决裂》。校长曾号召过师生看这部具有现实教育意义的电影,于是那天下午,学校提前放了学。

大街上,有个人正蹲在一家屋后的粪堆上,挥舞着黑刷子,往石灰墙上贴着的大红纸上刷标语。我趋前看了看,是那个白白净净的知识青年。至于内容嘛,大家伙儿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我隐约觉得应该与电影有关。等知识青年把那个带着千钧力量的感叹号写完,人群早就没滋没味地散了。

夜晚,我早早去看电影。银幕上,那个穿着中山装、戴着近视眼镜的瘦高个儿老师正在讲马尾巴的功能,黑压压的人群突然出现骚动,还有人被叫了出去。我没理会。忽然,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民兵去抓恁妈了,恁妈撕标语!”我愣怔怔地站起来,艰难地从腿、脚和小凳子组成的泥淖中拔出腿,又狗撵兔子似的疯狂往家跑。

情况比我预想得要好。妈没撕到标语,撕的只是标语的四个角。

村支书问:“老刘同志啊,你撕标语的角做什么啊?”

老刘同志低着头,惭然道:“我错了,王书记。撕下的纸,都叫我剪了领袖像了。”妈说完,讨好似的捧了一摞刚剪好的领袖像出来。

村支书用手电筒照着看,大家都惊讶了。表扬?不能。批评?不敢。村支书叹了口气。

我可怜妈,如果家里有纸可剪,也不至于如此。

第二天晚上,爹歇班回家,听说这事儿后,脸上无晴也无雨。他蹲在地上,用粗糙的右手抹了一把黑脸。

等再歇班回来,他用自行车驮回一令红纸。爹将红纸往炕上一撂,惊到了妈。妈停下贴饼子的手,直愣愣地瞅着爹,欢喜和忧愁不停在脸上切换。妈的画外音是:老大和老二刚结婚,接下来怎么弄?

爹说:“今年猪头不买了。”

妈声音大起来,“那怎么行!一年也就这么一回。”

我知道窗花能卖钱,决定剪一些去集上卖。

第二天一大早,我背上草绿色的书包,打着哈欠,去集上卖窗花。我慌里慌张地在人堆里钻来钻去,一只眼盯防着戴红袖箍的人。

大年三十的集叫半半集,只赶半天中的一半,到太阳六十度角的时候就没人影了。可我不甘心,到太阳九十度角的时候还在等,最后等来了雪花和西北风。好不容易看见一个人,结果还是个“红袖箍”!我抬腿想跑,“红袖箍”却和气地说:“你快家去吧。”

回家途中,我见合作社开着门,便猫一样钻了进去,卷了十张一开大的白纸出来。白纸两分钱一张,比同样大小的红纸便宜一半还多。女售货员不解地问:“买这么多纸做什么?”我撒谎说:“贴窗户。”她疑惑地说:“谁家那么多窗户?”我没回答,又弓着腰,猫一样地窜了。

年三十的村庄被对联、窗花衬出朦朦胧胧的一片红,像着了火。进家后,爹赞许地瞅了我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好小子,卖窗花挣了半个猪头回来!”我把白纸递给妈,妈佯嗔道:“你这孩子,真不懂事,大过年的,往家拿什么白纸。”

我说:“妈,你别管那么多啦,这下咱可是有纸了。”

6

村中心有个供销合作社,和供销社打对头的是家理发店。理发店是大队办的,由一个长得像李铁梅的小媳妇张罗。

十八岁那年,我初中毕业下到生产队劳动。这时“李铁梅”要生孩子,就让我顶了缺。村里那帮管事的人中有个外地人,用大家听不太懂的方言说:“老韩家的那个孩子行,他既然会剪纸,也一定会剪头。”我怀疑他吃了爹的烧肉。可爹摇头说:“他汤也没捞着喝一口。那人是从部队下来的,最讲原则。”我高唱着“铁梅啊,儿啊,你定要继承前人的志,红灯高举闪闪亮……”愉快就职。

上午参加生产劳动,下午理发。一俟闲来无事,我就用理发的剪子剪纸,一听到脚步声,就赶紧把纸藏进抽屉。理发店是玻璃门,总有人窥见我的鬼鬼祟祟,后来我索性不管那么多了,前提是绝不耽误理发。

理发店是个信息中心,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都能听到,但也真假难辨。

后来,我听说那个写标语的知识青年考上了大学,心里头羡慕得痒痒。听说知识青年要走,全村人都有些不舍。

临走前知识青年来店里理发,说不想要“革命头”了,要偏分的那种洋气的发型。他姓高,名字我不知道,暂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唱高调”。

理发期间,他絮絮地说:“剪纸属于民俗,越是古老的就越是有价值的,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千万别丢了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我说:“剪纸能剪出钱来倒也行。”他拨楞了下头,反驳道:“民俗文化是无价之宝,多少钱能买来?”

他这一拨楞头,让我忽闪了一下。

我想,如果将来剪纸真能像文物那样值钱,就证明妈给我指的是一条金光大道。

洋气头剪好后,他起身弹了弹头发茬子,又照了一眼镜子,说声“走了”,就抬头挺胸、摩挲着头走了。我没装出恋恋不舍的模样,也没出门送他。

7

一九七九年冬,爹光荣退休。他是抗战时期参加革命并入党的人,是功臣。

退休第二天,不知他从哪儿捣弄来一个半人高的柴油桶。我回家时,那个油桶已经立在了院子中间。桶的底端被割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口子,侧面也有一个和炉筒直径差不多的圆孔。

那会儿我的婚房已经盖好,老院子倒出了个小老头儿一样的东厢房。爹打算把东厢房改造成烧肉作坊,恢复老字号,但他又不放心。有人悄悄和他说可以偷偷摸摸地干。一听“偷偷摸摸”,爹就像触电一样,连连摆手。

爹说:“咱不干那营生,先自己鼓捣鼓捣,只做不卖,自产自吃,只求过瘾!”

安水缸、垒灶台、架案板……爹轻车熟路,一包劲儿,脸上的黑汗噼里啪啦直冒。

很快就万事俱备了。他老人家十分高兴,拍拍手,抖抖灰,说要歇一歇,然后歪躺在一堆准备熏烧肉用的苹果枝上。

妈说:“这儿冷。”

爹说:“咱当年就是这么睡的。”

妈说:“当年你多大?现在你多大?”

爹说:“革命人永远年轻,况且灶里还有火呢。”

没想到,爹这一歇,就到天上做他的烧肉了。

妈拄着一根木棍坐在门槛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她的老头子,哭再也没人能做她爱吃的烧肉了。

妈哭累了,回屋上炕,一把抓起那把她使溜了的小剪子。妈这一抓,抓起了一众人的心。大家一拥上炕,按住她那只皱巴巴的手。屋里屋外慌作一团。

妈的手明显被按疼了。她抬头四看一下,笑问:“你们这都做什么?”几双手迟疑地松开。妈伸手够来一张白纸,笑眯眯地剪了一幅爹的头像。她端详着,回味着,最后模仿沙奶奶的对白,说道:“老韩同志,原来你还没死啊,组织上可指示我去跟你接头哩!”

从那天起,妈开始剪《龙凤呈祥》。

她戴着老花镜,照着仿佛一抖就能碎成渣的古董级别的熏样,画、画、画,剪、剪、剪……

有天下午,我去看妈。推开房门,妈正睡着,炕席上摆着一幅刚刚落剪的《龙凤呈祥》。龙须、龙鳞纤毫毕现,凤尾、凤毛栩栩如生。龙在摆尾,凤在翔舞;龙头、凤头一上一下,遥相对看……

我正在心里赞叹着,妈忽然醒了。她微睁眼,嘱咐说别扯碎了。我“嗯”了一声,越发小心翼翼。

妈坐起来,说:“儿啊,这个你收好。打今儿个起,你就学着剪吧,学会了它,才算真正学会了剪纸。”

“这不是给爹准备的吗?”

妈说:“原来是这么想。可是,他喜欢吗?”

爹走了,于他,于我,都留下了遗憾。我掌握了他做烧肉的基本流程,可对于一些细枝末节,诸如煮和熏的火候把握等,只了解个大概。我想,爹在世时,若能给我一次单飞的机会就好了。

8

一九八〇年的春风呼呼刮着,仿佛要把旧岁月掀个底朝天。来理发的人个个喜笑颜开。

我主动接手了村办理发店。“韩记理发店”的幌子随风招摇,呼啦啦的,像极了我的心情。对门的供销社也被一个时髦的小姑娘盘了去。那小姑娘穿着高跟鞋、喇叭裤,烫着绵羊腚卷发,眼睛好似会放电,“唰”一下就把我电着。她这店面一开,分流了不少顾客,甚至城里人都骑着摩托车到她店里理发。

“钱”景堪忧,我有了捡起爹家传手艺的想法。

可我清楚,开烧肉铺必须租大点儿的房子、买好点儿的设备,需要很大一笔钱。再说,烧肉铺一开,哪还有工夫剪纸?

妈警告说:“你韩小四剪不出那个,一辈子就白瞎了。”

我决定再等一等。我十分感谢老婆冷春花同志没要彩礼就跟了俺,还给俺生了一个可人的闺女——韩一剪,“一剪梅”的剪。

《龙凤呈祥》无疑是剪纸界的一座珠穆朗玛峰,要攀登上去,比西天取经还要难。它是“圆、尖、方、缺、线”五大要素的集大成者,除了形似,还必须神似。所以,连我妈这个闻名当地的剪纸匠人都轻易不肯出手。

二十里地外的瞎子沟,有一户人家藏了一幅清末时期的《龙凤呈祥》。听到这个喜讯后,我心旌激荡,决定当天晚上就去学习。瞎子沟,名不虚传,山峦四合,像一个磕坏了边角的盆。进村的道路曲里拐弯,让人进来就摸不着头脑。

进村后,我费干口水终于叫开那扇黑漆大门。那个郎中模样的老先生防贼一样地防着我,老花镜后的小眼睛透出寒光。

他一个劲儿地审问我:“是谁告诉你的?你是不是收古董的?”

这种刨根问底,让我十分难堪。我尴尬地说:“我就是个理发的,捎带着学剪纸。”

他几乎跳将起来,说:“你剪纸?没骗我吧?”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

“我怎么就不能剪纸?我们一家三代都是剪纸传人。”

他嘟嘟囔囔:“大老爷们儿干这行,乱了套。”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老先生不冷不热地说自己只有熏样。

我急忙回:“熏样也成,我给钱。”

他气哼哼地掌着灯,在一个覆着黑灰的朱红色大橱柜里翻找起来。这时,我的肚子咕咕噜噜地唱起了洋戏。

老先生回转头,问:“还没吃饭吗?”

我“呃,呃”着,从书包里拿出一块馒头。

“不不,你别干吃。”老先生朗声吆喝老婆子,“快倒碗水!”

我起身推辞,说:“真不用麻烦,我这也不是三天两日,都习惯了。”

老先生一愣,灯光映照下,他的眼睛透出柔和,说:“就是为了剪那个……《龙凤呈祥》?”

“是啊。”我谦笑着,“这剪纸艺术,就好比咱的中医,要一辈辈传下去,不能断了线不是?”

这句话好像戳到了老先生。他踅回来,放下灯,慢慢坐到凳子上,感慨道:“是这么个理哩!这剪纸吧,是我奶奶的,等我几个姑姑出嫁以后,到我这一辈就没有女姊妹了,也就断了脉……”他一只手轻拍着腿,又伤感起来,“有时翻出来瞅两眼啊,仿佛就能看到以前的事儿和以前的人……”

我点点头,说:“我妈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她让我……”

老先生动了情,抹了一下眼角和鼻子,忽地站起来,像下定某种决心似的,说:“小伙子,我看你是能干成事儿的人。这么着吧,这剪纸和熏样,我都不留了,早晚是个心事,都给你吧!”

他翻出剪纸,让我又惊又喜。这是一幅染了色的《龙凤呈祥》,不仅形象逼真,还透出鲜明的立体感。

我掏出兜里仅有的一块八毛钱。

“小伙子,装兜里吧,不要钱。天黑了,我不留你了,你只记着,切不可辜负这份老感情,包括我们一家三代。拜托,拜托!”

我出来时已是晚上十点钟左右。月亮像一只大萤火虫,照得泥路有些许光亮,果园里偶有动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前方是一座黑黢黢的小山包,道路在那里拐个弯之后才能接上大路,我兴奋地把车铃摁个不停。

不想,这铃声不仅惊飞了一只在树上憩息的大鸟,还惊出了三个高大的黑影——两胖一瘦,像巡山的夜叉,把道路塞了个满满当当。

我心里唰地一冷,又忽地一热,准备孤注一掷,没承想,却被一把抓住!

好汉不吃眼前亏。瞬时冷静后,我决定停止无谓的反抗。黑影们扯过我的书包,只翻到硬邦邦的干粮,接着拳头朝我的脑门砸来,打得我眼前一片星光灿烂。

“钱呢?嗯?”他们恶声相问,撕扯我的衣服。

“好兄弟,别急,我给你们。喏,一块八,我半个月的饭钱。”

他们狐疑地看着我,又挨个衣兜翻掏,搜出了剪纸和熏样。我的心不由得一紧。

他们把剪纸和熏样移到眼前瞅了瞅,说什么破东西,随手一扬。

我“啊”一声,撒开腿就去追。他们以为那东西值钱,也撒开腿随我找。感激!在他们的“帮助”下,全都找到了。

他们逼问我那是什么,我只好实话实说:“就是一个照着剪纸的范样,我要回去照着剪。”

“哦。”他们半信半疑,语气逐渐缓和,把剪纸和熏样还给了我。

“有意思?”其中一个问。

“有意思。我在学一个叫《龙凤呈祥》的剪纸,当年俺爹妈是地下党,就是靠这么一幅剪纸接上的头……”我一边咳嗽一边抹着眼泪,“如今俺爹走了,我欠他一个心意。”

三个黑影只抽烟,不说话。末了,那个胖的站起来,沉声命令另外两个道:“把钱还给哥们儿。”

我哆嗦着手接过钱,扶起自行车想赶快逃离。可刚走出两步,就听他们喊:“等等!”回头的工夫,他们过来了,说:“呃,再给你两块。”

我连说“不用不用”。他们又呵斥道:“想找事儿不是?拿着!你一个剪纸的能有什么钱?”

第二天晚上,我带着一书包的剪纸作品去答谢老先生和那三个黑影,在遇袭的地方等了半个多点儿。可我没等到,返回的时候也没遇到。

9

一九九〇年夏,邻家女孩儿小美考上了美术学院,一放假就到我妈家。正午阳光正艳,照得炕上的人造革炕席亮闪闪的。小美掏出各式各样的剪纸作品,把我妈惊喜到了,她赞道:“哎呀,小美,你可是长能耐了!”

小美说这是她花钱买来的电脑设计,是电脑打出来的剪纸。我妈变了脸色,对着阳光看那剪纸,眯缝着老花眼问:“你是说,现在机器也能剪了?”

小美利落地说是,还说电脑设计、构图、剪裁,比手工快得多了。

小美走后,妈落寞起来。她自言自语道:“这剪纸保不准会和当年的绣花一样,要叫机器给顶了。”过了一会儿,又听她说道:“没什么,不就是个爱好嘛,谁喜欢就给谁。再不行,咱就自己剪、自己贴!”

转过年,天渐渐暖和,理发的人多了起来。一天,妈来理发店找我,说南面的石灰夼村有个老板的儿子要结婚,专门请她去剪窗花。

我担心妈的身体,问:“您没告诉他工艺品店里有电脑剪的?”

“说了,可人家说那式儿的没文化。”妈笑着答。

第二天,我和妈坐着老板派来的轿车去往石灰夼村。那个老板我不认识,只听说过名字,这几年卖石灰石、跑运输、搞建筑挣了大钱。石灰夼离俺村十几里路,一路上也没见到几辆车,却是尘土飞扬。

车在一个高门大院前停下。老板弯腰开车门,见我搀着妈下车,又赶忙闪到一边,抬手护住门框上沿。他塞给我一盒烟。我笑说不会抽烟,他就热切地说“拿着拿着”。一帮胳膊上刺龙画虎的家伙正忙着张灯结彩,恍惚到了威虎厅。

院子阔绰又明亮,比我们家大十个不止,地面全打了水泥,一拉溜儿八间大瓦房,都是马赛克墙面和铝合金门窗,最东边的耳房还盖起了二节小楼。

老板把我们母子请进客厅。老板清了下嗓子,谦卑地说:“久闻老人家大名,这黄道吉日的,特请老人家辛苦来添彩。”

妈抿嘴笑着,摆摆手说:“别听人瞎说,其实我什么都不是,只要恁不嫌乎,俺就剪!”

“老人家,这青年男女结婚,要说最讲究的,还是《龙凤呈祥》……”

“什么,《龙凤呈祥》?”妈腾地站起来,摆手说,“那可是我们剪纸帮的大杠,前些年行,如今老了,实在是拿不起来了。”

“那我多给钱,您就说多少吧。”

妈重新坐下来,正直身板说:“我还从没为谁家结婚剪过《龙凤呈祥》。要我说,结婚这个景儿最讲究的还是《喜鹊登梅》,喜鹊是报喜鸟啊,梅开五瓣,代表家有五福,要多吉利有多吉利。”

大老板有些失落,搓着手,讪笑着,最后松口道:“也好。借您吉言,就《喜鹊登梅》了。不过,《喜鹊登梅》您就给多剪两幅吧。”

妈在这户人家的热炕上盘腿剪了两天,回来时满脸放光。她从怀里掏出一沓钱,叫我看看是不是一百六。我手指蘸着唾沫点了点,是一百八。

妈生气道:“叫他骗了,说好的一百六呢?”

我说:“妈,钱多了还不好吗?兴许是人家叫咱发财呢。”

“哎呀,发什么财啊。”妈失落起来,“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识货的。”

我犹豫地问:“《龙凤呈祥》,您是真不能剪吗?”

妈出神地望着对面的土墙,自言自语道:“能称得上人中龙凤的,一定是德高无上的人……”

10

妈九十岁那年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半大小脚走起路来也越发费劲了。这还是当年那个把情报剪在红纸上,过城门、穿岗楼的女交通员吗?

我说:“妈,你剪纸吧,我们现在有很多纸了。”

她偶尔剪一两幅小东西,有时也会两手一扒拉,生气道:“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经常问我:“老韩同志怎么不给俺做烧肉吃了?”

我回答:“老韩同志已经走了。”

她就惊讶道:“什么时候走的?那谁还会他的手艺?”

我勉强试做了一次,妈只尝了一口就连连摆手,说:“不是那个味儿。”

后来,妈鬼使神差地翻出一个记着烧肉制作流程和秘方的泛黄的小本子,上头的文字竟是她写的!

难道妈早有打算?

看到秘方,我陡然意识到:爹走了,如果妈再走了,那连把关的人也没有了。

那会儿,我的理发店早已半死不活,但剪纸水平确有长进,已经有人称我为“民间剪纸艺术家”了。我常到古玩市场卖剪纸作品,买主大都是外国人,他们总会跷着大拇指,搂着我的脖子和我合影。我想把剪纸和烧肉兼顾起来。

正巧,三哥的闺女韩一诺大学毕业了。我找到一诺,和她商议合开个烧肉店。一诺也早有此意,一口答应,大出我意料。说干就干,一诺着手租门头、购设备,还挂出了招牌,一周后,在我的指导下,做出第一锅烧肉。

妈吃了烧肉,笑了。

11

转过年夏,我接到市里地方民俗文化研讨会的通知。

会议地址在一个叫领馆前街的地方。这条古色古香的街道呈南北走向,从南面的街口可一眼看到海边那座绿树红瓦、立有乳白色航标塔的山。我顺着木质楼梯上到二楼,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是历史的回音。

我刚坐下,一个忙碌的身影就闯进眼帘。这个身影让我觉得十分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韩师傅!韩师傅!”会后,那人竟主动冲我打招呼。

“您是?”我驻足转身,怯怯地问道。

“哈哈,咱村的那个知识青年——高文化!还记得吧?”

我不停地倒放时光镜头,终于对上了,是“唱高调”!我看着他:稀疏的头顶覆盖一层细碎的雪,白皙的脸上也添了一道道不讲规则和秩序的核桃纹。

“高文化,高文化,你还真是有文化!”我朝他竖起大拇指。

我的情况他几乎全都知道。我拿出存在手机里的剪纸照片给他看。

“《龙凤呈祥》!”他惊叫,两眼放出异彩,“不是电脑制作的吧?”

听说是我亲手剪的,他高兴得忘乎所以。高文化的赏识,让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告诉高文化,我想做烧肉,那也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想高文化却说:“老韩,和你说,艺无止境,你不能这样见钱眼开,算我求你,求你!继续,继续啊!”他拜托我把精力多倾斜在剪纸上,说烧肉只局限于物质层面,剪纸则属于精神文化层面。

他的表情逐渐凝重,一字一顿地说:“在我看来,令尊、令堂都是了不起、有远见的有心人,他们在艰难困苦中初心不泯,凭一己之力守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凭这份自觉和坚持,就值得我们后人致敬!”说完,他猛地仰头,干了一杯烈酒。

高文化喝高了。走在大街上,他扯出扎在裤腰里的衣角,又解开衣扣,张开双臂,情感投入地狼嚎着:“古老的东方有一条龙,它的名字就叫中国;古老的东方有一群人,他们全都是龙的传人……”他带我到一处新石器文化遗址前参观,还没介绍完,就躺在古树下打起了鼾。

后来,高文化举荐我到一所大学的历史文化学院当客座教授。在那里,我全面接触中国画,大有他山之石之感。

12

二〇一八年秋,父母的老战友、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县劳动模范张勤业同志走了。他当年头拱地、身掉皮地带领群众修水库、整梯田、引水上山,拖着一条瘸腿无私奉献了三十余年。

妈得知,沉默半晌,让我拿来剪刀和白纸,说要剪《龙凤呈祥》。

妈只剪了几下,就沉沉睡去,剪刀“咔嚓”掉在炕底下。那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幅剪纸作品,尽管连半成品都算不上,在我看来却是一名民间手工艺者啼血的绝唱!

二〇二〇年农历正月,妈以虚岁百岁的高龄在墙皮斑驳的老屋溘然去世。

剪纸、讲课、做烧肉……忙忙碌碌的一年又过去了,妈的忌日到了。

韩一诺小心地从保温盒里夹出她亲手制作的韩味烧肉,虔敬地说:“老祖宗,尝一尝吧,看是不是老辈子的味道呀?”

我跪在坟前,在一张预先画好图案的白纸上剪《龙凤呈祥》。伴着几只喜鹊的鸣唱,一个钟头后,一幅浸透我半生追寻、代表我最高技艺、承载我最深沉情感的剪纸作品,终于出手!我站起身,双手擎着《龙凤呈祥》,向着坟头,大声说道:“妈,您看到了吗,儿子今儿个剪成了,请您和爹收下!”

我把剪纸铺展在坟头最顶端,用泥块压住中间和四角。妻子冷春花、女儿韩一剪等一众家族剪纸达人,都拿出自己心爱的剪纸作品围在《龙凤呈祥》的四周。微风掠过,坟头上的剪纸被吹得哗啦作响。

两个月后,韩氏剪纸和韩味老铺烧肉双双被确立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姜桂华,山东莱阳人,烟台市福山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获“烟台故事”全国文学大赛三等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