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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6期|王宏章:羽落无声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6期 | 王宏章  2026年07月29日12:09

一 麻六儿

我叫麻六儿,听妈妈说我十六天还没孵出来,是老末儿。轮流孵蛋的父亲一度以为我是坏蛋,终于在第十七天,我破壳而出。刚回来的父亲,一边把一条螟虫塞在二哥张得很大的嘴巴里,一边说就叫六儿吧。

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听说的。那时候我一丝不挂,眼包黑黑,嘴角黄黄,十分孱弱,还没睁开眼睛,和今天新生的小家伙们一样。

我从未见过父亲,幼时也常问母亲,为什么我们只有兄弟两个,我却被叫作六儿。给我梳理颈羽的母亲沉默,邻居们也讳莫如深。

我和我的邻居住在一座老房檐下,能飞翔后,经常跟他们一起去野外打食儿。村子不太大,东边有水库、树林,西边有河沟、草滩。那里有田家庄、苗家庄的雀子们,有谷子也有虫草,有我最快乐的少年时光。

二 贼三伯

世界常令我恐惧。

残了半只爪子的老麻雀贼三伯经常给我们传授知识,不,是保命的常识:麦子灌浆时不要去吃,有农药,要忍住;犄角旮旯忽然出现一堆谷物,不要去吃,可能是陷阱;飞行的时候两根竹竿之间不要飞,可能有挂网……即便如此,雀子们还是每天都有逝去的,我仿佛明白了母亲的沉默。

终于有一天,贼三伯再也没出现。

大家心照不宣,没有一声鸣叫。

好几天,我都在回忆贼三伯的话。

贼三伯曾经告诉我,很久以前,我们的天敌是鹰隼、鹞子一类的猛禽,躲避他们需要会在空中忽然转弯,这是很难的飞行技巧。但现在不用学了,鹰隼和鹞子已经很久不出现了。这几年他唯一见过的,是人类旅游纪念品店门口的标本,锐利的爪子被铁丝箍撑着,两只眼睛换成了水晶玻璃的。贼三伯说他在世代天敌的尸体面前伫立了很久,感到很悲凉。

“麻雀的天敌,已经不是鹞鹰了。他们吃饱了就不会再伤害我们,可人类不。

“因为我们吃粮食,他们曾经还发起过全国捕麻雀运动。世界就那么大,原本属于所有生灵的大地几乎都被他们开垦圈占,种上粮食宣示主权。我们去吃,他们就说是偷。难道要我们饿死吗?何况我们也捕食吃粮食的虫子。

“他们已经多吃多占了,没有喂养我们一天,却吃我们吃得心安理得。”

三 母亲喑

一到下雨,老房檐就成了水帘洞,母亲把瘦弱的我和二哥塞在窄仄干燥的角落,自己把喙埋在胸前,雨水像蚯蚓一样爬过她的颈子、后背,就那么忍着。

我和母亲说,等您飞不动了,我和哥哥天天给您叼青虫子吃。母亲只是淡淡地笑,不说话。少年心绪似云散,我和哥哥却是认真的。

农历大年初三的晚上,没有月亮,家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手电筒的光晃过,一只手伸了进来。我们是夜盲鸟类,一到晚上便看不见,更不会逃和飞。除了那只手摸索的响儿,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父亲,一个可怕的念头往意识里拱。我努力不让它拱出来。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只手才离开。

我们久久不敢动,直到天明,才发现母亲不见了。檐下是和我们一样焦灼的几个邻居。我、哥哥和邻居找遍附近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母亲。

街市依旧太平,时间依旧不紧不慢,没有谁关心一只鸟的存亡。

四 朵 朵

如果母亲还在,一定会喜欢这只可爱的雏宝宝,对了,还有雪儿。

初见雪儿,是在一个傍晚。因为大雪覆盖,觅食异常困难。这种时候,往往也是食欲和求生欲较量的高潮。有一个地方有粮食——雪地里扫出来的空地。诱人的粮食赤裸裸勾引着饥肠辘辘的鸟儿,总有饿昏头的鸟儿冒险向前。粮食上面是架空的筛子,用一支短棍支撑,短棍上绑着延伸到墙角后面的我们看不见的绳子。只要鸟儿靠近,进入覆盖范围,绳子一拉,筛子落下,便凶多吉少。

就在那样的雪天,就在那样的筛子旁,我见到了美丽的雪儿。她尾羽修长,颈羽茸茸,眼睛大而有神。

很显然,她知道这个机关。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又惶恐地望着上方。她饿坏了,身体不由自主,眼看要越过危险线。我发出麻雀特有的报警声,所有麻雀都条件反射般飞起。刹那间,我俯冲下房檐,半飞半跳地掠过筛子,啄起一块食物,飞向对面的树枝。身后的筛子果然落下来,伴随着人类惋惜的声音。

我和雪儿分享了食物。那是一块很硬的油条,也是我一生中吃到的最甜美的食物。她也很开心,少年的心绪总能化解初见的尴尬。许多年以后,我还能记得她愉悦的婉转。分别的时候,我们一起蹬枝,枝丫上的薄雪簌簌而下,像极了朵朵出生时在暖阳里飘舞的柳絮。

朵朵出生于阳春正暖时,是我和雪儿的第一个孩子。

两个蛋孵出了一个,朵朵破壳那天,门前的梧桐花飘香,一簇簇梧桐花就像人类小女儿的小裙子。听说梧桐会引来凤凰,那是一种人类也尊重的鸟,不会被猎杀。雪儿偎依在我身边,看着朵朵花开,说就叫朵朵吧。

朵朵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姑娘,和她母亲一样,有着似乎不属于麻雀的嗓音,对一切美妙的声音都充满向往。她说蟋蟀最会拉琴,青蛙声音低沉,她鼓着腮帮子学风,吹得电线呜呜响,她摇晃着脑袋跟随啄木鸟的节奏一起“嗒嗒嗒”。

我曾告诉她,有很多危险是看不到的,譬如捕鸟网,譬如玻璃,更不要轻易进入人类场所。她仰着圆圆的脑袋很听话。我不会让我的朵朵涉险,我的朵朵也从不让我担心。这个世界布满危险,但也充满景色,她还年轻,应该多看看。我带她飞过熙攘的市场,也飞过冒烟的工厂,我们看建筑师燕子垒窝,看纺织工蜘蛛织网……

九月十二日,我带她捕食,其间停靠在人类的窗台上休憩。窗户开着,里面的电脑桌上放着一堆零食。我早已告诉过她不要贪恋这些东西,她向来听话。那天,我很疲倦,耳边传来钢琴曲,悠扬清丽。我不明白为什么人类有这么多美好的东西,还要来伤害我们。音乐真的太美了,朵朵一定……忽然心里一紧!猛回头,朵朵已经轻轻地飞进了那个房间!

“爸爸,鸟!”有个男孩儿喊道。朵朵惊飞。

一个男人跑进来,迅速关上窗户,朵朵撞在玻璃上,一道透明的墙隔在我和朵朵之间。

我焦灼地拍打着窗户,仿佛慢镜头:我看见在人类父子的欢呼和追逐下,朵朵频繁地撞在玻璃、墙壁上,最终失去飞翔的勇气和力量,像老鼠一样,钻进书桌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男孩儿掏啊掏,抓出几根尾羽——遗传自她母亲的漂亮尾羽。男人把书桌拖开,瑟瑟发抖的朵朵,羽毛凌乱,缩在墙角。男孩儿一把抓住了她。

我的眼前已经模糊,不断拍打着玻璃。

朵朵被一根绳子拴住腿,另一端由男孩儿牵着。男人一跺脚,朵朵就惊飞,然后被绳子拖拽,重重地摔在地上。如此几次三番,爷儿俩哈哈大笑,男孩儿像得到了鼓励,甩动绳子,把朵朵凌空甩着圈。忽然“嘭”一声,朵朵被甩到墙上,后坠落在地板上。鲜红的血从她嫩黄的嘴角中洇出来,身体一耸一耸地抽搐着。

男孩儿安静下来,走近了,要触摸我的朵朵。这时,进来一个女人,尖叫道:“别动!多脏啊,你也不管管他!”接着把男孩儿拉走。一家三口离开了那个房间。

他们应该很爱自己的孩子啊。用我的孩子娱乐他,又怕我的孩子弄脏他……

我的朵朵安静地躺在地板上,眼睛朝着我的方向,满是留恋。我注视着她,她也注视着我。

西山草籽熟了,我还没来得及带她去,那里有海浪的声音,雄壮澎湃,是大海的歌。她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泽,余晖斜斜地照在她小小的身体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女人去而复返,戴着手套,拿着笤帚和铲子,把朵朵扫进铲子里,用卫生纸擦着地上的血,一脸嫌弃。一翻手,把我亲爱的朵朵,心爱的朵朵,珍宝一样的朵朵,像倒垃圾一样,倒进垃圾箱。

两天,我刨遍了附近的垃圾箱,什么也没找到。

秋风很冷,吹动着我的羽毛和周围的荒草,二哥拢过来说:“咱回家。”

消瘦的雪儿不出声,也不看我。空气像凝固的浓雾。我很内疚,不敢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

第九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雪儿靠在我的胸口说:“你没有错,朵朵也没有错。”

五 花翎儿

今年新春暖得早,这四只蛋的降生像阳春消融残雪。二七一十四天的破壳,像新花开满了旧枝。

花翎儿,也就是我二哥,忙前忙后,说我们檐下后继有人。邻居也跟着高兴,麦二婶说:“早年我们麻雀都是生四到六个蛋,雄雌轮流孵化,一般都能孵出来,这些年人类打农药,很多鸟儿生不出蛋,生出来也未必能孵出来,孵出来也不一定健康。幺儿,你爸给你起名‘六儿’,是想让你像祖上一样,一窝六个,多子多福。花翎儿,你也别瞎混,该成家了!”

二哥憨憨地说:“行,等四个侄子会飞,一起去东村!”

二哥左翅天生有花纹,脑子又活,因此十里八村的都叫他花翎儿。花翎儿传承了贼三伯的衣钵,负责给后辈传授趋利避害的生存法门以及捕食越冬的生活技巧。因为他的努力,我们檐下一族,慢慢又兴旺起来。

花翎儿曾经和我说,别看他天天乐呵呵地说俏皮话,其实压力很大。现代人捕捉鸟类的方法越来越先进,网上还有卖工具的,非常精巧,已经不是传统的网啊套啊的。你说这些人有这么聪明细致的脑筋,干点儿什么不好,非要做这种缺德事!不过,话说回来,保护野生动物的法律也越来越严格了。我们的灭绝在人类,希望也在人类。

正因为他身手好,头脑好,有远见又极谨慎,我们从未想过他会栽跟头。

六月初七,雨后。

我和花翎儿外出捕食,花翎儿看到半截钢筋上有一穗陈谷子,勘察地形后,计划由我放哨,花翎儿先落下啄食,确认没问题后,六只麻雀再一起落下。他们堪堪吃饱,刚要换我,忽然集体抽搐倒地。

“哈哈,五七三十五,又是三十五块钱!果然是电的好用,得给个五星好评。”一个肥头大耳的人一边捡拾,一边粗声大气地和拿着网兜的年轻人说着。网兜里盛满了麻雀。

中年人把网兜挂在车把上,说了声“我去送货”,一加油门就驶离了废园。我终究没有跟上摩托车的速度。

我曾听贼三伯说,有些饭店把麻雀当成招牌菜。怕暗访的,所以对外地食客他们不说鸟,说“鸽子”“轻儿”。贼三伯又说,麻雀个头儿太小,没有多少血,血都不用放了,活着剥皮就行,脑袋上拽着毛,头皮就下来了,整个过程麻雀一声不叫,从这儿到这儿。他一边说一边用翅尖拂过我的后脑和脊背。想起这些,六月的天气里我打了一个冷战。

我飞遍附近所有饭店,直到午后,飞过一家店的后厨。

隔着玻璃,一地羽毛,其中有几片翎,布满了花。

“守法经营,诚信为本”的大字招牌下,饭桌上有一盘椒盐“轻儿”,他们被斩断了四肢和脑袋,展平了,炸得黑黄。

我已经分不出谁是花翎儿,谁是铁爪儿,谁是憨乎乎的二呆。

六 麻六儿

日子还得过,等四个小家伙能飞了,我们就搬到树林更深处,再也不回来了。

四个小家伙真的很能吃,我和雪儿且喜且忧。喜的是,孩子饭量大就意味着健康,长得快;忧的是粮食问题。

此时正是麦子黄梢时,也是动物繁殖季。大自然的本意是,把孕育安排在丰收季,皆大欢喜,却没想到人类发明了剧毒农药。田里的蝗虫、青虫大量中毒,大片的庄稼、草籽都不敢吃,而各种动物又因为繁殖需要更多食物。因此,丰收时节却似荒年。

雪儿说麦二婶得信儿,三公里外,有一棵大桑树,约她一起去。桑葚虽然不熟,却可充饥,能缓解饥饿。我们麻雀持续飞行的极限差不多是一至两公里,我怕她辛苦,想自己去,她却坚持。

雪儿说:“还得靠你抓虫给孩子补营养。再坚持一下,等孩子长大就好了。”

六月十三。雪儿和麦二婶到中午还没回来,檐下都慌了神。大家四处找,在离家一公里的草垛上发现了雪儿。

雪儿浑身是血,羽毛凋零,一只眼睛崩瞎了,同时崩坏的还有一小块脑壳。雪儿奄奄一息,喃喃自语,凑近了听,是“回家”。

雪儿命大,我们飞了一下午才返回檐下。远远见麦二叔孤零零地立在电线上,像一块褐色石头。

“是遭了围枪!”年长的九命说出让大家胆寒的话,“这恶东西还有!”围枪即沙喷子土枪,朝大树开枪,铁砂就像雨点一样密集,树上的小鸟十之八九难逃厄运。

雪儿的伤口持续发炎,已经飞不动了。每次我带回虫子,雪儿都不吃,只是示意我给孩子们。

我说:“你赶紧好起来,今年冬天,我们去筛子底下掠食。”

雪儿瞑着一只眼睛,微笑着,仿佛在回忆初见的那天,忽而又淡淡地说:“别浪费了,好好把孩子带大。”

贼三伯说:“鸟类不会哭泣,只会悲号。”

那日,黑暗的窝洞里,我默然,泪如雨下。

四个小家伙越来越能吃,捕食的压力越来越大,我知道哪里鸟少一些,我可以的,只要仔细点儿。

六月十五,离黑天还有一个时辰,圆月就挂在了天际,团团圆圆。

我在信号山捉住了一只大青虫,连日没怎么进食,虫子显得那么重,压得我飞不动。雪儿吃了,应该就会好了吧。想到这里,我加快了飞行的速度。忽然,撞到了什么,飞行姿势被严重破坏。我下意识衔住虫子,却没有坠落。

我撞网了!

大脑一片空白。

贼三伯和花翎儿曾告诉我,捕鸟网靠戗住羽毛和缠住双爪,鸟越是乱挣扎就缠得越紧。我家里还有四个嗷嗷待哺的宝宝,还有奄奄一息的雪儿,我一定要逃出去!

然而,为时已晚。

一个人从树后转出,一把握住我。我瞬间觉得压迫袭来,气血翻腾,双足乱蹬。他摘了两下没摘下来,怕扯坏网,便用力一拉。我的身体离开了,一只爪子却留在了网上,白花花的筋,一点儿血都没有。

我一点儿也不疼,满脑子都是四只张开的小嘴和那年枝丫上的落雪。

【作者简介:王宏章,1984年生,现于长岛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