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6期|王子:牛顿的苹果
1
世上好多事,看似八竿子打不着,其实都有某种纠缠,只不过,你无法预知会以怎样一种方式开始和结束。
那天连海清破例起了个大早,他和小威几个人约好去望云岭旅游。说大早,其实已经8点多了,但对连海清来说就是大早,因为他几乎从没在这个时间段起过床。他是个夜猫子,喜欢在夜间工作,黑夜让他精力充沛,活力四射。有一天半夜他无意中往窗外瞭了一眼,发现楼群的灯光有半数还亮着——也就是说,在这漫漫长夜,连海清并不是孤军作战。
连海清洗漱完毕,乘电梯下楼。在电梯里,他遇到了马尾辫夫妇,互相打了招呼,聊了几句天气。现在,电梯几乎成了唯一的社交场所,不相往来的邻居,只有在电梯里才可能相见,才有交流的机会,虽然时间短暂。
连海清就是在电梯里认识马尾辫夫妇的,说认识,其实连对方姓什么都不知道。电梯里还有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子,不住地蹦跳。连海清急忙制止那个男孩子,说在电梯里蹦跳非常危险。男孩子说,他在网上看到过,电梯失控时,在到地面前的瞬间跳起来,就不会受到伤害。连海清说:“谁能准确把握那个瞬间?简直是胡说八道。”马尾辫说:“叔叔和我说的一样,不要相信那些伪科学。”马尾辫的妻子说:“这孩子好奇心特别强,什么都想知道根底。”连海清想说好奇害死猫,说出口的却是:孩子有好奇心是好事儿。
出了小区大门,一家早餐店吸引了连海清。连海清已经很久没吃过早餐了。他每天都是中午11点左右起床,他的早餐就是别人的午餐。连海清犹豫着,要不要吃点儿早餐,脚步已经移开,又折返回来。走进早餐店,看见服务员随手就把消过毒的碗筷放在桌上,有些后悔,想拔腿走人,但老板很热情,连海清只好找了个地方坐下。他点了两个素馅包子和一碗红豆粥,又要了个煮鸡蛋。素馅包子很好吃,红豆粥香糯可口,煮鸡蛋的火候恰到好处,蛋黄香嫩,蛋清软弹,有一种久违的味道。连海清忽然觉得,这些年没吃早餐是一种亏欠。
从早餐店出来,刚要走,老板追了出来,笑着把手机递给连海清。连海清接过手机连连道谢,走出几步还回头张望。现在的人分分钟都离不开手机。他想以后应该多来这家早餐店,老板人好。也就在这时,连海清突然觉得头被什么砸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摸一下头,胳膊却没抬起来,随后感觉天旋地转,腿也发软,然后就倒了下去……
2
文庆祥接到指令,说大马社区有人高空抛物,砸中一个路人,让他马上出警。文庆祥叫上乔金凯,骑上警用电瓶车赶往大马社区。
文庆祥还有43天就退休了,所长几个月前就劝他不用盯得这么紧,干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文庆祥说,42年都过来了,不差这几天。文庆祥是全局警龄最长的警察,临近退休仍是大头兵一个。曾经有人暗示他,想想办法提拔,但文庆祥觉得这样得来的乌纱帽会把他压得直不起腰,也对不起这身警服。干了一辈子警察,他没破过大案要案,抓的都是偷鸡摸狗的小蟊贼,解决的也都是邻里纠纷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但他一点儿也不后悔。文庆祥觉得,一个好的警察,就是坏人惧怕你,好人也不一定喜欢你。他就是这样的警察。
乔金凯刚入警一个多月。文庆祥不明白,一个姑娘为什么起个男孩儿名。
乔金凯五官俊俏,身材窈窕,一身警服穿在身上,又增添了几分英武之气,看着就赏心悦目。乔金凯性格开朗,甚至有些大大咧咧。乔金凯到派出所报到那天,文庆祥正在看手机上的社区App,突然被一双手蒙住眼睛,然后就听一个姑娘笑着问:“师父,你猜猜我是谁?”
声音很陌生,文庆祥说了几个人的名字,都不对,最后那双手拿开了。眼前的姑娘根本不认识,文庆祥有些恼火。乔金凯却把手伸过来说:“我叫乔金凯,所长让我跟着你,你就是我的师父,请多关照。”
文庆祥没有把手伸过去,不冷不热地说:“我还有两个多月就退休了……”
乔金凯把手收回来,并不尴尬,说:“你就是还有一天退休,也是我的师父。”
来到大马社区案发现场,好多人在围观,被砸的人已经被救护车拉走,地上有一个苹果。苹果又红又大,是那种改良的富士,除了两处塌陷外,几乎完好无损。
文庆祥断定,那两处塌陷是苹果先砸到人的脑袋然后掉落在地上形成的。
乔金凯抻着脖子仰头看了一下,嘟囔着说:“高空抛物都入刑了,还有人以身试法,真不知是怎么想的。”
文庆祥说:“要是都遵纪守法,我们警察也就没什么用了。”
乔金凯说:“这多亏是个苹果,要是别的什么东西,人就‘报销’了。”
文庆祥掂量着手里的苹果说:“这个苹果至少有6两。我看到一个资料说,一个50克的鸡蛋从4楼抛下,能让人的脑袋起包,从8楼抛下,能让人头皮破裂,从18楼抛下,能砸碎人的头骨,从25楼抛下,能让人当场死亡。”
乔金凯惊讶地叫道:“那么严重?这个苹果有10个鸡蛋重,简直就是一块石头啊。”
文庆祥和乔金凯联系物业,查看监控,可案发地是监控盲区。他们又查看附近商家的监控。只有一个商家的监控拍到了,但角度偏低,只看到路人被砸中头部,摇晃一下倒了下去,没有拍到苹果是从哪一个窗口抛下的。文庆祥拷贝了所有监控资料,然后带着乔金凯以案发地两侧单元为重点,挨家挨户进行调查。
文庆祥说:“这个案子有些麻烦。”
3
马尾辫夫妇是接到儿子电话匆忙赶回家的。在他们家楼下,一群人围着两个警察,正在谈论什么。正是阳光灿烂的时候,空气也很清新,马尾辫却嗅到了让人不安的气息。他用眼神和妻子交流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匆匆走进小区,回到家里。
大鱼一脸惊慌地坐在沙发上。
大鱼说:“爸,妈,我闯祸了……可我没想到这么严重,我只想……”
马尾辫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苹果,问:“是你扔的苹果?”
大鱼点了点头,说:“是我,我只想试试……”
马尾辫冲妻子低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苹果都毁掉,等着警察来查吗?”
马尾辫的妻子急忙把茶几上的苹果拿到厨房,胡乱地切成块,再用绞肉机绞碎,然后冲进马桶里。
马尾辫问大鱼:“你为什么用苹果砸人家的脑袋?”
大鱼说:“你知道牛顿吧……”
马尾辫打断说:“什么牛顿马顿的,我问你为什么要用苹果砸人家的脑袋?!”
大鱼说:“这事儿真和牛顿有关系——有一天牛顿坐在苹果树下,被一个苹果砸中了头,牛顿受到启发,然后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我就想看看有没有那么神奇……”
马尾辫的妻子说:“儿子,咱家可是16楼啊,你就不能让我们省点儿心吗?”
大鱼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对什么都好奇,所有玩具都被他拆得七零八落。刚上小学时,老师被他稀奇古怪的问题弄得焦头烂额,他问老师太阳为什么不在晚上出来,人的眼睛为什么不长在后脑勺上……马尾辫夫妇经常被老师找去谈话。有一天大鱼的房间很安静,马尾辫悄悄偷看,发现大鱼竟然在解剖老鼠。
马尾辫突然想起什么,问妻子:“你就买了那几个苹果吗?”
妻子一下跳了起来:“坏了,冰箱里还有几个。”说着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
马尾辫说:“大鱼,那个人被送进医院,听说伤得很重,你知道你闯下的祸有多严重吗?”
大鱼说:“我原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马尾辫说:“一会儿警察肯定来家里调查,你要不想被警察带走,就什么也别说,只说你在写作业,能记住吗?”
大鱼点了点头。
4
连海清躺在病床上,已经昏迷了十几天,除了心在跳,整个人仿佛处在休眠状态。连海清的母亲整天以泪洗面,儿子平时阳光乐观、心地善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就因为从天而降的一个苹果,成了现在的样子。警察在第一时间对范围内的住户进行了调查,但一无所获。找不到作案的人,母亲只好把那栋楼所有住户告上了法庭。母亲知道,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她不会放弃,一定要为儿子讨回公道。
从网上看到,给儿子这样的病人讲故事、唱歌可以刺激他们的苏醒意识,而且有那么多成功的例子,母亲就不间断地给儿子讲故事,除了吃饭睡觉,她不停地讲,絮絮叨叨,慢声细语,就像儿子在认真聆听一样。故事的主人公就是连海清,按儿子的成长时间,一路讲下来,就像儿子的成长史。
母亲说:“你还记得你7岁那年的冬天吗,你爸爸去接你放学,学生都走光了也没看到你,你爸爸急了,在放学的路上往返寻找,终于在一根电线杆下找到了你。你爸爸想要发火,却看见你小手冻得通红,正在抄写电线杆上治疗糖尿病的广告。你说奶奶有糖尿病,你想把广告抄给奶奶,让奶奶的病好起来。你爸爸的眼泪流了下来,一下把你抱在怀里……”
躺在床上的连海清,像睡着了一样,非常安静。母亲的话,他好像充耳不闻,又好像在专注聆听。
母亲接着讲道:“你8岁那年,我接你放学,路上你看到一个乞丐坐在马路牙子上,面前放着不锈钢盆,里面装着几枚硬币。我们已经走出很远了,你突然停下来,非要管我借一块钱,你说回家就用你的零花钱还我。你举着我给你的一块钱放进那人的不锈钢盆里。回家的路上,你很高兴,你说那个老爷爷今天饿不着了,可以用那一块钱买4个包子……”
母亲就这样不厌其烦地讲着,从连海清小时候讲起,讲到这次出事前,每年都有一个故事。母亲的大脑就像一台存储器,而且是那种不会轻易删除的,有关儿子故事的时间、地点,甚至当时的环境和气氛,都被母亲描述得很清晰。
5
文庆祥有些不甘心,那么多监控居然没拍到苹果是从哪个窗口抛出的,这给案件的侦破造成很大困扰。受害人躺在医院,那个肇事者却逍遥法外,而且还连累了那么多无辜的住户。如果找不到那个高空抛物者,“苹果案”——文庆祥给这起案件定的名——就成了悬案,也是他警察生涯最大的遗憾。
乔金凯看出文庆祥的心思,就说:“师父,咱们再把所有监控视频重新查一遍,看看是不是遗漏了什么,说不定能找出点儿有用的东西。”
乔金凯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细,喜欢刨根问底,这是作为一名警察应有的素质。
两人坐在电脑前,反复查看拷贝回来的视频资料,看得眼前直冒金星。几天过去了,还是一无所获。文庆祥又和乔金凯一起回忆入户调查时的一些细节,看看有什么蛛丝马迹。乔金凯回忆说,1单元12楼的男子比较可疑,他的眼神像钩子一样盯着乔金凯,而且躲躲闪闪,最主要的是,他家垃圾桶里就有刚吃过的苹果核。还有2单元25楼的住户,乔金凯一边敲门一边亮明身份,敲了很久,门却迟迟不开,眼尖的乔金凯发现,猫眼上有黑影闪过。明明家里有人却避而不见,这让乔金凯和文庆祥都觉得蹊跷。后来他们又去那家查看,户主是个中年男子,他说刚才睡着了,没听到敲门声。文庆祥觉得2单元16楼家的小男孩儿有点儿可疑,文庆祥问那个说正在写作业的男孩子几岁了,他竟然说不知道,然后又马上说出年龄,看着有些紧张。而那个扎着马尾辫的父亲总是没话找话,唠唠叨叨的,还不住地拿烟递茶,特别客气。最让人不解的是,男孩子家虽然没有苹果,但苹果的味道很浓,一进门就闻到了。可这些都不能作为证据,只是猜测而已。
被连海清母亲列为被告的,一开始有70多户,也就是案发现场楼房两侧的单元,从3楼到28楼的住户都成了被告,这让大家心生怨气,议论纷纷。
有人说谁扔的苹果谁负责,不能让无辜的人受连累。还有人说这是警察无能的表现,找不到真凶,让大家一起挨板子。大家说这样下去,肇事者会更加肆无忌惮,好人也不得好报。但法律就是法律,你证明不了你没高空抛物,那你就要负责。
为了证明自己不在家或是没有高空抛物,大家拿出的证据五花八门。有的说那天全家在埃及旅游,而且有全家人骑在骆驼上的朋友圈截图。有的说那天家里请客,一大桌子都是非常有教养的人,不可能往下扔苹果。还有的说他们家从来不吃改良的富士,没有作案工具也就不可能成为肇事者。有一个男人更是拼了,他妻子带着孩子在娘家休假,有人证,为了证明他本人也不在家,最后心一横,说自己在情人家……最后仍有43户被法院列为被告,他们将共同承担责任。
6
“苹果案”的破获有些偶然。
一天,乔金凯穿便装在大马社区走访,她想尽快熟悉社区人员的情况。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微风习习,整个小区鸟语花香,一片祥和。乔金凯却有些心事重重,因为找不到肇事者,师父整天愁眉苦脸的,白头发也多了,好像突然苍老了很多。师父还有十几天退休,案子破不了会非常遗憾,甚至痛苦。虽然作为一名警察不可能破获所有的案子——正想到这里,乔金凯发现有一个人在偷拍她,她假装不知道,悄悄绕过一片矮树林,快速穿过草丛,然后从一座假山后面突然现身,那个偷拍者有些猝不及防,显得很慌乱。
乔金凯说:“你在偷拍我?”
“没有啊,我为什么要偷拍你?”
乔金凯说:“我看见了,你赖不掉的。”
“我在拍小区的风景,你可能也是风景的一部分……”
乔金凯说:“你把手机给我。”
“你谁啊,干吗把手机给你?”
乔金凯掏出警察证,说:“我是警察。”
偷拍者一脸惊讶,拔腿就跑,乔金凯赶紧追上去。小区的人有些蒙圈,好奇一个姑娘为什么拼了命地追赶一个小伙子。偷拍者跑得很快,显然对小区非常熟悉,七绕八绕的,乔金凯差点儿被甩掉。乔金凯有些气喘吁吁,甚至想放弃追赶。就在乔金凯筋疲力尽时,文庆祥出现在偷拍者面前,那个家伙来个急刹车,一下瘫坐在地上。
乔金凯走过去,大口地喘息着说:“师父……这家伙偷拍我……跑得比兔子都快……”
文庆祥问那个偷拍者:“杨晓鸥,她说的是真的吗?”
乔金凯说:“师父,你认识他?”
杨晓鸥说:“我在拍小区的花花草草,顺便把她也拍进去了。我要是知道她是警察,打死我也不会拍……我这就把照片删了……”
杨晓鸥说着打开手机,但一下被文庆祥夺了过去。
相册里只有几张是小区的景色,拍的大多是乔金凯,各个角度的都有,乔金凯在红花绿树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美丽。但后面几张几乎全是乔金凯臀部的特写,那天乔金凯穿着牛仔裤,把臀部勾勒得浑圆上翘,非常性感。
乔金凯说:“真是变态!”
杨晓鸥辩解道:“那是一种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再说了,你穿成那样,不就是让人看的嘛……”
乔金凯说:“师父,别听他胡说八道,把他带回所里。”
杨晓鸥急了,说:“我又没犯法,凭什么带我去派出所……”
文庆祥说:“你没犯法,让你到派出所配合调查总可以吧?叽叽歪歪的。”
文庆祥把那些臀部照片删掉,把手机还给杨晓鸥,然后对乔金凯说:“你先回所里吧,我和他聊聊。”
乔金凯狠狠地剜了一眼杨晓鸥,走了。
杨晓鸥说:“文叔,还是你善解人意,其实……”
文庆祥说:“你不会是旧病复发了吧?”
杨晓鸥说:“怎么会,我今天闲着没事儿,出来顺便拍几张照片,你那个女同事只是偶然闯进我的镜头,所以……”
一年前,杨晓鸥因为偷拍被文庆祥处理过。
文庆祥说:“那次处理你,你不记恨我吧?”
杨晓鸥说:“要是别人我肯定记恨,你是警察,你就是干这个的,我记恨你干吗?”
文庆祥说:“我还有十几天就退休了,你家对面楼高空抛物的案子你知道吧?闹得沸沸扬扬,到现在也没破,我觉得特别遗憾。”
杨晓鸥说:“其实……文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再好的警察也不可能破获所有的案子,对吧?有些时候,是机缘巧合,是冥冥之中……”
文庆祥说:“你找点儿正事儿干,别整天想些歪门邪道。”说着就走了。
文庆祥走出老远,杨晓鸥突然从后面追了上来,他有些犹豫地说:“文叔,我好像能帮到你,但我又怕……”
7
窗帘紧闭,一个长焦摄像头从窗帘的缝隙探出去,这是一台具有高分辨率和夜视功能的摄像机,也就是说,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它都能清晰地捕捉到对面楼的任何蛛丝马迹。杨晓鸥觉得,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就是生活的万花筒,折射的是市井百态、人间烟火,也让他的生活不再那么单调和乏味。
杨晓鸥干过很多营生,给品牌服装店当过销售先生,他的身材很好,那些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像是给他量身定制的,再加上他巧舌如簧,总会让那些犹豫不决的顾客毫不犹豫地掏钱,他的提成也水涨船高。后来实体店被网购冲击得或苟延残喘,或纷纷倒闭,杨晓鸥就加入快递小哥的行列。他整天穿行在大街小巷,尤其在车流中,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块肉,随时会被夹扁碾碎。有一次他的电瓶车出现故障,他跑着把外卖送达,还是延误了15分钟,买家不依不饶,给他差评,还在平台上投诉他,杨晓鸥气得恨不得揍他一顿。那天杨晓鸥喝了很多酒,然后推着那台电瓶车来到湖边,把电瓶车推进湖里……从此杨晓鸥索性什么也不干,整天宅在出租屋里。父母知道后,每个月给他3000元钱,那是父母两个人退休金的一大半,这些钱让他撑不着也饿不死。他每天叫外卖,上网,后来网购了这台摄像机,本想把拍摄的视频换点儿零花钱,却被人举报,然后被弄进了派出所。杨晓鸥并没有就此罢手,那些色彩斑斓的窗户,就像一块块吸铁石,让杨晓鸥欲罢不能,乐此不疲。
比如左侧10楼那家,每顿饭都不糊弄,大盘小碗地摆了一桌,一看就是对生活充满了热爱。右侧18楼那家,两口子经常吵架,虽然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从两个人的表情和动作上看,积怨已久,水火不相容。右侧8楼那家,有一个瘫痪的老头儿,每天夜晚,儿女都要把他一次次抱起来放在坐便上。最让人心跳加速的是左侧16楼那家,两口子30多岁,没有小孩儿,他们像两头随时都在发情的狮子,几乎每天都在运动。那天早上,杨晓鸥迷迷瞪瞪起来上厕所,无意中瞥了一眼监视器,发现那小两口又纠缠在一起。同时他还发现,右侧16楼的窗户里出现一个小男孩儿,男孩儿探出头向下看了看,然后把手伸出窗外,把什么东西扔了下来,杨晓鸥本能地把镜头摇下来,就见一个人摇晃了几下,瘫倒在地……
杨晓鸥愣了一下,关掉摄像机,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8
杨晓鸥的视频为“苹果案”的破获提供了直接的证据。
杨晓鸥说:“我怕受连累,所以……”
文庆祥说:“偷窥肯定是不道德的,好在你没有传播那些东西,构不成犯罪。你能为高空抛物案提供直接有效的证据,可以将功补过。”
杨晓鸥说:“你最好也别告诉那个女警察,我怕她瞧不起我。”
文庆祥看着杨晓鸥说:“我答应你。你也答应我,以后别再干这事儿,找点儿正经营生干。那句话怎么说的,人生天地之间……”
杨晓鸥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就在文庆祥和乔金凯准备去马尾辫家时,马尾辫夫妇带着孩子来到派出所。这段时间,马尾辫夫妇很纠结,可以说是坐立不安。那个被砸昏的小伙子还躺在医院,小区无辜的人成了被告,都在诅咒肇事者。大鱼多次让他们带着自己去自首。大鱼说老师经常教育他们要诚实,既然犯了错,就要敢于承担。大鱼还说,网上说因撒谎带来的负面影响,会导致身心受到伤害。但面对大额的医疗费和赔偿,他们又犹豫了。大鱼说,他以后不要一分零花钱,又把自己的压岁钱全都拿了出来。大鱼说,如果他们不带他去投案,他就自己去。
“苹果案”是文庆祥警察生涯中破获的最后一个案子。
看了文庆祥写的案件侦破报告,乔金凯说:“师父,你干吗把功劳都算到我身上?破这个案子都是你的功劳,我可不想贪天功为己有。”
文庆祥说:“我都退休了,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同一天,连海清的母亲正在给儿子讲故事,当然还是儿子从小到大的故事。母亲突然发现连海清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眼皮也动了两下。母亲一下抓住儿子的手,连连叫道:“儿子你醒了,儿子你醒了……”母亲的泪水喷涌而出,她居然忘记去找医生,就那么哭着把故事讲完……
【王子,本名王春伟,山东蓬莱人,作品散见于《当代》《解放军文艺》《飞天》等,获黑龙江省文艺奖、田汉戏剧文学剧本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