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6期|郝随穗:消解
一
从千里之外回到老家时天色已晚。惊蛰后的陕北还是严寒,夜色中袭来的冷像一块结实的冰贴在额头上,厚厚的羽绒服似乎开了许多眼儿,风使劲儿灌进来。借宿的地方在城区繁华地段,车流声二十四小时不停,路灯整晚明亮,而我卖出去的那个房子在县城的山脚下,山上茂密的树木是小动物的乐园,鸟儿和野兔子经常会在房子周围飞过去跑过来,这里被小城的人称为“生态小区”。
结冰的秀延河像一条盘踞在小城里的白色巨龙,从上游的安定川蜿蜒而来,延伸到黄河奔腾的方向。冰面上覆盖的白雪是这条龙的棉衣吧,这里的冬天可以让所有事物在严寒中显得孤寂,比如大街上稀疏的人影、山野里凋零的草木。
到河对面的煎饼馆去吃煎饼。冬天吃煎饼的人并没有减少,尽管豆腐干凉煎饼一口下去会让肠胃顿感清冷,但是这里的人并没有放弃这一口,即使在大雪中也会有人坐在室外的煎饼摊边吃着。这是陕北顶有名的地方小吃。
因独特的地理条件,陕北土壤里生长出的荞麦,其营养价值和筋道度显著高于其他地区所产的荞麦。当地的子长煎饼呈手掌大小,食用时卷入自制的卤水豆腐干、凉菜等,就是上苍留给黄土高原的一道人间美味,它也被誉为“美食中的艺术品”。
吃煎饼时遇上高中同学,我们两人争相付钱时,一只流浪猫从外边冲进来。它蜷缩着身体藏在桌子下的一角,眼睛里流露出的无助让我心生怜悯。自从前几年家里养了猫后,一看到可怜兮兮的流浪猫,心里就不是滋味。记得前年我在路边带回一只饿得直叫的流浪猫,给它吃喝,给它洗澡,虽然自己的衣服上沾了很多毛,双手被它挠伤,但我依然很开心。
大街上已经有熙熙攘攘的人流了,小城的繁华和烟火气在人群中显得如此生动。这是我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街上的每个商铺和每处景致,都能唤醒情感的归属。大雪覆盖下的几处老宅子的屋顶,看上去高了半尺,那是雪的厚度。我知道雪色掩映下的那些瓦片,是如此安静地承载着老宅子的流年。那副刻在大门两侧青砖上的对联,保存着当年大户人家耕读传家的书香气。
陌生感正被这熟知的一切消解着。
二
来到从明清时期繁华至今的十字街,大大小小几十家商铺还是那么热闹,进进出出的顾客延续了这条老街几百年的繁华。许多店铺做出来的煎饼和凉粉很正宗,靠的是几辈人传下来的手艺。高中的一个冬夜,跟两个同学一路小跑来到十字街,想吃煎饼和绿豆凉粉。卖绿豆凉粉的已收摊,卖煎饼的还在,摊位前的火炉子烧得很旺。我们各买了份煎饼边吃边往学校走。快到学校时,我心有不甘地和他们说,到西门坪卖凉粉家吃凉粉吧。两位同学二话不说就跟我扭头奔向河对面的西门坪。到了那儿,主人正在做第二天出摊的凉粉。窑洞里做凉粉的热气白乎乎地从窗格子里往外冒,那场面颇似仙境。得知我们来的目的后,主人拿出几块来不及冷却下来的凉粉打成碎块,浇上汤汁,递给我们说,热凉粉的味道也很好啊。如绸缎般柔软丝滑的绿豆凉粉,在口中只是走了个过场,根本不需要咀嚼就直接滑入喉管——口腔里来不及回味热凉粉的味道,只留下酸辣的汤汁味儿。
那个时候正值少年,吃什么东西基本是囫囵吞枣。今天十字街的店铺里依旧有人在吃煎饼和凉粉。我要了一碗绿豆凉粉几口干下去,起身,一边走一边细细品味留在口中的凉粉味儿,却觉得这味儿生疏了很多。或许这并不是来自西门坪的老手艺做出来的,我停住脚步,再次认真品味,莫非这一碗绿豆凉粉来自另一个时空?
有些陌生不会让人感觉隔膜,它们自带令人雀跃的惊喜,比如那些具有时代气息的建筑,总会让人眼前一亮,令人忍不住前往探究。路过文化馆,原先的那排小平房和并不宽敞的院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栋高楼。文化馆的一楼大厅十分宽敞,是举办各类文艺活动的重要场所。每年冬天,雪花飘落在文化馆的老院子里时,几十号人会在这儿排练子长唢呐。唢呐手们鼓着腮帮子,流着汗吹奏一曲曲经典的陕北民歌,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雄浑的黄土高原上,父辈们正与脚下的土地打交道。这或许是对自我生命的救赎,而子长唢呐则是这种救赎中最悠长的抒情。
三
想回到距离县城几公里的老家看看。我平日里偶尔会到这里小住,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在水井里打一桶水喝几口,听门前树上传来的各种鸟鸣,看夜色里挂在天空中的明月。
最具有符号性的村庄记忆,莫过于上院子铁匠炉上传来的打铁声和夜晚里一明一暗的火光。可以说铁匠铺是乡村最硬气的地方,一块铁被铁锤砸成一件件工具,一炉火星子四溅,发出暖暖的光。铁匠铺已成为庄里人聚集交流的一个平台,特别是到了冬天,寒冷的天气让更多的人来到这里。老铁匠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人,卖铁器从不跟人计较价格,有时候会直接送给那些有困难的人。
我站在街头竟然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如果回到乡下的老家呢?当然要打开那孔存放着我的书和日记本的窑洞,然后翻看日记本,回味在这里几十年的生活。
这本日记里珍藏着我多年来的生活点滴,复述着绵长的过往。我常在日记本里画下想象中的一些画面,或者照猫画虎地描摹一些图画,当然更多的是写下很多跟书法靠不上边的“书法”——用钢笔把写好的字顺着笔画描粗,这样看上去就有些毛笔字的味道。也常在本上写下陕北民歌的歌词,每一首流传下来的歌词,都是现代诗很难超越的艺术巅峰。
每一个陕北人好像都是天生的陕北民歌传唱者,我的外婆一辈子沉默寡言、含蓄低调,也会在没人的时候唱几句陕北民歌。或许歌词和旋律已经替她完成了情感表达。对于陕北人而言,陕北民歌就是人们集体吟唱的情感依赖与追求。
四
每年正月,陕北人要闹秧歌。秧歌队会在腊月里排练,正月初三出台,登门给庄里的每家每户拜年。“秧歌拜年”通过锣鼓喧天的热闹声、扯开嗓门儿的秧歌对唱音、闹秧歌男女们踢起尘土的喜庆之气,以及从看秧歌人群中传来的喝彩和鼓掌声,展现出一派喜洋洋的景象,寓意着新的一年红红火火、风调雨顺。
村庄在锣鼓声中沸腾了,从羊肠小道赶来的秧歌队欢快地走进一户又一户的窑洞院落。头上扎着羊肚子手巾、腰里系着红色绸带、手中举着花伞的那个人是伞头,他个子最高,相貌俊朗,舞姿优美,领着大家扭着。他时而奔跃而起,时而俯腰前冲,时而仰面摇头,时而挥伞敬天,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而身段柔软的俊女子是女列队的排头人,她右手举着木质镰刀形道具,这道具顶部系着一块鲜艳的红绸子,她宛如一片彩云轻快地带着女列队游走在秧歌场里。
离开演出的秧歌队,我在老家的小路上没有目的地行走,这时,一户人家的院子传来说书匠的三弦声,循声而去,是庄里一户人家请说书匠说一出“平安书”,祈愿家人和家养的畜禽平安。庄里的人大多去城里住了,留守在这里的人不到二十个,他们请来说书匠,为的就是给出门在外的亲人送上一道平安符。说书匠在送祝词时,把在场所有的人都捎上了,我便意外得到来自故乡的一份祝福。陕北说书为这片土地构建了展示生命意义的舞台。
由此,那些陌生的,或者被遮蔽的,正在此刻的陕北秧歌和陕北说书中被慢慢消解。
五
过不了一个月,老家会被春天邀请到垂柳泛青、枯草发芽、春雨淅沥的日子里。小时候能在窑洞脑畔上的荒草里捡到地软。母亲提着一个小筐子,一手牵着我的手,从窑洞一侧的上坡土路来到脑畔上。她把小筐子递给我,弯下腰拨开荒草,捡起地软,放进我提着的小筐子里。几天前梦见母亲和父亲,父亲的手指被割破流血,我赶紧带他包扎。当我打算第二天一大早回老家给父母上坟时,一个关于活动的电话把我催向延安。
当坐上汽车离开的那一刻,我的眼眶湿润了。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在这个春寒料峭的惊蛰之后,有一袭春意扑面而来。
离开途中路过许多窑洞,其开阔的气度,足以接纳黄土高原上所有的风和日丽和风雨雪霜。窑洞作为陕北人自古以来的重要居所,像大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天空的日月星辰,也像一个个张开的口袋,装下人间悲欢和春秋风月。
我已移步他乡,可早晚会回归故土,因为那里有灵魂的居所。我想尽力拥抱的不只是这座温暖的小城,还有被消解后的所有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