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胶东文学》2026年第6期|朱斌峰:傩面的秘密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6期 | 朱斌峰  2026年07月17日08:03

1

“小六去找傩面李啦!”华子一走上大头家的阁楼,就甩着湿答答的胖脚丫喊。

大头很是不满,摇摇大脑瓜,吐出几个字:“这小子,竟然敢开小差!”

此时正是汛期,江水上涨,轮渡停渡,江心洲被大水封住了。我们正密谋着从洲上去对岸银城,却不知怎样才能过江,陷入少年的苦恼中。

在洲上的二道巷里,有家铜匠铺,就是打制铜盆、铜锁、铜香炉的地儿。那个姓李的铜匠跟洲上的铁匠、木匠、瓦匠一样,都是靠手艺养家糊口的,可他会制作傩面具——据说唱傩戏时洲人只要戴上那些神神怪怪的面具就会成为神仙,因而被洲人叫作“傩面李”,仿佛他的制铜手艺不同凡响似的。我觉得钟表店的钟爷爷是洲上最聪明的人,而傩面李是洲上最糊涂的人。他贪酒,一喝酒就醉得分不清洲上的狗是哪家的,醉得找不着家门。他的脾气还古怪,喜欢跟人抬杠:你说乌鸦是黑的,他偏说他见过雪白的乌鸦;你说牛角是尖的,他偏说他见过牯牛的圆角——洲人都说他犟得像驴。可小六常往铜匠铺跑,涨红了小脸,使出吃奶的劲儿,帮傩面李拉风箱、抡铁锤,就像那老头儿的乖孙子。我能理解小六,长了六个手指头的他讨好傩面李,只是想让那老头儿赏他一个铜面具,一个能让他不再害羞的铜脸儿——他有这个小心思也没啥错,谁能没有小秘密、小算计呢?可是,天上的大雁、地上的蚂蚁总是在成群结队地行动,谁敢做被集体鄙夷和抛弃的人呢?小六因为个人的事而不参加集体行动,就有些不对了。

我们踩着水里的青石板向铜匠铺走去,去找没有集体荣誉感的小六。一路上,燠热的潮气游来荡去,汛期已经持续了好长日子,洲上的好多东西都被江水泡出了霉味儿,就连洲人的心情也泡得郁闷了。女人们的埋怨声从一家家阁楼里传来。男人们绿头绿脸的,沉默着,焦躁着。我早就听到过一个消息:因大水封洲,洲上所有商店的白酒都断货了。没有了酒,洲上的男人就跟断奶的孩子一样,能不心浮气躁吗?这怨不得他们:洲上水汽终年不散,渔民要下江捕鱼,喝点儿酒可以抵御湿气,于是他们遇上喜事大吃大喝醉倒半条街,平日在家里独饮喝出一肚子牢骚,就这样喝着喝着就上瘾了。没有酒的浇灌,他们能不蔫头耷脑吗?

这不,我们路过百货商店时,就看见一群男人苦着脸站在那儿,在唉声叹气:

“这鬼天气,大水啥时候能退啊?”“天气预报说,快了。”

“天气预报,那也能信?”

“你们这么大的商店,就不能弄条小船,去城里进些白酒来?”

“那可不行!大喇叭里不是说,防汛期间,严禁出洲吗?”

“哎,这没有酒的日子难熬啊。”

……

我们停下脚听了听,在心里嘁嘁喳喳地笑了。看见大人们这个样子,我们怎能不偷着乐呢?

离铜匠铺越来越近,我们不自觉地慢下了脚步,看见一条人影跟着火光从铜匠铺里闪出,那就是小六。他看见我们一愣,接着撒开脚丫跑过来,小脸儿都被炉火烤红了。

小六跑近,兴奋地喊:“大头!大头!”

大头昂昂头,“你咋这么高兴?那老头儿答应给你铜面具了?”

小六回头睃了一眼铜匠铺,“不是啊……我发现傩面李晓得出洲的办法。”

我们睁大眼睛,齐声问:“真的吗?”

我们不能不惊喜:如果傩面李有办法从大水围困的洲上出去,那么我们就能学着他的样儿,集体从洲上出逃了。

小六一脸神秘,“洲上的商店早就没酒卖了,大人们早就没酒喝了,是不?”

我们想起百货商店里男人们的苦瓜脸,点点头。

“可傩面李还顿顿有酒喝,他家的酒是从哪儿来的呢?”

是啊!傩面李买不到酒,又不会酿酒,喝酒还那么凶,难道他家的水井会冒出酒来?我们迷惑不解。

小六郑重地翘起第六根手指,“我觉得,他有办法到洲外去买酒!你们晓得吧,傩面李做的傩面具能让人变成神仙,能飞来飞去,来去自由!”

我们恍然大悟:怪不得傩面李跟洲人不一样,脾气那么古怪,原来他有神奇的法宝啊。我们只要拿到他的法宝,不就能腾云驾雾过江了吗?我们“哦哦”欢呼起来,驱赶着街上的潮气。

2

每个人都应该有个法宝,而洲人的法宝就是傩面具。

洲上唱傩戏的风俗,跟端午划龙舟一样,不知传了多少年。每年汛期过后,洲人就会跳起傩舞来。情景是这样的:锣鼓响起,唢呐吹起,傩面李坐在高高的台子上念念有词;洲人戴上傩面具又跳又唱,举着松明火把,拿着桃剑、瓜锤,喊着叫着,驱逐火魔赤鸟,把赤鸟追得在火把中逃窜,最后跳入江里。据说那样就能驱邪避灾,让洲上平平安安、风调雨顺。洲人都是平常人,但他们只要戴上傩面具,就会拥有神奇的力量。哪怕是个怕老婆的人,只要戴上托塔天王的铜面具,也会威武起来……傩面李家的阁楼上挂着好多傩面具,就像住着一屋子的神仙。以前,我们觉得那些神仙只是人扮演的角色,跟假模假样唱戏一样,现在看来未必不是真的。

大头说:“今晚,我们就去傩面李家的阁楼,偷几个铜面具来!”

华子高兴起来,“好啊好啊!只要戴上铜面具,我们就能变成神仙,就能飞过江了!”

我表示赞同,只觉得傩面李家没有孙悟空的面具,有些遗憾。

小六却摇着头,“不行!光有铜面具不行,还要像傩面李那样会念秘语。”

是啊,唱傩戏时傩面李不就坐在台上念秘语吗?没有秘语那些铜面具或许就是破铜片了。我们苦恼着:怎样才能从傩面李嘴里掏出秘语呢?

我问小六:“你不是跟傩面李要好吗?他会不会把秘语告诉你?”

小六摇头,“不会!听说那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不会告诉外人的。”

洲上好多手艺人家都有这样的规矩,就连豆腐店的阿婆都不肯将做豆腐的秘方传给外人。秘而不宣的东西才是有用的。

大头问小六:“那傩面李有秘语的书吗?”

小六偷笑,“傩面李不认识字,就会在铜器上盖上‘李记’的印戳,他要书做什么?”

华子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傩面李……那个糟老头儿真有那个本事吗?”

华子的话就像风,吹得我们热烘烘的脑瓜凉了凉:是啊,傩面李就是个糟老头儿,馋酒,迷糊,固执,见狗都要踹上一脚,这样的人怎么会有驾筋斗云的神通?

我抓抓后脑勺,“不管是真是假,我们先盯住傩面李,看他在玩什么花样!”

小六吸吸鼻子,“就是!我瞧出他家的酒就要喝完了,要是他有那本事,准会过江买酒去的。”

我们缩在巷角嘀嘀咕咕,不时瞥向不远处铜匠铺里一闪一闪的火光。

3

我们说干就干,从巷角钻出,装模作样地走进铜匠铺。

铜匠铺里藏着一团火,那团火是风箱拉出来的,一块铜块就跟烤马铃薯似的,被火舔得越来越红,越来越软,只要吸溜鼻子,就能闻到一股铜香味儿。其实,洲上早就开始流行塑料用品了,塑料盆、塑料椅什么的,那些东西看上去并不牢靠却很便宜,傩面李的手艺越来越不吃香了。洲人暗地里取笑过傩面李:“那犟老头儿落伍了,还那么卖力敲打铜器做啥呢?”

我们钻进铜匠铺时,傩面李正在做一把铜锁。那是个鱼形的铜锁,一条铜的鱼弯着身子,就像瘦月亮一样,连接鱼嘴与鱼尾的就是锁栓,只要鱼一张嘴锁就会开,一闭嘴锁就会关上。我们知道,洲上的鱼形锁不是用来锁门锁柜的,而是用来锁小伢的长命锁——洲上的长辈常常送给晚辈铜鱼锁,保佑伢子长命百岁。傩面李用刻刀一点点地刻着鱼鳞,这时的他没有喝酒,眼睛清清爽爽,不像酒后眼里乱摇着水草。他的眼神一清爽,就会变成尖尖的亮亮的,跟细针一样。他刻得很认真,鼻尖就要抵住铜锁了,连呼吸都凝住了。

我们围着傩面李,想逗他说话,让他吐出那傩脸的秘密来。

“傩爷爷,你的酒喝完了吗?酒喝完了,你怎么办啊?”

“傩爷爷,你做的铜器,还有人买吗?”

“傩爷爷,你这是给谁家的伢子做长命锁啊?”

……

我们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

傩面李不说话,眼睛像是被铜鱼锁焊住了,半晌才放下刻刀,把脸转向我们,“你们这些伢子,在说什么呢?”

我们停住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怀疑那老头儿的耳朵聋了。

傩面李朝我们挥挥手,嘴里发出嗦嗦声,像是驱赶啄食稻米的雀儿。

我们只好钻出铜匠铺。

小六抬眼看天,“也许等他喝醉了,才能说出来吧?”

我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铜匠铺,“也许吧,大人们不是说酒后吐真言吗?”

大头咬咬嘴唇,“那我们就等到晚上再行动!”

我们走上大头家的阁楼,那里正好能观察到铜匠铺的动静。我们站在阁楼窗前,窥探着傩面李有没有出门,铜匠铺里有没有人进入,风箱是不是在呼吸,火光是不是在吞吐……可那间闪着火光的黑屋子,一直没人进出,连一条狗都没有从门前窜过。这种监视工作很无聊,让我们打起了哈欠。我们只好边监视边下起象棋,对付着漫长的寂静——其实那活儿很适合华子家的黑狗来做。

夜晚终于来了,傩面李跟着月亮出来了。他佝偻着身子往前走,在漫街的水里有些摇晃,露出跟往日一样的醉态来。我们走下阁楼,悄悄跟踪起他。街上路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明暗暗,没有行人,就连狗都缩回了各家的院子。我们并不担心傩面李会失足滑倒。

傩面李走走停停,走得很小心,走得左顾右盼,不时瞥向亮着灯火的人家。江风吹着他的衣襟,他摇摇摆摆,又像张着翅膀的大鸟。他那么神神秘秘,是要去哪儿呢?难道他就要施展法力,偷偷过江买酒去吗?

我们躲藏着,尾随着,屏息静气地窥视着前面的傩面李,尖着耳朵听他踩出的水花声,生怕漏听了他念秘语。我们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一眨眼他就飞了起来,飞上夜空,飞过江面去。

夜色能模糊一些东西,让平常的事物变得神秘起来。其实,走在前面的傩面李就是个磨磨蹭蹭的老头儿,可在夜色和江风的帮助下,就有些飘然欲仙了。他没有戴面具,没有念秘语,没有飞起来,只是从二道巷的铜匠铺,慢腾腾地走到街东头的弹花店。那是洲上弹棉花的地儿,就是把乱蓬蓬的棉花弹成白软软棉被的地儿。那儿不能有易燃易爆的汽油、酒精什么的,当然不会有酒。那儿不是去往洲外的码头,而是傩面李儿子开的店面。更让我们生气的是,那儿离铜匠铺并不远,可糟老头儿竟然走了半个多小时。

我们泄了气,转身散开,各自回家。

4

我们没有想到,一团火会在后半夜的弹花店里燃起来,不过那火花没有充分绽放开来,就冒着黑烟熄灭了。江心洲被大水泡了那么久,就连木板墙都往外渗水了,还有什么火能尽情燃烧呢?

第二天一大早,街上比往日热闹起来,一伙人跟着大头的爸爸向着铜匠铺扑去。大头的爸爸是洲上的镇长,洲上的大人一见他就赔着笑,一脸谦虚谨慎的表情。他派人踹开铜匠铺的大门,把傩面李当作粽子捆绑起来,推搡到街面上。

傩面李还在宿醉中挣扎,梗着脖子,迷迷糊糊地喊:“干啥捆我?现在政府允许唱傩戏了……我犯啥法了?”

大头的爸爸站在街上的石臼上,叉着腰,冷着脸喝道:“傩面李,现在唱傩戏是不违法,可杀人放火是违法的!”

“杀人放火?”傩面李抻长脖子不动了,像笨头笨脑的大鹅。

大头的爸爸盯着傩面李,“你不晓得街上的弹花店昨夜起火了吗?”

傩面李嘴唇抖动,“啊?那店里……人怎样了?烧掉啥了?”

“哼!你说呢?”

傩面李眼神跳了跳,像是想起什么,“那个店失火……跟我有啥干系?”

“可有人看见你昨夜去了弹花店!”

傩面李脸红了,仿佛脸生锈了。他像被揭疼了伤疤,犟起脖子,跳着脚高声辩白:“谁说的?谁看见我昨晚去弹花店了?”

“你莫要管是谁说的!你就老实坦白吧,那把火是不是你放的?”

傩面李仰着头叫喊着:“我没有!没有!”

“你是没有去过弹花店,还是没有放火?”

“我没有去过弹花店!我去那个店做什么?”

“那是你儿子开的店啊。”

“我早跟逆子一刀两断,断绝父子关系了!我一辈子也不会迈入那个店半步的!”

洲人越聚越多,像看一场大戏。他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并不关心弹花店的失火案,却对傩面李有没有去过儿子的店铺很感兴趣。他们嘀咕着,窃笑着,似乎傩面李去儿子的店铺是一件可耻的事儿。他们大笑,纷纷说:“傩面李,去就去了嘛!父子之间哪能老死不相往来?你还犟着个啥?”

“就是!你们父子俩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就不能低个头、服个软?”

“是啊!父子俩都住在洲上,低头不见抬头见,不来往,不说话,有啥意思呢?”

傩面李咬着牙,一字一顿:“你们谁再这么说话,我就跟谁翻脸了!”

大头的爸爸皱起了眉头,他肯定觉得洲人的对话像老师批评我们的作文所说的那样,跑题了。

钟表店的钟爷爷从围观的人群中挤出来,转身向洲人笑,“我给傩面李做个证,他昨晚真的没去弹花店,失火前他一直在跟我喝酒呢。”

洲人不说话了,没人敢怀疑钟爷爷说谎——一个修钟表的人都说谎,那洲人还能相信时间吗?洲人也知道,傩面李跟钟爷爷经常在一起喝酒,俩老头儿喝酒不称兄道弟地碰杯,不吆五喝六地划拳,而是面对面坐着轮流喝,你喝一杯,我喝一盅,像下象棋一样。

傩面李低下了头,默默地看着钟爷爷。钟爷爷笑了笑,背着手踱着步走了。

围观的人这才说话了:

“是哦,昨晚我好像看见他俩在一起喝酒了……”

“奇怪啊,我们买不到酒,为啥他俩能喝得没完没了?”

“再说,天下哪有老子烧儿子店铺的事儿啊?”

大头的爸爸眼睛扫过洲人,脸上板结的肌肉松弛下来,但还是狠狠地刺了一眼傩面李,“既然有人证,那就把他放了吧。”

傩面李揉搓着被绑疼的手,缩回了铜匠铺。

围观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去,街面一下子就空了。

我们呆呆地站在街上,一肚子疑惑:难道昨夜我们跟踪傩面李的事儿是一个梦?难道傩面李真会神奇的法术,能分身成两个人,一个去弹花店,一个陪着钟爷爷喝酒?

大头抬起硕大的脑瓜,望着天喃喃:“看来傩面李身上还是有蹊跷的,我们得盯紧他哦!”

5

洲人都知道,傩面李跟他儿子安叔成为一对冤家,是因为安叔不肯学铜匠手艺,不会生养小伢。

我们不知道安叔是先喜欢棉农的女儿,还是先喜欢弹棉花的,只晓得他整天窝在弹花店里,身子弯成一张弓,背着一张更大的弓,用木槌不停敲打着钢弦,嘭嘭嘭,铮铮铮,捶得一团团棉花在钢弦上飘舞着。安叔老婆也像棉花,又白又胖,可她没生养伢子。洲人都说,傩面李生儿子的气,是因为他家祖传的手艺后继无人就要失传了,他家就要断根了——他有理由生气。可洲人说安叔也没有错,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是活法,安叔不一定非要做铜匠,而且铜匠早就是没有前途的职业了。至于安叔结婚多年没生养伢子,那也不能怨他,他看医生、吃草药,是努力想生养的。这对父子谁都没错,错就错在他俩是一对犟驴,谁也不肯低个头认个错,这才把父子关系弄僵了。但作为儿子,我们觉得父亲们有时真的很过分,他们好像天生就有不许儿子做这做那的权力——难道他们就没当过儿子吗?

这天,傩面李一直没有走出铜匠铺,我们不远不近地游荡在铜匠铺附近,盯着他的行踪。弹花店失火案一时成了洲上的新闻,洲人聚在一起议论着:有人说可能是店里煤球炉没有封好,火苗就蹿出来了;有人说是店里的电线老化,电路短路生出火花了;更多的人说等大水退后要唱傩戏打赤鸟了。

我们听见安叔路过铜匠铺时,大声跟洲人说:“没烧掉啥!没烧掉啥!”他的声音太响,像是说给屋里的傩面李听的。可傩面李闷在屋里长吁短叹,跟早已过世的老婆说着悄悄话儿:

“老婆子啊,真是万幸,失火时逆子赶巧陪媳妇去洲尾看望老丈人了……要是大火把人烧坏了咋办?……让他别干弹棉花的活儿,可他偏不听……弹棉花算哪门子手艺……棉花那东西一点火就着啊!

“老婆子啊,今儿个我真是把脸丢大了……要不是老钟头做证,我这张老脸以后还怎么在街上混啊?

“老婆子啊,也有好事呢。逆子的老婆有喜了……要开花结果了,老天爷开眼了啊!”

这些话显然不是秘语,傩面李就是那样迷迷糊糊、神神道道。

6

还没等到夜晚来临,大头的爸爸又领着人把傩面李抓起来了。他们抓人的理由是:在火灾现场发现了铜鱼锁,因为铜鱼锁是铜匠打制的,作为洲上唯一的铜匠,傩面李就有入室放火的嫌疑。大头爸爸抓得理直气壮,边吹着铁哨抓人,边告诫围观的洲人要防汛防火防小偷。傩面李不再吵闹,灰着脸,一张嘴就呼哧呼哧地喷出酒气,那酒气真大,能把一条鱼呛醉。

钟爷爷没有再出来为傩面李说话。

我们这才对自己有了信心,看来傩面李夜入弹花店不是我们的梦。我们没有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大头的爸爸,那是个不好惹的家伙,我们不想惹火上身,跟一桩纵火案牵扯上。

小六看着傩面李被抓走,着急了,“没了傩面李,我们怎么办啊?”

大头扫了我们一眼,“我们还是要盯住他。他不是被抓了吗?如果他真有魔法能上天入地,会自己逃出来的。”

我们笑了,如果傩面李会秘语,那他就会从关押的地儿遁身,甚至从江心洲逃走。只要我们睁大眼睛盯住他,看清楚他怎样遁身,或许就能找到逃出洲的法门。

傩面李被关在洲上最高的房子里,那儿,每年汛期大水都漫不上台阶,四面围着高高的围墙,半掩半闭着黑漆漆的铁栅门。那是我们最不喜欢去的地儿,可为了找到过江的法门,我们趁着夜色,攀上围墙边的桂花树,翻墙跳进院里。院里很黑,只有一间平房亮着灯。我们蹑手蹑脚地走近那盏灯,发现傩面李果然关在那间小屋里。他被捆绑着,靠墙坐在水泥地上。看守人坐在椅子上,翻看着画报。我们潜到窗前,探头往里看,看得夜气越来越浓。傩面李垂着脑袋,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没有一点儿遁身的迹象。我们真替他着急,却只能隔着窗子隔岸观火。

自鸣钟声从街上传来,我搂着手指数了数响声,叹了口气:“都九点了,怎么还没动静啊?”

就在这时,敲门声从铁栅门那儿传来,当当当,敲得固执,敲得很有节奏。

看守人不耐烦了,边高喊“谁呀”边走出小屋向院门走去。

我们偏过头,看见安叔站在铁栅门外,手里抱着什么。

看守人离小屋越来越远,大头忍不住了,低声喊:“傩面李!醒醒,快醒醒!”

傩面李茫然睁开眼,循声发现窗外的我们。

大头敲打铁窗喊:“傩面李,快逃啊!逃得越远越好!”

傩面李睡眼惺忪,“怎么逃?”

小六眼睛闪亮,“你不是能让人变成神仙吗?你念念秘语,把自己变成神仙,不就能逃走吗?”

傩面李笑了,“你们这些伢子,脑瓜里整天想啥呢?再说,我为啥要逃?”

我们很生气,这个糟老头儿真是顽固不化。我们还想喊什么,可看守人已经抱着东西往回走了,只得把头缩回窗下藏起身来。

大头低声说:“回吧,今晚没戏了。”

我们怀着无比失望的心情,向着院外撤去,最后听见看守人对傩面李说:“喏,毛毯给你,这是你儿子送来的,他怕你晚上睡觉着凉呢!”

7

第二天,弹花店失火案真相大白了,那是傩面李当着洲人的面交代的。

大头的爸爸把傩面李带到码头上,洲人就围了过来。一夜之间,傩面李胡须长得很茂盛,眼睛却像被江水洗得发亮。他披着薄毛毯,有点儿像外乡来的魔术师。他向洲人鞠了个躬说:“乡亲们,对不住啊!我昨日说谎了,这是我第一回说谎话哦。”

大头的爸爸有些得意,横着眉毛,“嗯,那弹花店失火案,你就老实坦白吧。”

“好吧,我说……那天晚上,我没有跟钟老头儿喝酒,的确去了弹花店。”

洲人转脸看向钟爷爷,钟爷爷微笑着,脸上是一副没有打小抄的我们被老师抓住的神色。

傩面李嗓门大起来,“你们晓得不,我儿媳妇有身孕了……我真是高兴啊!”说完眼睛里满是泪花。

洲人有些意外,齐刷刷地看向安叔老婆的肚子。

安叔更觉得意外,“我没说过,洲人都不晓得……您老是怎么知晓的?”

安叔老婆捂着并未明显鼓起的肚子,脸红了,“是我瞒着你告诉爸的。”

安叔“哦”了声,“那以前你跟爸……私下里有过来往?”

安叔老婆笑笑,“也没啥,就是逢年过节拎点儿酒去看看爸。”

傩面李也笑,“是哦。我把那些酒都储在阁楼上了,好多酒……我一辈子都喝不完哦。”

我们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为什么洲上断酒后,傩面李还有酒喝。

傩面李清清嗓子,“我想开了,也许我真的老糊涂了……手艺不就是养家糊口的生计吗?”

大头的爸爸不耐烦了,看看手腕上亮晶晶的手表,催促道:“拣紧要的说!”

傩面李没瞧大头爸爸一眼,兀自说着:“一听说就要有孙子了,我就打制起长命锁……我想打好最后一把铜鱼锁,就把铜匠铺关了……那把锁是我留给孙子的,保佑孙子长命百岁……那天晚上我去弹花店,就是去送长命锁的。我不想让洲人晓得这事儿,我当众说过要跟儿子断绝父子关系,要是洲人晓得我偷偷去找儿子,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放啊?”

钟爷爷说话了,笑着大声喊:“傩面李,你个犟老头儿,就是好面子!你那张老脸丢了就丢了呗,反正你家阁楼里有的是铜脸儿!”

洲人哄笑起来。

傩面李也笑了,“那晚,我去弹花店,儿子和儿媳都不在店里,我把铜鱼锁放在桌上,抽着烟等他俩回来,可左等右等不见人,就扔下烟屁股走了。没想到那烟屁股没有熄灭,引起了火灾……哎,我真是被酒灌迷糊了。”

洲人全明白了,可他们没有去想傩面李是怎么打开门锁进入弹花店的。大人们总是会忽略一些小细节,比如蚂蚁会被踩疼、小鱼会染上哮喘病什么的。

大头的爸爸声音很硬,“弹花店失火,不是故意纵火,而是过失引起,傩面李要按价赔偿火灾损失!”

钟爷爷笑,“父子俩的债,谁能算得清?还赔啥赔?”

大头的爸爸还想说什么,安叔从围观的人群中走出来,慢慢走近傩面李。

傩面李低低头,又抬起头。

安叔紧紧抓住傩面李的手。

傩面李有些不自在,想把手抽开,却摇了摇没动。

安叔哑着嗓子喊:“爸!”

傩面李愣了愣,应声:“哎!”

安叔老婆走过来,喊:“爸,咱们回家吧!”

洲人让开一条道,默默看着傩面李一家人向街上走去。我们觉得安叔老婆的肚子并不大,可她扶着腰挺着肚子,像大肚子孕妇般蹒跚地走着,样子就有些夸张了。

半晌,钟爷爷感慨了一句:“别看钟表里时针分针各走各的,其实都被一个齿轮连在一起呢!”

我们没听懂钟爷爷的话,但相信洲上最聪明的老头儿一定说出了一个事情的真相。

8

弹花店失火案的水落石出,让我们很失望:原来傩面李不是一个有法术的人,不是一个能飞过江买酒的人——看来人就是人,根本不能变成神的。

这天中午,我们又钻进铜匠铺,看见傩面李和钟爷爷在喝酒,安叔陪在一边。

我们发现傩面李原来也会笑。

大头问:“傩爷爷,你真的不会法术吗?”

傩面李脸上笑开了花,“你们这些伢子,脑瓜里咋会有那么稀奇古怪的想法?我就是一个铜匠,哪会啥法术?”

小六咬咬手指,“可洲上唱傩戏时,只要你念动秘语,洲人戴上你家的傩面具,就会变成神仙的啊。”

傩面李呷了口酒,“那是洲上的风俗,洲人想驱邪避灾、平平安安,我只是做个傩面具,把洲人心里的念想放出来……”

大头摇摇头,“你说啥?我听不懂。”

钟爷爷抖抖胡须上的酒水,“人戴上傩面具,没有变成神哦……这只是一种祈福,比方说,你们考试想考出高分儿,就求老天爷保佑,可能不能考好还得看你们自己哦。”

我们似乎听明白了。

小六怯怯地说:“傩爷爷,我想要个铜脸儿。”

傩面李看向小六,“哦?你要铜脸做啥?”小六红了脸,垂下头。

钟爷爷笑,“我晓得了,这伢子长了六根手指头,心里有个结,是吧?”

小六将手缩进袖管,“别人都是五根手指头,我长了六根……好丑的。”

安叔笑,“丑啥?小伢子没丑相!”

“可是……”小六涨红了脸,“可我想要个铜脸儿,戴在脸上,那样别人就看不见我的丑,我就跟别人一样了!”

怨不得小六这么想,洲上好多伢子都有这毛病,有人为脸上的痘痘害羞,有人为学习成绩不好苦恼,有人为母亲卖茶叶蛋心烦……我们对自己、对父母并不满意。

钟爷爷盯着小六的脸,“伢子,你要记住,你不是别人,就是你自己!你没啥丑的!”

傩面李把小六拉到身边,“伢子,你懂不,唱傩戏说是驱邪,其实是洲人在驱打自己心里的小鬼。”

“唔?人的心里会有小鬼?”

“是哦,人心里的小鬼就是……妒忌、贪婪、固执……不把这些小鬼打出来,人就没法好好过日子。”傩面李举起小六的第六根手指头,“伢子,这就是你心里的小鬼!只要你不觉得六根手指是丑的,心里就不会有作祟的小鬼了!”

小六眼珠转动,“哦,那您心里有小鬼吗?”

傩面李呵呵地笑了,“有啊!我今儿个不就把那个叫‘老顽固’的小鬼打出来了吗?”

钟爷爷笑喷了,安叔和他老婆也笑了,仿佛那是一件有趣的事儿。

傩面李笑完,挥挥手,“去吧!你们去阁楼上,想要啥面具就拿走吧!一个人只能拿一张铜脸儿哦。”

我们欢蹦乱跳起来,踩着木梯走上阁楼。阁楼里的铜脸儿们也笑了,我们挑选起铜脸儿来,想戴上那铜面具把自己心里的小鬼打出来,都乐得忘了过江的行动了。

【朱斌峰,安徽铜陵人,作品散见于《钟山》《小说月报》《西湖》等,获2015《安徽文学》年度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