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6期|云舒:有机生活
真正认识李兰翠是在五年前吉祥湖边的小广场上。那时我刚搬进湖畔家园。
湖畔家园在滹沱河支流的太平河北岸,当年一度是被石城发展遗忘的角落。毫不夸张地说,当时石城东南方正如火如荼地规划着高新技术开发区,热门楼盘如潮水般涌向那里,而西北方向,则像是被遗忘的荒漠。湖畔家园在西北之北,再加上当时那条河还是未改造前的太平河,由于未纳入城市管理范畴,没有建立完善的排水系统,有各种污水排入,周边还堆积了大量建筑垃圾和工业生活垃圾,这个片区就成了无人问津之地。
幸运的是我没有跟风东南飞,而是选了西北之北的湖畔家园。别人都夸我眼光好,选了生态宜居的滹沱河片区,其实我自己心里明白,当时是有赌一把的成分,更多的是被李兰翠无形中牵引至此处,才买了这套房子。
当时,在一般人眼中,湖畔家园算不上是上乘之选。我们曾经还为湖畔家园这个楼盘的贷款激烈争论过。一方认为,由于湖畔家园地处偏远,远离市中心,加之周边配套设施欠缺,更有一条臭水河横亘其间,会导致房屋销售困难,从而对贷款构成潜在风险。一方认为正是因为地理位置原因,拿地成本低,与其他楼盘相比具有较大的升值空间,再者小区定位为花园洋房的高端户型,大开间、跃层等就是为了打造鲁班标杆示范工程,是有较大竞争力的好项目。面对此景,我说,若是我们自己购房,会选这儿吗?
风险处的龚处第一个表态:绝不会。她说交通配套都在其次,关键是那条河,夏天的蚊子就让人受不了。信贷部的王经理说,那条河是问题,但现在政府越来越注重民生,环境治理是早晚的事,那条河将来一定会成为镶嵌在我们石城的一块翡翠,滹沱河片区就会成为有机生活的典范……
一个“有机生活”刷新了大家的认知,大家从环境治理、交通规划到低密度,等等,越谈越深,仿佛那个地块就是价值洼地,那些房子也都变成了宝物。我让审贷会秘书把项目再回放一遍,考虑到开发商过往的成功经验,且资质无问题,我们表决了对该项目的支持,并在备注中加入分期发放条款。例如首期资金发放三分之一,后续资金根据销售情况灵活调整。也就是说如果湖畔家园售卖情况不好,那么二期我们就退出了,这是我给自己留的一手。
半年后贷款检查时,王经理对我说,政府要治理太平河了,在河周边建绿化带、建公园,等等。我一高兴,问他是不是可以再追加一些贷款,比如配套设施建设。王经理一拍脑门说,那我们赶快营销营销,如今不是人家求我们,而是变成各家银行抢他们了。不知是湖畔家园开发商实力超群,还是运气好,湖畔家园东侧竟规划了一个规模远超房产项目的公园。
很快,我们又为湖畔家园周边的吉祥湖、如意山等配套建设发放了贷款。再之后,事情一多,我基本就把这个项目忽略了。直到两年后,我那靠着做拖鞋发了家的高中同学让我帮他选楼盘,我给他推荐了东南区域的几个楼盘后,才想起了湖畔家园。几天后他打电话要请我吃饭,他说他订下了湖畔家园的一个单元。我没有吃他的饭,却对买房的事上心了。我家老陈在一旁添油加醋,说什么未来的蓝天、碧水、绿地、花海是稀缺资源,该出手就出手吧。
自己买房和房地产贷款又不一样,要考虑保值升值,要考虑居住环境,我再次想起了湖畔家园。当我踏入售楼处的大门,映入眼帘的却是好楼层和好户型都贴上了“已售”标签。本来买和不买都可以,但看到房子这么抢手,我就找了开发商。开发商把贴着已售的最热门C户型五跃六和A户型一跃二让我选,C户型有大平台赠送,A户型有小院,王经理在一旁不停地怂恿我两套都拿下。他说,太平河犹如镶嵌在石城的翡翠,而湖畔家园则是那翡翠上最灵动的飘花。他建议我把购房款拆开交首付,剩下的贷款,几年后就等于白捡了套房。当时我确实有些心动,便向售楼部经理提议,如果价格能优惠些,我就考虑购买两套。我让销售经理给我三天考虑时间,但是三天后交定金时,我仍在犹豫买一套还是两套,是买A户型还是C户型。售楼部经理说,不用纠结了,昨天A户型已加价售出,目前仅剩C户型了。以我的脾气和以往的做派,应该转身的,但那一刻,我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C户型,我知道是A业主的无形力量推动了我。
好在期房并未令人失望,两年后交房时,湖畔家园西侧的快速路已然通车,东侧湖畔公园也对外开放,公园里的吉祥湖更是蓄满了水,荷花已半塘盛开。当初买是奔着投资去的,但真正看到了升值的潜力,看到了宜住宜居,反而舍不得卖了,索性就搬了进来。
刚搬进来时,我每天和我家老陈到公园转圈,爬爬那座由垃圾山改造的如意山,转转从太平河引来活水的吉祥湖。从湖边小广场上的舞蹈队旁经过时,不免张望几眼,有时嘴里会不自觉地哼唱,手脚也开始比画。那天我又从小广场经过时,舞蹈队后排一个高个子爆炸头的女士冲我笑了笑,邀请我也跟着她们练。
当时播放的曲目是《荷塘月色》,她正随着大家甩水袖,但她的水袖明显没有甩出去,腰也没折,在大家甩袖折腰的舞姿中有些心不在焉。我怕是自己影响了她的投入,刚要离开时,她索性停下来再次劝我加入舞蹈队。她说这个舞蹈队成员都是咱们小区的业主。说话时,我才发现她胸前戴了一个玉坠子,不禁哑然。跳舞还戴这么夸张的玉坠子,咋能放开手脚呀?
我说我除了上大学那会儿在食堂跳过两回联谊舞,再没跳过。她笑道,这又不是表演,是为了锻炼身体,增进邻里情谊。她还说她认识我,我们是一个单元的邻居,她自报家门叫李兰翠,是A户型一跃二那家的。我不由得认真看了她一眼,重新审视这个在我买房时搅局的人,虽然是她让我下定了买房的决心,但也是因为她,我少了砍价的机会,也少了挑选的余地。
这时舞曲停了下来,大家有的到椅子上拿水杯,有的继续比画。一个高个子大长腿的过来一边给她示范一边说,翠姐,你要双臂发力才能让袖体飞舞于空中。
李兰翠答非所问地说,队长,这是我家楼上的邻居。
队长笑着说,欢迎过来大家一起玩。说完又对李兰翠说,翠姐又给咱们招兵买马了。
回家后我对老陈说,我见到A户型那家女主人了,太热情了,我被她三说两说就拉进了舞蹈队。
老陈一边盯着屏幕上的足球赛一边说,有个热情的邻居挺好的,远亲不如近邻嘛,再说每天那么累,有时间了去放松放松也不错呀。
我回了一句,那也要看什么样的邻居,“孟母三迁”告诉我们只有置身于良好环境之中,才能耳濡目染、受益无穷。
老陈哈哈笑了笑说,没那么严重,再说孩子都上大学了,咱不用考虑那么多,合得来就多处,合不来就点个头。
可是事情并不像我想得那么简单。第二天我刚进单元门,李兰翠家的门就突然开了,她举着手机挡在了我的面前说,章姐,咱们加个微信,晚上出发时,我给你发信息,咱们一起去吧。
我突然有种被强行拉入的感觉,心里瞬间冒出无数个拒绝的念头,比如上了一天班,已经很累了,再加上跳舞真不是我擅长和喜欢的,等等。说话间电梯门就开了,我对着李兰翠抱了抱拳,然后快速进了电梯。我们的电梯是直接入户,也就是说上了电梯就等于进了自家门。电梯合上后,有那么一瞬间,我内心深处闪过一丝愧疚,毕竟我们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她的一片好意与热情相邀确实让人难以推辞,更何况,能在这花园洋房中安身立命的人,想来也非池中之物。等回到家,我又觉得拒绝她是对的,邻居之间还是有点儿边界感更好。
我换上拖鞋,系上围裙,准备做饭时,门铃响了起来。湖畔家园的管理非常严格,没有业主同意访客进不来,所以这个时间能摁响门铃的只有老陈。老陈肯定是又忘了带门禁卡,上不了电梯了。我一边开门一边嘟囔“多爬几回”。我刚说出那个“回”字,就被探进来的爆炸头和晃进来的绿坠子卡住了,硬生生地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就长记性了”给顶了回去。李兰翠拎着一个水果箱子站在门口,她说,这是我老公从种植基地带回来的普罗旺斯西红柿和菠菜,都是没上化肥和农药的有机菜。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进门来坐一坐。我怕她赖着不走,就没给她倒茶。她进来后在我家客厅环视一圈,指着我家的大平台说,还是高处视野开阔,然后又神秘兮兮地问我是什么时间订的这套房子。我心中暗想,若不是你来搅局,我可能还犹豫着不买呢,但嘴上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记不太清了。她说,你肯定在我之前,我来买房时这边已经没有房源了,我是托了人加了价才买上的。
看着她那副自信的样子,我“哦”了一声笑笑说,带小院的一楼很抢手。
她说,湖畔家园刚开盘时,她跟她的朋友也就是舞蹈队的队长来看过,可惜当时她看走眼了。队长订了一套,谁知一年后价格涨了一半。然后她又说别看队长没啥文化,但那个人有福气。总之我们跟着她没错。她再次提醒我没事时多去湖边活动活动。
我一边点头回应,一边用“倒杯茶”提醒她快点儿走。她说今天是特地来认门的,又说她男人在农科所工作,专攻有机种植,她呢,就近水楼台承包了一块地种有机蔬菜。
我说,这样好呀,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有技术支持,生意一定好。
她说,我不图挣多少钱,就图亲戚朋友们吃个放心菜。然后加了我的微信,就顶着她的爆炸头晃着她的绿坠子走了。
老陈回家后调侃我,这么快就混上有机西红柿吃了。我洗了一个,掰开一半塞到他嘴里,想堵住他的调侃,但他还是咧着嘴说道,这西红柿看着挺红,怎么吃起来这么酸呢?
我吃了一个,并不酸呀。老陈哈哈一乐,一本正经地说,这才是小时候的味道,这样的好邻居还是可以有的。
加了李兰翠的微信后不久,她就把我拉到了舞蹈队的群里,当时我也没多想,觉得好赖都是一个小区的邻居,进群就进群吧,只要少说话也不会有多大麻烦。群里确实也没有什么事情,有时个别舞友发个早安,有时队长发个舞蹈的教学视频,比如新学的《相逢是首歌》的舞蹈动作分解,偶尔也有发舞蹈服装链接的。
舞蹈队是松散型的,没有要求服装统一,但是李兰翠提议大家统一着装,她认为,统一的服装能给舞蹈增色不少,即便是舞步稍有瑕疵,也能因服装的整齐划一而增添几分美感,正所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于是她就不停地在群里发服装样式,当大家都统一了两件套比裙子更方便时,却在颜色上发生了严重分歧。具体说是上衣的颜色,除了赤橙黄绿青蓝紫外,还有土黄、淡粉、淡蓝等,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就在所难免了。
按说应该是少数服从多数。呼声最高的是红。大家说中国红配白裤子,绝对是一道风景。就在大家统一思想准备下单时,李兰翠发了一个《荷塘月色》的视频,视频中长发飘飘的女子,穿着嫩绿的上衣、白色的舞蹈裤,在湖边翩翩起舞。
长发女子的动作轻柔而含蓄,不经意间流露出温婉舒缓的气质,连队长都发了个“哇”的表情,然后跟着说了句太养眼、养心了。随后就是一连串列队的赞。
那天我刚放完一笔贷款,心情正好,于是就冒了个泡,不仅给绿意流淌的画面点了个赞,还特别夸了夸舞蹈老师那套环佩叮当的翠绿色耳环和飘花的翡翠玉镯。刚夸完,李兰翠就连连竖起大拇指,意犹未尽地赞叹道,那翡翠无疑是点睛之笔。于是群里又开始了关于翡翠的新一轮的讨论。我对翡翠并非不感兴趣。谁知刚潜到水下,就被李兰翠又拽了出来。她艾特我,问我今年最流行的一幅图是什么,我发了个害羞的表情,说不知道。李兰翠说,给你个提示,春晚舞蹈展示的那幅图。正当我想再发个尴尬的表情时,群里突突冒出队长的抢答,《千里江山图》。
李兰翠立马发了个鼓掌的表情说,姐妹们,咱们的舞蹈服就选翠绿吧,和《千里江山图》相呼应,与《荷塘月色》也相得益彰。
队长马上就回复了三个大拇指的赞。
受到鼓励的李兰翠接着提议,姐妹们若都佩戴上首饰,就更出彩了。
我本来想发个“好的”,但看到群里一下安静下来,也就没有钻出来。这时,我的微信提示音响起,李兰翠发来信息抱怨道:你看看这些人,太小气了,嘴上说着要统一服装,一提到掏钱都退缩了,就跟买有机蔬菜一样。
我正纳闷这跟有机蔬菜咋就连在一起了,只听她又发来一条语音:你算算,她家几口人,嘴里说是花钱也买不到,可每天订的量就那么一丢丢,其实她们还是更愿意买超市的。
我笑了笑,心想哪里是她们小气呀,是她们对绿色有机还抱有怀疑态度。有一天我拎着一袋青菜从车里出来时,碰到一个舞友。她说,这就对啦,超市的又便宜品相又好,翠姐的菜说是有机,可如今不打农药不上化肥,哪能长那么好。
我想,今天这个事和买菜还真不一样,固然有不愿花钱这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大家似乎都更偏爱红色,红色看着比绿色喜庆,而且我也喜欢红色。于是,我装作视而不见,任由那条微信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这时李兰翠又发来一条:我在群里发个接龙,你记着接哈。
我没有回应,就当没有看见。她却没把我当外人,又发来一条信息:咱俩体型差不多,那我先帮你填上了。
不回复她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我没有说让或不让,而是委婉地说,在路上呢。说完还看了一眼手表,确实已经到下班时间了。但是我并不急于回家,一来我平时就有加班的习惯,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是,职场内卷太严重,迫使我不得不加班加点地工作;二来纯粹是躲避李兰翠,我怕我一回家她又在电梯口截住我。提及此事,我不禁心生好奇:尽管我们同住一幢楼,她安居一楼,我习惯直接从车库搭乘电梯归家,她却总能携带着新鲜的青菜,准确无误地守候在家门口,每次都千篇一律地重复着那句台词,说是自家有机种植基地的产出。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所以当她第三次上门送菜时,我便直言家中人少,这么好的菜怕是要浪费了。这样说就等于是拒绝她了,因为我实在不愿和邻居走得太近,而且也没有那个闲工夫,更不愿你给我个米,我还你个豆。我想李兰翠应该是知难而退了,没想到她拍了一下脑袋说,你看看,我咋就没想到呢。说完她还真不再推辞,利落地拎着菜走了,临走前还说,那我给队长送过去,她家人多。她这么一说,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李兰翠走后,我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一想到只有这样才能减少麻烦,心里也释然了。没想到仅隔四日,李兰翠又来了,说是早晨特意去菜地里摘回来的,周六周日吃菜多。
本来还带着“起床气”的我一下被那些绿色俘获,我不仅愉快地接过她的礼物,还从冰箱里拿出明前绿茶往来。一来二去,我们熟络起来,偶尔也跟着她去跳跳舞。
那个周末,她又邀我去吉祥湖边跳广场舞时,我说我不像她,有个做朝阳产业的老公,有一份绿意葱茏的事业。我们银行,一天天地卷,小银行要分块儿蛋糕,外资银行也要来分一杯羹,既要考虑社会效益,又要担心经营风险。这不,上级行刚下达了普惠贷款任务,恐怕这几个周末都要为此奔忙了。
李兰翠说,你一个行长还要亲自去拉客户呀?我说那是当然,总不能让员工地毯式搜寻,我在家里跳舞吧?她哈哈哈地笑起来,那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开心,她这一笑把我都弄蒙了。我看着她说,看见了吧,我是驴粪蛋外面光。
她止住笑说,还真是和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你这当行长的只管坐在那里签签字就行了。然后她话锋一转,那你就别高高在上了,你去咱们群里发发广告,业务不就来了?比如我家,比如队长家。
我说我们贷款也是有规定的,没有正当用途可贷不了,如今是贷款终身制,也就是说我不能也不敢放人情贷。
李兰翠嘴一撇说,你也太小瞧人了,我们卖了这么多年菜,不仅知道贷款需要正当用途,还知道要有抵押。先说说我家吧,目前打算再建个有机蔬菜基地,协议已签,还能享受政策低息贷款。我家男人已和民信银行谈妥,我还以为你看不上这小业务呢。说完她又说,队长家是开汽车修理店的,这个你应该知道。其实,你应该早点儿考虑把家里的车辆保养和维修交给队长家,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而且,队长家的技术真的很棒,听说她爱人以前在部队里修过飞机。好了,不说这个了。你看着队长整天大大咧咧的,实际心里有数着呢,这不又把旁边的那家维修保养店兼并了,要增加新能源汽车业务呢。还有……说到“还有”她突然停下了,说,你先跟我去跳舞,跳完舞你主动找队长去保养车,然后就顺理成章把她家贷款业务做了,这样不显山不露水,一切都丝丝滑滑的。说完,也不等我表态,就拽着我往湖边走。
跳舞时我心神不宁,总在琢磨这样做是否过于功利。这样想着,本来就不熟的舞步更踩不到点上了。我瞄了一眼李兰翠,她倒是比画得像模像样。我正想先行一步时,李兰翠一把拉住我说,你看,今天李晓薇也来了,这是个好机会,你可别错过了。然后她又对我说了李晓薇的发家史。李晓薇和她老公原本在省中医院,李晓薇在药房,她老公是临床大夫。两人并无特别打算,只是顺着事态自然发展,不料,他们的同班同学,现任郭院长……说到这里时,她问我是否认识郭院长。我说认识,前几天还让他给我号了号脉,开了几副胃药呢。
李兰翠笑道,你找错人了,李晓薇丈夫号脉比郭院长更准确,你就用这个理由去拜访她。
我说,拜访她干啥?
李兰翠说,当然是为了争揽客户呀。号脉调理肠胃只是由头,实际上是为了拉近关系,进而开展业务。一旦你做了他们家的业务,便能天天有时间跳舞了。
我问,李晓薇家是干啥的?
李兰翠说,你看看,说你不接地气吧,你都搬来这么长时间了,咱们小区里的情况大概要有个了解,知己知彼呀。唉,不说了,现在还来得及。说完她又卖关子,“兴薇药业”你不会不知道吧?兴薇的薇就是李晓薇,她老公就是王若兴。
我当然知道兴薇药业,这是总部在深圳的一家大型合资企业,前些天,他们的饮片分厂入驻石城时,我几次去营销拜访,都被保安拦住了,连门也没进去。没想到兴薇药业的老总居然和我一个小区,更没想到的是还和我在一个舞蹈队。
李兰翠见我诧异,又开始给我普及,她说当年王若兴的脉比郭院长号得准,郭院长当时是他们科主任,暗里却总是挤对他,而且还把人家王若兴派到涉县帮扶。王若兴到了太行腹地涉县,医术没有退化,反而和当地山民打成了一片,他把山民们挖的野生连翘等珍贵药材加工成药丸,那药效比人工培育的强多了,慢慢地两人就停薪留职做起了中成药加工。夫妻俩心思活络,深知“酒香也怕巷子深”的道理,于是将药材原料送往香港加工,一番辗转归来,不仅价格倍增,市场也打开了。你说你们行争揽到这样的一个大客户,还用地毯式扫楼吗?
我看了一眼李兰翠,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声,你真是有大智慧呀。
李兰翠笑了笑说,都是邻居,互相帮助互相借力嘛。你想想,咱们和人家在一起,怎么能有亏吃。你知道有机蔬菜是好东西,可卖不上价呀,所以只能一点点蚂蚁啃骨头在高端住宅小区推广,靠口口相传拓宽销路。
我忽然有了茅塞顿开的感觉,这么好的资源不能浪费。于是通过跳舞时的感情投入,我很快把兴薇药业的业务争揽到了我行,也顺便把队长家和李兰翠家的业务一并做了。
真像李兰翠说的那样,有了这几笔业务打底,我不用那么累,也有时间跳舞了,借着跳舞再进一步挖掘客户,整合资源。当然李兰翠也成了我不可或缺的伙伴。为了回报她的帮助,我将她们家的有机蔬菜推荐给单位食堂,并将节假日慰问客户的礼品换成了她们家的有机蔬菜礼盒。
我和李兰翠一起跳舞,一起散步,当然也免不了一起吃饭喝茶。李兰翠和朋友吃饭时也经常叫上我,刚开始我还挺感动,但去过两次我就觉得不自在。第一次吃完饭回来时,她说人配衣服马配鞍,你那么多好衣服,见朋友时不穿啥时候穿呀?我说我白天穿工装穿烦了,下班怎么舒服怎么穿,是不是给你丢人了?她说没有,咱们这身份这气质,穿什么都压得住,但是……她突然打住了。我还是觉得她嫌我穿得不够正式,心里有些不高兴。成年人的喜怒不可能放在脸上,不高兴归不高兴,脸上我还是不会表现出来。只是在她又邀请我时,我找了个理由婉拒了。如果是我,就到此为止了,可李兰翠却直接用“绿色”绑架了我。她说,这次是让我给她站个台,她请的是金融条线上的人,是为侄子工作的事情。她这样一说,我不好推脱,就像她说的,孩子的事是大事。为了助她一臂之力,站好这个台,我特地挑选了一套得体的商务休闲装。那天我俩都喝了几杯,饭后我借着酒劲问她,今天没给你丢人吧?她轻声道,虽不至于说丢人,但你怎么连一件首饰都没戴呢?
只听她接着说,女人戴首饰和女人化妆一样,是对别人的尊重。说着还把她的手腕和脖子伸过来让我看。她问我,是不是没发现我今天特意换了一套和田玉的首饰?
我说,还真没注意。
李兰翠轻声道,其实我喜欢翡翠,但今天这位偏爱和田,为能与他搭上话,寻得共鸣,我特地购置了这套和田玉镯与吊坠。你没听他说我买贵了,而且就是青海玉,根本就不是和田。他说他朋友卖和田,能便宜还能买到真货。
我揶揄她,这本儿下得有点儿大。
李兰翠点点头说,不然怎么能有共同语言?说完撇了撇嘴又说,其实他那手串不过是青海玉,并不是和田籽料。
我说那你还要跟他去买,不怕被忽悠?
李兰翠说,为了办成事儿,有时该装的傻还得装。
听她这样一说,我想自己还真是小瞧这个李兰翠了,“纯绿色”之下还不知藏着多少斑斓呢。
除了跳舞,除了节假日在群里接龙买菜,我基本不再接受她的任何邀请。当我成功把业务触角伸到李晓薇她们公司的供货商时,不免追根溯源,一激动在舞蹈群冒了个泡,一冒泡就被李兰翠拉着去站绿色舞蹈服的队。
为了不掺和这些,我又在单位磨蹭了一会儿,而且为了避免李兰翠给我语音,还关了手机。等再打开时,群里有了几十条信息,一条条看,果然我的表态在最上方,当然是李兰翠代我发布的,她还在括弧里说,章行长在营销客户,委托她发表意见。我再听李晓薇单独发给我的语音:一件衣服真不值几个钱,可那个绿太浮夸了。我明天就要回深圳了,欢迎你有机会来深圳。
我想李晓薇回不回深圳不敢说,但不参加舞蹈队是真的了。我构思了几番言辞,却总觉得难以贴切表达,最终只能无奈地发送一个握手的表情。
我在单位磨蹭到《新闻联播》播完后才回家,那个点儿是舞蹈队活动的时间,但是电梯从车库升到一楼时还是被叫停了。我以为李兰翠要说衣服的事,没想到她却是让我跟着她去买玉。我说我对玉不感兴趣,也不准备买。
李兰翠说,我同学的玉器店要关门,我们去捡漏。我一听是捡漏,想起当时买房的事情,不由得动心了,于是跟着她去了。
店不大,却摆满了各式玉器,个个水莹莹。我被那满眼的翠绿深深吸引,仿佛被卷入一片翠绿的旋涡,沉醉其中,无法自拔。在她和她同学的介绍下,选了一个飘花绿玉佛,玉佛入手冰凉,透着幽幽的绿。她同学神秘兮兮地说,这个品相的,在外面至少要卖一万,我是七千拿的货,就本钱给你,怎么样?
我想买不买都可,就定了个心理价位,成就买,不成拉倒。于是我说,六吧,六顺。
其实我只是试探性地还了价,没想到李兰翠却在一旁插话,哎,我挺喜欢这个的,你要不要,我可要了。
我迅速扫了她一眼,心想,你这是哪门子的立场,如此一说,价格还怎么谈?原本这东西于我而言可有可无,但那一刻,不买下它,竟让我有种错失良机的遗憾。
还是她同学会做生意,打圆场说,正好这款还有一个,而且表示都是自己人,就是个本钱,如果不喜欢还可以随时退换。我勉强应了一声“好的”,但已没了再挑选的兴趣。我冷眼看着李兰翠热情高涨地让人家拿了一批又一批,而且一口气选了三个。她给她爱人挑了个玻璃种的“如意”,给队长带了个“平安扣”,还给自己家选了个“白菜”摆件。她把一个洋绿的“节节高”举到我的眼前,说寓意好,也适合我。
我仍对她刚才的搅局耿耿于怀,于是摆了摆手,淡淡地说,如今经济形势不佳,还是拿着现金踏实。
李兰翠的同学听后给我竖了个大拇指说,就是,就是,生意不好做,所以才赔钱往外出呀。
我当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是在委婉地劝我趁机多买些,否则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我笑了笑,心想现在杀熟的事太多了,我可不能上那个当。
绿色舞蹈服到了的那天,李兰翠在群里通知大家都戴上翡翠首饰,跳《荷塘月色》。队长和李兰翠在前面领舞,我们在后面刚把水袖甩成无穷碧的莲叶,突然听到有个小男孩儿说,看,看,她们像不像一群菜青虫?
家长让孩子给我们道歉时,被李兰翠制止了。她笑着说,有菜青虫,才说明是绿色有机、和谐共生呢。
小男孩儿说,别以为菜叶上有几只菜青虫就证明农药没超标,前几天我们吃了银行赠送的有机蔬菜,还拉肚子了呢。
舞友们停下来看看李兰翠,看着我。我急忙拿出手机给王经理打电话。王经理说,我们的客户还打听从哪儿进的菜呢,他们也想给上游客户订一些。听完王经理的话,我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时只见李兰翠正凑近男孩儿的家长,低声询问是哪家银行提供的蔬菜。我不知道李兰翠是嗅到商机还是遇到危机,但李兰翠明显没有跳舞的心思了。
后来李兰翠也不在群里发消息了,有几家在群里艾特她要买有机蔬菜,她回复说:抱歉,这一阵子在基地,没办法给大家带菜了。
那一阵确实没有再见过李兰翠,每天电梯从她家门口经过,我都会摁下一楼,探出头看一眼,李兰翠的门关得严严实实。有传言,她家给超市供应的蔬菜被检测出农药残留超标,正面临着法律纠纷。也有人说,她为了推销自己的有机蔬菜,玩真人秀,不洗就拿着吃,结果生病住进医院了。还有人说,她就是拿普通蔬菜当有机菜卖,伤天害理了,所以连个孩子也没有。
我想李兰翠估计是摊上什么大事了,八成跟有机菜脱不了干系。我忽然想到跟着她买的那个玉佛,不会也是假的吧?晚上我把它拿出来,对比网上的翡翠鉴定知识,越看越像化学原料炮制的假货。
第二天,我去找李兰翠那个卖玉器的同学,没想到他很痛快地答应退钱。他坦言,若不是为了筹集入股李兰翠公司的资金,他还真舍不得出售这些玉器。他说,明天我这店就要盘出去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开门。我本来退了货拿了钱就该走的,但他手里没有钱,他说让我等等,一会儿盘他店的人给了定金就退给我。
等待期间,我们就聊起了李兰翠。我问他,李兰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他说,那点儿麻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孩子走后,啥事还能难倒她?
我问,她不是没孩子吗?
他说,她之前有个女儿,可漂亮了,三岁那年跟她到菜地,她和她老公忙着摘菜,孩子坐在地里玩,谁知竟捡起了地边的农药瓶往嘴里放。虽然瓶子是空的,但是孩子还是出事了,在医院抢救了一周也没救过来。所以李兰翠的菜是绝对不打农药的。
我心中一紧。只听他又说,不就是蔬菜调包这点儿事嘛,好在都解决了。
我问,蔬菜调包?
他说,你不知道呀?你们队长的小叔子原来也跟着李兰翠一起种有机菜,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为了抢市场,在送货路上跟李兰翠家蔬菜调了包。幸好你们队长是个明白人,及时揪出了她小叔子并让他道歉,事情才没有进一步恶化。不过李兰翠又被打回以前了,口碑还得一点点重新攒。可是重建口碑哪有那么容易,她现在的有机蔬菜是按照普通菜的价格卖的呀。
交谈之际,前来接手店铺的人到了。我坐在沙发上,等待着他们完成交易。突然,我的肩膀被人重重一拍,回头一看,竟是我那位靠卖拖鞋发家致富的同学,他好奇地询问我为何会在这里。
我反问他,你这是什么情况?
他说,我来捡个漏呀,咱倒腾拖鞋的也盘个玉器店高雅一把。说着就抢过我手里的那个翡翠玉佛,打开手机电筒照了又照,然后说,这可是好东西呀!说完又问我多少钱出手,他要收了。
我说,在我这儿你就别想捡漏了。
我从店里出来给李兰翠发了微信,我说我又有贷款任务了,问她能给个机会不。
李兰翠说,她当然想贷款,但是基地和她那套房子都抵押出去了,她想贷也贷不出来了。
我说,你不是有那么多翡翠嘛,可以拿那些抵押呀,我的那个玉佛也可以借给你抵押。
半年后,李兰翠又在群里冒泡了,她开始发购买有机菜的接龙,我毫不犹豫地点了链接。
一年后,我和李兰翠戴着贷款解押后的翡翠去湖边跳《荷塘月色》。你还别说,一换上舞蹈服、戴上首饰,我整个人就像被施了魔法似的,竟也能像视频里老师一样翩翩起舞。
舞蹈渐入尾声时,那个小男孩儿又走了过来。他像个小大人似的,指着我们迈着小碎步的身影说,看,像不像《千里江山图》?
我没听清他的家长是如何回应的,只记得那一瞬,水袖如被风拂过的绿叶,盈盈而动。
【云舒,本名张冰,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北京文学》等,获“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百花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