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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6期|冉小江:云上村庄(中篇小说)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6期 | 冉小江  2026年07月10日08:02

1

青莲山下数条小溪,潺潺流动,顺着曲曲折折的山岭淌过浅滩和暗沟,经过山脚下时收了急性子,稳稳当当停在梯子岩跟前,汇成了河。尽管初春的河水冷得咬骨头,挽起裤管赤着脚,沿着芦苇滩挖坑,搬来石块堵上,总能抓上几条鱼。山上的孩子可不想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几个小孩儿赤着小胳膊,弯着嫩腰杆,抡起竹竿,赶趟儿打水。受惊的鱼儿慌不择路,一股脑儿朝鱼篼钻。浑浊的水不断泛起,水泡缓缓升起又覆灭,水草深处哗啦啦地响,拉起来一瞧,还真捞到几尾活蹦乱跳的鱼。

忙活了一下午,我们收获了满满一篮鱼,大大小小十多尾,鳞片闪亮,可喜庆了。之后,我们又兴致勃勃地去捉螃蟹。青莲山脚下,吞溪水长大的螃蟹个儿大,精气足,常常躲在石礅下。我们轻手轻脚地翻动石头,螃蟹就举着两只钳子蹿出来。我们小心地用网兜去兜,或者快速捏住它的壳背,不小心被它夹住,疼得双脚跳,泪珠子乱滚。捉到的几只螃蟹,我们也放进鱼篼里。

碧绿的溪水映照着我们的影子,长短不一,随着水波一下又一下荡漾。一只瘦小的蜻蜓打我们面前飞过。我们唱:点点猫,尾巴长,背起书包进学堂,书包放在桌子上,想来想去哭一场,老师问我哭哪样,没得皂角洗衣裳。

清脆的调子跟着溪水向前跑,拐弯就不见了。初春的阳光照见鱼篼,几只螃蟹傻乎乎地待在篼底,它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着河水拍着石头响,就按捺不住性子,左冲右突,使不完的劲儿。它们太想回去了,我们说。它们的家在大河里。螃蟹和我们一样,也有家。

微风拂面,溪水淹没膝盖,我浑身一激灵,打了一个喷嚏。这喷嚏调皮,跟着又来了两个。伙伴们笑,指着我说,就像两头受气的风簸,前面进,后面出。我被说得不好意思,红着脸,撇着嘴说,搬下山去,我的病很快就会痊愈。我又说,你们不信,去医院问张医生。张医生治过他们的病,他们当然相信。

螃蟹通人性,折腾得没了力气,闭着眼睛不搭理我们,任我们拨弄。感觉索然无味,我们把螃蟹扔在路上,踏着零碎的步子走远。螃蟹打开两只小米粒般的眼睛,东瞧瞧,西瞅瞅,伸出八只小腿,横着跑下芦苇丛,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河滩深处。真是鬼精灵。我们踩着圆圆鼓鼓的河卵石,手舞足蹈地唱歌:跟到别个学,变麻雀,麻雀不飞,变乌龟,乌龟跶下河,挝你一大脚。

远处响起一串牛铃声,与咿咿呀呀的歌谣一起传出山谷,随着风钻到云层上,惊扰了一群歇息的白鹭,它们展开雪亮的翅膀,朝着黛色的群山飞去。高高的崖壁挺着矮矮的松,风吹筋骨,形态突兀。山羊掩藏在矮松下,像一簇簇绽放的野棉花。光阴匆匆忙忙地收了回去,我们也得收拾鞋袜赶紧回家了。

回家后,又连续打了两个喷嚏,我感觉头重脚轻,两眼模糊,身上乏力,晕乎乎的。靠着墙根走路,稳不住身形。我不敢吱声,生怕我爸知道后揍我。我平时本就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倒也没引起他们注意。痛苦的呻吟声不断从我的喉咙里发出来,他们才发现情况不对劲。水,水,我喊。满谷爷爷来到床前,喊,满崽。我嗫嚅着嘴唇,挣扎好半天,喉咙撕裂般痛苦,额头冒冷汗,我说,眼睛沉,像压了块石头。

满谷爷爷掀开被子,粗大的手掌摩挲着我滚烫的额头,说,坏了,急忙吩咐我爸打一盆水,拧干湿帕子,小腿、胳膊上各放一块。淘一盆水,继续给我冷敷。他念叨着,帕子都能焐熟鸡蛋了。

恍恍惚惚间,仿佛置身于颠簸的水面,眼里灯火摇曳,两只燃烧的蝴蝶,扇动着偌大的翅膀胡乱朝我撞来。昏昏沉沉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爸给我喂药,我喝一口吐一口,喉咙干苦,胸口堵得慌。勉强灌进去一勺子汤药,咳嗽得像簸箕筛糠。我爸搂着我,牙齿咬得嚓嚓响,好半天嘴里努力挤出一句话,使劲喝一口病就好了。他的语气生硬得像一块苦辣的姜。

我妈说,还是下山吧。话说了一半,乜斜一眼我爸那紧锁的眉毛,又咽了回去。我爸叹息道,挺一挺吧。大家默不作声,这是青莲山几辈人心照不宣的规矩,小病扛,大病挨,病危才往医院抬。

下山的路太远了。

2

爬上云端往下俯瞰,青莲山如一座被遗弃的山峰,孤零零地耸立在大地上,唯一上山的路是梯子岩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天梯,蜿蜒崎岖如丝带般隐没于云雾之间。狂风呼啸,满坡满岭的野草瑟瑟发抖,稍有不慎,它就能将我掀翻到崖底。云中隐约传来歌声:扁担本是古人留,留给后人挑忧愁。挑到唐宋元明清,忧愁像水向东流。

歌声退去,云雾茫茫,群山顷刻间藏匿,视线越来越模糊。我只能沿着羊肠小道,循着缥缈的声音往前走。寨子里十分安静,满谷爷爷套一件土布对襟上衣,头上裹着厚厚的青布帕子,端坐在人群中讲古。讲古就是讲故事。青莲山的人都来了,老人小孩儿黑压压一片,大伙儿眼睛里藏着弹珠一样的光亮。人那么多,却没有发出半点儿声响。

天空缓缓撕开一道口子,太阳如黑夜里的一簇烛光,照亮大地。头顶的云朵早跑没了,几只大鸟缓缓地离开,朝着光的方向,越飞越远。满谷爷爷轻轻地说,小舟漂荡在汪洋大海之上,巨浪几乎将他们淹没,在遇见陆地之前,勇敢的毕兹卡(土家族的自称)以日月星辰辨别方向,靠牵星术穿过重重迷雾,侥幸躲过了一场又一场灾难。海上风起云涌,智慧像金子般闪耀,大海里的鱼类成了取之不尽的食物,他们放出乌鸦寻找陆地,好几次误以为已经到了海岸,可总是事与愿违,当他们放下船锚,准备搭梯下船,才发现那只不过是一些漂浮的岛屿。太阳落下,月亮升起,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人们几乎丧失了信心,只有少数人还保持着坚定的信念,鼓励众人,在重建家园的路上,暂时的困难是在所难免的。

故事我最清楚不过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日子过去,那一天终于到来,船缓缓停泊在岸边,就在众人疑惑之际,一只神采奕奕的凤凰落在山头。祖先带领族人奔赴群山深处,只见水草丰沛,群鸟高飞,白雾所起之处,林间袅袅似有乐声。少顷,那只象征吉祥如意的凤凰化作一道金光,落在山林深处,那棵擎天神树闪闪发光,上通天,下连地,枝叶繁茂,根系发达,散发着智慧的光芒。勇敢的毕兹卡就在这里搭起吊脚楼,开垦荒地,开始繁衍生息。

故事还没有讲完,一阵狂风突起,瞬间将我掀翻在地。我喊我爸,我喊满谷爷爷,回声撞击着石块,落在谷底空荡荡的。我如一只迷途的羊羔,仿佛陷于沼泽地,使不了半分劲儿,拼命呼喊,却不见半分人影。就在我不知所措时,一只巨手从云雾中伸出来,稳稳地将我托起。清风拂来,青草涌动,溪水涓涓地奔向远方,一群上岸的鸭子嘎嘎叫。我妥妥地回到了地面,怦怦乱跳的小心脏,这才回到原位。

古树长长的胡须像瀑布般茂盛,他微笑着朝我点头。面前,一道闪耀着金光的门缓缓打开,无数星光扑面而来……

云中传来呼喊声,满崽!满崽!声音苍老、遥远。

我睁开眼睛,屋子里烛火摇曳,物景恍惚,眼睛像蒙了一层纱。我眨了眨眼,我妈的身影逐渐清晰。她倚在床尾,眼眶挂着泪水,眼中血丝红红的。我说,妈,我再也不敢下河捞鱼了,别让爸用篾条抽我,屁股痛。我妈靠着床柱子,轻轻地抚摩着我的头说,满崽乖,你爸给父亲树还愿去了。她脸色憔悴,像一张被风卷起的枯叶,发黄、易碎,好像在空中飘了很久很久,现在总算落了地。

父亲树是一棵古老又神秘的树,它住在青莲山茂密森林最深处,那里住着会唱歌的画眉、奔跑的鹿和野兔,机灵的松鼠搬弄着松果,胆小的果子狸听见动静就立马钻进草丛。锦鸡特别好看,披一件五彩斑斓的外衣,可它叫声烦躁,总像碰见了什么伤心事。满谷爷爷总是告诫我们,森林容纳万物,草木葱郁,虫类飞舞,不管遇到多大的悲伤,都能被抚平。

伴随着几声咳嗽,一阵浓烈的旱烟味儿扑到床前,门槛上一道身影闪过,满谷爷爷背着竹篓跨进屋。他脸色阴郁,两眼黯淡,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卸下肩上的背篓,说,春寒雨渗河水冷,满崽的嫩骨头哪里经得住咬?他将洗净的草药根取出来,递到我妈手里,叮嘱着要慢火熬。我妈点点头,架上铁三脚,放上土罐,火焰扑到她脸上,红红的,像春天里红透的羊奶果。

不一会儿,土罐里的沸水咕噜咕噜地叫,喷出阵阵白汽。一股山药根的清香,从屋东漫到屋西,最后钻进我的被窝。棉被是妈妈绣的,一只金色的凤凰展开翅膀飞向神树,人们高擎火把,围成一圈跳起了摆手舞。女人们穿着镶边的八幅罗裙,银饰发出声响,篝火吐出舌头,人们喜悦的心情,从脸上一直渲染到我的床铺上。

满谷爷爷放下烟杆,磕了磕烟锅巴,摸摸我的额头,说,没事了,山里的雀子,养几天就能飞了。不过今后药不能断,得除根。他俯下身给我掖床边的被子,叹息着时日像射出去的箭一样,一去不返。

3

屋角的灯光下,我妈在给我补书包,眼眶里的泪水像挂在草尖上的露珠,稍微一晃就滚落下来。她总是这样忧心忡忡,生怕我哪天被风带走。老人常说,在青莲山,风特别大,蛮横不讲理,能带走猪,带走羊,甚至带走人。

我刚满一岁时,大风趁着大人上山干农活儿的时候,偷偷跑到我家,吹得屋檐呼呼响,吹得圈里鸡鸭乱叫。它掀开瓦片,翻上梁柱,居然跑到床上来捣蛋。大人掐着晚饭点儿回家,放下肩上的锄头,发现我已经躺在床头发起高烧,两眼翻白,浑身瑟瑟发抖,用了很多手段也不见退烧。在我妈的苦苦哀求下,我爸心一横,抱着我就往山下跑。

天黑路滑,连滚带爬跑了一宿,脚板跑出火星子,好不容易赶到医院,打上点滴,吃了药,这才给我捡回一条小命。虽说脱离了危险,但寒气入侵就此落下病根,整天病恹恹的。

我妈吹拂着热汤,端来半碗小米粥,我抿了一点儿,就摇了摇头,倒在枕头上睡了过去。等我醒来,我爸已经回来,他和满谷爷爷围坐在火塘旁,两道影子紧紧挨在一起,像两棵失去水分的树根疙瘩。火焰跑过他们膝盖头,映照着他们的面孔忽明忽暗。我爸很纠结,把自己的影子踩在脚下,狠狠地跺了几脚。他说,满崽那次生病,要不是赶到山下医治及时,他只怕早被那阵邪乎的大风吹走了。

满谷爷爷默默地抽着旱烟,眼神严峻,像一棵崖顶的苍松,端坐在高高的木凳子上一言不发。他越淡定,我爸就越焦急,张开大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睁大铜珠子般的眼睛,抡起的胳膊狠狠地朝前劈了一掌,空气仿佛瞬间裂开一道痕,连温暖的火光都无法填补进去。

我妈说,睡一觉就好了,满崽。

半夜醒来,我起床撒尿,窠臼咯吱咯吱地响,门被推开,一阵寒气从门外冲进来,险些将我撞倒。我爸和满谷爷爷肩靠肩地嘀咕,他们一步一步朝着黑夜深处走去,两道单薄的身影,像两只孤雁。黑夜无边无际。我真想把他们拉回来。我爸说,就是笑起来像弥勒佛一样的张医生,他能治满崽的病,也能治你的肺病。

满谷爷爷没有回话,我爸的头更低了,贴着满谷爷爷消瘦的影子,自己的影子却消失了。我爸将满谷爷爷送出去很远,还不肯回头。满谷爷爷走到山腰,奋力喊了一声“回吧”,我爸才悻悻地往回走。透过黑漆漆的窗户,孤独的火把在山道上彳亍,像一只倔强的萤火虫举着微弱的星火。

我爸没有回屋,他打亮火机,点燃了一支烟。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像他的心事。他静静地坐在地炉火旁,毫无困意。疙瘩火噼啪地响,火光溅起来,他也没有避开。他将整个身体朝着大火倾斜过去,仿佛大雪袭击了他的全身,只有炽烈的火焰才能驱散所有的寒冷。

这两天,村里的干部找过他好几次。前两次,他躲着他们,将锄头放在田埂上,坐在岩坎窝子里抽烟,看天上的闲云和地上的小虫如何搬家。烟头满地,他一直坐到天黑才怏怏地回家。可这次,他被截住了。他们心急如焚,满山坡找他,连过路的野兔都问了,后来派人蹲点,才候着他。

村干部一高一矮。高的戴着眼镜,镜片反光,说话文质彬彬的,是县里派来的驻村干部,村里人都喊他高书记。矮的是村里的副主任,我们喊他矮主任。

高书记说,山下电灯电话,山上看电视都跑雪花。他做了个夸张的动作,将眼镜拿下来,眼前一片模糊。他滑稽的动作惹得我们哈哈大笑。他到我们村已经两年,大人小孩儿都喜欢他。他办事靠谱,说话接地气,谁家有困难都找他解决。

他们和我爸坐在长凳上,并不顾忌凳上的灰尘。他们递烟给我爸,喝我妈烧的茶水,夸赞我爸是这片土地上最好的赶蜂人,拎着他年轻时候的趣事说笑。他们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打量我爸的反应,揣度他的心思,毕竟我爸脾气不好是远近闻名的。他们都担心他像春上发飙的牛,绞断绳索,掀翻树根,一头将他们撞飞。

我爸眼里无光,愣愣地瞅着眼前的空地。草还在长个儿,绿油油的,天空中一群扑棱着翅膀的山雀子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叽叽喳喳的,好像在开会,似乎遇到了难题。

高书记说,斩穷根,找根源。青莲山,梯子岩,人过要低头,马过要下鞍。记得那年,老天还没睁开眼,鸡还窝在棚子里没醒,你担着蜂蜜下山,脚杆板跑折了,晚霞落山顶才赶到集市。都怨高高的梯子岩,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跑死骡子累死马。祖祖辈辈被困在这座大山里,吃的苦,九十九只箩筐也装不下。

他们不知道的是,为了卖个高价钱,我爸寻了路边草棚,头枕扁担,两脚缠住蜂蜜罐子,迷迷糊糊将就一晚。待到天明,他壮着胆子挨家挨户敲门,闭门羹吃了不少。眼见“和尚死儿子——无望”,他放下挑子,站在街中心唱起歌谣:新造瓦屋排队排,苞谷海椒挂起来,后院挂的是蜂桶,日子像蜜甜起来……

大伙儿闻声而动,围观的人陆续靠拢。他继续唱:太阳出来照山坡,土家老小笑呵呵。社会主义阳关道,首首唱的幸福歌。他们纷纷说,土家山寨山歌多,远近闻名山歌窝。我爸唱了一天的歌,卖了一天的蜂蜜。挑子空了,我爸喉咙也哑了。

我爸好似魔怔了,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矮主任急了,他说话粗声粗气的,像烟囱里进了水,他说,难道你忘记了,去年发大水,山体滑坡,一眨眼的工夫,就埋了村头张老汉夫妻俩。实话告诉你,昨晚他儿子打电话给我,懊悔没有早点儿将他们请下山去享福,仅仅是一念之间,就天人相隔。那可是眼泪打湿听筒,我都能听见对面无助的哭泣声。矮主任指了指村头,粗声粗气地说,大伙儿都看看,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高书记见气氛紧张,又从兜里抽出一根烟给我爸,说,你要是舍不得你那群老伙计,还可以技术入股合作社,继续当蜂农。不过,你得学习,传统的酿蜜技术落后了,跟不上时代发展。他握了握我爸的手,像在给他鼓劲儿。他从怀里取出笔记本,拿出笔,问我爸还有什么困难。

我爸悻悻地点上烟,吐出云雾,瞅着山雀子留下的一道道残影,惆怅满面地说,给我和满谷大叔留一点儿时间吧。稻子只能在秋天收割,积雪到了春天一准儿融化。

我妈化了蜂蜜水,让我给他们盛上。高书记捏了捏我的脸蛋儿,说,二十里的读书路,孩子们天不亮出门,月亮出来回家,常常是雨天一身泥,雪天一身冰。为了促进教育公平,缩小城乡差距,我们也必须这样做。

4

满谷爷爷住在村子的东面。吊脚楼黑瓦木梁历经风霜,矮矮的篱笆墙向两边延伸形成天然的屏障,墙的内外栽种了柳树、桑树、核桃树,春暖花开,郁郁葱葱,雀儿嬉闹,叫声清脆得像山涧的水流声。几棵杉树掩藏着屋身,屋顶像从半天云里掰出的一片桑叶,炊烟袅袅,老远就能看见。这次,我是跟着爸爸一起来的。

满谷爷爷抽着旱烟,眯缝着眼睛端坐在门口,暖和的阳光追着篱笆墙从天空中跑下来,将他捂得结结实实的。他穿着一件蓝布衫,头上裹着藏青色帕子,笑吟吟地朝我们招手。我叫他爷爷,他高兴得合不拢嘴,捋着白胡子给我们引路。院子里晾晒着草药,散发出干燥苦涩的味儿,混着一股子清凉钻进鼻孔里,搅得人想打喷嚏。我努力仰起头,捏紧鼻子试了几次,怎么也打不出来,惹得他们哈哈大笑。

我们跟着他躬身走进吊脚楼,木板在我们脚下咯吱咯吱叫,好像挠到了它腋窝的痒痒。屋子里暖融融的,地坑烧着旺柴火,鼎罐煮沸的茶水飘出一缕缕板栗香。他给我们找凳子,用大碗给我们盛茶水。我爸翻找兜里的香烟,递给他一支,他指了指自己的烟斗,示意他还是习惯抽土烟。

我爸朝他点点头,连平时竖立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满谷爷爷是寨子里的梯玛(传统宗教职业者),我们土家人也称呼他土老司。我爸是他唯一的徒弟。他们坐定后,喝了半碗茶解渴。那茶叶是我们自己栽种的,条索饱满,叶片修长,沸水泡开后,筋是筋,骨是骨,一片顶着一片,可精神了。在我们山寨,家家户户制茶。云雾轻盈缭绕的青莲山,蝴蝶飞舞,茶花开出小小的苞点缀其间。一丛一丛矮矮的茶树,浪花般一层一层绽开,沿着大大小小的山头生长,像指头的纹路,更像商店橱窗里的甜甜圈。

清明前后,小雨淅淅沥沥,穿过薄薄的晨雾,俯身采茶,能采摘一篮子。绿芽放在簸箕里睡两天,待到成色变深,就烧火起锅。将茶芽头放在锅里翻炒,柴火务必把握火候,两手捻揉,茶叶不能贴锅太久,提防烧煳。我妈躬身在灶台前,额头渗出汗水,揩了又揩,眼睛一刻不敢挪开。不多时,锅里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跑得满院子都是,她才哎哟喂哟地捶打腰杆儿,舒展酸痛的身子骨。土家山寨里,事事必须用心,烧柴火也是一门技术活儿。温度适中,脑壳要空,我妈总是这么叮嘱我爸。我爸执着火钳将多余的柴火取出,熏得眼泪流,说知道了,人要忠,火要空。我们一家人就哈哈地笑。

我爸每次到满谷爷爷家都要待很长很长时间。他们说的很多话,我都听不懂,干脆跑到外面玩。院子外面的空地上,满谷爷爷翻了一小块土种上花生。春雨过后,绿油油的叶子挨着叶子,密密麻麻的,可喜庆了。等到花生成熟后,我们就像拔萝卜一样,将它们连根带蒂带回家,放在簸箕里。等它们吃足了阳光,再一粒粒剥开下油锅,拌上一小撮盐,端上桌子成为下酒菜。可我妈不许我爸喝酒,说男人喝了酒误事。

院子里,一粒一粒带着泥土气息的花生,像成熟的葡萄一样翻到篱笆墙上,惹得人眼冒金光,馋得我嘴角冒哈喇子。满谷爷爷总是将我的左兜塞满,还另寻着右边的兜,直到瞅着我吐了满地的壳,才满意地朝我点点头,叮嘱我多喝水,小心噎着。

满谷爷爷说,好的牲口能为家里省下不少劳力,汗水还没有冒出来,地就给犁毕了,老天爷赐给我们庄稼人这样的牲口,就要用心对待。我爸像公羊那样虔诚地点头。我爸点头的时候,连平时挽起来的裤脚,都要收下去。是的,我们都需要脚力好的牲口,村子里每家每户都需要,好的牲口能陪我们过日子,把坚硬的土地一点儿一点儿地犁松软、翻平整,只需一场雨水滋润,庄稼就噌噌往上长。

满谷爷爷说,开春了,老天爷忙起来,人也忙起来了。

我爸说,是的,牲口也得忙起来了。

谁说不是呢!天上捅了窟窿,雨水跑了几天几夜,哗啦哗啦地下个不停,原本干瘪的田块,吃足了水分晾着肚子躺在了山洼里。老天爷松了一口气,露出半边太阳脸,我们就得赶牛犁地、下田插秧了。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吊脚楼一阵摇晃。向勤大叔连喘带吁跑上来,连一口茶也没来得及喝,对满谷爷爷哭丧着脸说,我家的水牛病倒了,您去看看吧,再晚了怕就没了。

汗水从他的脸颊落下去,一串串滚进脖子窝。他撩起自己的衣襟角,胡乱地揩了一把,两眉中间的竖纹,像一道无法迈过去的沟壑。

5

满谷爷爷蹲在庄稼地里,露水浸湿了他的裤脚,蚂蚁从他面前路过,他也没察觉。大水牛喘着粗气躺在田埂上,蔫耷耷的尾巴沾满了泥土,泪水打湿眼眶,委屈极了。

向勤大叔阴沉着脸,下颌的一圈胡茬像锅底灰,沾上一把黄泥也没舍得揩,紧盯着满谷爷爷的手。他的褂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纽扣,露出毛茸茸的胸膛,那样子像庙里破败的金刚,褪去了彩釉,露出了凡胎。

满谷爷爷挽起衣袖,单膝跪在潮湿的地面,撬开牛的嘴巴灌汤药,长长的竹筒像一条朝天的烟囱,里面装满了黄的黑的草根,汤药泛起一阵硫黄般的辣味儿,直冲天灵盖。满谷爷爷抓住长长的竹筒,手像秋天的枫叶一般颤抖,我爸赶紧帮衬着扶了一把。尽管如此,大水牛一阵晃动,药水还是溅了一地。牛嘴巴里喷出一股子酸馊的苦水,像谁家打翻了酸菜缸子。我赶紧捂住嘴巴,胃里一阵痉挛,腹部胀痛,肚子里的茶水哇哇地吐了出来。

满谷爷爷捋了捋胡子,哈哈地笑了起来,说,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满崽,你可要听好喽。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因为我太小了,暂时还不明白这些奇奇怪怪的道理。我摇了摇头,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满谷爷爷问,谁教的?我说,高书记教的,这话是孔子说的。高书记还说,孔子他老人家长着白白的长长的胡子,和您一样老。满谷爷爷听后,呵呵地笑了起来,欣慰地说,青莲山的娃,以后进了学堂,肚子里装了墨水,人就脱胎换骨了。

满谷爷爷让我取来草垫子给牛脖子垫上,老牛像病人一样,发出长长的哀叹,扬起牛头蹭满谷爷爷。满谷爷爷拍了拍它说,老伙计,青莲山的祖先要召我们回去了。他头上裹的藏青色帕子轻轻滑落,一头挂在他肩膀上,一头挂在弯弯的牛角间。我爸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赶紧把他的帕子拾起来,送到他面前。满谷爷爷像想起了什么,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那头牛安静地躺在田埂边,一双无助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众人,好像担心我们丢下它不管。满谷爷爷喘着气,咳嗽声不断从他的身体里跑出来,拦都拦不住。他拍了拍棉袄上的草屑,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掏出烟杆,我爸急忙取出打火机给他点上。他叭叭几口后,眉毛缓缓舒展,说,和它说说话吧。

向勤大叔瞪大一双铜铃般的眼,诧异地瞅着他。满谷爷爷说,牛和人一样,生病了也得安慰。把它当亲人对待,它的病就好了七分,剩下的三分,药到病除。向勤大叔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端坐在那里,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天色渐渐收拢,空气中散发出一丝丝冷意。青莲山太安静了,风追赶着风,高大的杉木和松柏不断地摇头晃脑。我们坐在林子边的土坎上,谁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向勤大叔摩挲着我的头,说,往后你到山下登了学堂门,学了知识考上大学跃龙门。话音刚落,满谷爷爷眼睛里闪出一丝异样,向勤大叔警惕着,欲言又止。

群山屹立在我们面前,一条扁担晃动在荒径的深处,悬崖下传来歌谣:太阳出来坡对坡,我来唱首扯谎歌,一头水牛称四两,一只虾子煮一锅……放在往常,向勤大叔一定会朝着对面的山崖欢唱:唱歌莫唱扯谎歌,扯谎当不得凉水喝,天扯破了要下雨,地扯荒了无着落……现在,山歌已经勾不起他倾诉的欲望,天色越来越暗,他的心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困住了。

向勤大叔摇摇头,俯下身子贴着牛的耳朵说,你在我们家受了苦,遭了罪。他的话好像并不管用,那头牛根本不搭理他,慵懒地靠在草垫上,呆滞的眼神没有一丝光亮。他又抚摩着牛的脖子说,你下辈子投胎做个善良的人,再不用给人使唤了。那头牛悻悻地乜斜了他一眼,哞哞地叫了两声,算是答应了。在青莲山,牛和人一样重要,没有它们帮衬着耕地,我们就会饿肚子。

6

那只黑斑点的猪崽甩动着直愣愣的尾巴,肆无忌惮地穿梭于同伴之间,滑得像泥鳅。那簇长在屁股上的黑点像颁发的勋章。我妈说,别看它个头儿小,狡猾着呢!总是野蛮地拱上前,将别的伙伴挤得七零八落,然后独享其食。我妈每次都得动用手里的笤帚,才能平息一场骚乱。不过,棍棒落下之前,黑斑点好像早有预判,逃得比谁都快。

我妈说像我。

我白了她一眼。我怎么能是猪,难道你是猪妈妈?

买家临门急着领猪崽走,我妈就犹豫了,急忙办起了吃食,锅里放了底料熬油茶,喊我爸上柴。她念,柴呢?分明码在窗台下,抬眼就能瞅见。我妈就笑,说事情多,糊涂了。她似乎真的糊涂了,汤里没放盐,碗里淡如水。我妈说,这窝猪崽出生的时候,天上落月光,草垫上像撒银子。虽说天气凉爽,可也把满谷爷爷累得够呛,一张汗巾帕子,硬是拧出了水。母猪喘气不及,嚎叫声二里地外都能听见。她自己总结说,仔细想来,猪和我们人没啥子区别。

客人们就笑,说,你们家的猪都快上族谱了。

我妈说,跟着唐僧上西天取经的猪八戒,原本还是天上的天蓬元帅呢。

我爸怨她话多,瞪了她一眼。

我妈说,满谷爷爷说几句祝福话,这窝猪崽到了别人家就不会受气。

年前,我家黑母猪趁着月色生猪崽。它躺在猪圈里像产妇那样喘着粗气,后来哼哼唧唧地叫嚷,到最后又嗷嗷地嘶叫。一只小猪崽卡在它的肚子里,两只脚像树杈一样堵住了门。我妈急得两脚跳,我爸想尽了办法也不奏效,嘴里念叨着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懂。遇到烦心事他就这样,皱着眉头,那一脸的忧愁,沸水也化不开。

幸好满谷爷爷来得及时,大雾裹着,他满头露水,像刚从河里捞起来似的,全身湿漉漉的。顾不了许多了,只见他三步并两步跨进猪栏。几分钟过后,头只猪崽顺利出生,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从他手里滚出来,像一颗颗元宝。我掰开指头数了又数,一共九只。它们胆子很小,像小猫咪,蜷缩在猪妈妈的肚子下吸奶。月光落下来,照得它们像蟠桃会上的桃子,毛茸茸,粉嘟嘟。我妈说,真想上去咬一口。时间过去得真快,如今它们鬃毛油亮,全身是肉,长得瓜果般圆润,再不纠缠那排干瘪的乳头了。

青莲山的人家已经养成了多年的习惯,买卖牲口、婚丧嫁娶都得请满谷爷爷到场说福祀。福祀即祝词,不同于一般的祝词,它有着独特的腔调与节奏。满谷爷爷轻轻拍着牲口的脑袋,拉着买卖双方的手说,啊!牛犊四蹄端正,水草通行,耕田田兴,犁地地旺。他的声音浑厚粗犷,带着野性力量。满谷爷爷开了金口,大家才心安理得,买卖才算达成。

近两年,满谷爷爷已经挪不动步子,更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待在旁边,抽他的旱烟,咳嗽,再抽烟。待两家商榷完毕,达成协议,他才稳稳地站起身来,为两家的公平交易,送上美好的祝词。

大伙儿等得着急。

我妈说,你去院子里看看,你满谷爷爷到了没有。我妈脸色阴郁,说着说着眼泪就挂不住了。我爸不理她,在院子里抽着烟,瞅着天空上的几朵闲云尾巴,倚在圈门口,向买家介绍老母猪的过往。那头猪进我们家已经三年,子子孙孙不计其数,肚子下拖着一排黑黝黝的乳头,就是最好的证明。每天,我妈负责它的吃食,我负责烧灶火,我爸则负责给它打扫卫生。它好像已经习惯了别离,躺在猪圈角落里呼呼大睡。我真想揪起它的大耳朵,恶狠狠地告诉它,我们家打算将它和它的孩子们统统卖掉,看它还能不能睡着。

或许是我的心里话被黑斑点偷听了,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神力,它跃过高高的猪栏,小尾巴甩得溜溜圆,一阵风奔到院子里,妄想着逃出樊篱,吓得大伙儿手足无措。我爸怒火中烧,气得牙痒痒,撵着黑斑点,它皮光毛亮,比泥鳅还滑,不管我们如何使劲,愣是没有碰到半根猪毛。

大伙儿拍打着手里的棍子,一通围追堵截,眼看就要捉住,黑斑点蹿到我妈脚下,扭着委屈的脑袋蹭她,嘴里发出幽怨的哼哼声。我妈像对亲儿子一般护着它,搞得众人哭笑不得,说,它不愿意离开生养它的家呢!看到这一幕,我都有些嫉妒。难道妈妈不知道,我才是她儿子?

他们说,青莲山的畜生通人性,准能上电视台的新闻。

前不久,电视台播放了新闻,县里为我们修建了小洋楼,一栋挨着一栋,窗玻璃亮得反射金光。工厂就在楼下,车间里叔叔阿姨们忙个不停,生产的货物堆得老高。我妈问,怎么不见猪圈?大伙儿哄笑说,小区不准养。我爸说,我可不想再给猪铲粪便了。惹得我妈觑了他一眼。

7

直到圈里的猪崽全被带走,满谷爷爷也没有现身。我爸瞅着空荡荡的圈舍发愣,抽烟。那头母猪躺在圈里打呼噜,一直没有理他,连身也没翻。向勤大叔带话来,那话拽着我爸就往外赶——他们家那头当家的水牛,恐怕留不住了。

满谷爷爷尽力救治,但水牛的病情并未好转,反而日渐沉重。

五分地的水田上了苗,我双脚还陷在泥田里,它说不行就不行了。向勤大叔好像在述说自己病危的亲人,忧心忡忡,六神无主,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脚下的裤管卷起泥水,像从秧田里滚了一通才被捞起来。

向勤大叔家靠着村尾,栅栏边竖起一道很好看的篱笆墙,边上栽种了鸡冠花、月季和海棠,入夏花开,漂亮极了。入冬后,院中挺着一树蜡梅,翻出墙翘上枝头,火辣辣地养人眼,闹得整个冬天暖融融的,甚是热烈。

可他们家不是谁都愿意去的。

去年夏天,阳光追着屁股,风撩着满山的芦苇,扬起的花粉泼泼洒洒。我的风筝断线栽倒在他们家院里,那是一只骨架结实的王字风筝,纸身绘了蝴蝶纹路,随便一道风就能升上空,赶着云朵满山跑。

风筝来之不易,满谷爷爷费了不少心血。半个月的时间里,他手里捏着篾刀端坐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地削着竹条。他感慨岁月不饶人,他已经彻底老了,不中用了。他总是咳嗽,腰弯到膝盖上,费了好半天的劲儿削完一支篾条。他说,满崽,以后得靠你自己做了。我感觉一股子酸酸的味道从鼻腔里蹿出来,眼泪簌簌地掉下来,滚得满脸都是。满谷爷爷急忙给我揩眼泪,说,我们青莲山的孩子,心就像天空的云朵一样软。

那天,院子里没人,我犹豫了老半天,才鼓足勇气蹑手蹑脚溜了进去,拍着手庆幸自己没被发现。风筝挂在槐树上,树丫摇晃,费了我不少劲儿,等我捞着风筝线头,汗水已灌满脊背,像溪流冲到我屁股沟,辣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回头一瞥,差点儿没被吓死,一只黑炭般的大狗蹲在树下,两只眼睛虎视眈眈地瞪着我。我急忙跳下树枝,它撵着我的脚跟就扑了上来,我连手里的风筝都来不及顾,撒腿就往墙外跑。大狗追着我一阵狂吠,要不是向勤大叔及时出现,赶忙呵斥,我屁股上不少一坨肉才怪,碗大的窟窿,不知道要吃多少饭才填得满。想起那一幕,我至今心有余悸,两腿颤抖。

那条狗叫拔佩,远近闻名,闻着兔子的味道,能追六七里地,非逮着不可,还能掀翻不要命的野猪。平时守在大门口,龇牙咧嘴,凶神恶煞,震慑方圆十丈,比门神秦叔宝、尉迟敬德管用,连苍蝇都不敢在它面前乱飞,生怕惹它发怒。

我们赶到时,情况已经不好了。村子里的老人说满谷去向神树祷告了。我东瞅瞅西看看,拔佩不在家。那头老水牛躺在谷草铺垫的圈舍里,呼吸微弱,瞅着全身颤抖的向勤大叔,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像流星出现后又消失,缓缓地合上了眼帘。

向勤大叔双膝一屈,砰的一声跪在地上,泪水奔流而出,鼻涕牵线也不揩一下。他摸了摸它的眼睛,摸了摸它的鼻子,摸了摸它的蹄子。大伙儿劝了好半天,也不见效。蜡梅树下,向勤大叔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像突然间患了一场大病。

他对我爸说,你瞧,它在云头上,与祖先们会合了。

我们诧异地瞅着他,担心他脑筋出问题。

他指了指头顶,说,它一辈子像我,像你,更像大家。困在这大山上,我们的结局都一样。

大伙儿都捏着自己的心,不敢和他说话。

我爸知道他伤心,陪着他抽烟,听他说话。他指了指下山的道,说,高书记都给我安排好了,到厂里做货车司机,培训后就能上岗。孩子妈进鞋厂,两口子相互有个照应。我们算了算,一年下来工资还能有结余。

我爸说,不管走到哪里,我们的根在这里。向勤大叔说,我们的根在大地上。

8

秋深了,漫山遍野的枫叶如火如荼地绽放着,山林像泼洒了一层朱红。我妈说,山上山下全是宝,蜜源少不了。槿花谢了还有百花开,板栗、拐枣、春五倍、乌桕、槐花,一阵风就能撩开它们的骨子,但凡沾上指头那么一点儿春水就能开繁、开艳,满山满岭开得一点儿都不害羞。

跨过几道田埂,沿着陡峭的山脊,岩石窝子里,柏香树下,层层叠叠摆了许多蜂箱,在芦草的覆盖下像一座座小小的城堡。它们都是我爸的宝贝疙瘩。我爸常说,蚂蚁的腿,蜜蜂的嘴——闲不住。

崖壁上传来缥缈的歌声,如烟如梦:自己的爹娘口里栽黄连,口苦心里甜,别人的爹娘口里栽甘草,口甜心不甜……那是哭嫁歌,姑娘们临嫁出门时,总是要大哭一场,哭爹娘,哭亲人,哭朋友,不知道谁的心情那么悲伤,这会儿在山洼里唱。我爸心情也不好,在山道上坐了很久,冷风凛冽,天地残留的光线笼罩着他的身躯,我们真担心他被暗下来的天色带走。

往年这个时候,我们一家会围坐在灶台旁,打算着把成熟的蜂蜜拿到集市上卖。我妈怨我爸嘴笨,不会吆喝,拿不到好价钱。我爸说,吆喝哪里有山歌多,我一唱就是一条河。我爸又说,不唱山歌不开怀,因为唱歌发了财。去年唱歌得姐话,今年唱歌得姐鞋。

我妈使劲瞪了他一眼,拉着我说,别被教坏了。

我爸就稀里哗啦地笑,跟个盗贼似的。风撞着门,跟他一起胡闹。

拆了他珍爱的蜂箱,我妈知道我爸心里苦,捏着衣襟角眼巴巴地替他着急,嘴里念叨着,庄稼地里长苦瓜,也长甜瓜,总不能只种一类瓜。我妈做菜,我守在灶台下,给灶台添火,火焰吐出舌头,想燎我,被我躲开了。

我妈垫着凳子,特意放下梁上的猪脚,炒了最好吃的腊肉,肉片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我都咽了好几次口水。她将床底下藏着的一罐子苞谷酒找了出来,真是破天荒头一回。罐子上掩了厚厚的一层灰,遇到一点儿风就往眼睛里钻。平日里,我听见耗子咬罐子,真担心它们喝醉了。

罐子里的苞谷酒倒了出来,酒里映照着我爸黝黑的脸,他垂头丧气,眼球充盈血丝,手里的筷子似有千斤沉,看着让人心疼。我妈说,我陪你醉。抓起罐子也给自己添上一碗。他们相互碰了碗,我爸仰起脖子吱一声灌一口。我妈给他碗里夹菜,他也不理,端起碗又咂了一口,不一会儿,我爸的脸红得像戏里的关公。一碗酒见底,再添一碗,我妈没事,我爸脑袋一沉,倒在了桌子上,他嘴里胡言乱语,好几次企图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硬是没达成所愿。他捏着拳头,敲打着桌面,像击打着战鼓。

我妈想搀扶他,连他的胳膊也没能拽动,他紧紧地拉着她的手,脑袋来回摇摆,脸上滚泪珠子。酒气从他的嘴里冲出来,喷了我一脸。他愤愤地说,山寨没有了赶蜂人,开再艳的花都白费了。

我妈说,山寨的花花草草,本就属于青莲山。我们应该敢于开始新的生活。我妈叹息着把脸转过去,让我陪陪我爸。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小心地靠近他,坐在他的旁边,感受着他的愤怒与不甘。

我妈盛了一碗酸菜汤给他醒酒,只见他咕隆咕隆地灌了一通,眼睛瞪圆,捂住肚子,胃里翻江倒海,哇哇地吐出来,一股恶臭的酒气熏得我差点儿晕过去。他拉起我的手说,满崽,你可别忘了,你是吃梯子岩的苞谷棒子、喝梯子岩的蜜糖长大的。

他的力气太大了,我的胳膊攥在他的手里,像一株瘦弱的稻草。他粗糙的手掌长满了干茧,捏得我汗水直冒。我妈将我搂在怀里,安慰我说,他在和自己告别。我似懂非懂地瞅着我妈,拉起她的手,将脸贴在她温暖的掌心。我妈说,你爸爸身体里住着两个自己,一个要跟着我们到山下去,另一个将永远留在这里。

我爸耷拉着头,鼻孔喷粗气,紧闭双眼,暂时安静下来。我们都默默地替他难过。头顶上,曾经装满星辰的天空,现在空无一物,令人焦虑。

我说,爸爸是不是像满谷爷爷一样,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

谁说的?

村里的人都这样说。

我妈说,满崽,我们身上流淌着祖先的血液,永远和祖先在一起。

9

时日赶着趟儿地翻篇,谷草还未收拢,晾晒的谷粒刚刚脱水,秋天就收尾了。随着搬迁期限临近,孤寂笼罩着整座山岭,满谷爷爷越来越沉默,他常常凝视着青丝帕子般的盘山公路,奔驰的车辆像一只只移动的神奇盒子,仿佛人们怎样也运不尽这世间的快乐和忧伤。

满谷爷爷连续好几日茶不思饭不想,断绝了一切往来,仿佛要把这世道隔离在门外,人们说他决定提前老死在这片土地上。我爸总是悉心地照料他,他们端坐在火坑旁,从黎明一直到天黑,一天接着一天。满谷爷爷坐在左边,我爸坐在右边。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脸庞,身后的影子摇曳不定。大多数时候,满谷爷爷说,我爸听,我爸在紧要关头才搭话,形同“是”或者“好”的回答。

我妈说,满谷爷爷要将寨子里的过往一字不漏地讲给他听。在外人看来,他们这样的交谈无疑是枯燥而乏味的,而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他们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一场必须举行的盛大的传承仪式。我爸像一名规矩的学徒,每晚按时到达,毕恭毕敬地端坐在炉火旁,用鼎罐烧好茶水,将山里捡来的松木或者茶树疙蔸扔在火堆里,以保证一屋子温暖,陪伴他们直到天明。

最近一次,满谷爷爷在我们家坐了很久,那时候雪还在山的另一面,树叶落满了大地,天上的云朵变得厚重,有时候挂在山腰就不走。山楂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一棵枇杷树飞到另一棵,野兔子在窝里生小兔,锦鸡见了人还不知道怎么躲,只知道胡乱地拍打着翅膀咕咕地傻叫。我妈问我,长大了想干什么?我其实已经想好,我要当一名医生,像张医生那样为许许多多人治病。

满谷爷爷坐在灶火旁抽着旱烟,火光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他像庙里的菩萨那么肃穆。我妈打开土罐子,放出了酿好的醪糟。柴火越来越旺,火舌跑了出来舔舐着锅底,米酒在锅里沸腾。我妈轻快地在锅沿上磕了两颗鸡蛋,白色的雾扑向她的面颊,她乌黑油亮的发丛氤氲在雾气中。揭开锅盖后,香气顿时满屋子跑,雪白的蛋花漂在汤上面,馋得我口水直流。

满谷爷爷问我爸什么时候走,我爸说,搬迁的通知贴在了村头的杉木树上,红纸白字,时间都定了。我爸说这些话时,并没有去看满谷爷爷,他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迅即挪开了。

满谷爷爷接过我妈送过来的碗,轻轻放在了我的面前,他抚摩着我的头说,快吃吧,长出了翅膀,你就可以飞出我们山寨,飞到外面的大千世界去了。

我妈觑了我一眼,责怪我不懂事,我装作没看见,夹住鸡蛋送进了嘴里。我知道满谷爷爷在这里,她不便发火。可太烫了,还没等我的舌头缩回去,就被结结实实地烫了一下,我急忙哇哇地叫起来。

满谷爷爷哈哈地笑起来,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果然是一头初生的牛犊。

我妈又盛上一碗,放在满谷爷爷面前,满谷爷爷只是看了一眼,并未动筷,他说,空心的老杉木,再怎么灌雨水,也长不出新芽来。

我妈说,高书记来过家里,通知我下山参加家政服务培训。我问了,就是给人煮饭、烧菜、打扫卫生,很轻松,每月都能领工资。

我爸钳起火炭疙瘩给满谷爷爷续烟火,满谷爷爷顺势把烟杆递给了他,他将烟点燃,送到满谷爷爷手里。满谷爷爷好像连抽烟这事都给忘了,他的手停顿在空中,好半天才想起来,朝着我妈点了点头。

我爸伸手刨出了火堆里的洋芋,它们像弹珠一样滚到我的脚下,满谷爷爷指了指烧焦的土豆皮,问,满崽,你知道我们这个世界是怎么来的吗?满谷爷爷但凡用这样的口吻问话,接下来就要开始讲古了。

满谷爷爷心底似乎藏着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这是我们全村老小都知道的,可惜随着村子里一家一家搬出去,曾经围坐在他身旁听古的盛景,一并被大伙儿带走了。

满谷爷爷讲到最后,我躺在我爸的怀里睡着了,唾液像线一样牵直,尽数兜在了他的衣襟上。我在梦中见到了神树爷爷,月光从他高大的身体上倾泻下来,像碎了一地的银子。他高扬着头,银亮的胡须从篱笆墙一直垂到青莲山下的小河里。我问他从哪里来,他笑眯眯的,只是点点头。一群漂亮的水鸟唱着喜庆的歌谣,歌声悠扬,回荡在山谷里:金鼎锅,银鼎锅,草鞋儿子受奔波,奔去找到个金窝窝……

10

我妈说,再不走,一旦大雪封山,我们想走也走不了了。随着天气骤冷,我妈说这样的话已经是第七次了。她攥紧笤帚站在院子里,语气里满是失落。晨霜凝白露,世界雾茫茫一片。笤帚在地上拖出一条条线,枯叶在她的脚下发出哧哧的脆响,一块干净的地面躺在她身后伸向篱笆外,像一张山区图,边缘如齿。

抬眼四望,远山高高隆起,青松、杉树、板栗树还有楠木顶着厚厚的霜雾,浪潮般一层覆盖着一层。我妈说,一旦河水结了冰,收紧了身子骨,鸡都刨不到吃食了。我爸不同意。他说,再怎么说,我们也不能丢下满谷大叔不管。我爸瞥了我一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昨晚天气骤变,呼啸的北风席卷着雪粒拍打着窗子,像个气急败坏的糟老头子。今早起来,掀断的枝叶沿着山岩倒了一大片,像牛糟蹋了庄稼。我妈摇摇头,踅回了屋。我爸裹着一件褪色的军大衣,顶着露绒子的护耳棉帽,骑在高高的房梁上补漏。他身体前倾,嘴里喷白气,面前裸露出好大一块。他要赶在大雪到来之前把屋顶补好。漫天的雪粒笼罩着他的身体,不断阻挡着他的视线,他也毫不在乎。满谷爷爷卧病在床之后,我爸就像丢了魂似的,时常陷入沉思。

上个月,雪花还在山那边的时候,我爸开始搭着梯子修葺我们家的吊脚楼。高高的楼塔每年翻新一次,今年因为人手不够,加上天气时好时坏,我爸只能每天抢着天光干一点儿。往年这个时候,寨子里还有许多男人,他们都擅长处理这样的事。后来光景就不怎么遂人意了,随着人们的相继离去,村子仿佛被掏空了,像一窝被丢弃的鸟巢,随时可能被一阵从天上派来的什么风刮走。

风呼呼地叫,一点儿也没有停下来的打算。我爸换下坏掉的瓦片,补上新置的,哐当哐当几锤,钉上钉子。我爸试了试手劲,挺牢固的。干一段时间,他就得休息一会儿,坐在上面抽烟,看苍苍茫茫的群山。两边的山峰从四面围拢过来,像一处深不见底的陷阱,风将他吹得东倒西歪,雪粒舔着他下颌的胡茬儿呼呼地叫。不过,纸烟卷贴着他的嘴,却怎么也不掉下来。为了防止冻僵,他举起锤子,紧缩着身子,又赶紧忙活起来。

我妈低着头从屋子里出来,系上围裙,给我爸递瓦片和木板。她仰着白净的脸,眯着眼睛,叮嘱我爸小心。她说,雪粒子砸人,要不等雪小一点儿再上去吧。

我爸说,最后一点儿,一袋烟的工夫。

我妈将我搂在怀里,亲吻着我的头发,她身上充盈着暖暖的炉火味儿,舒服极了。她叮嘱我回屋,小心感冒。我妈说,满崽,你去给地炉添一把柴火,那里暖和些。

我爸在屋顶说,记得喝药。风刮走了他说的话,好半天我才听清。我摇摇头,杵在原地没有挪动步子,想起那药我就难受,每天喝一瓷碗,从年头到年尾,甩都甩不掉。土罐熬的草根,像满口窜沙子,苦得慌。上次,我在我妈面前将药碗掀翻了,险些被我爸揍一顿。我爸提起碗大的拳头,腮帮鼓起,两眼喷怒火,要不是我妈护着我,我这几斤肉,还不够他塞牙缝。

11

大雪说来就来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一夜间,雪已经将整座大山捂得严严实实的,连善飞的岩鹰也休想翻过山梁。我妈从屋子里跨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筐子,除了吃食,鸡蛋旁还放了两罐蜂蜜,蜂蜜泛着琼浆玉液般的光泽,好看极了,像她白净的手腕。

把药喝了吧,满崽。我妈轻声叮嘱道。我摇摇头,把身子挪开了。我爸看见后,并未像之前那样责怪我,他扭过脖子,朝着篱笆墙的院子说,快喝吧,我带你去请满谷爷爷讲古。我妈脸色忧郁,叹息道,高山上的雷电总是先劈年老的树,镰刀总是割最老的草。我妈身上散发着很好闻的松脂香味儿,让人联想起她是村子里最勤劳的人。天还没亮,她就起床,那些鸡蛋藏匿在枯草堆里、荆棘丛中,刨开积雪,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她说,满崽,见着满谷爷爷后,要问好,要陪他说话,他就会很快好起来,给你讲古。

我点点头,瞅着她一脸的愁容,我知道她也很担心满谷爷爷。我说,满谷爷爷病好了,我们煮醪糟鸡蛋给他吃。我妈露出了一丝微笑说,对的,到了满谷爷爷那里也得这样说。我爸接过我妈手里的筐子,嘱咐她将门掩实。风大,雪花乱撞,跑进屋子,就很难请出来了。我双脚弯曲,身子前倾,爬到了我爸的背上。我妈怯怯地拍打着他肩上的雪花,说,满崽脚嫩,莫被雪冻着。我爸咳嗽了几声,算是作答。

我妈说,翻过这个冬天,春树还未挂花,满崽得进学堂门,你不为别的想,也得为孩子将来着想。我妈又说,向勤带话过来,说他在山下扎了根,让我们早做打算。见我爸不答话,她说,树挪死,人挪活。风将她的话吹得七零八碎,我爸头也没回,背着我,穿过篱笆墙,朝着山道一步一步走去。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置身白茫茫的世界,像奔赴一场盛大的仪式。我真想蹦下去,在雪地里打一个滚,可惜我爸不允许我玩雪,担心我感冒。

我爸唱了起来:土家山寨不似前,家家种的责任田,精耕细作人勤快,又增粮食又增钱。

唱完后,我爸说,还记得满谷爷爷教你的吗?

我说,装进脑子里的,再狡猾的小偷也偷不走。

我爸说,考考你。什么打架角对角?什么打架用后脚?什么打架用嘴撬?什么打架啄脑壳?

我说,水牛打架角对角,马儿打架用后脚,猪儿打架用嘴撬,公鸡打架啄脑壳。

我说,我也考考你。什么出来一点红?什么出来弯弓弓?什么出来眨眼睛?风吹什么乱蓬蓬?

我爸说,太阳出来一点红,月牙出来弯弓弓,星子出来眨眼睛,风吹乌云乱蓬蓬。

突然扑通一声,一只红狐从雪地里蹿了出来,跑到跟前,瞅着我们,给它自己吓了一跳。它警惕地缩回身子,朝我们的方向扬起一团雪后,发现不对,逃奔回去消失在雪堆后面,惹得我们哈哈大笑。

像是想起什么心事,雪突然停了下来。

从村子里出来,沿途的屋子很多已经空了,大门敞开着,神龛上一片狼藉。篱笆墙边瓦砾散落,老去的藤蔓攀附在上面,被雪压着,露出一半尾巴。等来年春天一场及时的雨水,芦草和狗尾巴草就能完全霸占这片土地,将这里变成它们永久的乐园。

门道旁,一只老狗警觉地竖起两只耳朵,拔开腿迅即朝门外袭来。定睛一瞅,居然是拔佩。拔佩翻出篱笆墙,露出两排狰狞的牙齿,居高临下朝着我们叫嚣。瞧着是熟识的人,它才稍微放松警惕。短短几个月,它光滑黝黑的皮毛早已不复存在,身子浮出两排肋骨,跟纸片糊的灯笼似的。它踏着碎步子在我们身前逡巡,拿鼻子往我们身上嗅,确认无误后,才悻悻地撤回坍塌的门房外。在那棵盛开的蜡梅树下,它伏在草丛中,舔了舔自己的前爪,两只眼睛逐渐放下了恶光,空洞地瞅着眼前的一切。如果不仔细看,它和雪地里的一蓬枯草没啥区别。

沿着青石板走出村子,身后传来几声汪汪的叫声,听着挺委屈的,像孩子的哭泣,在雪地里传出去,没一会儿就被这片雪山没收了,再也没有返回来。我爸说,我们可以带它到满谷爷爷家。

12

我们返回来的时候,拔佩已经不见了。门道内外空荡荡的,残雪覆盖着枯草,雪地留下一串梅花的脚印,凌乱又浅显。

它不想见我们。我爸说。

果然,我喊它,它也不应。老屋回应着我的呼声,屋瓦沉默,石水缸里漂着薄冰,一切显得萧条又落寞。

我爸拉了拉我,问,你知道它为什么叫拔佩吗?

我说,勇敢。

我爸蹲下身子,挪了挪拔佩的食槽。食槽由青石凿成,边上镂空一朵向日葵,向日葵结出饱满的葵花籽,象征着丰收与富足,他们家希望喂养了拔佩,能为家庭带来祥和。

我爸说,在拔佩很小的时候,青莲山的野猪一群群,它们养肥了膘,趁黑夜下山捣坏庄稼,袭击老人和小孩儿。大伙儿决定农历正月“赶仗”上山围猎,你向勤大叔落单,踩了青苔,一脚踏空,滚到了梯子岩的山沟里,昏厥了一天一夜,草笼捆住手脚,荆棘闪折了他的腰杆,背靠凉石头,令他不得挪身。他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全村人将山林里的茅草窝搜遍了,将天上的云朵翻尽了,也没见他踪影,大伙儿预感不祥,连你的满谷爷爷也束手无策。

拔佩呢?我说。

那时候,它刚刚满一岁,每天摇晃着小尾巴吃米糊。你向勤大叔出事那天,它连滚带爬地从草堆窝里跑出来,用牙咬男人们的裤管翻过门槛,带领着大伙儿循着气息搜沟踩泥找到了你向勤大叔。要是晚赶去一步,湿气一旦上了身,渗透骨髓,褪去就难了,你向勤大叔的腿非得废。我爸叹息着,往事一幕幕在他的脸上展开又消失。

出了村子,沿着山道往上爬,我爸背脊热得像地炕,我怀疑再这样下去,我会被他炎火一般的体温融化成一摊雪渍。穿过风雨桥,沟底的溪水已经枯竭,乱石堆砌在路边,被一层薄薄的积雪蒙面,浅浅的青草探出头来,在呼啸的寒风中尤其显目。远山辽阔,白茫茫的雪地将我们映衬得渺小而孤单,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我放了下来。

在林子深处,榕树冠大如天,厚厚的积雪下面根脉繁杂,沿岩坡延展,似纵横的溪流般四通八达。我们站在它的下面,与它的宏根巨柱相比,渺小如蚂蚁。大雪覆盖了世界,却未能撼动它的威严。它太伟大了,比我见过的所有事物都古老而神秘。它就是父亲树。我怯怯地走近它,摸了摸它粗糙又苍老的皮肤,它的叶子积着白雪,寒风吹疼我的脸颊,托起我小小的身体,让我的心轻轻地飞了起来。

我刚满三周岁,鸡在笼子里打瞌睡,太阳还在赶来的路上,我们早早就起了床。我妈给我换了新衣服新鞋,戴了一顶帽子,带上了她做的团馓。团馓上面点了红,红色象征着吉祥和圆满,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字,我全不认识。我妈就笑着说,满崽乖乖地长大,就什么都知道了。

满谷爷爷声音洪亮,他向山林呈报我的姓名、出生年月,他还告诉它,我是青莲山上土家寨的娃,和它一起住在大山上。林子深处异常安静,一阵风跑来,掀起我们的衣襟,仿佛大树已经获知一切。爸妈让我给父亲树作揖,我悄悄告诉它,我保证以后不会尿床。

满谷爷爷说,大山里的野兽见了它都得绕道而过,雷电和冰雹都不曾令它折腰,它粗壮结实的身躯,将会为我阻挡狂风暴雨,庇护我健康长大。它胸怀宽广博大,将引导我树立坚韧、朴实和沉稳的品行。

我爸说,向父亲树告别。我躬身作揖。时光静谧,积雪向我围拢,群山默不出声。我仰望着父亲树,它越来越老了,屹立在寒风中,和庞大的群山遥遥相望。它目视着起伏的沟壑、贫瘠的土地和上面孤飞的岩鹰,仿佛已经熟知了一切,并赐予我们行走的力量。我疑惑地瞅着我爸,他身后的积雪白得刺眼,映照着他宽大的身影。

我说,我以后每年都来看你,给你磕头作揖。我的鼻子触碰到雪粒,冰冷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令我全身振奋,一股很好闻的松木香味儿飘散开来,萦绕在我的周围。不远处出现了一只麋鹿,它的眼睛像溪水一般干净,它的鹿角漂亮极了。

我爸说,你还想对父亲树说什么?

我说,等我娶媳妇了,也带媳妇来看你。还有呢?

我有小孩儿了,也带小孩儿来看你。

我爸一听乐了。这些天来,这是他难得露出的一次笑脸。

13

屋外的风刮得呼呼响,窗户关上又被撞翻,雪花从外面飘进来,落在火塘坑里,掀

起茶树疙蔸一阵炸响,撩起的火焰吹得鼎罐呼呼地喘。仿佛一夜之间,满谷爷爷就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他蜷缩在床榻上,两眼浑浊,不停地咳嗽。

满崽今年多大了?满谷爷爷问。

吃八岁的饭了。我爸摸着我的头,他粗大的手掌像一顶紧箍,捏得我额痛。

算一算该踏学堂门了。满谷爷爷说。

是的,赶明儿到山下给他报名,再不能野了。就怕他长歪了,疯长些枝枝丫丫出来,用篾刀砍怕口子浅,抡起斧子又担心伤了筋骨。我爸说。

自家院里的苗,吸了几分水,收了几丈晨光,自家最清楚,要坏就坏在狩猎人打了盹儿,让野猪钻了空子,刨坏了庄稼。满谷爷爷又开始咳嗽了,他全身不停地颤抖,蓝布衫上沾满了厚厚的灰尘,他的脸和他的衣服一样,没有一点儿光泽。

火焰在我爸的眼眶里闪烁,他仰起头,将手里的蜂蜜水送到了满谷爷爷的嘴边。满谷爷爷靠在他的肩膀上,试着将碗里的沸水吹冷,突然发现连嘴皮都开始不听使唤了。他嗫嚅着委屈地瞅着我爸,那样子像在祈求得到谅解。我低垂着头,看见他的眼角渗出了泪花。

我爸说,满崽,快!

我跑到门背后,将黑黝黝的木桶递到床沿,满谷爷爷张口朝里面吐了一口痰,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他的脸部扭曲,凸显出异常痛苦的表情。我爸搂着他的背,安抚着他渐渐萎缩的身体。他像一颗被掏空的谷粒,干瘪,毫无生气。我爸将他放平,他空洞的眸子凝视着窗外,而窗子闭得严实,其实什么都没有。

夜已经很深了,外面的雪也停了。床铺上传来满谷爷爷微弱的呼吸声。我爸给他送了两次蜂蜜水,现在他已经进入了梦乡。

我和我爸坐在火塘边,将带来的糍粑放在火上烤,经过火烤的糍粑金黄香脆,一碰就冒香。

我爸问,还记得满谷爷爷给你讲的古吗?

看着我迟疑的表情,我爸说,以后就轮到你讲给更多的人听了。我朝着满谷爷爷的床铺看了看,那里闪动着微弱而坚定的烛光。

我爸将身上的军大衣脱了下来,将我裹得严严实实的。我紧挨着他坐下,嘴巴贴着他耳朵,学着满谷爷爷的口吻,干咳两声,摇晃着脑袋,把开场白的声调拖得长长的。

在最远最远的古时,世上一片黑窟窿,天无棱,地无角,不分昼夜,见不了丝毫的颜色。

还有呢?

满谷爷爷讲古的时候,不允许人插话,但可以提问。

突然掀起一阵狂风,狂风吹了很久很久,久得脚指头加手指头都数不清,彻底将天地混沌吹散。

你得像满谷爷爷那样,背挺直,声要正,说话的语速要再慢一些,要让客人也能听明白。

咳咳……

戾气下沉,空气上升,天上飘来一朵洁白光亮的云朵,云朵孕育了一枚蛋,那蛋清像天空一样干净,蛋黄似月亮一样圆,蛋裂开后蹦出一位漂亮的姑娘,名叫卵玉,她就是毕兹卡的祖先。

你好像还没有讲完。

爸,你得有耐心,好吃的果子要经得起等待,不能学着馋嘴的山雀早早开口。不过,我确实想不起来了,能不能给我吃一口糍粑,或许我能很快想起来。

往常,满谷爷爷总是要抽一口旱烟,再呷一口茶水。他将茶碗放下后,眉目慈祥,笑着从火堆里刨出洋芋,一个一个传到我们手里。

我们仰起小脸说,烧脆的洋芋最好吃。

满谷爷爷说,今年谁帮着家里面收洋芋了?他话音刚落,我们争先恐后地举手,担心把自己漏了。满谷爷爷看着一只只高高举起的小手,高兴地说,我屋子里还有糍粑,等会儿看谁最有口福。

我们眨着小眼睛,等待着故事的结局。

14

我妈将手里的稻谷秆抻开,一床床铺垫在地板上,散发着稻香的秸秆泛着金黄的色泽,屁股坐上去软软的,感觉整个人都弹了起来。我妈让我一边待着去,别捣乱。

我爸也没闲着,他将阁楼上半床老旧的棉被取了下来,棉絮飘进鼻孔,他掩面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导致整个院子震动,连篱笆墙上的矮脚花都差点儿没稳住身形。

我爸说,这下没问题了,铺上棉被子的稻草垫暖和。我赶紧问还需要多少时间,我妈说,怎么都得一盏茶的工夫。她将自己的头发束了起来,绾成丸子状,十分好看。

院子里的梨花和李花好像是昨晚上偷偷开的,它们一枝枝沿着墙角伸出头去,撑着白色透亮的花骨朵,观望着这新奇的世界。一阵风吹来,卷着香气就跑到了我们跟前。

我妈没心思看这些,她沿着石阶,提着半桶猪食,嘴里嗒嗒唤着,发出像鸽子一样的呼哨声。我们家圈舍里那头老母猪临产,它躺在了刚铺好的床垫子上,肚子胀鼓得像圆滚滚的水桶,一排奶头吊在身下,像刚冒出土地的芽头。

我妈说,它要生了。我妈从早上起床就开始念叨。我爸就瞪她,说她矫情。

她说,跟女人生娃没区别。她说着说着就不说了,盯着山巅上的云朵发愁。天上的云朵白得雪亮,像一朵开在半空中的莲花,一阵风掀起,将它们抬高了一点儿。我妈低下头,眼眶湿润了,红红的。

她说,得叫男人这么痛一回才公平。

云头每年春上都来,像准点儿赶集似的,挂在山顶上就不走。不知道她为什么老是看不够,那些云像她软软的心事,总是容易把她的心思带走。几只鸟雀闲来无事,挂在屋角的梨树上叽叽喳喳叫,撒欢得很。它们飞过我眼前时,阳光顺着云缝找到了我们。

近来,我妈一犯愣就是老半天,眉毛拧成一团,眼睛都不眨一下。我们都习惯了,好像她这么担心着,好多困难就能解决似的。她给老母猪吃最好的苞谷面,熬稀糊就油盐当午饭,和它唠嗑儿,晚上有那么点儿风吹草动,她也要起身来,让我爸打着亮光,看看它是否睡得安稳。直到她自己心里满意后,才从猪圈里离开。

我妈说,你要是感觉痛,就哼两声。那头猪像听懂了我妈的话,扇着两只大耳朵,委屈地点了点头。

我爸说,或许像在路上歇脚,人老了就得多休息。

我妈拍了拍身上的围裙,低头照看着那头老母猪,挠了挠它的皮毛,安慰着它。它鬃毛黝黑发亮,斜歪着脖子喘着粗气,像人一样呻吟。

我妈撸起袖子给它擦汗,眼睛盯着院外,那里的云朵变幻了模样,像一群绵羊奔跑过天空,只要轻轻地抽动鞭子,它们就会乖乖地跑到梯子岩的山顶。

云雾中传来歌声:背水烧茶洗鼎锅,门口等候同志哥,工作同志门前过,喝碗油茶解解渴……歌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就翻过了篱笆墙。院门外,向勤大叔已经剃掉了胡子,脸白净得像山顶还未融化的积雪,他还套了一件西装,紧绷绷地像捆的一只粽子。这让我们感觉有些好笑。

他朝我们热烈地打着招呼,像很久很久没有见面的朋友。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腰上的钥匙叮叮当当响。他身后跳出毛茸茸的拔佩,兴奋得像个孩子,在院子里蹦上蹦下,朝着天空汪汪地叫了两声,甩动着尾巴跑了出去。

窸窸窣窣地,一群人进了院子。他们是赶在年前下山的乡亲,还有和我一块掏鱼的小娃们。满谷爷爷被张医生搀扶着,一步一步走进我们家的院子。他已经太老了,像一棵古老的树,孩子们围着他,喊他爷爷,他欣慰地点了点头。高书记和矮主任也来了,他们正在指挥乡亲们搬家。高书记告诉我们,新家就在学校旁边,孩子们走几十里山路上学的日子将一去不返。

猪崽顺利出生,一共十二只。不知道是谁点燃了一串鞭炮,火光冲天,噼里啪啦地响彻山谷。我们一起望向山外,人欢马叫,车来车往。云层中是谁在高声吟哦:往后四季无恙,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人丁发达,大吉大利!

【冉小江,贵州凤冈人,遵义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民族文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