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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5期|谢恩传:在山水中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5期 | 谢恩传  2026年07月22日09:17

裂腹鱼在龙川江中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光叶珙桐在高黎贡山绽放着鸽子般的头状花序。与山水相通契的时候,内心就会无比充盈,那些璀璨的生命已然成了这方天地间最灵动的注脚。

早年间,我喜欢把山中长得美好的花木移种到家里,选几个旧陶罐,再取一些湿润的腐殖土和苔类,精心种在阴凉处。但它们很快变得没有生气,尤其一株栀子,开了几朵惨淡的花后就染上霉斑,渐而枯朽。

我心有愧意,原以为将它们从田野移栽到家里就能私享它的香韵,然而终究是损害了它们的天然本性。于是,我不再往家里移栽任何植物,只往山里去,遇见它们。

滇西一带,属热带季风气候,年平均气温15摄氏度左右,四季温差不大,降水丰沛,年降水量约1500毫米。充足的日照与降水,让滇西的每个时节,草木都是疯长的。

高黎贡山被誉为“世界物种基因库”和“世界自然博物馆”,拥有高等植物五千多种,野生动物两千多种,多变的天气可使得一山分四季,从上到下生长着丰富的物种,城市与乡野之间永不缺乏鸟语花香,作为行道景观的玉兰、火焰花、木棉花,总会与农人种植的洛神花、万寿菊交相辉映。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滇西人处在山野之间,见惯了各种草木,也就懂得了如何食用。最开始是出于新奇,后来醉心于它们的滋味。芭蕉花、核桃花、香椿、刺五加、苦菜、白鹭花、木棉花……数不胜数的花与嫩芽,在流传的烹饪技艺中变为独特的菜肴。

取材于山野的食材,原始粗犷的滋味刷新人们对鲜美的认知,带来另一种返璞归真、与自然合而为一的方式。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餐花饮露,别有情趣。自古以来,文人雅士偏爱尝试带有味道的叶片和花朵。

山中有一种盐麸木,属漆树科的一种,长圆的白色花瓣拥挤在枝头,仿佛从开花之始就蓄积着盐分,直到果实干枯,才完全从木质部析出。红色的果实覆盖着一层薄盐,浅尝之下,酸咸并存,直冲脑门。又有一种名为黄叶子花的植物,漫山遍野的花朵盛开,犹如为大地铺就一层浅黄的鹅毛之雪。

高黎贡山中最绚烂的花应属大树杜鹃,这种高大乔木沧桑而斑驳,从微小的种子长成巨木,再开出云霞般曼妙的花朵,显示出王者的壮美。近十层楼高的植株却是由不足芝麻粒大的种子孕育而来,可见它的忍性之重。成千上万的种子造就着奇迹——整座山中成年大树杜鹃有3000余棵,但能够开花结果的仅200棵。

1918年,被称为“植物猎人”的英国传教士乔治·福雷斯特在腾冲的高黎贡山西坡发现了一株高25米、胸径87厘米的大树杜鹃,将其砍伐锯成圆盘偷运回大洋彼岸,至今仍作为英国向世界炫耀的伟大发现陈列在博物馆中。看到照片中乔治·福雷斯特带人切割树龄约280年的巨木时,我痛心不已,眼角带有泪意。

暴雪、山洪、火灾,没有扼杀这些看起来脆弱的植物,将春未春,大树杜鹃总会开出火焰一样的花来,蓬勃而炽烈。竹子开花预示着生命尽头的到来,然而从物种更新的角度,这何尝不是生命的蜕变?

高黎贡山的原始森林里,生长着五千多种植物,无论其微小还是宏巨,开花与否,它们迎接着雨水和阳光,任时光从叶脉和花絮中流逝。

山水迷人,只要身处其间,便有所得。

尚在襁褓中,母亲就背着我往林稞里钻,从这一座山到另一座山,捡菌子或者找草药。

枯叶之下,栖息着菌类群落,它们色彩迥异,性状不一。山里人懂得不同菌子和草药的习性,也懂得不能竭泽而渔,采集的多是一些分布广、生长周期短的,譬如红菌、奶浆菌、回心草、金线莲、重楼、白花蛇舌草等。有株名为“过山龙”的草药,形似新鲜的鹿茸,可治疗骨伤,但仅此一株。大家遵守着不成文的规定:如有需要,每次只割取一点儿。

捡拾鸡枞菌只能用木棍,不能用铁器,并且绝对不可以将白蚁巢捅破。长辈告诫孩童,物有所取,也要有所留。

村边那几株巨大的云南松、桤木、年枣树葱翠葳蕤,是村里的老人青年时种下的。

有一些被雷击中的树木,大半身子被劈开后,来年依旧发出新叶,张扬着生命。那些被标示为古木的老树,枝干扭曲,树瘤里包裹着石头,这些粗糙的树木也是故乡的组成部分之一,毕竟总要透过一株榕树高昂的冠顶,才能看见更茂盛的高黎贡山。

进入山野,草木摇曳,这片土地的草木与祖先的生命同衰共荣,每一株树就算不被系上红绸,也会被村人敬重。

我所居住的村庄叫作“双河”,河水流经村庄,带有雪山的凉意,如若口渴,孩子们会直接趴在水边畅饮,村中那些幽深的井也是从河中贯通汲水的,至今没有废弃。

生在山水之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景俯拾可得。初秋,晚霞铺悬在江面上,一群麻雀叽叽喳喳飞过江去,电线杆上两只笨鸽子许久未动,一只桀骜的野鸭顺江而下。暮色四合,一切逐渐模糊,最后的光布料般将大地慢慢掩盖,许多的鸟从夕阳里飞出。

冬天,高黎贡山被积雪覆盖,成群的冬雉会从山顶退到山脚寻找食物,它们有白色的头顶和红喙,有点儿像海鸥,个头儿只比麻雀稍大。冬雉在山野间主要啄食两种不知名的红色野果。寒冷天气并不会持续很久,积雪二十多天就融化了,鸟儿们便又都遁入深山中。

小鹀、夜鹭、白眉鸫、噪鹛、星鸦……它们奇异绚烂的腹颈、灵动的眼睛、修长的腿和尾羽,让山林一下子活跃起来。鸟鸣的低沉、婉转、凄厉,构建起一座戏台,这边宫商落下,那边角徵又起。不同季节,各种鸟鸣在河岸依次展开,一只鸟的独唱会引发无数和鸣。

鹧鸪啼深山,水田飞白鹭。村庄周围多竹林,近千只白鹭生活其间,洁白的精灵们为双河流域增添了许多灵气。

清晨,河岸的雾气还没消散,白鹭或飞飞停停沿河而上,或落在桤木上休憩,慵懒的样子像田园诗中俊秀的隐者。若有人往对岸去,经过树下时,它们会飞出去七八米,盘旋一圈再落回来。

春耕时,人在前面才荡起一层涟漪,白鹭就跟在后面啄食,并不惧人。牛走一步,白鹭也走一步。直到黄昏降临,风中带有丝丝寒意,它们也就沿河而回了。夕阳打在两只白鹭的身影间,我嘲笑那只飞得慢的,但转过头来与父亲相对无言。稻谷生长的季节,空气中弥漫着水草的腥味儿,水田里也总是布满白鹭之影,远远望去,就像老者在田埂上踱步,它们并不钻进禾苗中,只是在外沿寻找食物。

后来兴建大棚,砍了很多竹子,连续几天,白鹭不敢落在竹林里,飞到了一片松林里休息。爱鸟的孩子每天跟着白鹭跑,看它们落在何处。我曾救治过一只小白鹭,它的左翅被洞穿,伤口发炎。父亲说,白鹭不能被驯养,更不能关在笼子里。我给它处理好伤口后便放它飞走了。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人们会因为亲近自然,而内心变得纯净。钟爱山水田园,是希望自己能如流云般轻盈,山溪般欢脱,鸟儿般自由而欢畅。多年来,故乡山水依旧,飞鸟越来越多,成了我最初的乡愁。

山中有被称作“冥界之花”的水晶兰,洁白而形似玉铃,为菌根共生体的多年生草本植物,由于完全不含叶绿素而无法进行光合作用,这也使得它在遍野的绿色中有一种独立的高洁,让人不敢触碰。以前遇到过一簇,刚挣脱松针覆盖的泥土,透着生命的韧劲儿,以为是兰花,却没有什么蔓叶和香气,细看,透明的叶片形似蛇鳞,极具梦幻气息。

我最怕蛇类,与蛇相关的一些事物,也常会让我胆战,水晶兰亦如是。山深林密,总会遇到许多蛇类盘绕在树叶间或者躲在水边,恐惧阻挡不了我进山的热情。

脚踩在经年的落叶上是柔和的触感,茅草、藤蔓湿润但没有土腥味儿,散落的松塔,捡起一看早被松鼠和虫类啃食成了空壳。

林中有守山人,来此放牛或者看守药田,简单搭一个窝棚和板床再做一个火塘,就可以在山里住很久。山中一日,饶有趣味,长期住下来,也是很枯燥的。

我们坐在一起用山泉水煮大叶子茶,去茯苓地里逛一逛。树莓和泡果在地头丛生,这些被开垦的地方,如若不种植什么,蕨类、蒿子、牛筋草不出半年就会再次将这里覆盖。

守山人并不需要割草,放任牛在林中啃食树叶。有些守山人还会在不远处养几窝蜜蜂,顺着蜜蜂归巢的方向,远远就能看到一丛丛的密蒙花。这些用来染饭的植物,在深山中也酝酿着一分甜蜜。

他们说,等老得走不动了就回家去。那时林子密了,恐怕再不会有人撕开草野到这儿,一切人为的痕迹都将被覆盖。

很多年过去,我再也没有进入深山,有些人告诉我,那里已经没有路了。

高黎贡山,在景颇语中为“高黎家族的山”,我们住在其阳面。日出月落,阳光照耀着被竹林和松木遮蔽的村落。

云南的山充满太多神秘,翻过一山总能看见另一座。当走不出山野的时候,山就长在人的心里。高黎贡山被视作昆仑神山的延展,在怒江和伊洛瓦底江的陪伴中,从中国西南边陲一直延伸到中南半岛,成为一条孕育万千生灵的古道。

金丝猴、云豹、短尾猴、麂子不难看到,村庄附近的林区也常挂着警示牌:此处有黑熊出没。2020年12月,云南的一个亚洲象族群北迁引来了世界的关注。古时,高黎贡山脚下有“乘象国”,似乎在说当时这片土地上有庞大的象群与人同居,但我难以在历史和丛林里寻找其踪迹。

一辈辈的人扎根在山南水北,我所见证的山与水,都是他们守护过的。得山水以孕养,我们的根系紧扎在一起。

中国人讲求和谐共生,人与其他物种之间的联系是不能割断的,需要在自然整体中寻找存在的意义。祖父去世时把骨灰埋在花树下,如今那一树花犹如纷飞的粉蝶,扬起秋天的美好。

或许我也带有些许山野之气,路边长着的小野菊、四叶草、荨麻、苍耳、续断、藿香,我逐次喊出它们的名字,一整个夏天就会将我包围,然后几只蚂蚱跳动而出,不知往哪里去。它们是自然的、自由的,要为生命欢歌雀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