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5期|里里喵:牧光
风
睁开惺忪睡眼,指尖轻点,车窗落缝,一股气流钻进来,裹着沙粒,剐蹭我的脸,吹得衣领翻飞。我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立刻关上窗。
窗外是一望无尽的荒原,漫天黄沙与远处灰褐色的山峦在热浪中交融,荒原腹地露出几块泛白的盐碱地,更远的远处,连绵雪山在湛蓝天空下静静矗立。
“你醒了?马上就到。”说话的是坐在我旁边的老牧民叶多,此行的向导。
他抬起手,指向前方,“喏,前面就是塔拉滩。”
“塔拉滩”源自蒙古语,意为平坦且有台阶的荒滩,是蒙古族人初次踏上这片土地时的喟叹,因它既不似高原的山峦那般嶙峋,也不如河谷的沃野那般温润丰饶。
百年前的某个清晨,叶多的祖先赶着勒勒车,带着羊群来到这里。那时,草场宽广无垠,一直铺到天边,望也望不到头。河水被太阳照得晃眼睛,水面上全是碎金子似的光斑。
草场是羊群的指南针,也是放牧人的地图。羊群在前面晃荡,牧羊人跟在后面,偶尔还有那么一两只“草地笨”竖起身子,还以为自己是羊群的大统领。蹄声和着不知谁哼的调子,在高原天幕下飘荡。草浪翻滚,风穿过帐篷,捎走酥油茶的温热。
“噼里啪啦!”风发了狠,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沙砾掼到玻璃上。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目光被漫天翻涌的黄沙拽去,“塔拉滩的风一直这么凶吗?”
“这还算凶?”叶多撇了撇嘴,“以前,风沙打着旋儿卷着小石粒砸在脸上,疼得眼睛都睁不开。那时候日子可苦,羊走上三里地才能啃上一口干巴巴的草。”
叶多又说他小时候追着沙鼠跑,一不留神摔进沙坑里,满嘴都是沙子。
“等我从坑里爬起来,风早把来时的脚印盖得严严实实,四面八方全是沙子,连回家的路都找不着。我吓得蹲在原地,等风再把路吹出来。”
风声轰鸣,寒意顺着后背往上蹿,恍惚间,我的意识跌进那苍茫岁月。
风肆意穿行于石与沙之间,拨弄戈壁上的一切。它掀起沙粒,让它们在空中翻滚,又把几根枯草吹得东倒西歪;它逗弄石头,让它们在地上乱跳;它吹散羊群的叫声,又钻进牧人的衣袖。它时而低低地贴着地面,假意给大地按摩,卷起一阵尘灰;时而又高高地纵身跃起,去拍打太阳、轻抚繁星、触碰云朵。
云层北移,季风的脚步停在山脊之外。水源断绝,草根在干渴中逐渐蜷缩枯死。风带走尚存的湿气,地表裂开道道口子,盐碱在太阳的炙烤下泛着白光,摊成一片虚假的雪原。
塔拉滩的绿意和其他色彩被熬成标本,埋进深深的岩层。天地间只剩下这触目惊心、亘古不变的灰黄。
一只落单的羊,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积雪覆盖的山脉。它奔向那看似近在咫尺的白,羊蹄在滚烫的沙砾上刨动,扬起一阵阵烟尘。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细长,那抹白立在它怎么也到不了的远方。
“咩——”嘶哑的呼喊在旷野中消逝,只有风声呼啸。
“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现在咱有导航,再也不怕迷路。”叶多朗声笑起来,将我拉回现实。“很多地方植树种草治理荒漠,你们没试过?”
“咋可能?做梦都想。但这里的风邪门得很,专挑晚上黑灯瞎火的时候来,呼啦一下就把地膜给掀了,卷得无影无踪。种十株草苗,能活下一两株,就已经很好啦。
“要是碰上沙尘暴,就更吓人了,什么蜥蜴啊、壁虎啊、鼠兔啊都被风卷起来,玩儿似的。”
光
车停在光伏园区外围。我推开车门,光如瀑布般砸落,灼热穿透眼皮,眼前红彤彤一片。
叶多说,塔拉滩一年有三百多个晴天,太阳就像长在头顶,甩也甩不掉。每年三千多个小时,阳光如熔金般倾泻而下,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以近乎无情的慷慨统治每一寸荒原。
叶多踩着踏板,翻上车顶,我抓住他的手,也爬了上去。
站直身子,视野豁然开朗:一排排深蓝色的光伏板,如凝固的波浪,烈日炙烤,蓝色的“湖泊”沉静无声。
风卷起细碎沙粒,掠过板面,沙沙作响。这人造湖泊不纳雨水、不羁飞鸟,只承接太阳的每一寸炽热。蓝色阵列铺展至天边,风放慢脚步轻抚板面,云朵俯身低语,镜面盛满倒影。天空沉入蓝海,云朵化身游鱼,静止的湖有了流动的灵魂。
我们跳下车,双脚重新踏上土地。
“以前我们怕太阳。小时候,阿爸带着我们在烈日下找草场。那时我们都觉得,烈日是对这片荒芜大地的责罚。”
叶多拍去裤腿尘土,高原阳光已将他的皮肤烙成古铜色,“太阳烤干了水,晒蔫了草,逼得人无处躲藏。我们以前都是猫在毡房里,顶着厚草顶,裹着厚衣服,再用布蒙住脸。”
阳光无声铺展,漫过塔拉滩,拥抱荒芜。若能寻到盛接它的器皿,这片沉睡的土地便能焕发新生。
2012年,铁锹与机械钉桩的声响刺破静默,湛蓝的光伏板如未来植物般簇簇而立,以比向日葵更虔诚的姿态接纳太阳。辽阔戈壁也因光伏板蔓延更迭色彩,于焦渴褐黄中生长出一汪静谧而深邃的海蓝。
“谁能想到,”叶多赞叹,“太阳还能这样用!”
草
盛夏时节,光伏板撑起阴凉,板下地表温度悄然回落。清洗光伏板的水流,宛如天降甘霖,顺着倾斜的板面滴落,一滴又一滴,反哺干渴的土壤。
草籽从漫长的梦中苏醒。一簇簇绿意顶开板结沙土,探出头。
草骨子里是野的,它不屑于这方寸阴凉。它渴望无边无垠、跟风撒欢儿。板下嫩芽挤挤挨挨地钻出地面,根须悄悄伸展,仿佛呼唤失散的姐妹兄弟:大家快聚过来!若能连成一片,从干涸沟壑漫向孤寂山脊,从荒芜戈壁铺到沉睡滩涂,那才是它想要的自由天地。
叶多蹲下身,用力一剜,掳出一块草根。我凑近细看,数不清的根须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交叠缠绕,青白中透着浅褐,粗的像弯曲的金针菇,细的像灰白的发丝。表层泥土板结,似是为自保而披上的铠甲。铠甲之下,藏着深褐色的湿土,油润、松软,透着腐草化泥后的腥香。
“这一块儿是不是死了?”我指着几根已经变黑的根须。
叶多摇头,“化作泥也是肥。”
嗡鸣由远及近,一架无人机如灵巧的钢铁鸟掠过蓝海,向光伏板面喷出水雾。无数颗水珠跳跃着扑向板下草丛,激起土腥与草香。
“现在好多了。”叶多望向一排排高耸的光伏板,“刚开始板子装得低,一场雨过后,好家伙!板子下边全让草给捂了,警报器响个不停,工程师们急得团团转。”
“草长了多高?”
叶多的手掌从膝盖慢慢上移,停在腰间,“我们拿大剪刀推着铰!可前脚刚铰完,后脚就又长上来。不等打雷,只要有个火星子,就能烧个精光。
“以前发愁没有草,现在发愁怎么割草。小片地方用割草机还能凑合凑合,可这茫茫一片,哪可能管得过来?再大的困难也有办法,咱有更厉害的‘割草机’。”
羊
“放过羊没?”叶多弯腰薅起一条梭梭草塞到我手里,草茎干硬,硌得我掌心生疼,“用这个。”
我学着他的样子挥动草茎,梭梭草划破空气,发出“嗖嗖”的锐响。
羊群受了惊,贴着草皮涌向阴凉,咩叫声此起彼伏。它们蹄子踩得草屑乱飞,尾巴随跑动一翘一翘。
领头的羊身子一低,钻进草丛,只留圆滚滚的屁股在外头晃,眨眼工夫,又从光伏板另一侧探出脑袋。我小跑绕过钢铁支架,气喘吁吁,却总也追不上那些灵动轻快的身影。
这些就是牧民口中的“光伏羊”,黑白两色,身板敦实,羊毛蓬松,蹄子坚硬,牙口也好。
“它们不会撞到这些板子吧?”我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望向在板下乱窜的羊。
“刚开始我也怕,可你瞧!”叶多努努嘴。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羊散落在翠绿阴影之中,姿态各异。离得最近的一只抻着头,嘴贴近草尖,正专注地啃食青草;不远处,一只调皮的四脚朝天,仰卧在草地上,后腿高高抬起;还有几只扭头侧躺在阴影里歇息,耳朵耷拉着,前蹄收拢,藏于腹下,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一只黑白花的肥羊头埋得低低的,俯在板下。它微微侧着头,湿润的黑鼻子一耸一耸地嗅探,那些枯黄的老茎被它撇过,只舔食刚探出头的嫩芽。
“来我的肚子里旅游吧!”肥羊向青翠又一次发出邀请。草在风中轻轻点头,欣然应允。
肥羊优雅地卷起一小片新绿,轻轻一抿,将鲜嫩纳入口中。绿意在羊温热的肚子里找到新的归宿。肥羊饭饱,心满意足,留下几粒黑豆大的深褐色羊粪,是其给这片草地的回礼。
叶多蹲下身,捏起一粒羊粪捻了捻:“别小看这不起眼的羊粪,金贵着呢!纯天然的好肥料。”羊粪混合着草屑与晨露慢慢腐熟,悄然渗入沙砾,让荒滩重新嗅到泥土腥香。沉睡养分唤醒地底生机,草便疯长,根便深扎。一旦根须死死抓住大地,风便再也无法撼动分毫。
我弯下腰,拔起一根草,咬断草茎。生涩的汁水在嘴里漾开,带着一丝苦味。绿意顺着喉咙滑下,将塔拉滩的辽阔,漫灌进我的胃。
尾声
起风了,光伏板窸窸窣窣响成一片。风扫过草尖,将一垄垄绿浪轻轻提起,又缓缓放下,从东边涌到西边,连绵不绝。
光伏板上,阳光被驯服成温顺河流,点亮万家灯火;光伏板下,羊群与牧民结伴而行。
羊在嬉戏,黑白两色在草浪里浮浮沉沉,只看得见脊背和晃悠的角。人们似乎重新掌握了与自然相处的分寸。
我蹲下身,伸手接住一缕风。抬头仰望,白云悠悠,它们形态各异,或聚或散,在碧蓝中自在漫游。
我枕着软草躺下。作为天空的牧人,风轻轻一赶,云便散成羊群,在蓝天啃食光阴。它们时而聚拢,时而又被风揉散,化作丝丝羊毛,漫无目的地飘荡。身侧是光伏板汇成的蓝海,粼粼波光间,一群白羊正低头啃食,洁白的身影随着草浪起伏,恍若坠入凡间的云朵。
风从羊身上滚过,带着生猛的羊膻气,一路溜进夜市,在农家乐的灶火旁打转,在烧烤摊滋滋冒油的铁签间流连,在小作坊的案板上歇脚。就像当年草籽追着风浪远行,如今羊也游历到饭桌,烫成唇齿间一抹油香,迁徙到饕客的脂肪。
羊毛,则是另一种温柔。女人在屋前晾晒新毛,老人持木梳梳出纹理,织成地毯、呢帽、披肩。山的起伏,河的蜿蜒,都被编织进图案,与土地的颜色一起混合成他们对于生活的理解。
未完成的辽阔获得更多可能。移山填海,开天辟地,不过是物质在天地之间一场又一场形变。
秋风再起,满载羊梦、风语、阳光与草香的货车一辆接着一辆驶向远方。它们都带着塔拉滩的记忆——那片明亮得近乎快乐的蓝天。
风在戈壁与天际之间穿梭,不知琢磨着什么。那块被风卷走的石头在想什么?是去南方湿润山林长满青苔,还是化作高山一隅凝望日升月落?
我们在荒野中与野性共舞,风、光、草、羊,连同我们,都只是这辽阔中的一场场形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