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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5期|王富中:巫泥舟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5期 | 王富中  2026年06月30日08:36

竹竿深入江水,在舟尾划出不规则的曲线,舟时缓时疾,把小小三峡的绝壁甩在身后。舟很小很窄,唯船头稍宽,容得下一圆竹筐。宽处,细小斑竹曲成圆弧,死死地嵌入船体,用铁钉固住。不细看,那舟便如一个大挎篮。它漂行在狭窄江面,如蛇过大江,虽一次次濒临船覆之险,但蓑衣斗笠的执竿之人总能在命悬一线之际化险为夷,衬以的吆喝声和鼓点声好似能把波涛声淹没。

朋友问我:“这位可还行?”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半个月来,我们已看过十多位表演者的演绎,但二叔身上那份淡然与闲气,似乎很难再现。他像一抹飘在心里的云,在小小三峡盘浮。八岁时,二叔便挎着表演视频中的这只船下山,出猪母牌村,过大昌古镇,进入三峡。三日后,他便提着挎篮回来,挎篮里多了一筐沉甸甸的吃食。在我三十岁时,二叔已是三峡乡间十分有名气的造舟人,无婚无子的他,却死于一次意外渡江。有位表演艺术家朋友听闻二叔的故事后找到我,想制作一段视频,以他为原型,再现当年巫人生活的坚勇。他让我给这段视频命名。

“泥舟。”我不假思索,斩钉截铁。我从小就记得二叔把这舟叫作泥舟,“最多前面加个‘巫’字,叫巫泥舟。”

“人们都知道泥巴遇水就化,哪能叫泥舟呢?岂不是说这船遇水就翻?”朋友的团队中有人不解。我说:“又不是黄泥巴,有些泥,遇水不稀,不溶不解,反倒更润更黏。”

二叔和泥舟,本就是连体物,互有你我。在我心中,二叔也是一只泥舟。

在猪母牌村,二叔是不同的。他患过小儿麻痹症,走路不太平顺,身体总是左右拉扯般踉跄,摇摇晃晃的,村里没有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最开始,他在大宁河撑船载人去对岸讨生活。后来轮渡开了,他就回到村里,沉默寡言的他终日不出屋堂。父亲常说:“他在屋堂里闷声造船,是想发财哩。”

我走进老屋,院子里的泥土上,二叔用竹枝画出各种各样的图像,那便是泥舟的雏形,二叔按照这些图像和尺寸下木料。他在泥土上躬身而行,阳光从屋顶照下来,他原本瘦小的身形在地上投射出一道暗影,像极了另外一只小舟。几日后,我再到老屋,刨花和锯末在船底成堆。见我进来,二叔兴奋地跳上去,好似此刻他正在自己亲手制作的小舟上,在三峡的汹涌暗流中驶出巫山。二叔不是哑巴,他悄悄给我说他想离开猪母牌村,顺着长江去上海,看看真正的大海。

第一只小舟造好后,他很快去了大昌古镇,并卖得了好价钱。除了爷爷奶奶的吃食,他还给我们带了奶糖。我们从他兜里往外疯抢,凭他左拐右突的脚步,他永远跑不赢我们。我长大才知道,在大宁河的船上,二叔却是个健将。即便在三峡入口的江面,二叔也如一只水鸟,手中竹竿或轻点或重撑,都能轻盈掠过水面。

二叔开始造第二只小舟。

这一次,我几乎每天进出老屋,踩着院子外屋堂的满地刨花走进去,木屑不断地在绵软中发出轻微爆裂声,像是给我们燃起一挂挂喜庆鞭炮。我醉心于看那只可换奶糖的“挎篮”,如何从一个腿脚不灵便的人手中孵出——如果二叔是只老母鸡,那小舟就是他下蛋后孵出的小鸡仔。木舟成型后,木料的接缝处,漏着薄薄的日光。我问二叔:“它不漏水吗?漏水了会翻的。”二叔得意地说:“我自有办法哩。”

他找来桐油、石灰、麻丝,还有一大堆蚌壳、螺蛳壳、蜗牛壳,准备制作一种泥巴。很明显,这些是他早就备好之物。麻丝已洗净晾晒多日,无沙、无软体组织残余。二叔用大小不等的石块和红砖,在墙角垒起一个粗陋窑炉。它呈圆筒形,高约一米,底部通风,顶部开口。他制作泥巴大致分为四个步骤:装壳入窑、点火煅烧、出灰熟化、混配捻泥。

二叔将泥巴制好后,那只木舟的接缝处便被彻底堵上,密不透水,一滴水也别想进来。我万分不解,问他:“泥巴不怕水吗?”他笑了,用那捻缝的泥巴,给我捏出一艘小船,我找来一个废弃的洗脸瓷盆,装满水,将泥船放置其中,许久也未见其溶掉一丝泥。我问二叔这是什么泥,二叔把身子拉直,平衡左右拉扯的双腿,庄重而肃穆地看了看日头正烈的天说:“它叫巫泥。”

给船上了三次油漆后,二叔开始用这种自制的巫泥,将船的内部彻底裹上一层,犹如在一只木舟中镶嵌了另一只巫泥舟。他还会在泥巴舟壁上刻画各种图案,有鸾鸟、三足乌等三峡巫文化中的神灵,也刻牡丹、石榴等图案。

二叔造出第十只木舟时,他又制作出一种新的巫泥。选用蓖麻油,将其日晒夜露数月,直至油质浓稠如饴糖。二叔在巫山诸峰中采集朱砂矿石,并将晾晒无水的艾草揉搓,提取出纤维绒,再采摘深水藕梗,抽出藕丝,煮沸杀青后阴干。最后,二叔将四物按比例混合,用木槌长时间搅拌捶打成泥膏。此等巫泥,色泽赤红,长时间浸入水中亦不溶解。二叔将此巫泥均匀地涂抹在木舟之上,又在巫泥舟上画上图案,让此舟愈发神秘。不仅如此,连掌握木舟方向的竹竿舵,二叔也涂裹上巫泥,因加入朱砂,使整竿赤红,他又在上面点金画符,模样犹如孙悟空耳朵里那支金箍棒,可上天入海。

一向木讷的二叔悄悄说:“这些木舟的名字,叫巫泥舟。”

这名字起得真精妙。二叔学历不高,不懂图纸,更对化学一无所知,却能造出一种不惧水的泥巴,并为之赋名。长大后,再看垂垂老去的二叔,他因小儿麻痹症摇摆的身子,亦有一种与舟相配的弯折变形之美。

“那可不是泥巴,是捻灰。”朋友得意地说。他来自漳州,对这补漏之料自小就懂。船被暗礁撞了个小洞,太阳把缝隙晒出了伤口,或是哪个戆牯仔(闯祸的人)用锥子把船捅了,都用这捻灰补漏,这一点儿不稀奇。

“到了巫山,这东西就变成了巫泥?难不成是三峡巫文化中,有我们不能理解的特殊之处?”朋友的团队中,有人忍不住发出颤笑声,又在他的怒目中生生吞了回去。

我问他:“你知道止风术吗?”

“你二叔还有这道行?”

我说:“有一年三峡刮起螺旋大风,大宁河上被困渔船多达十余艘。正逢我二叔从巫山回猪母牌村,他从岸上农户家里取来十余根长绳,把挎篮扔下河中,毫不惊慌地跳上泥舟。螺旋大风直扑渔船,二叔不慌不忙,双腿也变得利索,站在泥舟之上稳如泰山。他左手给绳打结,右手迎着大风将绳结疾速甩出,一些绳结套住了大风的脖子,一些绳结套住了它的粗腰,还有一些绳结将它的双手双脚捆绑牢。二叔双手用力,绳结越套越牢,仿若紧箍咒,竟让那飓风再也动弹不得。二叔像大宁河的定海神针,他手挽十数根绳结,脚踏窄小泥舟,却将螺旋大风牢牢捆住,气定神闲地像在端午节包了个硕大无比的粽子。”

众人听得神乎其神,皆不信之。我接着说:“后来听打鱼匠讲,二叔将捆缚了十几分钟的‘大粽子’扔向河岸尖锐的峭壁上,已失去锐气的大风被撞得七零八碎,像山顶巨石落水,在小小三峡中掀起巨浪,船上的渔夫也被掀起丈余高,最后跌落在船舱动弹不得。‘粽子’垂死挣扎后,在岩礁上撞成无数气泡,最终化为豆大雨点。二叔收了泥舟,得救的渔夫们挑了最肥最大的鱼,送与二叔带回了猪母牌村。那年高考结束,我吃到了前半生最大的鱼。”

二叔成为三峡地区知名的民间造舟人,正是在这件事情后,前来猪母牌村向他求舟之人络绎不绝。所有人都认为如果没有他造的泥舟,二叔根本就不可能在那螺旋大风中站稳,他会和所有的渔船渔夫一起,被飓风吞噬。

我儿子出生那年,二叔离世了。他死于一次渡江的醉酒之赌,胜了便可娶张姓寡妇回猪母牌村。那是三峡入隘的燕窝石关口,喝了不少酒的二叔驾着泥舟,意欲横渡此关隘。燕窝石又名滟滪堆,它的险恶巫人尽知,又值七八月雨季,暗礁如锥藏于河底,巨石耸立江面,雾中时而如狮,时而如象。可使唤绳索捆捉飓风的二叔,又岂会惧这关隘?他驾着一只龙王图符的泥舟,最终却沉没河央,尸骨未见。父亲从下游拾得他那只被撞得七零八落的泥舟木块,为他建了一座衣冠冢。墓碑上,父亲为二叔刻了一首三峡地区的歌谣,名为《滟滪回澜谣》:

滟滪堆,浪打堆,打鱼莫近鬼门关。

春水涨,石如象,十船九覆泪两行。

从这首歌谣中,我似乎看懂了父亲对兄弟深厚而复杂的情感。我婚后回老家祭祖,每次都要去二叔坟前祭拜。他的衣冠冢四周,长满地龙草,像给周围地面穿了一件神秘的罩衣。地龙草枝蔓上垂下的气根,又折返扎入土里,像他使用止风术时,双手打出的一个又一个死结。有一年,我从外滩带回了几升黄浦江的水和泥沙,请父亲将其葬入二叔的衣冠冢中,这也算了了他的一桩夙愿。

我离开巫山,在上海读书结婚生子后,二叔过往的一些传闻,依然带着长江巫峡的风,传至上海。据说,二叔驾泥舟遨游三峡地区各大河域时,唱咏过许多经典的歌谣,其中《撒网调》和《思夫调》最为惊艳:

手拿渔网下江滩,一网打到鲤鱼翻。

二网打到鲢子跳,三网打个团团圆。

莫道渔家日子苦,半舱鱼虾半舱烟。

日头落坡收网转,老婆灶上煮鱼鲜。

——《撒网调》

你驾小船下宜昌,三天五日不回乡。

我在江边望断肠,只见白帆不见郎。

江水滔滔向东流,鱼儿成双我不双。

若你今夜梦回转,莫忘带条鲜鱼尝。

——《思夫调》

不善言谈的二叔竟然是位民歌好手。我在闲暇之余,独自徒步于某座山中时,也学着哼唱起来。那嗬嗨嗬嗨的和声中,仿佛有二叔的身影随行。互联网上,自媒体兴盛起来,有部分博主在三峡地区寻觅有特殊技能之人,有人寻到二叔的蛛丝马迹,许多无法求真也无法求证的解说视频,在巫山云雨和神秘峡谷中层出不穷,二叔的名望陡然增大,我在上海也时常刷到。后来,父母随我来上海,我便很少再回猪母牌村。巫山的风,携带着二叔的气息,穿过三峡,顺着长江而下,在上海似乎也依稀能闻到。

月余后,朋友给我发来一段表演视频。江阔处,平静滑行的泥舟,已被涂改成赤红之色。江风微微,竹竿点水后的波纹,几无可见。表演者将竹竿左右挥舞成弧,船疾驰,船后泛起波线,在幽深之绿中逐渐翻白,最终,泥舟将江水劈成两片。行至峡壁夹天之处,崖峭陡垂,突起狂风,暗流在水礁之间翻涌,死亡之渊越来越近。表演者闭上眼睛,似在倾听风声和水声。突然,他猛睁双眼,青筋暴露,大风掀开他的衣角,露出挽在腰间的粗绳,表演者目炬如雷电,双手快速以绳成结,向四面抛射,仿佛真如套住了飓风,套得它喘不过气来,套得它“鳞片”从天而降,如雨。片刻,狂风跌落江面,碎成块块鱼饵之食,沉入江底,鱼群受惊而逃,惊惶中蹿出水面,形成难得一见的鱼汛。表演者哈哈大笑,从泥舟中拿出竹筐,一筐一筐地打捞着鱼儿。继而,风平浪静的江岸上,村民一筐一筐地接过鱼儿,满脸笑容。表演者在众人的喧哗中,歌声顿起压四山:

舷立如山哩,水绕山下嗬呦!

山不转水转哩,从不曾见过水淹山哦!

除非你是白娘子,白娘子也……

唱完,表演者上岸,他的归途中满是赞歌。喧哗中,他提着赤红挎篮,踉跄着穿过人群,走入山中,泥舟随着他的步子摇晃。向我越走越近时,他的步子已稳,不再蹒跚跌撞,步子后面,泥舟破土而出,一只一只降落在巫山大地上。最后,他竟龙行虎步般昂首阔步,走出视频之外,再也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