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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5期|慕然:渐行渐远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5期 | 慕然  2026年07月23日09:03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脑海中可以存储记忆的区域像我的头发一样越来越少,往事越来越模糊,有些甚至烟消云散。但当我看到刘石的时候,我马上认出了他。

初中最后一年,开学第一天,我骑着单车去上学。天空灰蒙蒙的,尘土迷了我的眼。书包里装着“忘不了”和“小聪聪”,据说这些神奇的药丸和药水能提高记忆力。街边商店门前的大喇叭放着《我的1997》,那是一首从我上小学起就能跟着哼唱的歌,一个抱着吉他的女歌手边说边唱,歌词像是在讲故事。一晃几年过去,快中考的时候,这首歌突然又火了起来。

我们搬着初一时领到的课桌板凳聚集在操场上等待重新分班。每张桌子上都画满涂鸦、手绘,有的用红笔画了两个心,写着心上人和自己的名字,更多的是或刻或写着不同字体、大小各异的“早”字。这是学了《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后,我们像着魔一样刻上的字。新班主任站在操场中央拿着麦克风念名字,声音从麦克风传到贴着“神功元气袋”广告纸的电线杆上的大喇叭里,再放出来。声音很大,带着长长的尾音,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颤动。我们搬着课桌板凳跟着新班主任去到新教室。

我被前面桌子上的奇怪涂鸦吸引,上面写着“金石为我开”,下方画着两把刀,还用红色圆珠笔画了几滴血。桌子的主人叫刘石,学号是1。学号按照考试总分排名,也就是说上学期他的期末考试总成绩在我们班排第一。

班主任是位老太太,脸像核桃皮一样,皱纹很深,眼镜下的那双眼睛总是眯着。她是我遇到过的唯一不发火的班主任。“一年后的中考将会改变你们的命运,读技校,上高中还是中专,都影响着你们的未来。”这是她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刘石正在纸上写着数学公式,写完把圆珠笔架在耳朵上。我学他也把笔架在耳朵上,可耳朵上还架着眼镜腿,一抬头笔就滑落下来,眼镜也被带到地上,啪的一声,镜片被摔出来,滚到刘石脚下。我用笔捅捅刘石,他低头看看,若无其事地从耳朵上拿下笔,继续在纸上写着。

接下来,分发新教材,教室里乱哄哄的。同学们面对新教材都很兴奋,刘石则专注地看着刚发到手的《生理卫生》。

每次测试,刘石都是不可思议的高分,一再证明天才是存在的。他似乎晃晃脑袋就会把答案摇出来,而我却被电路图、三角函数、化学方程式弄得焦头烂额。

“刘石,你帮我讲讲这道题怎么做,老师的讲解我没听明白。”下课后,我问刘石那道老师用了半个黑板讲解的三角函数题。“呃,这,我光会做,但是讲不出来。这样,还是这样,你自己看吧。”刘石结结巴巴,在纸上草草写了几个步骤就转了回去。

突然,他又回头指着我的眼镜说:“你的眼镜框是铜的,上面有铜绿,它是铜与氧气、二氧化碳和水蒸气反应产生,高一化学我们会学到。”我摘下眼镜,发现框下方接触鼻翼的那个位置有绿色的东西。说完,他就转了回去,再没理我。

那时候,女孩儿的外貌在短时间内就会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刘石的同桌李韵就是这样,越长越像当时的热播剧《追妻三人行》里的姚依依。她是全班男生的暗恋对象。

有次语文考试,作文题目是“我的同桌”,考完后李韵哭了。只听语文老师对李韵说:“考试作文需要写积极向上的东西,你那样写得不了高分。”后来,我偷偷看了李韵的作文,才知道她为啥哭。她在作文中写道,她拿不会做的题目请教刘石时,刘石从来不告诉她,还很瞧不起她;还有一次她忘记带笔跟刘石借,刘石很热情地回答“有,我就纸多”,说着递给她一沓擤过鼻涕的卫生纸。

一切都在变化的年代,我对老师的印象也在改变,不单单停留在“严厉”二字上。

我遇到的任何一位老师都无法和我那年的班主任相比。班主任允许我们在她的课堂上随意换座,允许吃不带壳的零食。只不过,那时的零食实在少得可怜,不带壳的零食除了“小浣熊”,就属校门口的烤小饼了。

我们学校紧挨一片城中村,铁栅栏门外常年停着一辆橙红色的小三轮车。小三轮车的后斗上焊着一块挡风玻璃,玻璃上用红油漆写着“招牌烤饼”,整日冒着浓烟。车后还有一张似乎经年不变的面孔,满脸油腻,布满皱褶。卖烤饼的大姨穿着跟我们一样的校服,但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放学后,一群又一群穿着同款校服的同学像放飞的小雀,叽叽喳喳涌到摊位前。

我们一般都到校门口的小食堂买盒饭,两三块钱一份,土豆丝、粉条、辣椒炒肉,不丰盛,但是方便快捷。

那年冬天的雪特别大,教室里生了煤炉,我们都在教室吃午饭。班主任搬来双卡录音机为我们放音乐,同学们一边吃饭,一边跟着录音机哼唱。

刘石的饭是从家带的,装在一个长方体铝制饭盒中,饭盒上有用红油漆漆着的一个大大的“奖”字,下面印着某国营工厂的名字。他也经常穿着印有同样厂名的工作服来上学,大绿色的,很扎眼。吃饭前他会到煤炉前烤烤,吃过饭便会端着饭盒跑到操场上的沙坑旁,抓一把沙撒进去使劲摇晃,倒掉沙子后再用水冲洗,这样去油。沙坑旁边有一排双杠,还有寥寥几棵梧桐树,正午的阳光照下,影子团在刘石的脚边。

吃过饭,我正在为一道平面几何题绞尽脑汁,教室突然嘈杂了起来,像是一滴水溅进了油锅——卖烤饼的大姨来到教室。她拉开满是油污的衣服,取出怀里冒着热气的烤饼,孜然和辣椒油的香味儿顿时弥漫教室。她撕下一小块饼,送到刘石嘴里。“石头啊,妈妈怕你吃不饱……”可能是天天吆喝叫卖的原因,她的嗓门儿很大。我们那时才知道,卖烤饼的大姨就是刘石的妈妈。

他们娘儿俩,一个为了眼下的生计,一个为了未来的希望。

吃完小饼的刘石无意中看到我在做几何题,竟然主动帮我画了一道辅助线。加上辅助线,题很快便解了。

中考前学校组织的最后一次数学模拟测试,刘石依然是满分,这让全校老师都很吃惊。因为有道题超纲了,刘石用高一的函数公式解出了这道题。

那次测试后,班主任就把我和刘石调成了同桌,她让我努力向刘石学习,争取拼进重点高中——县一中。不过,我辜负了班主任,和刘石同桌一个月什么也没学到。遇到不会做的题请教他时,他都用“我也不会做”搪塞。我始终不解,为啥每次都能考满分的他能被我问的题难倒。

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香港回归了。流行的港片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是致命诱惑。那时,电影多储存在录像带里,出租录像带的音像店遍布小城,我们盯着满屋的海报和录像带外壳逐个筛选,乐此不疲。

我们学着录像带里港台青年的样子留起中分,拉起女孩儿的手。班主任自掏腰包,买来瓜子、饮料,把我们聚集在一起开了一个小小的送别会。刘石没有来。

中考成绩下来后,我的笑脸不见了。中考分数像一把锋利而隐秘的刀,造成的内伤让我无从安抚。在缴纳一笔不小的费用后,我成了一名双学籍学生。

班主任通知我们到学校拿录取通知书。我得知李韵考上了县二中,刘石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升入县一中,班主任委托我把刘石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他家。

刘石住在一个极其破落的小区里,墙皮成片脱落,裸露的砖墙上爬满受潮的斑点,各家各户在窗户外安装的防盗护栏锈迹斑斑,阳台上横斜着木棍或竹竿,晾晒着袜子或内裤,杂乱无章的电线则像蜘蛛网一样罩在小区上方,一群鸽子从电线上方飞过,像是满空中撒开的纸屑。

我敲了很长时间的门,屋内才传来刘石的声音。确认是我以后,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门缓缓打开一个缝隙。透过缝隙我看到刘石凌乱的家。窗帘紧闭,录像播放机的灯与电视机散发出的微光,将屋子映衬得更加幽暗。

刘石从门缝接过录取通知书后便迅速关上了门。

长久以来,我对高中的记忆都是一片荒芜,寸草不生不至于,但起码是黄沙地上的枯草,风一吹就毫无抵抗力。

刘石的成绩傲视群雄,在全校乃至全市都出了名,数理化几乎从不丢分。我被应接不暇的考试弄得焦头烂额,跌跌撞撞挨到高三。

高三时我和刘石分到同班。当我知道尖嘴猴腮的班主任叫李窄时,觉得很好笑又不知道好笑在哪里,刘石却冷不丁地说了句:“李窄?为啥不叫李宽?”于是“阿宽”成了班主任的代号。

我们早就领会,高考以分数论英雄,有时一分就是专科与本科的区别。进入高三后,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哪怕早晨跑操,有的同学都会捧着英语单词本。

有段时间,教学楼通往操场的路施工,中间挖了一个大坑。有一天我正想绕过去的时候,发现刘石正蹲在坑里看英语书。

“懒得绕,想跨过去却掉进来,上不去了。”刘石的语气很平淡。

我问他为什么不喊人拉他一把,刘石说:“觉得丢人,不好意思。”于是,他就默默蹲在坑里,直到被我发现。

那时,我们中午都趴在课桌上睡觉,教室里黑压压一片,醒来后手脚发麻。这种午休方式让我感觉失去了自由,像坐牢一样。趴着睡了一周后,我坚持回家午睡。在重点高中我的成绩倒数,本就不受老师待见,如此一来,阿宽认为我不仅学习不好,还没有规矩。

某个迟到的午后,我彻底和班主任阿宽交恶。那天,下着小雨,我的自行车又爆胎了,等我推着车子飞跑到学校时,上课铃已经打响。阿宽把我堵在楼梯口,我把头认罪似的往下低,一缕头发从额头上垂下来,雨水不断地往下滴。

“你这样进教室会影响好学生的。”阿宽没好气地说。

“可是老师,我自行车坏了,才迟到了。”

“那也不行,任课老师都已经讲课了。刘石多次反映,你下午急匆匆地跑来教室会打扰他。你是怎么考上高中的?你每次测试都会拉低我们班的成绩。”

听到刘石名字的时候,我的心一沉,有些发愣。那节课,我是站在走廊上听完的。

下课后,阿宽让我把座位搬到最后一排,说这样我以后可以悄悄从后门溜进去,不会打扰到好同学。我不搬,阿宽说他给我搬。我极力反对,使劲儿按着桌子。阿宽像个火药桶,扯着嗓子喊同学帮忙。同学们都不动,站在周围看我徒劳地反抗。课桌左晃晃右撞撞,直到刘石搬起我的凳子往教室后方送。我的血往上涌,顺手推了刘石一把。刘石对我这突如其来的一推没有防备,一个趔趄倒在阿宽身上,阿宽也被撞倒了。阿宽拖着我去教导主任办公室,以殴打老师为由要求学校立即开除我。

当晚,父母得知这件事后便是无休止的争吵。

第二天,我的所有东西都被搬到了教室对面的储物间,在储物间里,父亲塞给阿宽一条软中华。接下来,父母陪同我在全班同学和教导主任的见证下,向阿宽鞠躬赔罪,这场风波才算告终。

当我看到父母点头哈腰地向阿宽道歉,用九十度鞠躬恳求他留下我的时候,我的心口好似在滴血。

阿宽把我当成旁听生,只允许我留在班级听课。我的座位仍旧被安排到最后一排,与垃圾桶同桌。班级排名表就贴在教室后墙上,刘石一直排在最顶峰,上面没有我的名字。我下定决心要考上重点大学,把那当成通向成功的门票。

临近高考的时候,刘石在全国物理奥林匹克竞赛中拿到满分,成为我们县唯一被保送进名牌大学的学生。

高考结束后,班主任又把我们召集起来,在学校附近一家小饭馆举行了一场聚会。刘石依然没来。

三年飞快地过去,男同学嘴角有了淡淡的胡须,女同学更加优美、端庄,大家丝毫没有隔阂。李韵剪了短发,这是我升入高中后第一次见到她。同学们都围着李韵问她为啥剪个这么短的头发。李韵无奈地说,她妈妈不知道看了哪本养生杂志,上面说头发长了耗费大脑营养,损耗智力,于是逼着她把头发剪了,还好这种无奈很快就要过去。

学校周围的城中村正在拆迁,几个外地民工也在饭馆就餐,他们说的方言我基本听不懂,但那语调我却觉得很好听,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唱戏。工地上,红砖堆满工地,沙土堆成小丘,一栋栋楼房正如火如荼地建设着,新大楼正一点一点呈现出完整的轮廓。

高考成绩公布,我过了本科线,选择了医学专业。我告别故乡,坐上开往高校的大巴,仿佛要去实现我所有的抱负。那是位于鲁西南的一所医学院,在此之前我从未出过县城。第一次站在另一座城市中,才发觉家乡其实很小。

我们在网上建立了“校友录”,后来又有了“人人网”。刘石仿佛消失了,没有任何痕迹,我一度怀疑自己是否有过这么一个成绩优异的天才同学。

大学毕业后,我进入家乡的一家医院工作。就在我努力为房子积攒首付时,偶然得知了刘石的消息。

刘石进入大学后仍被老师、同学认作天才,听说后来又被保送本校的研究生,毕业后进入中科院的一家生物研究所工作,因为处理不好同事关系,辞了职,走的时候趾高气扬。一年后,刘石的导师念及昔日师生情分,不想浪费这样一个天才,便介绍他去省科学院工作,可不到一年他又辞职了,据说是同样的原因。此后便没了踪影,彻底失去消息。

一个初春的午后,我在医院值班,阿宽来了。阿宽胖了,衣服下好像藏了几斤肉,肚子鼓了起来,神态也变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挂着你,听说你做了医生,各方面都很好,老师很高兴。”阿宽说话的时候,递给我一支烟。

“李老师,您有什么事儿?”我打开窗户,料峭的春风吹过我的脸庞,留下一丝丝凉意。

早到的春风最想征服的不是北方的大地,也不是未绿的树,而是被冰封、禁锢的心。我心里涌动着一股难言的情绪,二十年过去了,那些复杂微妙的情感融进了岁月,空留惆怅。

“我儿子今年当兵,政审等都没问题,偏卡在了扁桃体肥大上……”阿宽说这话的时候,把手伸出窗外弹掉烟灰,风又将烟灰吹回他的衣服上。

“小事儿,割了就行,我来安排。明年征兵时重新报名。”

关闭了一个冬天的窗户纷纷打开,人们从臃肿的棉衣里解脱出来,我感觉皮肤正在慢慢放松,插在口袋里的手也开始微微渗汗。我接到了刘石的电话,电话是阿宽告诉他的。

刘石告诉我他改名了,现在叫刘玉,目前是一家保健品公司的销售兼业务总监。我听了不寒而栗。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曾经在中科院工作的天才为何到了名不见经传的保健品公司?

“老同学,过几天有个答谢活动,你来参加吧。有礼品。”

我不年轻了,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许,任何礼品也不能让我平展的心泛起涟漪,何况这种活动本就是推销保健品的。经不住刘石电话加短信一次次的轰炸,加上好奇刘石目前的状况,我便去了活动现场。

会场设在一个倒闭了很久的酒店里,充满发霉的气味,大门形同虚设,快要散架一般。会场里到处挂着横幅,地上散落着花花绿绿的宣传单,这让我想起二十年前农村猪圈和厕所墙上印着的那些神药广告。那些老头儿老太太们热情高涨,人声鼎沸,人人都在叫喊,连对面说的话都听不清。

有一个手握麦克风的人出现了。尽管往事越来越模糊,但我确定他就是刘石。

“这是我发明的专利产品——神州元气液,我是名校硕士,大家看,这是我的毕业证书。”刘石穿着西装,精致得像是商场橱窗里的塑料模特,标准、完美,却与人隔着玻璃,看得见,触不及,走不进。

“美国政府要花几千万美元购买我的专利,我没卖。我是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不能为了钱而把能增强人体质的专利卖给美国人。现在成本价,回馈咱们中国人!”刘石说这话的时候,底下一阵欢呼,手里握着厚厚钞票的人把刘石围了个水泄不通。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阿宽。

没待一会儿,我就出来了,不知道刘石看没看见我。酒店路口聚集着一伙进城找零工的农民,他们身上背着、脚前放着大锤和电锯等工具。我骑上电动车时,天空中有一群鸽子飞过,车把上落了一团白花花的鸟粪。

两辆警车呼啸而至,停在酒店门口,警灯闪烁。

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初中的学校,几天前我才得知李韵师范大学毕业后回到这里教学。城中村已经改建成小区,门口锻炼的人在甩长鞭,还有个烧烤摊,我要了点儿烤肉,又特地要了个烤小饼,孜然和辣椒油的香味儿还和二十年前一样,混着扎啤的味道,糅成热气,灌进时光的空隙。

回到家,我翻出初中毕业照,我发现所有人都在微笑,只有刘石表情严肃,目光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

【作者简介:慕然,山东龙口人,1982年生,作品散见于《厦门文学》《辽宁青年》等,出版《风吹夏日》《拾忆》,入围第十三届万松浦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