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5期|王铭婵:天生其华
我常看到姮姨提一个漆桶,给一根望柱上漆,原来瘦削的她早胖成了一个球,蹲下身子时,能喘半天,但刷起望柱,却像拼命三郎。望柱是亭子的组成部分,在小黄山上。小时候,老师带我们去春游,我抠过望柱上的漆,爸为此打过我的手,妈却说抠那个不如去游泳,还能使人瘦下来。那时妈胖,姮姨教妈游泳,再之后,爸就离家了,瘦妈开始照镜子,她的瘦源于“出口”有问题。
这次,妈喊我,又想交代一下晚年心思。说了千百遍,仍要说,想想也对,一个“出口”坏了,总不能让另一个“出口”也憋着吧。我穿过马路,先去市场。市场位于小黄山脚下,顺延一路有烤肉摊、烙饼摊、酱菜摊、炸鱼摊……妈曾把这里的东西吃了个遍,最终停留在炸鱼摊。现在她“出口”有问题,得吃菜了。菜不是药,也不治“出口”,但必须得吃,医生要求的。妈也要求我,买够自己吃的就行。冲着一面墙,嗓门不亚于那次沉水的呼叫。
我走到菜摊,一束光射下来,姮姨探出脑袋,她家窗户就在菜市场上面。给你妈买菜呢。凡逛市场的人,都看我,我觉得不是看我,而是姮姨的尖嗓有特点,像一只捕鱼水鸟划过水面时嗽喉咙。在水中的姮姨也能喊,分贝起码穿过十人的耳朵,其中就有小琪。小琪是她女儿。这时小琪会抓住我的救生圈,指着它们说,像它俩在合唱。我坐的大鹅,她坐的鸭子,我们笑翻了,落入浅海中,深蓝色的气泡汩动着。
我家和她家住隔壁。我常把买到的菜送她一份,小琪也离家很久了。
一会儿来家玩啊,姮姨又喊。我挑了几棵新鲜的青菜,装进两个袋子,往回走时,想妈“出口”不好,姮姨没事儿,转手买了半斤腱子肉。
怎么非得两份?妈瞟了一眼腱子肉,把一条坎肩长裙从衣柜里拖出来,差点儿绊倒自己。直到现在,妈夏天还爱穿这类裙子,学游泳时也穿。妈又拖别的衣物,因为瘦,看起来像一串骨架在活动。一会儿,她微微抬头,寻找梳妆镜。由于年代问题,这面镜子照人比较丑。妈还是摸着自己的脸,问我,他为什么躲着不说?接着妈摇头,目光闪烁,把脸从镜子里移出来,搓了搓手,打开一袋子菜,择菜,洗菜。
往山上锻炼的人还多吗?妈问,望柱掉漆严重,尤其来雨时,还能剥落一层,怎么就这么难整?过去,他就惦着这事。妈把菜码平,新崭崭的叶子,像青色的羽毛,说,刚上漆时,就这色。接着妈咬紧牙关,使出和“出口”搏斗的力气,把菜切得稀碎,咕噜一句,她去个什么劲儿。
这时墙壁响起来。我拿起菜往外走。妈咳了一声,目光眺望山上。我家窗户面朝山,眼前是一片林子,再远处能看到山尖,看不到亭子。
我放下菜,站在妈面前。
你爸早不去山上了,妈说。爸有巡山任务,带斗的摩托装着漆桶,摩托停山下,漆桶拎上山,常一脸愁容。那时,妈说海比山好,爸不喜欢海,说黏糊糊的。现在妈不喜欢海,就像不喜欢姮姨。海成了妈的心思,我也不怎么去海边了。
那天,海的远处不时飞驰帆船,我和小琪坐着动物救生圈看着姮姨教妈游泳。妈的坎肩裙绷住身子,肥胖的屁股勒成两团球,远看不像人,活像一个人体浮漂。妈呛了许多水,仍嚷着要学。姮姨尖着嗓子要求妈换泳衣。彼时,一天的阳光煳紫了皮肤,喉咙像烤焦后经过水煮般,散发难闻的气味,我感受不到海的辽阔,鼻翼间腥乎乎的。爸一直在沙滩上垂着头,像念经人。
妈拿过我手上的菜,眼里噙着泪,说,你还去她那里,这人坏着呢。小琪临走时,让我不要搭理姮姨,我一直认为那是反话。妈又照镜子,问我,瘦了吗?我说,瘦了。妈问好看吗?我说好看。妈指着一本书,说这个更好看,只是我念不懂。这是爸的书,爸说过国家鼓励自学成才,这座城市考的人很多。我眼前一热,这把岁数了,念它好干什么?妈认真地念起来,也像念经。妈不识字。
我提着菜敲姮姨的门。门自己开了。姮姨不像临窗发话时那么热情,冷冷地把我让进去。我帮她把菜择好、洗净,用保鲜膜封上,又开始洗肉、焯肉,待这些做好后,她仍冷冷地看着我。
小琪和我没联系,我说。小琪刚走时,姮姨让我打探消息,或者说等我告诉她实话。我问她为什么要拎漆上山补望柱,姮姨把头发搓成鸡窝样。她过去做教师,一遇到学生不会做题,便会做出这个举动,她说急的。这回搓完后,换了一身衣服,约我往外走。我回头把肉塑封好,放进冰箱,说,回来就炖了,吃新鲜的。
我们朝山根走去,别看她胖,走起路来,照旧身轻如燕。待到半山腰,一脚踩上附近的石块和茂密的夏草,惹得飞虫惊呼直飞,蝉鸣开闸。她在亭子前驻足。在我可及的目测中,白云、亭顶、姮姨,像在海中,姮姨划着水波,教呛水的妈怎样憋气抓起海底的沙子,沙子迷了妈的眼,围裹着妈的海水似泥石流的剪影,我和小琪笑着,相互撩着水花。姮姨教不会妈,喊住往回游的姮叔。姮叔抹一把海水泡过的脸说,学这个干什么?姮叔不配合姮姨教妈。爸和姮叔说过不让妈学这个。
姮姨扶着亭子,眼睛眯成一条线,她说现在看背光的物体,就是一团黑。我处在背光位置。待走到亭子,我吐出一口气。她继续往我刚来的背光处看,一片空地,原是爸家的老宅。
他补漆,我坐着。姮姨说。她指着一张石椅。姮姨是小黄山下的土著。我扭过头,抓起一把沙子,朝远处扬着。我妈讲过这事,每说一次,眉头锁一下。
姮姨接着说,后来我认识你叔,你叔追的我。我继续扔沙子,指甲缝隙里藏着绿色的底漆,刮出后,是空气中的一些绿色绒絮。我不扔沙子了。
爸是山上的土著,修这个亭子时,爸家管过几顿饭。妈说的,所以爸对这座亭子有情。可我感觉不是这回事,也不是那回事。
我坐到姮姨身旁,问,我爸补漆是补给你看的吗?姮姨瞪着惊恐的眼睛,扫视着周边,像要根据目前的形势,分我方和敌方。
那块肉你放冰箱里了?热天坏得快着呢。说着,她想回去。
我说,塑封放的,没事。
她又想找别的事,终于叹了口气,绕着亭子来回转,指着空地,说,喏,你爸原在这里发奋读书。要建亭子时,你爸高兴得睡不着。透过窗户能见绿色的亭子,学不会的知识看起来也有了希望。你爸说过。
我爸为什么没上大学?我突然问。这个问题从未在脑海里盘旋过。姮姨缩起嘴巴。
你为什么非要教我妈游泳,惹出事端来?我又问。
姮姨的脸蛋抽搐一下,扭动起身子,险些撑爆裙子。她开始不断往身体里吸气,说不上话。
我记得爸走后不久,姮叔也走了,小琪是最后一个走的。
你妈想和我一样苗条。姮姨身体打了一个战。看着她现在的身材,我觉得她在讲一个笑话。
我妈不胖。我坚决地说。
看得出姮姨不想说过去和现在,也学着我抓起一把沙子扔向远方。
有些事在时光那头,想闹清楚,非得人都凑齐了才行。我想。回去吧,我妈在家好着急了。我说。
哦,回去吧。姮姨也这么说。往山下走时,她不跑了。我们一前一后。
你得锻炼,再这样下去,能得“三高”。我说。去游泳吧,现在气候合适。听到傍午一声蝉鸣憋住了音,我又说。
海潮立马涌现,姮姨托着妈往深海走去,姮叔就在不远处。是妈非要去的,妈说过。那片海突然涨起水势,在浅水处的我和小琪一边尖叫一边欢喜,跟着爸往高处撤,鸭子和大鹅留在那里。我们和许多人一起看涨潮。
是你妈要去深海的,她想在水中瘦成一条鱼。姮姨揉着眼睛,肥胖的眼皮打了好几个对褶。
我知道。我说。妈一直说因为自己胖,爸才活成了老实人。从妈嫁给爸,爸成天巡山、发呆,生下我后,不再搭理妈,一脸愁苦。可我印象中的爸有快乐时光,我和小琪坐他的带斗车时,“嘟嘟嘟”的口唇音,比相声里的口技要好,惹得我和小琪前仰后合地笑,爸的嘴巴更停不下来了。妈还说,爸和姮姨山上山下住着,准保有那个意思,之后怎么就断了?姮姨是教师,妈做不成,但姮姨有的,妈也想有。姮姨爱海,妈也跟着爱;姮姨瘦,妈也惦着瘦。妈没瘦下来,反而嫌海水的浮力不够,才硬要去深海。
姮叔让姮姨往回游,他拖着妈扒水前行。
我停下来,姮姨也停住了脚。
你去看看我妈吧,我说。
没人想见我。姮姨说,走,回去炖肉吃。阳光照着她,脸颊多出许多斑点。小琪走那天,说姮姨是事儿精(爱搞事情的人)。
姮叔不回来了吗?我问。
姮姨往前走,没回头。
你和我爸住隔壁,是约定好的吗?我又问。我今年四十岁了,问出这个事再也不会内心长满疙瘩。这话,姮叔也问过,那天他家吵得很厉害,小琪的哭声震天。我家没吵,妈很安静,爸又去巡山了。
姮姨回头说了句,你妈是事儿精。
姮姨回家了。
妈的书虚张着,正煮青菜。菜上桌时,妈对我说,别去她家了。我照旧说好。妈吃菜时,问我炸鱼卖完了吗,我说没有。妈说不吃炸的,吃蒸的行吗?妈的“出口”硬得要命,隔三岔五我得使上手。我没放声。
她能吃下肉?妈问,一脸羡慕。
我说,能,代谢不好,人持续胖。妈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吃完菜,把煮菜水也喝光了。妈说,想瘦下来,不是非得游泳。我洗锅时,妈站我身旁,问她上山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我说。妈不信,说人都走了,即便有什么,也没什么。
爸提过姮姨吗?我问。
长在心上的东西拿出来说,就不真了。妈说。
你确定他们吵起来是为你说的那话?我问。姮叔救妈时,妈觉得大限已到,便说,他们有过那么一段,何苦住隔壁埋汰人哪。姮叔一下子松了手,她沉入水底……
姮姨怎么知道爸喜欢她?我问。
妈说,女人会感觉的。我没吃饭,本来空落落的胃肠,像添了更清淡的东西,使我飘起来。凡是没头没脑的东西,都使我发飘。在我的印象中,妈说话常短路。
我又问,姮姨还说过爸什么?
妈暴跳起来,还想你爸有什么!我想出去走走,在这儿待久了,身体淤堵得很。
我往山上走。中午,山中无人,虫子多,飞的,爬的,粘在枝头隐身生活的,不时传来扑嗒声。我也到了小亭子。
我坐在姮姨指过的地方,看那根望柱。柱子斑驳,沟壑处有虫渍,从上而下几乎见不到老绿,倒是与远近树木浑然一色。爸好学,建亭子的到他家吃饭,他还擎着书给人倒水。我起身站在“窗”的位置,正好看见这根望柱,这种互证得不到任何新东西,我竟烦躁起来。我又坐了回去,打开手机,想找小琪聊聊。确切地说,小琪是读大学那年走的,我想让她回来,她说姮叔不回她不回。我说事是我妈闹的,小琪说故事是姮姨编的。
如今,小琪还是这么说。
远处,姮姨往这边走。我绕着亭子下去。她看见我,没喊我。我转了个身,又回来了。她坐在我那个位置,也朝那个方向看,我站在她身后。
你妈刚去找我了。她说,你爸从没喜欢过我。
蝉鸣声歇。我站在那片空地上,和她同时看向望柱。
我想让你叔追求我,才这样讲的。她说。
我妈找你问这个?我不信姮姨的话。姮姨点头。我从那片空地跑过来,冲她说,怪不得小琪说你到处编故事。
姮姨垂下头,若有所思,然后抬起头,阳光照在她的皱褶上,她揉了揉已是红圈的眼眶子,说,当时我想追你姮叔,那个年代女追男很没有面子的,我便说你爸追我如何的激烈。这些话说惯了嘴,后来,你妈也信了。他们一个爱上我,一个想成为我。
我瞪大眼睛,心头莫名地痛。
我知道你爸去干什么了。姮姨说,他用行动证明我说了假话,真的,只不过借这事,打碎了他的一个约定。他从小就轴得很。
爸一直有个大学梦,但他的脑子不够使,把书读得很烂,别人出二分力,他得出十分力,仍考不过别人。他和姮姨小初同班,成绩一直垫底。当他把黑板上的错题擦干净时,老师问他,你说你将来能干什么?讲多少遍,做不对!他扔掉黑板擦,站在讲台上,气哼哼地说,我就是看山,也能考上大学。他家住山上,同学常说他守山看山。彼时同学哄堂大笑。爸后来越学越跟不上趟儿,彻底在家自学,去学校考试,仍垫底。老师说爸有福。果然赶上占地,政府答应将来给他个活儿。看山多好,自由自在,还能呼吸新鲜空气,往后家家有小汽车,污染大着呢。同学起哄道,他看山,我们守海,鱼虾吃不尽。初中毕业后,爸就开始看山。姮姨考上高中,在当地读了师范,做了老师。姮姨从没看上过爸,爸也没往姮姨身上想。那时,爸自学汉语言文学,成天守着亭子死记硬背,还要不断地给望柱补漆,没人让他这么干。房子没占时,爸透过窗户发现那个地方总是石头色,便试着调漆去补。这东西怪,像自己不挂知识的脑子,怎么整也不行。像对学习一样,爸和它较上劲,同时也给自己下了个局,认为补漆成功之日,便是自考大学毕业之时。这些话是姮姨说的,我担心还是个故事。
太阳西斜,山脚下的市场又热闹起来,遛山的人也多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你爸考试,我监考,他说的。姮姨说。
他现在在哪儿?我问。
姮姨说,应该在读自考大学。
我仿佛看到一个老人,戴着花镜读《古代汉语》。我笑出眼泪,从山到海现在又到什么自考大学,姮姨把多少物象编织给了故事。
姮姨坐累了,站直身子,迎着阳光,指着那块空地,说,如果不透过窗户发现漆不完整,我想你爸自考早就毕业了,他不该用任何事给自己附条件。
我妈追求瘦是没有道理的,我说。老漆混着夕阳下的金色似湖泊里的浪卷,我在姮姨的眼眶中找见了。
我妈知道这些吗?我问。
你妈没听我说完,说我是个骗子就走了。姮姨说,我希望你爸能尽快考出来。姮姨走下小亭子,纳凉的人多了。
我跟在后面。这事像一个乌龙,搞得我脑仁痛。
你不要告诉小琪。待你爸成了,会把他们找回来的,他答应我的。当初,他俩因为他才离开的。她说,我知道你和小琪有联系。
我抹了抹干皱的嘴唇,还是发信息告诉了小琪。小琪咯咯笑着,说,果然不假,我妈让爱情绊了一大跤。她回问我,我妈的嘴像不像一只鸭嘴,从水上编(扁)到山上。
一阵炸鱼的香味儿。爸给妈买过。妈一喊想吃,爸就下去买。爸喜欢妈,不论妈胖还是瘦,我想跑回去告诉妈。我加快步伐,姮姨也加快步伐。我扭头问姮姨为什么住隔壁,姮姨说山下推了平房,分给她家的门牌号就在那里。我“哦”了一声,超过了她。
妈对镜坐着,身子笔直。妈为了“出口”,晚上不吃饭,等来我后,招呼我坐下,说姮姨不地道,当初你爸没追她。识几个字了不起吗?专骗我这不识字的。妈拿起自考课本问我她能不能学。我连忙摆手。妈叹了口气,说当初学识字多好,那事就不会发生了,大伙儿都好好的。
我抱住妈说,妈就做自己,何苦去读这些呢?妈笑了,说,我想吃炸鱼。我跑到市场,称了半斤鱼,递给妈。妈闻了闻,胆怯地说,还是不吃了。妈咽下几回口水。
这时有敲门声。我开门,姮姨站在门外,招呼我。我摆摆手,让她回去。妈上前用一只胳膊抵着门框,瞅着她,说,你教我读书吧。姮姨扯了扯衣襟,刺啦一声,裙面脱丝了。妈把姮姨让进门,拿出几件肥大的裙子,其中有沉水那件,递给姮姨,然后坐回镜子前,说,我不适合学游泳,我要读书。
七十多岁了,姮姨说,眼不好使,脑子跟不上,再说没有基础也不行。
妈从姮姨手上拿回裙子,推她出门。我用眼神询问她来此处的目的。
我来看看你,你刚才去我那儿了。姮姨没看我,对妈说。妈把头一扭,又去拿自考书,像妈知道爸借着由头出门考学。妈把书翻得哗哗响,让我关上门,我便把姮姨关到门外去了。
我凑近妈,问,爸笨,一直想读个自考大学,你知道吗?妈点点头,又摇摇头,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问我,那个事到底有没有?门外有响声,姮姨没走。
我说,不知道。窗外,夏日天长,越过树林,金黄色的山顶熠熠生辉,我叹了一口气,那块地方背阴,一直潮着,挂不住漆。妈握紧书,跟随我的目光,说,能挂上,早晚能。
沉默良久。我闻到一股炖肉香,跟妈说,以后爸回来了,你就开始吃肉吃鱼。妈说,那时小琪和你姮叔也要回来的。
一串动响,妈推开门,过道缀着新旧不一的绿漆渍,这些年我竟没注意,绿漆的底色正由蓝变成更深的蓝。
【作者简介:王铭婵,山东烟台人,1981年生,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北京文学》等,出版《千纸鹤》《追灯人》等,获第八届全国煤矿乌金文学奖、首届胶东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