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5期|李下:环形发条
起初,马渡只是剪辑助理,负责整理电影素材。外行看来,这是流水线作业,不需要技艺和思想。可一条素材涉及采集、转码、备份、归档,还需合板、分场、粗剪,程序复杂,并非只是机械地点触鼠标。
“不然,它怎么是个工种呢?”他说,“就像你们编剧,肯定不是敲敲键盘那么简单。”
电影拍完,进入漫长的后期制作。这一行,向来风雨难测。才一年,出品方陷入财务危机,后期经费骤缩,团队大量减员,原定剪辑师合同到期,拒绝降酬续约。无奈,导演黄子柏让马渡临危受命,操刀剪辑。
他私下是抗拒这份新工作的,但黄导的盛情和威严难却,加之江湖人情网盘根错节,不可轻易开罪于人。他纠结半天,应下了。
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是一趟苦役。裁决一切的黄导,有着病态的完美主义倾向。他对每一个镜头都挑剔无比,严格到群演的表情和道具上的污点。他总是要马渡淘金般从近万条素材里甄选出理想的镜头,或竭尽所能在不劳烦视效公司(那意味着花钱)的前提下,一一改造。
马渡偷偷跟我抱怨,不能这么剪,电影不可能不留遗憾。我理解,我也疲倦。作为编剧,我不必参与后期,但我是黄导提携的后辈,又被指派为后期统筹,需和他同舟共济。
只是我们这艘船,在前无航向、后无补给的漂泊中日益摇晃,甚而有倾覆之虞。
“这片子,这逻辑,拿出去能看吗?我丢不起这人,子川。”
他霍然砸摔手机,办公桌哐当一声,地震余波惊动了我的电脑,连它也在打战。黄导冲我和他体内不可违拗的那部分人格撒气,旋即以一副屠户的眼神,睨向剪辑台前的马渡,仿佛项目的迟滞与崩解,罪在他一人。
马渡早已学会随时随地藏身意念的乌有之乡。在旷日持久的消耗战中,他主动僵化为一条机械触手,一俟黄导指令下达,便立即执行。可若是黄导要他提供剪辑思路,他则苶然呆坐,如一颗失灵的气象卫星。
私下吃饭时,黄导蔑称他“发条鼠”——你拧一圈发条,他动一下手指,从无多余动作。实在是剧组没人没钱,也没招儿了,黄导只能自己受累,一圈圈去驱动这塑料玩具。
我们的电影名叫《环形绿洲》,讲地球生态濒临崩溃,大批权贵移民近地轨道上新建的环形城市,是谓“绿洲”,而不愿等死的贫民终于奋起反击。这像是某些好莱坞科幻片的杂糅和变形。
又过半年,主出品方正式破产清算。仅剩的主创,匆匆完成分内工作,转投其他剧组。黄导自然不能拦人前程。唯独马渡和我,年轻且身系项目之生死,逃不开,躲不掉。我们三人必须忍受彼此,直到电影完成,或是完蛋。
一天,我照常到剪辑室上班。甫一推门,马渡慌乱切屏,剪辑台副屏从一个冰白画面,换成剪辑预览界面。见来人是我,他打声招呼,像往常那样,问我当日工作量。我说,有点儿大,但不复杂。黄导要我们挑些自然灾难、工业污染、物种灭绝的镜头,连缀成一分钟长短,放在片头,以示故事背景:地球不堪重负,人类无处可逃。
我的工位、导演座位和他的剪辑工作台,大致呈直角三角形。他和我处在斜边。他总是背身于我。工作台上端立两块显示器,主屏为剪辑软件,副屏调取拍摄素材并预览剪辑效果。我下载和录屏好一些灾难片镜头,隔空投送给他。他转码,导入工作流,并简单剪辑。
我在编写旁白字幕时,蓦地想起什么,打趣问道:“对了,七号怎么样?这次投缘吗?”
七号是他的第七位相亲对象,昨晚他在建国门外大街相约的一名电视台实习编导。
“穿得人五人六的,但就是透着一股幼稚劲儿。”马渡撂下鼠标,转过椅子,像资深选美评委品评七号的穿着、谈吐和神态里的自怜自傲,最后直言,“本质上还没断奶,又自以为独立,被保护得太过。”
我说他太挑剔了。他想反驳,临了又搔搔头,迎着我的话口道:“婚姻大事,不挑不剔,注定悲剧。”说笑几分钟,我掐着钟点,催他先剪片子。他将我写的旁白分行粘贴进字幕轨上,微调各个镜头的松紧,感觉能应付过去了,我们便各忙各的。
我清洁办公桌椅,贴各类发票,预备月底报销。斜对面的马渡,小半个身子挡住副屏,吭哧吭哧点动鼠标。我以为他在接私活儿,剪个小短片或广告之类。但他这副较真儿的样子,又不像工作,更像在编辑什么私人影像。
我起身扫地,套换垃圾袋,悄然瞥去剪辑台。副屏上赫然一片苍茫冰原,一个肩扛十字镐的印第安酋长模样的男人,缓缓移向冰山上粘连的半颗夕阳。而后远景切近景,露出酋长正脸,面部涂满灰白颜料和赭色条纹,头戴鹰羽冠,神色冷漠,像哀伤的逃犯。唯一可疑的是肩上的十字镐,疑似拙劣的P图合成物。
正在这时,黄导风速推门,闪身进来,一眼盯死副屏画面。马渡慌乱关闭已来不及。黄导劈头盖脸质问:“这就是你俩折腾一个多小时剪的玩意儿?”
他猛地摔门,哐啷一声。健壮、微秃的头部,青筋暴起,似雨天蚯蚓,随着他的震怒一鼓一颤。他以极深的怨念和委屈,痛骂我是不是连汉语都听不明白。地球灾难画面,跟冰天雪地的土著有什么关系?我憋涨着脸,几次三番想要解释。但他话密,不给我机会,踢开椅子,如迷航的飞船坠落在座椅上,手机掷向办公桌,像陨石坠地,荡起微波。
黄导的怒气很快引向马渡,“屁大点儿工作都做不好,木头!呆瓜!机器!没有个性和想法的剪辑师叫什么剪辑师?我快被你们耗死了。”
持续六分钟的指责,近乎谩骂。一阵眩晕感袭来,耳道似有蟋蟀鼓鸣。我求助似的觑向斜对面,那尊柴瘦的、裹在运动外套里的人。他亦在经受一种声波酷刑,运动外衣坍缩绷紧,脑袋逐渐伛伏,好像被暗处的一双手一边揿住头不放,一边勒束衣领渐而窒息。我生怕他哭,或抄起键盘起义。但他的座椅扣死在地板上,连一丝滑动的痕迹都没有。他任凭火山爆发,他不辩解。
待到火山暂熄,我沏茶过去,解释两句。
马渡同步放出我们先前剪好的灾难镜头。
黄导看罢,不置可否,转而问马渡:“刚刚那土著是什么?”他吭了一声,又结巴起来。我急忙接话:“我们想找个南极冰川融化的镜头,结果翻出这么个视频。”马渡“嗯呃”,像是证实我的说法。
当天,黄导火速推进剪辑。平日不肯放过的问题镜头,如后景某群演眼神乱瞟等,皆能容忍。临近下班,竟推进30分钟内容。他连戳几下手机屏幕说:“本周六约了几个老板来公司看片,很重要,能定项目生死。这几天抓点儿紧,得赶出一个至少不丢人的版本。”说罢,他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过去拍了马渡,这算是某种示好性的歉意和鼓励。
往日,马渡和我所谈,不离俗世种种:感情、工资、项目、近期热播的电影电视,以及某些自以为是的剧组同侪。他在我眼中,向来是个有点儿庸俗、没甚雄心、得过且过的青年。岂料,在那副略显枯瘦的身躯下,藏着谜样的意志:他在寻找某种超越俗常的抽象之诗。
这是周六看片会那天,我对他的最新判断。
那天,我赶早到剪辑室。马渡已经把近几日加班完成的版本装进硬盘,放在我的工位。我粗略检查一遍,音画同步,字幕正常,片长却有128分钟,比往日样片多出近1分钟。我问他何故,他也迷茫。我只能开2倍速筛查。
我在忙,结果他倒心安理得,甚至招摇地调出冰原酋长与副屏相看不厌,凝神沉思,时而点触鼠标,似在调整参数。
时间均匀地凌迟我:样片过半,仍无问题。万一看片会前找不到症结,又或者问题明晃晃地暴露在看片会诸位老板面前,黄导估计能喷涌出上百吨火山灰,将我们永远固定在自身的末日。
“你在剪私活儿?”
他没听出我咬牙切齿的腔调,笑呵呵道:“一个小东西,瞎剪着玩儿。”
“没看出来啊,马老师打算跨界当导演了。”
听我称他“老师”,他才察觉到我的情绪。他走过来,问我筛查的进展。我说没有进展,中邪了,人人都尽心竭力,偏偏问题没完没了。马渡安慰两句,搬椅子来,同我一起检查样片。
我们一度开到4倍速,过了两遍,还是不解。突然,马渡想到什么,拖拽鼠标到样片开头。夕阳剪影里的化工厂,浓烟滚滚,欲要涂污苍穹。他戳屏幕如拿贼见赃。我顿悟,这周加了1分钟灾难镜头,抻长了总片长。我竟忘了这茬儿。
我愕然醒转,我的脾气烂了。也许是长久陷身泥浆,头顶又悬着一具凶悍的太阳,心里生了怨。但我不能冲马渡撒气,他是我唯一的盟友。
午饭在办公室解决。我略显讨好地接续中断的话题,谈及剪辑助理晋升导演的可能路径,撺掇他投递作品参赛参展。他及时打住。他说他只想做剪辑助理,连剪辑师都不乐意,更不用说导演了。当然,《环形绿洲》是例外。当时情形,你也知道。哪怕是贼船,也要硬着头皮上,没有后悔的余地。
不过他现在大体找到了一种与黄导相处无须担负更多又不至于令自己憋屈的平衡(不就是自觉地做一只发条鼠嘛)。或许是因为我们处境相似,马渡在我面前,有时坦诚得可怕。
他在我的追问和试探下,打开他的作品:一艘梭形飞船,横渡宇宙,迫近冥王星。默片间幕弹出汉字:一个心碎的男人到冥王星,寻找他的神女。飞船降落在茫茫冰原(有些镜头像是窃取自科幻片《星际穿越》)。
间幕再出汉字:他看见了,神女就在那里。接着便是我上次看到的影像。后续酋长走向一座巍峨冰山。只是走路的镜头,被马渡剪得很碎,很密,漫长得让人无法忍受:近景腿部运动,全景背身走路,鞋底与脚印的平行蒙太奇对切,以及酋长和冰山的主观视角镜头,总之是凌乱冗长又不附带任何信息。
我强忍摁下快进的冲动,终于,酋长来到冰山前,他抡起十字镐,朝冰山砸去。然后就是人、冰山、十字镐的全景、近景、中景、特写,各种画幅、角度、运动方式的镜头,一直循环展示“凿冰山”,无穷无尽地重复,仿似一个环。背景始终播放着一首耳朵相熟心智难辨的宗教音乐,像是将酋长的无聊行径神化为一次朝圣或祭祀。
除了无聊,更多的是震撼。这就像你发现某个追星狂热又好吃懒做的女同事,秘密地用十年时间绣了一幅《清明上河图》,或是一个打架抽烟烫头发的男同学竟然在模仿里尔克写抒情诗。
我说:“你这是艺术啊。”
他惶恐道:“别别别,就是瞎玩,打发时间。”
这有点儿像冥王星版《等待戈多》,宇宙荒诞派戏剧。我问他影片名字。他羞怯半晌,终于说他瞎取了个名——《未完成》。
看片会后,黄导同诸位老板开闭门会议。马渡和我提前下班。当晚,我躺在出租屋打游戏,黄导来了语音电话。他一直咂巴嘴,不像吃东西,更像在咀嚼自己的牙齿或一块生肉。
他说:“子川,看片会不理想,还是有问题,得请专业剪辑师操刀。”
我说:“好的。”
正忧心怎么跟马渡解释,黄导电话二次来袭。他说:“跟剪辑有关系,但不大,根儿还是逻辑。片子缺少真实的地球生态崩溃画面,你们剪的那个灾难镜头,不能用,得实拍,以及片尾只有权力斗争,没有超越斗争的神性思想。人类命运灰扑扑的,这不行,要有希望。”他挂断电话。
“还要想办法改。”黄导第三次电话总结道,“改剪辑,动视效,再不济,就得补拍。你也琢磨一下吧。”
“好的。”我说。
折返手游界面,系统判罚我严重挂机,扣分并限制继续,连游戏都如此。
我把这个噩耗发给马渡。他回复表情包:我就笑笑不说话。紧随其后是一张女性照片。八号,以前剧组同仁介绍的。相片里的女人,骨架蛮大,脸盘不小,焦糖色长发,高鼻梁,肤色白,眉眼间又带了股可怜劲儿,像总受欺负的中学生。他说,像他大学初恋,他决定会会她。
会的结果,我不关心。他不说,我就不问。《环形绿洲》早已剥夺了我操心俗世种种的心气,这样也好。
我本以为,接下来不过是复制过去一年多时间里的任意一天,成为这座广漠之城的两千两百万分之一,无休止地拧动发条,驱动自己去过一种限时重复的乏味生活,不必承担或忧惧过多,平庸、规矩且安全即可。一辆中巴把我们从建国门拉到涿州码头镇影视基地。因为黄导思虑再三,删除了我和马渡炮制的那1分钟灾难镜头,下大决心,要补拍七天。
这是我们的殊死一搏。
副导演工作由我顶上。剪辑工作,不分助理、现场还是剪辑师,全由马渡负责。旧人回来小半,新人托人情、递红包招了多半。一座摄影棚内,建造起承载地球叙事的末日街道、贫民房屋及一座生态实验室。它是电影逻辑漏洞之最后一块补天石。
棚内有黄导坐镇,不至于错乱。从早八点到晚十点,除饭点外,人人无休,人人疲倦。大家自动成为各自职权上的发条鼠:按部就班,指哪打哪,不提供任何补拍剧本之外的创意、想法和劳动。他们只是执行。
除了马渡。
才第二天,只需在镇上酒店整理素材、进行粗剪的剪辑师,竟主动来到现场,在一张简易木桌上,捧着笔记本电脑工作。这不是黄导的授意,而是他主动寻求某种形式的“加班”。
很快,我便洞察了,他破坏他既有的工作哲学,是因为那个DIT(数字影像工程师)女孩儿。
DIT通常要跟摄影、剪辑对接,负责拍摄素材的管理、备份和传输。女孩儿网名叫叶子,剧组也都叫她叶子。叶子像是刚毕业没几年青春期仍在延续的女孩儿。她过分雀跃,像头没见识死亡、阉割和鞭打的顽皮小羊。我暗暗窥探,她和马渡交接素材时,乐呵呵地拍打他,以手为扇为他扇风,有时两条腿交叉叠摞,悬搭到剪辑电脑旁,身子窝陷帆布椅里,仿佛置身阳光海滩,而身旁是她可以信赖的友伴。
马渡活过来了。机器有了意志,枯木又逢春天,大抵可以形容在涿州的他。而我,作为副导演,要辅助导演,盯紧现场,关照群演,沟通四方,出每日通告。我们忙里忙外,像在用木桶抄水,挽救渗漏的半沉之船,他倒成了峭立船头欣赏远海日出的旁观者,一个沉溺在自己心事里的游客。
叶子将是他的九号。晚上下工回酒店,他导出今日素材粗剪样片后,颇为愉悦地调出他的《未完成》。他跟他的临时室友,即我,说他要前进了。还来不及细问,黄导电话催魂,要我赶赴临时会议室。午夜一点多回来,马渡已经睡下。他鼾声如雷,像个醉酒的已婚的中年男人。
接下来几天,马渡都守在现场,昂扬地端正坐姿,点触鼠标,余光却不受控地瞥向电子伸缩炮那边的摄影组同仁。叶子正在那边,和几个紧身裤男生热聊。那帮人貌似是摄影助理、跟焦员、跟机员等,不一定可靠,但足够年轻,如青涩的、仍然渴望并相信未来的在校生。转场间隙,叶子无所顾忌地跟他们说说笑笑,在棚外沙堆旁抽烟,午晚两餐亦在一起,纵情讨论漫画、主机游戏。
在我看来,她更像是,也更宜靠近那边的人。
一定有战争发生。涿州的叶子如太阳,散发着一股恒温的激情。而其余众人,尤其男人,连连抱怨伙食寡淡、住宿破败、移动厕所脏臭、毒蚊子涎皮赖脸、醛苯类装修气味憋闷异常,七天漫长如七年耗尽之后的第二个无望的七年。
这种时候,亲近叶子,有时意味着解放和快乐。就连我,也难以完全绝缘叶子因其自身的运动而产生的引力,时不时瞟去两眼。
补拍第四天,我奉命用蹩脚的英语和翻译软件给外籍群演讲戏。沉闷的现场突然躁动起一种动物性的和谐的啼鸣。循声望去,是叶子在和马渡说话。两人不受节制地笑,引得监视器后的黄导侧目。我当即履行自身职责,卖力喝骂:“现场安静了!”
我可能隐隐在嫉恨什么。白天累死累活,晚上加班加点,没完没了的名词旋涡:站位、细节、灯光、ACTION、CUT、再来一条、场务,如一架永动绞肉机,把我搅碎成无数个可以命名为疲惫、劳累、煎熬、别扭、委屈、痛苦的我。我实在也想没有负担地再笑一次。
不过,当天又发生了一件无人在意的小事,让我寻回了跟我一起受难的盟友。
晚饭后,从大棚食堂出来的叶子,和一个白嫩纤瘦的长发男子,貌似是美术组实习生,搭伴走路,停在摄影棚外,驻足如画报模特。男子点烟,刚要伸入嘴里,叶子伸手欲夺。男子紧紧咬住烟嘴,眼神半是寻衅,半是勾人。叶子一手掐他脸颊,一手硬生生拔出那根满是牙齿咬痕的烟,刺入自己嘴里,狠狠嘬一口,冲着男子吐烟,其眼神像是男子的镜像。
马渡看得真切,他径直走向棚内。半截身子没入门口时,我见叶子眼睛澄澈,又带着一种过于干净的没有意味的冷漠,瞥了过来,好像马渡和我是路边两条无邪的狗。
我掐着对讲机频道,催各部门尽快就位。黄导从房车下来,跨步进棚,瘫坐在监视器后的椅子上,闭目养神,或者说积蓄某种怒气。全剧组如风似火行动起来。将要开机时,我下意识望向剪辑桌。那边空荡一片,一旁的影棚大门,被场务缓缓关上。室外移动投光灯模拟的月光,逐步收束变窄,像时间的化身,遁入阴暗。
当夜难熬。至23点,最后一个镜头,乃电影的终场镜头:超越人类斗争与死亡的高维或外星意志,以人类女子面貌显现,为末路之人带来启示。在寻找光和拍摄角度时,平常的男性光替略显违和。黄导瞭望一圈,喊叶子上去。在灯光师的布置下,那种洁净的、迷蒙的、眩惑的,仿佛长有毛茸茸触手的微光,立体地淹没叶子。她的五官逐步虚化,但还保有基本特征。我感觉,她正从一片光海浮起,距离我们越来越远,远到不可及,不可视,直至与月亮等高。黄导满意这个效果,试拍一条,确认可行,喊演员实拍。
我用手机私录一条,发给马渡。我说,这也是神女,像不像你短片里要找的神女?我怕他尴尬,补发一个调皮的表情包。他不回复。
收工后,主创开会讨论次日的外景拍摄。午夜后回房,马渡没睡,他在看AE特效教程。我揶揄他笃志好学,必有大成。他显露疲倦又熟悉的神情说,只是瞎研究。嬉笑两句,我困乏不已,再无说话的力气,洗漱后便睡了。一夜无梦,闹钟激醒泅在时间里无垢的我,却见马渡背身挡着电脑荧光。从电脑画面的一角,我能看出,那是叶子的神女镜头。
“你疯了?一晚不睡,这么卖命地工作?”
“这项目还不值得人卖命。”他最小化剪辑软件,回身跟我说,“早上醒了,睡不着,就先把昨天的素材剪出来,免得被黄导催。”
早饭后,他正准备收拾东西去现场。我喊他看通告,今天拍外景,很多人都不去。
他出神片刻说:“那正好,我待在酒店剪片子。”说“片子”时,他的重音落在“子”上,这不寻常。我当即猜出,他所谓的片子并非《环形绿洲》,而是《未完成》。
剧组大巴奔至二十多公里外的杨沟村野树林。此地疏阔,虽然闷热,但能听见鸟叫,能感受风,且不必戴口罩忍耐人群和工业材料的臭气。附近树繁,但间距大,多为杨柳,两壁缓坡之间,夹一道臭水沟。此沟即为主要取景地。
拍摄还算顺利,只是我有些晃神,好像马渡、叶子不在,思绪缺了锚点,人有些不知怎么自我安放。
傍晚收工,回酒店正见马渡在吃桶面、香肠和豆豉鲮鱼罐头。他同几个未去现场的剧组同事,去镇中心超市采买一番。他指了指我床铺上的食品袋,里面填满了送我的零食。我说转钱给他。他说都是兄弟,见外就没劲了。我看他眉眼喜悦,估计同去的人里有叶子,甚至叶子可能和他讲述了昨夜的梦,抢他手里的零食,并许下什么秘密的约定。
我复制他的样子,吃泡面、薯片、辣条。他竟掏出一盒烟,问我抽不。他向来不抽烟。我是偶尔。但他破了自己的例,买烟递烟且是这种女性向的烟,我很难不去想,这是叶子的口粮烟。他意在通过这种曲折的方式抵达他的九号。
我抽了一根后,再无兴致,干脆躺在床上打游戏。他漫不经心地剪辑,有一搭无一搭地吐槽补拍的摄影美术和原班底迥然不同,这很致命。我说:“黄导有他的考量,目前绿幕镜头多,或许最后的风格统一就交由视效公司了。”马渡搔头说:“也有道理。”不再妄议什么。
游戏角色死亡间隙,我乜斜马渡的电脑。屏幕先是补拍内容,他熟练地操作键鼠,好像昔日的迟钝只是在藏拙。接着又回归他的冥王星,风暴降临,大雪纷飞,镜头像窃自某部南极取景的电影,酋长的十字镐与冰山,成了某种镜头之癌,无限增殖,顽固重复,虽有适当的变形,比如景别大小和摄影机位,但大体还是狂热地凿冰。一度,我挂机窥伺马渡。他胳膊悬停,背身颤动,嘴里嗡哼,身体好像在酿造一场地震。
突然门响。马渡最小化界面,起身开门,我亦起身,怕来人是黄导或别的谁。
是叶子,黑白条纹睡衣曲线不显,齐肩黑发油湿锃亮,发梢还在滴落水珠,带有一种漫画的童真。她来交接硬盘。盘内是经过处理的今日拍摄素材。马渡请她稍坐。她不客套,扯把椅子坐定,和我漫聊项目的因果前景。我俩像素未谋面的友人,反倒显得马渡有些多余。及至他拷完素材,交还硬盘,她说了拜拜,撤身出去,房间霎时空了,好像空气被她卷跑,而我和马渡滞留太空,彼此守望,沉默不语。
这晚,我迷失在手游的生死循环。马渡粗剪完白日素材,塌陷椅中,凝神看一部老片儿。见黄导迟迟不喊我开会,他终于耐不住,调出他的《未完成》。我故意开麦和队友交流战术。他这才如老鼠出洞,在灯下探头,蹀躞于无人之境。
直到夜深,手机拦不住睡意,时间混沌起来。它搅浑一切,扭曲记忆,直至次日方才重组,使我稍稍恢复现实感。确定自己的位置后,我赶去片场,重复旧日苦役。
补拍倒数第二天,镜头较多,黄导紧锣密鼓,敲打各方。所有人的发条,稍稍松动,旋即拧紧,一刻不得闲。午后,马渡方至现场,加入片场大合奏。下午是对上午的重复,晚上是对下午的延展。黄导几近昏乱,镜头跳轴、道具穿帮、服化不接戏,都没发现。他转而数落我不尽责。苶然疲役,不知所归,所有人陷入一种噩梦般的谵妄之中。直至一声爆炸,火光蹿起,方才惊醒我们。黄导寻火源而去,见DIT移动工作站旁的插线板上,一个乳白色充电宝自燃了。
“谁的充电宝?说了几百万次,个人物品别乱搞。线烧了,机器毁了,数据丢了,算谁的责任?”
雷霆之下,附近的摄影组兄弟以迅雷之势,切断开关,埋土灭火,拔掉插座,将自燃的充电宝扔走。叶子悻悻蔫蔫地换了插座,检查设备。黄导不耐烦他们的沉默,反复质问:“谁的充电宝?不查出来,都别拍了,全场就耗着,耗到死。”
我假意吆喝几句。制片组一边致歉,一边也喊人认罪。偌大片场,陷入蚊虫低鸣的寂静。我死死觑向叶子。她涨红脸,垂着头,手指藏在DIT工作站的显示器后,不像在检查什么,而是不知所措地抠掌心的死皮。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叶子旁边升起,坚定有力,如在辩护:“黄导,对不起,是我的充电宝。”
一只驻足树梢的鹰,睖睁双目,飞羽翕动,随时要俯冲向前,撕碎那只探头的鼠。但鹰不发作,他扭头询问插线板附近的同仁:“素材有损伤吗?”摄影组和叶子低沉回道:“没有。”他这才把目光挪向坚定不移的马渡。马渡道:“没有。”黄导转身出去。在棚外三分钟,寂静不响,复又踏步进来。他迎着所有哀怜的目光,冷峻地说:“来,继续,下一个镜头。”
在一个空气凝滞的地方,时间会自行开启倍速,悲喜苦乐盛衰生灭皆如急水奔流。摄影棚回归正轨,剧组现场逐渐升温,仿佛未曾中断,就连充电宝正主,叶子,都陶然于与摄影组的互动、美术组长发男子的谈笑之中。
只有马渡,同他的剪辑桌处在现场灯光的外围,挺腰端坐,神态凛然,五官被冻结般不起变化,眼球凝滞,如两汪死水。
下工后的酒店分外喧闹,走廊密布噪声。大抵都有一种明日毕业的狂兴。我说:“出去整顿烧烤啤酒吧。”马渡说:“好。”找车管借车出去,镇子主干道两爿商铺一径寂灭,超市灯牌熄了,成了小镇的黑痂。
两个男人在车里沉默,这太奇怪了。我急于说话,便问他借烟。他说:“之前抽不惯,扔了。”我说:“扔了也好,烟不是个好东西。”
跨过零点,酒店动静弱了。但隔壁还在打牌或狼人杀,声音一惊一乍的,从墙之彼端如闪电袭来,尖锐,高亢,非男声可以为之。我凝神去听,终于断定,这声音来自叶子。她挤在摄影组某某的房间,玩得尽兴。我无心睡眠,也不想打游戏,便问马渡《未完成》的进展。他迟疑片刻,说:“给你看看吧。”
依然是旧时影像,一些细节更显逼真,比如那个十字镐不再像是P上去的伪劣造物。最大的变化是在酋长凿打冰山后,山的远景竟显露出女子的造型。原来,酋长所谓的神女不是具体的人,而是某类人的形象。但诡异且羞耻的是,我在这座冰山形象里看到了叶子,准确地说是叶子做光替时的那个神女镜头的痕迹。
很多事情说得通了。我最多是在梦里重构回忆,他比我更善于咂摸他的人生。当然,这一切只建立在冰山形象确实起源于叶子。不过我无意求证是与否。这些都不重要。
当房间寂静,睡意袭来,隔墙忽有惊雷炸响。那墙、地板和我的颅骨,都在震动。我怒而起身,拍掌击墙。隔壁消停了。未几,响声再起。这次是叶子的笑声,锋利清亮,甚至有点儿刺耳。间有男声涌起,像绿藻缠着一池水,浑浊一团,难辨雌雄。
我长叹一声,懒得起身,甚至心底攀升一股邪念,床上围坐的人群起了歹意,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而我们沉浸在叶子绝望的呼救声中,默契地不作声,以此双倍地惩罚叶子。
这时,马渡陡然掀被子起身,抡拳凿墙,哐哐咚咚,带着一种隐秘的节奏。在无灯的夜里,他凿墙的样子,像极了雕刻冰山的酋长。只是这堵墙,他凿不开,直到中巴把我们带回北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日子退回去了。这次补拍像一场高烧。可笑(也很可悲)的是,半数补拍镜头因灯光、摄影等原因,废弃不用。半数镜头虽修复了部分逻辑漏洞,但同时又增加了视效工作量。
数日后,黄导离京前往厦门,洽谈新项目。他想以新养旧,即从新项目中腾挪经费,以补《环形绿洲》之缺。至于剪辑,交由马渡,当然我是辅助及监工。他要求我们往大圆满处剪,该有的中英文字幕、绿幕抠图、已完成视效、音乐、旁白等,尽数处理干净,就当这是最后一次剪辑。
剪辑室仅有两人,我们自在多了。每天定量剪完10分钟,导出视频小样,传给黄导,据其远程反馈意见,回调修改,再新剪10分钟。我们化身推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在设定好的程序里螺旋式推进。
“黄导这回应该意识到了,咱们这些人,毕竟是有限的。”
黄导的反馈意见不再较真儿,不再暴风骤雨。马渡感觉电影有望尽快定剪。从此大家散去。
“但愿吧。”我说。
那段时间,马渡有新变化。他迎来了他的十号。不过十号的起伏是微小的,因为映射在《未完成》里的动作,仅仅是继续凿山,冰屑四溅,山的形象还是涿州时的样貌。可疑的是,当我站在北京的剪辑室重新审视那个形象时,她不像叶子了,更像某类女性的公约数或平均值。或许应了那句,非风动幡动,而是此心异动。
这天,我刚进剪辑室,马渡扭捏不安地跟我商量挤一天假出来。他都筹划好了,今明两天铆劲儿剪出30分钟,第三天他外出办点儿私事。“假装我们工作了,”马渡语气恳切,似乎很难为情,“就是得麻烦你一起加个小班。”
加班无妨,我下班躲进出租屋,不过是打游戏看电影。我没有多余的私人生活。唯一可担心的是,若反馈意见不及时调整,又会遭骂。他让我放宽心,他拷了一份工程文件在家,可以点灯熬夜应付的。我说:“你放心办事,黄导那边我招呼。”但还是好奇,便多嘴道:“该不会是要约会或相亲吧?”
“也差不多。我初恋来北京了,我带她转转。”
马渡提过几次初恋,每次都漫不经心,像是在谈他大学毕业后如何进电视台,拜师某剪辑师,而后闯入电影行业一样的寻常往事。但这部青春爱情剧还是留下一个俗套却动人的细节:大学期间,为了见她,他攒了四十多张从北京到昆明的往返火车票,有几张还是站票。循环往复四年多,像是在做固定的环形运动,不知终点,也遗忘了起点。直到某一时刻,他被这个环踢出去了。
“那恭喜你啊,再续前缘。”我调侃道,“十一号这不就来了嘛。”
“严格说是〇号。”马渡笑了笑,面露羞涩,“不过,人家结婚了,孩子都四五岁了。”
“有照片吗?”我骤然想起《未完成》里的神女,我想谜底或将揭晓。
“没有。”马渡搔搔头,笑着说,“还是工作吧,今天任务重。”
他不肯剖心,我岂能勉强?第三天,我们按计划进行。他会初恋,我独自看门,窝在工位打游戏。四点来钟,黄导突然提前现身,见剪辑台空荡,显示器黑屏,当即问我:“人呢?”我悄然关闭手游,应道:“他刚刚有事,请假出去了。不过他今天来得早,已经剪完了10分钟。”黄导淡漠地“哦”了一声,回到他的座位。我沏茶过去。黄导默坐片刻,看手机,待茶半杯,方才说道:“你们剪得挺好的,有长进。以后有个风雨,去别的剧组也能守住这碗饭。”
他默坐多时,竟然睡着了,鼾声微作,约莫半小时,才醒过来,疲倦不已,像家乡驻足村口数念年岁和星辰的老人。他一口喝干半温的茶水,起身要走,路过我时,又一次拍我肩膀说:“手头的项目不成,新项目就难整,规矩是这样,没人愿意陪你赌。无论如何,咱们把它做完。明天你们继续。”
当晚我跟马渡说明情况。他没回话。次日,我到剪辑室,他安坐其位,并独自剪完剩下的部分,导出了新版小样。我检查一遍,没有问题,将小样上传网盘,发给黄导。良久,没有回音。
马渡频频划拉手机,默不作声。他的背影安静,后脖颈处迸出一颗鲜亮的粉刺。想必昨日约会不太愉快吧。我若开口,就是长舌,就是多嘴。但要我憋着,一任室内阒寂,心里也像长了绒毛,扎得难受。蓦地我灵光一闪,说:“咱们这电影估计就这样了,对了,你那个《未完成》是不是也要完成了?”
“嗯……还早呢。”他放下手机,没转椅子,用背身跟我说话,“完成不了了。”
这时,黄导打来电话。他刚下青岛的飞机,也许是想办法救电影,也许只是散心度假。
“子川,网盘收到了。咱们这样,大家都辛苦了,先休息一段时间吧。你告诉马渡一声。工资方面,你找财务。你们要有一些其他安排,可以去。有后续,我再联系你。”
他说话时,还是带着熟悉的咀嚼咂摸,好像嵌在其齿缝间的生肉,至今仍未剔除。后面,他还说了句话,我没听清。机场滴滴嘟嘟的浪的喧嚣淹没了我们。
电话挂断后,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我,挣断了一根绳索,使一个青年成为浮荡在茫茫海面的不系之舟。我陡然生出一种离别思绪,急于排除疑问,便以一股强烈介入他人生活的莽撞语气,希望再看看马渡的《未完成》。
如他所言,这个故事“完成”不了。冰山形象成型之后,先前狂躁的重复的运动消失了,镜头猝然静止,变成无聊的对峙。画面在静态的酋长和冰山之间,来回张望,每次都要凝固数秒,像他在面壁思过,也像它在回忆酋长曾施予自己的痕迹。剪辑的时间线到此为止。
我哑然半晌,不知说些什么。马渡也不解释,他沉浸在心事中的那副样子,像是回到了补拍那晚——他主动挑断身体的发条,过度承担不属于自己的罪责,换来的却是冷漠。于是,一个青年泥塑般端坐暗处,一点儿一点儿地从时间的流逝中,重新组装自己的尊严。
我们一起出办公室,进建国门地铁站。两人都走2号线。下楼梯后,分列左右,互相挥手。对岸的列车呼啸进站,车灯比车身提前探进防护门。此岸的列车正在不可见的地下隧道穿梭而来。
我们即将同处第一条环形地铁线路,疾驰而去,但方向相反。只是在某一时刻,相反的人,终会相撞。毕竟故事的时间线还在延续,电影尚未定剪。
【李下,本名李瑞峰,山西忻州人,1993年生,出版小说集《西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