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5期|宛河:年例
祖母过世已多年,当我回想起她,眼前先浮现一副怒容。随着她的皮肤逐渐透明直至消遁,会再看见乡下纵横交错的沟渠。
在我们村,排放污水基本靠沟渠,家家户户把洗碗水、隔夜茶、拖地水往门口沟渠一倒了事。沟渠里架设不锈钢水管,把自来水输送到全村。忙完家务的小女孩儿踩着水管向前而行,乐此不疲,以为自己在扮演走钢丝的杂技演员,瘦削的腿套在牛仔裤里一挪一挪,屁股那儿都磨出了两坨白印。
那年我七岁。春节后不久,一家人坐上我爸郭华宇开的车,从城市的家回到五百多公里外的农村做年例,那是我第一次仔细了解年例。五岁那年,我们举家迁到城市,住进小区五楼的大房子,从此过上门口没有沟渠的生活。
沟渠虽是纳垢场地,我却也不厌恶。村里每逢庆典,比如春节、年例,鞭炮齐鸣,红色碎屑撒进沟渠,黑映红很是惹眼。沟渠要恢复干净全靠暴雨冲刷,汹涌大水把沟渠经年积累的污垢带走,流进村头的河道。还没上学的我,喜欢和男孩儿们赛纸船。纸船写上名字,扔进沟渠。我们沿沟渠疯跑,在赛道终点——沟渠和河道交界处截住纸船。赢家没有奖品,亦不妨碍我们男孩儿一起快乐。我参与这项赛事如被祖母看到,她会冷脸,说我应该回家待着。我一直觉得她掌控着全家人的行动,除了郭华宇。郭华宇在城市干建筑工程,村里人说起他,就会在姓名前冠个称呼,包工头郭华宇,当然他并不是,但祖母从不否认。郭华宇是祖母唯一的儿子,祖母还有两个已出嫁的女儿。郭华宇有两个儿子,我叫志轩,是哥哥。记得我们全家启程搬往城市那日,是台风过境后的第二天,沟渠水位持续暴涨,我和伙伴刚把纸船扔进去,预备起跑,祖母山一样巍峨的身体就挡住太阳,如日食来临,笼我全身在阴暗下。她声调冷峻:“今天要搬家,你还不回家?”
回乡下做年例的路上,我妈叶舒妮沉默不语。我从车后座探出身,想叫叶舒妮看车窗外的山,她淡淡应一声,头并不移动,眼睛也没看向我。郭华宇说:“你妈晕车呢。”祖母一把扯我回后座,她手心的茧像印章,在我手腕印下痕迹,我甚至感觉皮肤刺痛犹如被划开。祖母说:“看看你弟弟和你爷爷,都不吵不闹。”被抬高为正面典型的弟弟和祖父,同时转头看我。他俩眼中闪烁着同样的东西,那是一种像受到册封的眼神。我想起清明用来祭祖的烧猪的眼珠子,黑而圆。
祖父一年前生过严重的肾病,出院后动作迟缓,话少,说话也消耗元气。他身在医院时,合眼躺在厚重的白色被子里,高大身材缩成瘦弱小个儿,呼吸起来抖动不停。我觉得滑稽,想笑,但叶舒妮叮嘱过我,在病房里千万不能出声,不然祖母会发火。所以我不笑,即使看到一根鬼鬼祟祟的管子从祖父的被子下探出,把黄绿色的尿液导进透明袋子,我都强忍住戳一下的冲动。自祖父入院后,祖母反复表述同一个观点:幸好,幸好搬到了城市,就近送进城市的三甲医院,捡回一条命。祖父出院后,祖母这句话还无限单曲循环。
叶舒妮应该不是晕车,她从来没有晕车的毛病,也许只是情绪不好。大概是因为上车时,郭华宇才想起他的烟落在家里,又跑上楼,他的丢三落四让叶舒妮不高兴。我们有十几个包裹要放进后备厢,物品包括拜神的灯油火蜡、为年例拜神提前备好的各类肉、郭华宇的酒、我们暂住乡下三天的衣物行李、给乡下亲戚带的若干手信,规模可观。叶舒妮提出帮祖母把这些东西塞进后备厢,祖母摇头又摆手:“我自己来,你看好孩子就行啦。”叶舒妮就叫我跟祖父、弟弟坐在后排。祖母自己把所有行李塞进后备厢,她能独自应付世界交给她的一切问题。这个起码有一米七的女人,铜筋铁骨,手和脚都出奇大,皮肤是泛光的古铜色,像被镀上钢,刀枪不入,我猜电影里的十八铜人都不如她能打。我见过她打赤脚在水田里用水车搅水的样子,扎马步,两条手臂以我看不清的速度交叉摆动,水花扬起至少一米高。水车的木板被水撞击,啪啪作响,裂石穿云。我眼中庞大复杂的机器水车,到祖母手里像一台迷你儿童玩具。搅水完毕,她从左右脚各扒拉下一条肥壮水蛭,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我至今仍恐惧水蛭,第一次去田里玩就被水蛭吸附在小腿上,是祖母替我拔掉的,她神色平静,像弹走两只蚂蚁。
能将大海改道、把山峰削平的人,区区十几个包裹,当然不算什么。当祖母和郭华宇都回到车上,车启动那刻,祖母用拳头敲打额头,喃喃道:“一个人搬完这许多东西,头有点儿犯晕,不知坐车七八个小时能不能熬得住。”“你怎么一个人搬?”郭华宇转动车钥匙,发出一声咳嗽。现在我知道了,是这句话令叶舒妮陷入道德困境,她要在内疚中度过接下来的行程。
叶舒妮是个容易愧疚的女人,可能跟她从前的职业有关。她在隔壁村小学当过老师,擅长自我反省。随着我们一家搬到城市,她索性不工作了,在家教我和弟弟念诗。我俩还没上学前班就会念“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坐车不算太辛苦,虽说祖母坐旁边令我浑身不自在,可旅途漫长,我沉睡良久。被祖母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时我醒来,望见车外浓黑一片。郭华宇说到了。当时是晚上八点,我们是去祖父的弟弟家吃的晚饭,按辈分我该叫他叔祖父。
小时候祖母不喜欢我们去叔祖父家玩,她说那里脏。叔祖父成鳏夫多年,跟两个成婚的儿子住一屋,一层楼,住九口人。祖母说他们家养的鸡会蹦到枕头上拉屎,九个枕头一个都不放过。回想起那顿饭,郭华宇从车后备厢拿出酒,与叔祖父的两个儿子把盏言欢,越说越大声,不过偶尔祖母还是能找到他们话语的间隙,生生插进她的声音。她把叔祖父家每个小孩儿都点评一遍,像算命佬批命。她说,堂伯的大女儿鼻子塌,要嫁高鼻梁男人才能改命;二女儿娇生惯养,这个年纪都还不会做饭,堂伯母不该纵容着;堂伯的小儿子,比志轩还大一岁,怎么比志轩矮一头;还有堂叔的儿子吃饭架势施展不开,看着不大气……我期待叔祖父他们一家点评我,七岁的我比八岁的堂哥高一头显而易见,除此之外呢,我在他们眼中是个怎样的小孩儿?但他们闷头吃饭,只有堂伯和堂叔开腔招呼大家多吃点儿菜。
堂伯说,自己和堂叔在外做水泥工,前几天才回到老家,多亏堂伯母和堂婶照看一家大小。郭华宇接话道:“我们家也是,要不是舒妮不上班在家带孩子,不知要有多乱。”祖母说:“家里全靠舒妮看顾,没有她,我们在城市会乱大套,一天都过不下去,打包打包回村算啦,如果上车的时候能顺手帮我搬一下行李就好了。”
叶舒妮在饭桌上第一次开声说话:“你说不用我搬,我当真了,我也是蠢呢。我要是真的聪明,就不会跑到城里什么正事都不做,光带孩子了。”
叶舒妮发言完毕,没人再说话,空余一片咀嚼声。堂伯母有道拿手菜,酸菜炒猪肚,每逢重大节日它一定出现,替饭桌上的干硬硬炒粉丝、咸腥腥蒜煲鱼尾争回脸面。不过总有几块猪肚难嚼烂,那几块似乎每次都准确地跑到我的嘴里。我咬,咬,两腮像被锤打过的肉,失去知觉,因而也不记得当时大家的表情。
祖母伸手到我眼前,抓勺子舀汤,那勺子“当”一声砸在大海碗边缘,几滴汤飞到我衣服前襟,慢慢洇开。祖母不说话,那勺子已替她鸣过冤。堂伯母和堂婶放下筷子,说:“哎呀没事的,多吃点儿菜。”祖母吸吸鼻子说:“我难呀,外头人都说到城市安了家,就躺在床上等享福吧,我享多少福自己知道。”堂伯母说:“好了好了,难得聚在一起吃顿饭。”
郭华宇站起来说:“不说这许多了,越讲越无谓。我们先回去,还要收拾明早拜神的东西。”我慌张地看向叶舒妮:“我还没吃饱。”她扯着我胳膊,又拉上弟弟回了家。
如今我年过四十,继承了郭华宇的职业做工程管理,也继承了郭华宇的烟酒嗜好。叶舒妮不喜欢他吸烟,但也忍受这么些年,也许她咳嗽的老毛病是吸入过多二手烟之故。祖母也反对郭华宇吸烟,但两个女人从不站在同一阵线劝说郭华宇。或许她们团结起来就能帮郭华宇戒烟,我也不会染上这口。我没带过女儿回村做年例,去年女儿听到上门拜访的老家亲戚说起年例,问叶舒妮那是什么。她答:“大清早,带三牲或者其他肉啊水果啊去庙里拜菩萨。中午又把这些东西带去村广场拜,选村广场因为要摆放很多八仙桌,这样大家的供品都有位置放。庙里平时供奉的菩萨会被请出来,接受全村同时供奉的香火。这时候的村广场可热闹可多人,耍杂技的,摆摊儿做生意的,都集中在一起。”
女儿问:“那不就跟赶集同样吗?”叶舒妮笑笑,耐心解释:“怎么同样呢?年例还要吃席,因为各家都备有很多菜,可以请亲戚过来吃。晚上还有游神,队伍一长串,敲锣、打鼓、舞狮,什么都有。游神完还要在家里神堂拜祖先,总之很忙碌、热闹。”
从叔祖父家回到久别重逢的旧居,郭华宇叫叶舒妮带我和弟弟回房间整理床铺。他让我和弟弟先洗澡睡下,他帮祖父收拾。等叶舒妮和祖母收拾完明天年例要用的东西,回到她和郭华宇的房间时,已将近凌晨两点。长途旅游令我精神振奋,不舍得睡。郭华宇和叶舒妮的争吵声从隔壁房间传来,他们吵架吓不到我,在城市也是经常吵的。很奇怪,他们每次吵起来好像要马上办离婚,可是几天后又说笑如初。
睡到大天亮,叶舒妮和祖母已经去庙里拜完菩萨回来,郭华宇叫醒我和弟弟,说吃过早饭就可以去村广场玩,他派给我们每人各五元,说:“别告诉奶奶。”楼下大厅传来尖锐的男人交谈大笑声,三四个村里男人倾斜躺在沙发上,啜工夫茶嘘嘘声嘹亮,吸水烟筒咕噜咕噜,见到我和弟弟下楼,停下手里的活计起哄:“可以,可以哦,仔去了城市就是长得快。”我与弟弟从不怀好意的笑声中逃离,前往村广场。
八仙桌一眼望不尽,供品都差不多。我要是菩萨,就不喜欢这样的。哪里吃得下这许多一模一样的猪牛羊和苹果橘子?既然难得当上菩萨,怎能不多吃些冰激凌和奶油蛋糕?
几张八仙桌拼成一长条,上面堆叠着长刺的树枝,一群不穿上衣的男人在那荆棘堆上翻滚,嘴里喊“哎哟哎哟”,围观者呼“好啊好啊”,赤身男人们滚下地,后背鲜血淋漓。与旁边的穿令箭相比,滚刺床又算不得多恐怖。几名男人排队张嘴,让一个老汉手持长钢针从嘴里探进,穿透腮皮而出。被刺的男人像脸上中箭,但不哭不闹不流血,还爬上游神轿子挥臂。轿子旁,穿古装长袍戴高帽子的道工佬抱只母鸡,对满桌黄符摇晃,据说这叫开光。黄符不见发光,母鸡双眼紧闭,也许是晕过去了。
村广场周边聚集各式摊贩,人最多的摊,一个满口烂牙的大叔从鸡笼掏出一只大公鸡,手起刀落,把鸡脚斩断。小孩儿们大感意外,齐声尖叫,我和弟弟也吓得不轻。大公鸡像通了电,全身羽毛奓开,它双脚断处连着皮,不见血。大叔抬头嘿嘿笑,从布袋掏出一小包药粉,往大公鸡脚处涂抹。顷刻间,它抖抖翅膀,行走自如。大叔又笑,额头、眼角、嘴边的纹路连成片。大叔叫唤:“神药神药,断手断脚都能驳,年例特价,一包只卖五元。”果真有婆子嚷嚷要一包,不知她买药粉回家驳什么呢。
我的钱当然不可能花在药粉上,糖葫芦、糖画、草编虫子、小风车之流也无法吸引我们花钱,我跟弟弟宁愿把钱揣回城市买汉堡薯条。村广场上方飘扬各色三角小旗子,长绳一头系在电线上,另一头绑定庙里的柱子,试图以彩色掩盖不远处河道的污水、高耸的垃圾。村里废水都通过沟渠汇聚到河里,村里的垃圾都通过人力提到河边丢弃。
“哥,你看,奶奶和妈在那边。”顺着弟弟的手指方向看过去,两个女人正往一张八仙桌上摆放我们家的供品,祖母在给酒盅倒烧酒。也许是由于透视的缘故,我眼中的祖母有十几米高,拔地而起,像城市某座寺里的四大天王像,怒目俯视,密密麻麻的民众是她脚下的蝼蚁。人太多,我们挤不过去,弟弟伸长脖子喊妈,叶舒妮全听不见。祖母坚硬的胳膊撞开人群,向我们走来,留下叶舒妮在原地整理鸡。只见她手忙脚乱帮鸡正脖子,像功夫不到家的正骨学徒,一个大爷站在叶舒妮旁边指点。她以鸡为圆心,以手臂为半径,身体转来转去,与一条鸡脖子较劲儿。一个头系红丝带的老妇对祖母说:“你的大城市媳妇做不惯这工作呀。”
祖母说:“你怎么不说我呢?我也当了两年的大城市媳妇,还没忘记酒怎么斟,那你是不是该夸我?”祖母纵声大笑,旁人都被这豪气干云声震慑,转头瞧她俩。快乐的年例因这趣闻,气氛加剧。我听懂了祖母话中有话。叶舒妮终于把鸡脖子扳正,走到树下歇息,拉扯打底衫,似乎要给身体扇风,大冷天的她竟出了汗。我走过去告诉她:“奶奶刚才跟别人讲你坏话。”她吸口气,说:“同一件事,不同的人会看到不同的版本。你别管这些大人事,带你弟玩儿去吧。”
弟弟拉扯我的衣角:“哥,这里好无聊。”我有同感,没东西值得我花钱,也不想加入 那些男孩子的玻璃弹珠游戏,这东西花五元 能买上两斤吧。可是回家更无聊,厅里长满中年男人,从年例劳务中解放出来,把上至天庭下到沟渠的人和事全品评一遍。
我和弟弟沿沟渠闲逛。村里的沟渠与沟渠是不同的,有的涨满脏水,有的干涸,相同之处是都落满鞭炮屑,红艳艳。有条沟渠没有水,白森森的水泥色露出,里面落了些被咬过的白糕饼与冬瓜糖,这些是最廉价最难吃的拜神点心,或许是某个调皮小孩儿随手扔下的。一窝老鼠争那吃食,尖嘴相触,吱喳不停。有只最为肥大者,一口衔住整块冬瓜糖,转身把群鼠抛于身后。弟弟着急,他说:“其他老鼠抢不过它,它怎么吃独食,它们不是一群的吗?”
有一只小老鼠冲出,欲拦大肥鼠去路。小鼠扑在大肥鼠背上,猛咬一口,后者惨痛嘶嘶叫,甩下加害者,往它脖子咬去。弟弟气急,伸脚往大肥鼠身上踹,没踢中。小鼠挂彩,仍不死心,追逐那贪婪巨兽。它们跑进沟渠深处,我和弟弟追赶向前,在一条有脏水的沟渠见那两只鼠一同跑出来。
祖母的吼声在我们身后炸起:“你俩在这里干什么,知不知道脏?谁教你们在外头沾惹不干不净的玩意儿?”她的喉咙长着喇叭,一放声,全村都要听见。她全身长满望远镜,所以人在村广场也能看到我们在观赏老鼠打架,然后她发动脚上的四驱车,漂移过来骂我们。叶舒妮跟在祖母身后,挎个红色塑料篮,不言语不帮腔。那一刻我怨恨叶舒妮,她的懦弱害我受辱。
下午,两位已出嫁的姑姑带各自的孩子来我家吃年例。祖母难得上下半张脸都笑,眼睛向下弯,眼尾纹往上翘。她平时基本只笑下半张脸。祖母不是像堂伯母堂婶说的那样,只疼自己女儿,她也关心叶舒妮。她对叶舒妮说:“你喝口茶歇一会儿,我等会儿自己炒菜摆桌,今儿高兴我力气也大着。”是叶舒妮不听指挥,自顾自把菩萨吃过的冷菜逐一搬进火庐——我们那边管烧饭的小隔间叫火庐,意思是厨房。跟城市里的白瓷砖煤气灶不同,那个年代村里的灶是用水泥砌成的,禾槁柴、干松针、木柴挨挨挤挤,用以烧火。再爱干净的主妇,她掌管的火庐墙壁也必然发黑,腻着层层老年油烟,地上布满柴碎和风化猪油。叶舒妮就窝进火庐里,斩骨、切肉、生火、炒菜,被湿木柴的烟熏到眼红红。
火庐空间逼仄,过道里还有一把笨重的木椅子占地方,那是祖母做饭的专用坐具。祖母看到椅子被拉到角落会发火,她坚持气派之物应该放在显眼处的规矩。据说这椅子是她的嫁妆,红木制成,放在火庐能旺风水,郭华宇能有出息全赖它庇佑。但椅子实在碍事,我们总要绕过它才能进到火庐深处的灶台舀白粥。比红木椅子更可恶的是烟,被烟熏过后眼睛一阵发紧,像有根铁丝往眼球钻,钻进脑子,绞出很多眼泪。不是我不想帮叶舒妮烧火端菜,是进火庐太难受,那儿根本就是毒气室,只有叶舒妮和钢铁人祖母能承受。
那天的晚饭不太好吃,也许因为我们吃的是菩萨品尝后的剩饭。叶舒妮翻炒后的龙口粉丝跟堂伯母做的口感出奇一致,油,干,放在饭桌角落没人吃,冷却时间过长,再去夹,会夹起一大块粉丝饼,活似老树盘根。
大姑在镇里的连锁超市当营业员,掌管干货。她说:“舒妮,海马田七炖鸡汤还没入味儿,我每天摸海马、田七,我最懂这个,谁都不要跟我争。海马、田七要提前一个钟浸泡再剁碎,你把所有食材放进锅里炖一个半小时才能出锅,现在这锅水没滋没味的,小孩儿喝了也不见效,不能长高个儿。别看志轩现在高,你知道什么叫大头蓬吗?就是小时候猛长个子,等变成大人只有一米六多。煲汤不肯花足够时间,营养出不来,你儿子就是大头蓬。”
我狠狠扒拉两口米饭警告自己不喝这汤,也不许做大头蓬。小姑是实在人,不爱说话,她喜欢吃,发出嚼碎鸡皮的啧啧声,她的小孩儿也一样,舀大头蓬汤喝了一碗又一碗。两位姑父和郭华宇喝酒畅谈,讨论苏联解体对国内建筑行业造成的影响。郭华宇当时新近学得一词叫“屠龙少年”,我至少听到他对姑父们引用了两次。等我长到他这年纪,却不爱用他热衷过的词,凭什么只有屠龙少年,就没有屠龙少女、屠龙少妇呢?郭华宇发表的任何意见,姑父们都点头说对对对。郭华宇赚钱最多,他说什么都对,他说小孩子们倒可乐喝,我们就欢天喜地叫自己妈帮忙满上。
骨头越堆越高,桌面溅很多油,叶舒妮不时捏纸巾擦拭她放饭碗的空位,还腾出手帮我和弟弟擦,也帮祖父装饭盛汤。清炒菜心吃到见底,大伙儿吃到口也干,祖母站起身,两支筷子像擎天柱插向干结的炒粉丝,手指一拧,拆出刚刚够满一碗的量,对叶舒妮道:“舒妮,汤也帮我盛一点儿,我下汤捞粉吃一吃。”
叶舒妮就站起来。在她盛汤的当儿,小姑说:“这样子整不好吃。算了阿娘,倒给隔壁家猪食桶算啦。”大姑说:“阿娘啊,华宇挣这么多,你还舍不得这一碟炒粉?这炒得干巴巴的,吃进去十天半个月消化不了,白白浪费保济丸。舒妮你也是,怎么给阿娘吃这种东西?盛一锅热汤去捞都不好吃。”
叶舒妮舀汤的手停住,祖母伸手拿过,将捞粉倒进嘴里,发出泄洪般的声音,待噪声停止又说:“儿子一个人赚钱不容易,做阿娘的能不帮忙省点儿吗?我在城市也是这样将就将就吃一顿。人老了没用,吃点儿小孩儿不肯吃的粮食就当帮忙了。”郭华宇的苏联解体话题还在持续,并不理会这炒粉该不该吃。不能怪他,苏联确实比炒粉更重要。
姑姑们回家后,叶舒妮收拾饭桌,把脏碗碟端去火庐洗。我和弟弟坐在门口,看叶舒妮洗碗。我讨厌吃的菜都被她倾倒在猪食桶,油腻腻的塑料桌布被她利索卷成一团扔掉,脏碗碟筷子被她刷洗恢复白净,污水倒进沟渠,好不舒爽。
最期待的游神终于在晚上八点左右开始。我和弟弟早就在村广场候着,等待与游神队伍一同进发。鼓声咚咚,一浪一浪冲刷过来,一束火光下是一张清瘦的男子脸庞,他长臂挥舞燃烧的稻草火把,火光左右摇摆,为他身后的一长串人引路。打鼓的人都站板车上,由人拖着向前。敲锣的,下半身穿醒狮裤,哐哐哐制造杂音。舞狮的,四人舞两头,左拱拱右拱拱。后面是八个青壮年男人,抬菩萨轿子,里面就有郭华宇。抬菩萨的男人不只力气大,还要混出头的,像堂伯堂叔那种打散工一年赚一万八千的可不行,祖母说菩萨不喜欢被他们抬。下午我听到郭华宇说自己喝多了抬不动菩萨轿子,被祖母骂,说堂伯堂叔哪怕下跪都求不来这机会。菩萨轿子通体装小灯泡,各色一并发亮,端的是神光辉映。郭华宇他们的脸也被照亮,我看见他表情吃力,一双手臂不像抬轿子,倒似挂在轿子的梁木上,晃晃悠悠不能自理。菩萨其后是旗帜小队,由小孩儿——仅小男孩儿,游神队伍没有女的——组成,堂叔堂伯的儿子皆位列其中。本来我和弟弟也应该握那小旗子,郭华宇再三对祖母说“要留一点儿机会给别人”,祖母方才作罢。队列尾巴是发电机,声音嘈杂喳喳喳,给菩萨轿子供电。发电机太大,需要单独放置于一辆板车上,由一个老头儿推动。直到现在我还是认为,推发电机的人牺牲最大,他走在行列最末,几乎看不到菩萨轿子,最热闹的地方他独自冷清。
游神有三巡,每一巡都游遍全村,每一户在每一巡菩萨即将来到门口时,派家庭代表上香,流程漫长,自然持续到半夜。
游神第一巡即将到达我们家,我和弟弟抢先回到家门口,换个角度观看热闹。祖母吩咐过叶舒妮上香,说自己困乏要睡一会儿。叶舒妮怕错过上香,早就点好香,傻傻守在门口,顺便看火庐灶里的火。但她估计错误,第一巡,游神队伍在每一家门口都停留较久,之后两巡才逐渐加快脚程。叶舒妮手里的细香不经烧,眼看只剩一半,可拿火把带路的人距离我们还很远。
我问叶舒妮:“可以掐灭这半截香,点新的香吗?”她白我一眼,说:“傻的,怎么能够。”祖母就在这时从二楼窗口探出头说:“那你老早点好香是干吗?你还不跑过去上香!是等着烧尽了,给菩萨插三根香脚吗?”叶舒妮就小跑着冲上去。我再次明确,我们做什么祖母都看在眼里,她还能放大细节看到三支香烧掉一半。
游神第二巡结束,村广场有瘦肉粥分发。灶是临时搭,柴是大伙儿凑。肥壮大木柴,煨超级大锅粥,犒劳游神队伍,其他村民也能吃。祖母叫我和弟弟一定要去吃,说吃过新年才能交大运,弟弟说很饱吃不动,我附和说对对对,但真相是我不想吃祖母下令吃的食物。祖母说:“你两兄弟真是不识好歹,以后怕是要被堂伯堂叔的儿子摁在地上打。舒妮你去广场那边舀两碗回来,无论如何不管怎样反正总之他们就要给我吃。”
大朵大朵的烟花在我们头上爆开。我没见过这样近的烟花,它们燃尽后的火星子在被照亮的夜空中颓颓划过,像失事战斗机尾巴拖着黑烟,看样子要砸到我们头顶来。夜空是海,被深水炸弹狂轰过后水浪翻腾。弟弟吓得一抖,他说要进屋。我发觉他跟祖父越来越相似,我们一家子只有他俩缩回屋里。我对那大烟花还是略感恐惧,闪进巷子里,有墙一挡就不怕被下坠的烟花星子烧到头发。
等游神第三巡也完成,叶舒妮舀粥回来,一手一碗,看样子被烫得不轻,在火庐呵手。祖母的千里眼看到叶舒妮,也疾步走进火庐。她们也许交谈了,也许没有,我听不到。
三年后祖母去世,有次写作文,题目叫《记寒假里一件难忘的事》,我回忆了这次年例,大意是:
那天叶舒妮身体周围浮现一圈光环,她变身了,抄起火庐的红木椅子往祖母的头上猛劈。她的格斗技巧明显占上风,次次命中,对此祖母毫无还手之力。她倒地那刻,我分明听到了:KO!计算机游戏到此处应该黑屏,开始下一关,可叶舒妮还停留在上一关的结束页面不肯离开,她鞠躬说:“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将继续战斗,现在我要去拯救沟渠里受伤的小鼠。”她一脚踹碎红木椅子,打开火庐门向漆黑的街道奔去。我时常渴望像拆变形金刚一样卸开祖母身体的零件,调查清楚为何她机能配置比其他人优越太多。假如外星人入侵地球,她一定有能力超进化,为地球和平而战,不过她也有可能站到外星人那边。祖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很失望,还想她随时在地上抽搐几下后爬起来,大喊:“加一条命!”然后冲进黑夜揪出叶舒妮继续干架。并没有,高估她了。
语文老师兼任班主任,课后叫我第二天中午请家长来学校一趟。我告诉了叶舒妮,毕竟郭华宇没空理会这等杂事。在教师办公室,班主任当着一屋子老师对叶舒妮说:“你们家郭志轩显然是游戏玩太多,写出这种没有伦理道德的作文,对长辈非常不尊重,家长要多监督。”叶舒妮读完我的作文,说自己会多留意的。
回家的路上,我怕挨骂,搬出她多年前 说过的话:“是你说的,同一件事,不同的 人会看到不同的版本。”“我是这么说过。”她答。
本以为事情会就此结束,没想到班主任太过尽责,还电话通知了郭华宇。那天我被结结实实打了一顿,叶舒妮想拦,也挨了一顿骂。“你奶奶真是白疼你了。”他的痛斥声回荡,手劲儿极大,似乎比几年前更健壮。
我回想起年例当晚,第三巡游神快来到家门口时,队伍止步好一阵儿,不似正常停留,像意外耽搁。祖母令叶舒妮上前侦查究竟发生何等事故,跟在叶舒妮身后的我向前小步跑,看见郭华宇神色惨白蹲在地上,抬轿的其余七壮丁尴尬立住。她喃喃:“怎么会这样?”伸手想扶郭华宇时,一只手臂凌空劈来,几乎将叶舒妮推翻在地。来者当然是祖母。她从口袋中掏出救心油,往郭华宇太阳穴和心口涂抹。菩萨尴尬止步不前,鼓声锣声兀自喧哗。
我问:“妈,为什么不找人替换爸呢?”叶舒妮答,按规矩游神不能换人,抬轿的更 不行——况且有人肯定不想换。
游神队伍再次运行,郭华宇经过,神色恢复如常,还望着我笑。他肩上的菩萨光芒照耀,我们家门口亮如白昼。叶舒妮前往广场打包瘦肉粥,等她回到火庐,祖母气冲冲跟着进去,脚步声回响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又被她的怒音盖过:“我不是说了不要挪我的椅子!就是因为你们移了它,华宇才会头晕!”
我记得那天,她踩到椅子的脚踏,没站稳,头磕到储水池上。残旧池子的砖头肉、瓷砖皮都外露,伸手一摸怕是会被割出血。祖母跌倒在地,额头汩汩流血,晕过去了。两碗讨厌的瘦肉粥搁在储水池上。
叶舒妮与我对视一眼,她说自己要去找郭华宇回来。她跑进黑暗的街道,村里没有街灯,灯都亮在菩萨轿子上。没有人,大家都在村广场吃大锅粥。
祖母被送到镇上的医院。清醒后她说想回城市的医院休养。回城市后祖母讲话声量渐低,终日恹恹,铁塔般的身体开始崩塌。那张红木椅子是拆解她非凡身躯的头一颗螺丝。郁郁三年后她终于迎来临终,脖子歪向侧边,像叶舒妮曾苦苦摆弄过的鸡。当时我想起在年例卖药的人,如果手上有那包仅售五元钱的神药,或许祖母的脖子就能接驳回去,以她为中心的世界秩序会继续运行。最终,祖母走在祖父之前,大家都预料不及。前年,郭华宇因肝硬化去世,他当初买的那套房子成为我的房子,他和叶舒妮的主卧变成我的主卧,叶舒妮搬进祖父母住过的次卧。弟弟提出想搬出去,我出大部分钱帮他另买了房子。
叶舒妮恢复了教诗的爱好,教我女儿念我学过的诗。除了讲诗,她平日很少说话,爱躲进房间,戴起老花镜看电子书消磨时间。我妻子却是性情活泼之人,时常偷偷说:“妈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她不像其他老人那样喜欢出门走动,人情世故也不太通,很多亲戚她居然都不知怎么称呼。”有时妻子或许想暗示什么,故意外放些婆媳冲突的短剧,播完又想掩饰真实意图,就补上一句:“哎呀,我最近一定太闲才沉迷于看这种俗套的婆媳相处故事。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婆媳问题是普遍存在的,只是很多儿媳妇傻傻认为自己是那个例外,会遇到特别好讲话的婆婆,所以她们难免会失望啊。”我沉吟片刻,应声道:“从另一个人的角度看,就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一个故事可以有很多种版本的。”似乎是答非所问,不过她不再明里暗里说叶舒妮的不是了。而叶舒妮,她不说任何人的坏话,对谁都笑吟吟,笑完继续沉迷电子书。
女儿自从知道年例,恨不得刨根问底,还找到村里的年例短视频向我们展示。于是我再次看见沟渠,条条洁净干爽,仿佛从来不曾沾染污泥浊水,也许那些黑色的水连同一部分往事早已不知流向何处。女儿满脸雀跃,问能否回村亲眼看看年例。“当然是可以。”我点头应承。
【宛河,本名林晓红,广东湛江人,1991年生,作品散见于《鸭绿江》《安徽文学》《香港文学》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