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2026年第3期|李鑫:乌蒙火焰

李鑫,云南镇雄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人民文学》《诗刊》《花城》《山花》《芙蓉》《长江文艺》等刊。出版诗集《万物的用意》。获2025云南文学创作年度优秀作品奖。
我坐在中山小镇的办公室里想起我的故乡乌蒙的时候,思绪会先回到我家院子里——噢,秋天高高的头颅,没有因为我的到来,凑近我一点儿。风吹着桂花和泡桐,声音噼噼啪啪,这是罗汉岭吹下来的北风,准备将温度再降低一些,好将这残留的秋日的痕迹吹得干干净净,迎接更加低垂而生脆的冬天。此刻我看着核桃树的棕褐色枯枝,被风吹向我的脚边,时快时慢,摩擦着石板地面。这是没有蚂蚁和甲虫的秋末了。当然,也是我祖母、外公、姑姑去世的许多年以后了。这个村子一代代流水般更替,失去许多熟悉面容,老去许多几乎认不出的面容,再生长出来许多小小的、新的面容。我看着核桃的枯枝哗一下,被风吹着,滑到我脚跟,似乎真的是一支点燃的柴火。橘红色的火烧云,将西边连绵的山脉和天际,烧得霞光满天,有着辽阔的温热的明亮。我仔细看着每一片云鳞,看着它们交错,再相互融合,恍惚看见了火,火苗重叠、交错,这种生长的力量足以帮我抵御乌蒙大地的寒冷。我仔细凝视着晚霞,我看着它们烧得正旺,将我烘烤出汗水,这时祖母走了过来:“幺儿,你回来了,冷不冷?”我才发现我已经走进屋,对着火苗涌动的煤炉,那炉火烧得正旺。我看着满头白发、眼窝凹陷、眼神深邃、精神足的祖母,看着她慈祥地凝视我。“回来了,奶奶,我回来了。”“回来了好啊,好啊!”这是许多年前的场景了,祖母和蔼又温暖,喊我多烤烤冻僵的双手。乌蒙的秋冬十分寒凉,我们需要从附近的煤矿找司机拉煤,再从村口的公路,请邻居们用背篓和箩筐搬到院子里。那时候只要院子的西北角有一大堆煤炭,心就不慌了,就能安心地度过一个寒冬。
在镇雄,我的乌蒙山花朗乡,炉子是家里的第一大件。不生火,几乎就是不生活了,父辈们把这种场景叫作“冷火秋烟”,意思就是火冷而无烟,也是说这家没人住了,或者即将没人住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我们还用不起后来的回风炉,村里人家都烧敞炉子,那种没有排烟系统的炉子。我家当时烧的是一个大砂炉,这是匠人们用一整块大青砂石掏空后打磨而成的,有一米来高,用铁丝上中下勒住,以防烧裂。内部用挖来的耐火膏泥做出五厘米左右厚的炉芯。砂炉最上面是三个炉桩,如同三座小小的山峰,坐着就可以看见其中晃动的蓝色、红色火苗,火烧得旺了,火光会映照出来,将烤火的人照出一身霞光。砂炉下面是量身定做的青石炉凳,上部支起炉桥,将炉子严丝合缝卡入其中,下面是四个小孔,用于通风供氧,在对着正门的那边,会把炉凳下面掏出一个深坑,方便每日清理煤灰。这种炉子极消耗煤炭,所以制作出合理且经济的稀煤就十分必要,我去后山挖来黄泥,将细煤碎末、黄泥和水,按经验用锄头混合在一起,黄泥要用多一些,大概六成。在炉中的煤炭燃起来发出幽幽蓝色火苗,煤烟气味从开始的呛人到稍微缓和的时候,我们就会往炉子里加上几铲稀煤,留下中间和周围几处火口,这样炉火就能再保持稳定燃烧四个小时左右。我那时候每天的工作,一部分就是观察火的状态。如果稀煤在炉中烧成浅灰色或者灰白色,火心也只有浅红色,说明这火扛不住了,就需要用铁钩掏空一部分煤灰,加上半畚箕煤块,熬过一阵阵煤烟之后,再加上稀煤,如此循环反复。
这种炉子有优点也有缺点。优点是火大,将一整个木屋以及头顶的竹楼和竹楼上的苞谷,都烘得发热,进门之后绝不会感到寒冷,墙壁和房子缝隙也不会因为潮湿长霉。缺点也很明显,非常耗煤,掏煤灰的时候煤灰一阵阵冒起来,将整个屋子扬满尘埃,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煤烟气味太重,如果不是当年家家户户都是那种头顶是用棕绳绑排的竹楼板,方便排气和换气,肯定是很危险的。多年之后,我回想起我家的大砂炉熊熊燃烧的样子,那些火苗从绯红的火海里,一阵阵涌动着蓝色火焰的波澜,那种透明而又非完全不可见的涌动,一阵阵将我小小身体里的寒气赶出屋子。我闻到一阵煤烟,咳嗽了几声,再换个风向坐下,没有煤烟了。三个炉桩耸立着三座小小的山峰,在火的海洋里寂静地站立,撑着我们的铁锅。母亲端来一碗泡海椒,我们支起火锅板(旧时西南地区放在锅上的一块修长的木板,用于放置菜碟),开始吃祖母熬的稀饭。泡海椒个个鲜红,一口咬下去,酸酸的汁水流到碗里,我恍惚看见炉里的火往外涌流出来,流到我碗里。我对祖母说:“好酸,好酸。”祖母笑起来,她那时候还不是很老,她看着我,眼睛里涌动着砂炉的温暖。
我家开始用第一代回风炉,是村里的一件大事,因为这个炉子需要从八九十公里外的镇雄县城拉回家,还需要找堂叔堂哥们帮忙,将几百斤的铁物件从村口背五六百米到我家院子里。大家一起兴高采烈地装起炉子来。炉子是铸铁制的,炉凳也是铁的。以前砂炉的那个大深坑换成了可以抽拉的铁灰箱,外面一个小孔,可以伸进铁钩掏煤灰,一点灰尘也没有。炉子上面是个大铁盘,半径一尺多,可以放菜碟,坐着吃饭,中心是一圈圈的炉圈,用于配套不同的锅或者壶,十分方便。最好的莫过于排烟系统,通过回风炉的夹层,让煤烟顺着一根插在炉盘旁边的竖铁管和一根用弯管接着铁管的塑料横管通向屋外,这样屋子里就不会有煤烟了。堂叔堂哥们忙着把原来的砂炉搬走,把地坑填平,再从墙壁上打通一个小洞,忙了两个多小时,一个新的回风炉就装好了。母亲端来一畚箕玉米芯,丢里面生起火来,然后开心地用铁钩把炉盘拉过来盖住炉子。大半年后,村里大部分人家就淘汰了原来的敞炉子,用起回风炉了。家家户户门口废弃的敞炉子,以及一起被闲置的火锅板,还在记录着曾经的岁月。
用了一段时间之后,回风炉子也暴露了一些缺点。首先是炉芯这里需要特别制作,要调好耐火的膏泥,炉芯厚了则火小,秋冬不够温热,炉芯薄了不保温,又不够节省煤炭。几家炉子因为炉芯裂了或者火太小了,出了问题,大家总结出经验,过几年谁家买回风炉,就会叫母亲去看一看,评价一下炉芯的材质和大小。另一个很头疼的点是乌蒙煤炭里的硫化物过高,煤烟是很浓烈的,长时间通过管道传输到屋外,就会在竖管内壁和连接处的几个孔洞,结上厚厚一层烟渣,回风炉用上几个月,最多半年,就不通气了,生火不燃,还倒灌煤烟。这时候就需要“通管”,这工作父亲做得十分仔细。戴上帽子,用围巾蒙住口鼻,穿上破衣服之后,他就开始行动了。先把比较笨重的大炉盘抬下来,然后用板凳踮着脚,拿铁锤轻敲,将连接竖管和横管的弯管敲松,要小心,用力过猛弯管会坏掉,在来不及更换之前,是十分痛苦的事。然后去外面,向下压着把横管拿下来,不能向上,向上就会倒一堆残渣和烟水在屋子里,再进屋敲下来竖管,把回风炉的外套炉抬下来,这样就基本卸完了。父亲带着我把这些一件件拿到屋外,用铁铲和锤子敲打刮擦,将壁上的煤渣弄下来,母亲则在屋内,将炉子底部之前掏不出来的硬煤块,一个个夹出来。对于横管和竖管,父亲的经验是烧上两大壶热水,将管子支在院子里,旋转着倒,这样倒完半壶水,里面的煤渣就能被冲洗下来,将院子的石板染成棕黑色,如果冲到后面是淡淡的褐色,说明洗得很干净了,父亲就会开心地大声说:“好了好了,不要烧水了。”
第二代回风炉升级了炉门,也就是竖管连接外套炉的部分,通风和闸门都有改善,竖管也改成了不容易生锈的钢管。之前的铁管敲洗过三五次,用上两三年,就会生锈、漏烟甚至看得见开裂。节省的人家,会用报纸一层层包住,然后用棉绳捆扎,但是这怎么耐得住有腐蚀性的硫化物呢,过不了多久,那些纸就会变得棕黑并烂掉。我们在几年之后换上了二代回风炉,也在祖母的小屋里安了一个,在说服祖母使用电灯之后,祖母终于同意用回风炉,她的小铁炉就这样退休了,被放到猪圈里,在做饭忙不过来的时候,用于临时生火。我回家就看见祖母在回风炉的炉盘上点着煤油灯,开着电灯,支着她的小铁锅炒青菜。“奶奶,你还是喜欢煤烟灯。”“是啊,点习惯了,开着电灯也觉得不够亮。”“哈哈,妈前几天还去跟你打煤油了,还好现在还能打到煤油。”“打不到时就不点了。”祖母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沉郁,似乎有着深秋阴雨天的浓郁云气。我对祖母说:“不怕不怕,煤油这种东西,什么时候都买得到的。”她笑了起来,深邃的眼里反射出来煤油灯的焰火,又将钩开的回风炉里的红光,一点点反射于我。我深爱的祖母穿着天蓝色的连襟衣服,缠着头巾,坐在藤椅上。我凝视着祖母,看着她在煤油灯颤动的小小火焰里,将铁锅里的青菜炒熟,那是浓浓菜油香的青菜。她调好了一碟辣椒,看着我说:“幺儿,要不要吃一碗米饭?”我点了点头。此刻,我在中山的小镇,对着远方的空茫点了点头。我的祖母已死去多年,她的回风炉早就熄灭,锈坏。当然,在我的故乡乌蒙,煤油也早就买不到了。
我看着窗外秋意渐浓,万物努力踮起脚尖,一点点跟着将天空举起来,想起那个在田地里烧秸秆的年代。我早早跟着母亲来到田地里,先用镰刀将秸秆割下来,抱到地中间。这些枯黄色、枯褐色的苞谷秸秆,失去水分之后没有太多重量。将它们堆在一起,我找来一些松枝和枯叶,在秸秆下面掏个洞,跪在地上脸凑着泥土,一边吹火一边看着里面的红色火星慢慢变多。秸秆的最上层能冒出青烟,说明火点燃了,我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大声对母亲说:“妈,火烧起来了。”秋日的风一般都是从北往南吹,我找个烟熏不到的高处,在一块干净的岩石上躺下来,头顶的天空阴云少了许多,露出稀稀疏疏的蓝来。那种玻璃般清透而干净的蓝,脆生生的又不怕摔碎的蓝,看一眼就能记一辈子的蓝,就这样跟着秸秆堆的烟气逐渐长了出来。周围的核桃树已落光叶子,枯枝枯叶偶尔被风吹起,在地里飘动,十几只麻雀飞了过来,看见有人,又迅速飞去,只有大山雀和长尾雀不怕人,一动不动地站在泡桐树上,凝视着我。我看着地里的秸秆堆,嗯,火还很好,烟气窜动又没有太多的明火。母亲告诉我,看不见的火才最燃,如果看到一大团明火涌动,那风一吹,基本就烧完了。许多年之后,我把这句话单独拎了出来,当我倾于浮躁或经历挫折时,便告诫自己,“看不见的火焰才最燃”。我一点点打磨自己的火焰,耗尽半生,终于将自己修得平静、内敛。
当我想起核桃的枯枝火柴一样点燃的时候,就恍惚看见我老去的祖母,她已经八十多岁了,房间的电灯已装了多年,但她还保持着同时点煤油灯的习惯。她已经不是一个擅长使用火柴的人了,瘦得只剩皮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安慰我说:“不怕,有钱难买老来瘦,瘦了才好。”我老去的小小的祖母,在我面前划了一下火柴,一些轻微的火花产生,但是没有点燃,空气里多了一点硝石气味。她又划了一下,火柴头划去一半,还是没有点燃。她看着我笑了笑,换了一根火柴,再抖动着手,哗的一声,火柴点燃了,祖母笑了起来,把煤油灯点燃之后,她说:“我老了,老了。”过了一会,她看着灯芯说:“幺儿,你运气好,你看灯芯结了三朵了。”灯芯结花朵,这是难得的好兆头。我坐了下来,仔细看着这小小的火焰,在灯芯的顶端分出三朵小小的火,似乎是觉得一根灯芯太过孤独,需要分出两三朵,共同对抗这漫长的黑色夜晚。电灯足够亮,但是电不是火,没有温度,多年之后,我猜测祖母需要煤油灯的原因,还有可能是她需要那一点点温热的火焰。祖母高兴地看着我,说我会有福气,她的眼神清澈而干净。那是我开始懂得火焰的时候,也是第一次知道电灯和煤油灯的区别、冷和热区别的时候。多年之后,我尝尽了人世的冷暖,我遭遇无数冷箭的时候,我心里的祖母战栗着站起身,从她的天蓝色连襟衣里,慢慢掏出火柴盒,抖动着双手,一下,两下,三下。我早已平静如故乡秋天的小小湖水,或者如同那口废弃的古井里永远剩下的一小捧山泉。祖母最终擦燃了火柴,她又一次点燃了煤油灯,在我身体的峡谷里,映照出有温度的光芒。谢谢你啊,奶奶,这让我在所有的冷光面前,都会多一分橘黄色的希望。多年之后,我称之为——祖母的照耀。
腊月二十六,我们回到了故乡。天寒凉,雪早已落尽,只剩下阴冷的天气,路面还算干燥。两个孩子蹦蹦跳跳的,吵着要看雪,我说今年的雪应该下完了,我们看爷爷奶奶熏腊肉吧。每年杀了年猪之后,乌蒙山区的人家一般会制作腊肉。先将一块块肉烧皮,再用铁锅炒盐,腌制几遍放着备用。父亲取来为熏肉专门配制的八根三米长的铁条,我和他一起搬来红砖,靠着院墙砌出来两米多高的架子,然后把铁条搭在横木上,一个熏肉架就做好了。架子不能太高,太高了火焰够不着,熏不出来合适的腊肉,太低了肉油滴下去,火焰一下子冒起来,就容易着火。方向也要选对,一般是东西向搭建,这样从罗汉岭吹下来的北风,会从侧面往南方吹去烟气,不容易熏到自己。我带着孩子像儿时一样,漫山遍野找松枝,那些浅锈红色的松枝是最容易点燃的,其次是核桃枯枝和泡桐树枝。等火势起来以后,搬来的几个生树桩也能丢进去了,它们能慢慢燃烧。父亲坐在火堆前,调整着火焰强度,烟气弥漫,很像乌蒙山野的浓雾,一阵阵散漫在我们眼前。我此刻凝视的时候,几乎涌遍了我体内的山野,在我所有的峡谷与沟壑之间,长出来青黛色的烟气。火从那浓浓青烟里冒着红色的小眼睛,慢慢眨,慢慢变大,一下子荡漾起来,父亲用树枝往上面拍了拍,那火焰又小了下来。为了保持腊肉的口感,父亲会去砍几枝柏树,砍几枝桂花,还会将收成之后的高粱秆、大豆秆和茴香秆留着,也会留下我们平常吃的橘子、柚子皮,在熏肉的时候,看着火焰往里面撒,有时候他还会撒几把稻米,这让混合着油香肉香的烟气中,又多了许多植物的香气。此刻回想起来,我似乎看见那火焰是有无数香气的,我也观察到各种植物的火焰有不同的形状,稻米撒下去先是幽蓝色,生出黑烟,然后湖水一样长出涟漪的火焰,有些是黄红色的;柏树枝因为还生,有水分,火焰噼啪作响,一朵朵橘红色火焰在爆裂中长出来,很像一种花有力地绽放;高粱秆、大豆秆、茴香秆这种很枯干的材料,丢进去的时候,火焰马上起来,将红砖照得明亮,父亲赶紧拨开,分散四处。那些火焰将父亲的脸映照得呈古铜色,我对这时候的父亲记忆深刻。橘子皮柚子皮这些果皮,含有精油成分,丢进去的时候,会发出小小的呲呲声,然后冒出很好闻的香气,混合在烟气里。几滴油滴了下来,我们的口水就流下来了。就这样熏制到晚上七八点,看着月亮从后山走到了前院,透过桂花的树叶投下来稀疏的清影,面前火焰越来越小,慢慢只剩下一块隐隐的红色,上面的油慢慢滴下来,滴一次,下面就冒起一朵小小的橘黄色花朵,有些疲惫的父亲高呼起来:“好了好了,我们开始收肉啦。”孩子自然是最高兴的,蹦蹦跳跳了一天,就等着肉熏好了割下来一大块,分着吃。我拎了一块好肉,用刀割下来一大块,对妻子说:“快,分他们尝尝。”两个孩子就像当年的我们,跳着跟妻子走去了。屋外的火焰并没有熄灭,还有稀疏的红,在乌蒙大地冬日的冷风里,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暗下去,恍惚如同我吹着田野火堆的样子,或者像祖母有时候在煤炉里生火的样子。那些火焰一次次对着我眨眼睛,和我说话,从我的幼年一直到此刻。我看着那隐约的火焰说,乌蒙的火焰,一直都在燃烧的。
祖母去世之后,她的小屋子冷了下来。她的回风炉在屋里放了一年多以后,生了锈,被父亲拆下来放到猪圈的楼板上,继续生锈。她的煤油灯还在,父亲将那墨蓝色的玻璃瓶换了新的灯芯,放在祖母房间的小小窗台上。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了陈旧的灰尘气味,以及不烧火之后石墙下面淡淡的霉味,我在心里说:“奶奶,我回来了。”我慢慢走出屋子,这是曾经做饭的地方,方言叫作“火龙”。砂炉和一代二代三代回风炉,都已经不在了。南方电网在山村建立,电费便宜而且不会停电,加上镇雄关停了许多小煤矿,煤的成本上涨,父母亲年迈,村里劳动力都外流去沿海城市打工,大部分家庭都用取暖桌取代煤炉,做饭则使用罐装的液化石油气。老屋子随之黯淡了下来,墙壁上挂着腊肉,但是有些潮湿,年画虽然父亲每年都更换,但还是有枯黄的颜色。我知道属于煤火的时代基本结束了。
我慢慢走向火龙的中心。我感到小小的火正在燃烧,将我身体里潮湿的黑夜慢慢烘干。我有些温热,眼神恍惚,似乎看见木窗的格子慢慢变得干净,那些尘埃一点点消失。我看着那些窗纸透明而均匀,没有霉斑,窗外干净的日光慢慢散落进来,落在我的眼睛里、肩膀上、脚跟,落满了我身体所有的沟壑。我想起许多年之前,我在老屋里睡醒,睁眼就是小木窗里照进来的阳光,房间非常明亮,我大哭起来,祖母跑过来看我,母亲抱着我起床,多么明媚的日子啊。此刻这日光照在地上,逐渐将地上的阴暗消除干净,我看着一个新的回风炉,这是第三代的回风炉,除了横管,所有部件都是全钢的,看起来就十分干净。母亲招呼着大家,叔叔和婶婶一起帮忙,把这个炉子安好。我跑到猪圈里,端来一畚箕玉米芯,放进炉中。母亲往里面倒一点煤油,用打火机点燃纸条,丢了进去,哗的一声,火焰就起来了,那是橘红色的火焰,最外层有些紫蓝色的火苗,照着每个人的脸。那张张反复在我们生命里出现的脸,我的祖母,我的父母亲,我的妹妹,我的叔叔婶婶,我的堂哥堂嫂,乌蒙山村里每一个我深爱的人,火焰涌动着自己的海洋,将房间里弥漫的遗忘气息荡涤干净,也一次次冲刷我内心的悬崖,将我自己的峭壁,冲出来洁白而有力的瀑布。此刻我对着空荡荡的火龙说:“嗯,火焰一直都在的,都还在。”
我推门而出,走到父亲新修的黄房子里。在客厅,大家都瑟缩在取暖桌那里烤火。父母亲说起要是祖母还在,肯定还要烧火的,她忍受不了没有煤火的冬天,其实,我的父母亲何尝不是呢?父亲穿得很厚,用取暖桌的厚布盖住脚,母亲则瑟缩在藤椅里,拉着那块布盖住小半个身体,他们都没有当年在回风炉旁边自由,那时候还能一边烤火,一边烧水,炉上放点板栗花生,吃着吃着,啪的一声,板栗爆了把大家吓一大跳,然后一起笑起来。现在是新的时代,没有煤烟,天花板白皙而干净。“慢慢就习惯了,”母亲对我说,“现在也不觉得冷了,只是房子不烧火了,老是觉得潮湿。”她眼里有种奇怪的神情,一边是接受,一边是惋惜,交织在一起,慢慢旋转,最后变成一种琥珀色的陈旧光芒,慢慢照射出来。“要是你祖母还在就好了。”她最后没有提烧火的事情,只是说起祖母。我看着母亲,小小的身躯,操劳一生,从砂炉的火再到回风炉的火,再到此刻取暖桌小小的红色热度,她似乎在慢慢降温。我赶紧对母亲说:“妈,过年我们烧火做饭嘛,不然炒菜也炒不过来呢。”她眼里冒出来激动的光芒,她说:“要得要得,拿你奶奶那个小回风炉,在院子里生火,炒菜快得很,那个炉子肯燃。”过年那天一大早,父亲高兴地去楼板上取下来祖母的回风炉,只是不需要竖管和横管了,他将玉米芯和松木柴丢进去,没有煤油倒了,母亲找来两个蜡烛点燃了丢进去,再加上些废报纸,不一会儿火焰就窜动起来。
那是多好的火啊!母亲似乎恢复了年轻,腿脚灵便,十分灵活,叫我一起搬桌子,准备菜篮和碗碟,又叫父亲将没用完的陈年煤炭敲上几畚箕备用。加入煤块之后,炉火变得紫蓝紫蓝的,和头顶的天蓝色不一样,多了几分热度。我恍惚看见了祖母,穿着连襟衣,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对我说:“幺儿,你们早得很,好。”我对着她微笑,母亲叫我洗白菜,菜心要留给祖母吃,这是多年的习惯,我端菜心给我吃斋的祖母,她眼里闪烁着炉火般的紫蓝色光芒,她用深邃的目光一直看着我,我恍惚感受到了整个乌蒙大地的爱。当我眨眨眼睛,眼前空荡荡的,只有废旧的回风炉,火焰抽着幽幽蓝色,我忍不住流下泪来。我看着蹒跚的母亲,端着大铁锅,我说:“妈,我来炒菜嘛,看看我会不会。”她高兴极了,让我动手。我自然不太会,不过这么多年的耳濡目染,我肯定知道怎么操作,无非像我做化妆品一样加各种原料,在合适的温度下混合,无非要好看、好闻、好吃。这人间万事万物,道理都差不多。风继续从罗汉岭吹下来,清冷的北风,吹着我的背脊,让我觉得寒冷,我加快手上的动作,保持运动,这样能多一点热度。火苗不时从我拿开铁锅的炉子里站起来,一次次眨着眼睛看我。那是多么温热的眼神,遥远而让人觉得悲凉,我们已经很难得生一次火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要保留着我身体里的,乌蒙的火。”
回到中山之后,戒烟多年的我,家里找不到一个只打火机。妻子做饭燃气灶没电池了,要测试是否有天然气,我们把家翻遍也找不到一个打火机,我对妻子说:“家里需要一个打火机。”她点了点头。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身体里的乌蒙大地慢慢清晰,一点点天高云淡,长出辽阔的乌蒙蓝。我看见田野里堆着玉米秸秆,母亲正凑身生火。我看见我老去的祖母,坐在回风炉旁边,火苗摇晃着幽蓝的小小身体,慢慢长大,就像个孩子一样长大,将祖母的铁锅烧得红热。我知道我身体里需要一个打火机,需要那一点点小小的火焰,将我整个乌蒙大地的火,一点点呼唤回来。我看着那小小的火,那么小的一点点火星,一下子将我身体里的煤炭点燃,烧掉熏人的煤烟,慢慢释放出中心纯净的黄红色的明亮,将我身体所有的山河烘烤得干净而整洁,我看着妻子买来的打火机,看着那冒起来的蓝色小火焰,眼眶一热,我转过身去,对着这三十楼窗外的小镇,看着那些不太白的云,因为往乌蒙的方向多走了一点,又努力白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