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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文学》2026年第6期|李知非:到山顶去
来源:《广西文学》2026年第6期 | 李知非  2026年07月03日08:28

我踩着最后一缕阳光回家。刚打开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烟草味,可我是不抽烟的。松木味的烟气,让我很快找到答案。闻了几十年的味道,已经刻在记忆里。我的心突地揪起来,像火焰灼烧皮肤。此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忽明忽暗,烟气的浓度很高。下巴上的两层肉褶还在,抽烟时,嘴角歪向一边。我愣了半天,没说话。毕竟父亲已经死去十多年,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父亲的眼神穿过浓烟,看穿了我的心思。父子连心,我的任何想法都瞒不过他。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只是多了几分缥缈。“忘了提前打招呼,是我的不对。”父亲忙着承认错误,跟活着的时候一样战战兢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变得小心谨慎。好像是在我拿到重点大学通知书之后,他总念叨,我是家里的骄傲。不用像他那样,只会捏泥人,一辈子碌碌无为,见到人要躲着走。这种谨慎,一直持续到他脑溢血去世。

我打开窗户,风跑进来,转了一圈,发现只有一个抽烟的老人和一个毫无生气的年轻人。它对这样的家庭毫无兴趣,很快就离开了,带着一团烟气。

上午刚到公司,同事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他们把冷笑隐藏起来,换成一副关心的表情。老板的一句“你被优化了”结束了我八年的工作。离开设计公司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想在记忆里留下点什么,可发现没有值得留下的东西。我转回身,以从未有过的潇洒姿势,一步跳进外面的日光里。马路被炙热的阳光烤得变了形,吱吱冒烟。没有风,烟气却弯弯曲曲,飘向未知的远处。行人和我差不多,半闭着眼,睫毛栅栏般稀释了阳光,眼睛舒服些。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着未曾见过的陌生与古怪。

我没有抱怨,毕竟很多资深的同事都失业了。老板叹息着说:“时代变了,传统设计已经被替代。”甚至还挤出几滴虚假的眼泪。裁员的事我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过年的时候我刚听说AI,老板提醒我们,在这方面下点功夫。我们不以为然,都认为这是和火星移民一样遥远的事。

刘庆伟说:“哪次不是这样,从出现到应用要十几年,或者更久,到时候也要退休了,还费这劲。”可不到半年,AI绘图软件就席卷整个行业。客户不再需要单纯的图纸设计,在软件里输入几个关键词,瞬间就可以生成多种风格的设计图。很多人离开了,刘庆伟却成了公司AI新部门的骨干力量。后来才知道,他过年没休息,报了网课,现在薪水翻了一倍。

那些日子我出门少,不和人来往。刚开始觉得没面子,中年失业,矮一截。好像脸上刺了字,茫茫人海,都知道这事。那些曾和我谈笑风生的人,眼神里生出鄙夷。他们总是用“嗯”“哦”回应我的话,声音轻得听不见,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后面我索性封闭自己,不和他们来往。这样一来,我就拥有大量未加利用的时间。以前看到别人悠闲地看电影、喝咖啡,总是羡慕。可现在时间多了,反而不知所措,没了闲情。这段时间,我处于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有时候会和父亲聊两句,可他出现得毫无规律。有时候突然出现在客厅,有时候又不见人影。在我以为他已经离开的时候,却听到卧室传来鼾声。即使他在家,也不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眠中度过。也许死人比活人需要更多的睡眠。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人,没开伙,感觉不值得。吃饭靠外卖,床头柜、餐桌、地板上随意摆放着外卖盒。盒子上残留的汤汁残渣,经过潮湿天气的发酵,散发出难闻的味道。直到生了虫子,我才胡乱地打扫一下。邻居敲开房门,以为是家里马桶堵了,看到我的黑眼圈,便用手掩着口鼻离开了,临走还不忘让我关上门。

积蓄还有,勉强撑到下个月。可一想到房贷的数字,就像坠入深渊。这是大头,工作没了,月供肯定续不上。这些天接过几个电话,办贷款的最多,大数据将我赤裸裸地展示出来。我说:“贷款额度已经透支了。”

他们说:“没关系,可以用房子抵押。只要想贷,有的是办法。”还没到那一步,以后的事没考虑过,因为眼下的时光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失业两个月,常感到胸口有块巨石压着,心里憋着话,找不到人说。见到父亲的时候,往往没说几句,他就睡着了。没有倾诉对象,我就不愿意说,只能把要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和咽下自己的呕吐物一样难受。

时间久了,我的身体常出现些症状。有时候是嘴角,抽搐起来像在冷笑,对着镜子照,怪吓人的。有时候是大腿,不停颤抖,甚至站不稳。最要命的是双手无法伸直,比偏瘫的人还难控制。我带着可怜的账户余额,来到医院。医生没问几句就利索地开了长长的检查单。核磁共振、脑部CT、血常规,后面还有一串,我看不懂。缴费的时候,刷卡机“滴”的一声,像有根针扎在心头。余额几乎少了一半。我感到周围有几千双眼睛看着我,目光叠加起来,重量有一千斤。当我抬头看时,周围的人盯着前面,步履匆匆,目光里除了焦虑,什么都没有。医生说:“从目前的检测结果看,没什么病,回家多休息。如果不放心,等明天所有结果出来,再来找我。”

不到一分钟,医生就解决了终日困扰我的问题。我急忙说:“不会出错吧?我的胸腔要炸开了。”

医生变得严肃起来:“这是三甲医院,不是小诊所。我们都是有资格证的,再说了,不相信我,还不相信AI?”

我问:“看病也用这个?”医生斜着看了我一眼:“你不是活在真空里吧?早就用了,片子就是它分析的。”怪不得以前疲惫而憔悴的医生,现在红光满面,大概不用熬夜看片子了。也许医院和公司一样,辞退了一批人,在某个偏僻的地方,那些失业的医生,遭受着和我一样的痛苦。看我还不死心,医生说:“实在疼得厉害,给你开几片止痛药,不能经常吃,副作用大。”

我的睡眠与父亲相反,整夜整夜难以入睡。以前父亲的鼾声是我的催眠曲,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现在却如雷声般刺耳,尤其在寂静的夜里,他的鼾声响起来,震得屋顶“哗哗”作响,灰尘和不知名的小虫子在他的鼾声中“簌簌”地落下来。夜深了,我蜷缩在床上,卑微地祈求,给我一夜的安宁。也许黑夜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对我微弱的声音无暇顾及。我蜷缩身子侧躺着,脸使劲地歪向一边,反复尝试了几十次,才找到一个容易入睡的姿势。房间里的空气开始吸收黎明前的微光,直到窗外有亮光的时候,彻底的安静终于到来。父亲的鼾声停止了,我从神志不清的游离中进入梦乡。

不过很快,我的沉睡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我没在意,将头缩进被子,试图阻隔这刺耳的声音,却没起到任何作用。敲门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我没好气地说:“谁?”

外面的声音虚得听不清,像是从天边传来的。“我们是墓园管理中心的,来找你父亲。”我心里一惊。谁会找他,一个死了十多年的人?我打开门,外面是一男一女,都穿着职业装。男人说:“你父亲经常夜不归宿,扰乱了管理秩序。”我说:“他已经死了十多年了。”

男人说:“这个我们当然知道,我们要找的就是这样的人。我们那地方,活人进不去。你应该知道,很多人想去,可那是有规定的。再说,即便死了,我们也不是谁都收。”

我这才想起,父亲去世前在西郊买了墓地。十年过去了,他一直在那儿好好的。而且每到清明节和父亲的忌日,我都去祭拜。前些日子为什么突然回来,现在还被墓园管理中心的人追上门来,这不是添乱吗?本来日子就够烦的,他还要给我制造麻烦。房子并不大,我找遍几个房间,都不见父亲的影子。叫了几声,没人应。我说:“刚才还在,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等见到他,让他回去就是。”

男人说:“下不为例。这是为他好,他这么一走了之,别人也会有样学样。都从那儿跑出来,这还得了,会给社会增添混乱。而且他这么做显得不合群,会被孤立。”

我说:“这个我知道,一定让他遵守规定。”

第二天,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显示没问题。我再三询问,医生说真没问题。可我感觉身体正在遭受强烈的挤压,几乎要将骨头压碎,我正在失去自己的血液、头发、牙齿,甚至连耐心和理智也一点点地流失。眼前仿佛倒置着沙漏,我的生命随着时间而流逝。医生说:“很多人擅长自己吓自己,没病也吓出病来。你没事,回家好好休息。如果实在不放心,就去精神科。”

我对精神科有一定的抵触,谁也不想顶着精神病的帽子。可我难受得厉害,只能去挂号。医生问了我的情况,得出结论:“这是失业综合征。”我第一次听说这种病。医生说:“现在很流行,并不稀奇。病人表面看没什么,但心理压力大,导致焦虑、失眠、内分泌失调。”医生说的症状与我的基本吻合,我忙问:“要吃什么药?”

医生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得靠自己。”

走出医院,街灯亮着。医院门口的商店繁忙而混乱,水果店里挤满了人。水果价格明显高出许多,但没人讨价还价。好像水果的价格越贵,他们的心意越足,还价是对心意的亵渎。他们拎着精美的果篮走出商店,整理好表情,走进医院大门。饭店的生意更好,有些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我被烧鸡的香味吸引着,朝前走。经过第六家店铺,果然是烧鸡店。我排在一个矮墩墩的女人后面,她身上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儿,衣服有层包浆,黑得发亮。女人回头看我一眼,一脸嫌弃地捂着嘴巴,向旁边挪了挪。我看到自己的衣服和她的一样,黑得发亮。也许我身上散发着同样的霉味,只是我闻不到。这种对形象的毫无顾忌,来自我内心的封闭。我的内心不需要见人,形象也不需要,即使被看到,也不在乎。父亲喜欢吃这家的烧鸡,老店,我上学那会儿就有,几十年了。父亲没吃过几次。稀薄的记忆里,似乎有那么个情景。我和母亲狼吞虎咽地啃完一只烧鸡,半夜醒来,发现父亲将鸡骨头放嘴里,用力嚼。现在耳边还常听到“咯吱咯吱”嚼碎骨头的声音。

进入十月,夏天年老而粗大的树干仍枝繁叶茂,极不和谐地长出些杂乱无章的日子。这些平淡乏味的日子,让人觉得多余。汗水浸湿我的衣服,顺着手臂流下来,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不时看一眼手里的烧鸡,努力抵制香气的诱惑。我无法保证到家前它仍是一只完整的烧鸡。还没进门,我就听到父亲的鼾声。他回来后,我们之间还没进行过一场认真彻底的对话。我想这很有必要,他为什么回来,回来干什么?我觉得对父亲的了解很少,他只是存在于我的记忆中。我们只是生活在一起的陌生人。

也许是闻到了烧鸡的香味,父亲从卧室走出来,盯着桌上的烧鸡,又看了看我。我点点头,他才坐下来。我说:“墓园中心的人来过了,他们说你私自出来,违反了墓园管理规定。”

父亲并没有感到奇怪,好像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说:“没关系,我会和他们打招呼的,办完事就回去。”

我问:“你有什么事?”

他说:“帮你还房贷。”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一时愣在原地。我不想啃老,却将一个死了十几年的老人从墓园里逼了回来。我本想干脆地拒绝,那句话哽在喉咙,没底气说出口。下个月房贷不知怎么还。我一边标榜独立,一边向父亲伸手。尽管有一瞬间的羞耻,但那些自尊在现实面前软绵绵的,毫无力度。父亲似乎发现了我的矛盾,顾及我的面子,他说:“不光是这个,还有别的事。”他甚至不愿说出“房贷”两个字,以免刺激我敏感的神经。

窗户没开,屋里有些憋闷。我只能吸进口里呼出的空气,浑浊而刺鼻。我打开窗户,却拉起了窗帘,我不想将不堪的自己展现给夜空,尽管它不会告诉别人。父亲说:“你的病看起来没什么好转。”

我说:“这种病吃药没效果,全靠自己调节,试了几次,还是没用。”

很多个夜晚,我将简历发送至一个个邮箱,然后守着电脑,等待希望的到来。收到的回复很少,面试机会更少。少数几个打来电话的,得知年龄后,立即挂断。我的专业知识和业务能力,在没被看到的时候,就被埋进了土里。我自认为三十六岁的年龄还算年轻,积累了很好的工作经验,工作也比较踏实。可这些反而成了重新出发的负担。半夜醒来,我会查看收件箱。一遍一遍地刷新,直到眼睛酸胀疼痛,才躺下来。失业的同事心照不宣,没什么联系,即使憋得难受,也不去问。无论别人找到工作,还是没找到,对我都是一种折磨。

电脑屏幕闪烁着蓝光,眼前一片模糊。我听到有人不停地说话,与以往不同,那是一种无声的语言。说话的人没有发出声音,而那些话我却能感受到,就像在梦中听到一样。吴振林说:“在家窝了半年,还得继续。不是不找,是根本找不到。都在裁人,哪还有招人的。即使招人,也嫌我们年龄大。”曹子轩说:“谁说不是,还是刘庆伟看得远,哪像我们几个。”杜恒说:“你们有没有门路,帮我介绍工作。手上没钱了,得赶紧工作。”“别扯了,我们自己都在家窝着。”

有人敲门,告诉我外卖放在门口。前些日子,我常开门和外卖员聊几句,从他们的眼睛里,我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他们的眼神里装着怜悯。我记不清多久没出门了,反正生活所需的一切都可以快递到家,放在门口。我避免和任何人接触,胸口的石头越来越重,压得我喘不过气。心脏也会毫无来由地剧烈跳动,几乎要从体内跳出来。躺在床上的时候,整张床随着心跳晃动。我的病似乎更严重了。父亲对我的病情很关注,醒着的时候,他的眼里全是我,装不下别的东西。在我面前,他表现得云淡风轻。一个人的时候,却时常发出绵长而沉重的叹息。叹息过后,开始收拾满地的外卖盒和餐饮袋。

父亲擅长捏泥人,祖上传下来的。以前是吃饭的手艺,可惜我这一代断了。我不感兴趣,觉得早晚要被淘汰,赚不到钱,没市场。流水线一小时的产量,顶得上手工做一个月。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股风又刮了回来,传统手艺有了市场。死去十多年,父亲还是嗅到了机会,眼神中多了几分自信。他常说:“本事没有白学的。”

有时候晚上醒来,看到父亲在灯光下捏泥人。背对着门,身体弯得像龙虾。厚实的手掌搓着红褐色的泥团,手指如钢条般坚硬,却十分灵活。关节处是淡淡的青灰色,长期做泥人,那种灰色渗入皮肤,成为手掌的一部分。不知从哪儿挖的泥,晒至半干,泛着光泽。他反复揉搓泥团,指腹在泥团上不停按压,力度精准。然后将拇指插入泥团,轻轻向四周旋转,拇指捏过的地方逐渐有了轮廓。

“捏泥人,先要摸透泥的性子。不一样的泥,力度、手法都不同。”他好像知道我站在后面。我没说话,向前走了几步,靠在门框上,看他捏泥人。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转回头继续忙活。很快捏出了头,又捏出了身子,捏出了四肢,不知怎么捏了几下,一个栩栩如生的泥人出现在眼前。他在泥人的脸上点了两笔,一双眼睛出现了。不大,却很有神。父亲边做边向我传授技巧。“捏好的泥人晒三天,再阴干,这样才有韧性,不蹦皮。”我听得毫无头绪,不懂,更没有兴趣。“不行就学这个,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再说了,现在捏泥人也有市场。这几天我在传统手艺市集展销,卖得不错,还要加班加点。”

我说:“这种东西工厂里也能生产,没什么竞争力。”

父亲说:“厂里做的没温度,也不能定制。自己做的想怎么捏就怎么捏,这就叫竞争力。”

没想到父亲还知道竞争力,倒让我对他另眼相看了。看来,死去的这些年没白过。桌上摆满了泥人,别的泥人挤在桌子一角,中间的一个显得孤单又醒目。仔细看去,中间的泥人竟和我一模一样。父亲拿起泥人,轻轻抚摸,像是在抚摸真正的孩子。

我正要回去,父亲掏出一个黑色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他说:“拿去还贷款,卖泥人赚的。”父亲的话似乎有种魔力,推着我伸手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如墨的黑夜从窗口流进来,淹没了房间里的一切,父亲变得模糊起来。桌子、泥人、父亲都消失了。

我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胸口的巨石轻了些。我以为刚才都是幻觉,但黑色布包却证实了刚才的事。我打开布包,里面的钱码放整齐,带着父亲的体温。这些钱够还一阵子贷款,压力小了些。这时候连空气都是甜的。

天亮后,父亲让我一起去展销。我靠在门框上,捂着胸口说:“我的病还没好。”父亲无奈地摇摇头,眼神中有失望,可最终还是被担忧冲淡了。我记不清多久没有出门,在家时间久了,对外面的世界更加恐惧。那些想象中的不存在的恐惧,在脑子里轮番出现,消耗着我有限的精力。那些眼光如猛兽般扑向我,用锋利的牙齿将我撕成碎片,而我只能眼睁睁地承受一切,没有半点反抗的力气。外面的阳光是黑色的,能够穿透单薄的衣服,刺向心脏。躲起来也没用,它们能够穿透任何建筑找到目标。我身上累积了太多这样的黑色光线,让我面色阴沉,眼神黯淡,也许五脏六腑也成了黑色。外面的空气很厚,有几个气压,物理很差的我算不出来。我一出门就被压弯了腰,像一个走向坟墓的老人,在该死的时候,却还活着。

我不敢照镜子,阴沉的脸色躲在黑暗之中,镜子中几乎看不到人,只看到一团模糊的黑色。日复一日地躺在家里,像是发了霉。那些刚开始还联系的同事,明里暗里窥探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状态。得知我再也没有发达的机会后,就永远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墓园管理中心的人来过几趟,对我的状态表示忧虑。墓园没有空地安排我这样的年轻人,他们让我坚持活着。我嘴角抽动一下,作为活着的证据。他们的主要目的是让父亲尽快回去,不然要给别人腾地方。父亲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接着是一声叹息。我装作没看到,半闭着双眼,让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我似乎有种本领,不想看到的东西出现时,我就半睁着眼,视线立刻模糊起来。

墓园管理中心的人说:“你还能管一辈子?早放手的好。”父亲点头说:“我会尽快回去,最迟月底。”他们走的时候直摇头,似乎在为本该成功却失败而感到惋惜。

我带着残破的身体在黑夜里游荡,只是为了躲避黑色光线,躲避那些窥探的目光,躲避邻居的议论。我甚至听到了恐惧的声音,那声音是我发出来的。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恐惧也有声音。像指甲刮擦玻璃,细碎、尖锐,让人颤抖。我的病始终不见好转,父亲让我去医院,医院的检查费我无法负担。父亲总能看出我的心思,似乎经过了认真思考,然后说:“去永乐山吧。我在展销会打听过,有个老中医,退休后住在永乐山的山顶。他不看化验单,不要你做昂贵的检查。通过传统中医,聊天把脉,就能治病。卖手串的王贺,失业后也得了这种病,去了趟山上,现在生龙活虎,完全看不出有病。”

“真有这么神奇?”我并不相信父亲的话,可出于一种毫无来由的原因,我竟然想去试试。出城向南三十公里,就是永乐山。山不高,海拔三百米左右。山路崎岖难行,没开发,山上人少。有时候会看到山猪、野狼、松鼠、野兔。

山上没有路,硬要说有的话,也只是探险者和动物留下的痕迹。进山的那一刻,我感受到脚下松软的泥土,由一层厚厚的落叶铺垫而成,走在上面很踏实。四周是高大浓密的松树,一层叠着一层。这里没有方向,也没必要辨认,只要弯着腰向上爬,就能到山顶。

爬了一段,气喘吁吁的。我开始怀疑父亲的话,谁会在这儿生活?手机没信号,怎么和外界联系?连最基础的水电都没有,我始终没想通,老中医为什么选择这样一座山。越往上走,茅草越深,没过膝盖。叶片边缘带着细小却锋利的锯齿,划过手背,留下一道道血印,泛着红。各种植物组成一堵绿色的墙,长长的藤蔓带着尖刺,互相缠绕着,说好了一样,挡在我前面。一只松鼠抱着松果,蹲在树杈上,直愣愣地看着我。好奇的眼神展示了它此时的想法,会不会抢走它的松果。它用力抱紧松果,那是它的全部,一颗松果就能换来一整天的快乐。看我没有敌意,它蹦跳着从我身边经过,消失在大山深处。松鼠的快乐很小,只有一颗松果那么大。它的快乐也很大,覆盖了松果之外的整个世界。

穿过绿色的墙,衣服被荆棘和尖刺划破,丝丝缕缕,随风飘着,像是不规则的旗帜。手臂、小腿拉出几道血印,汗水流进伤口,火烧火燎地疼。我弓着腰,向上爬了很久,却像在原地打转,眼前始终有一道绿色的墙。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躺在地上,身上的疼痛反而让头脑清醒。周围只有虫子的叫声,这叫声让山上的夜更加安静。夜空看不到边,我仿佛被隔绝在世界之外。此时此刻,我拥有了整座永乐山。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消失了。接着便下起雨来。山上的雨比城市里凶猛,几乎要在我头上砸出洞来。山里的天气就是这样,说变就变。我四处寻找避雨的地方,山上除了树,还是树,没有任何遮风挡雨的地方。我找到一棵叶子宽大的树,躲在下面。爬了一天,腰酸腿痛。没一会儿,我靠着树干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月亮又挂在天上。完全看不出下过雨,但是四周雨水的气息和潮湿的衣服,证明刚才真的下过雨。

我准备接着睡,突然有个影子在月光下一闪而过,带着一股风。我朝着黑影看去,两只闪烁绿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我吓出一身冷汗,睡意全无。是狼,它的喉咙发出低沉的吼声。它冷静的眼神让我更加惊慌,一时竟忘了逃走,或许逃也没用。可至少要想些保命的办法。出来的时候,父亲让我带着电棍防身,我认为没必要,还笑父亲胆子小,现在哪里还有狼?就是专门去找,也碰不到。撞到狼的概率和买彩票差不多。当初的我有多自负,现在就有多悔恨。

野狼没给我时间思考,它的身体弯成一张弓,随时准备攻击。我转头寻找防身的武器时,它冲过来。锋利的爪子已经伸到眼前,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我一脚踢过去,踢在野狼的肚子上。可肩膀还是挨了一下,火辣辣的。野狼落地的间隙,我在地上摸索着,好在山上石头多,到处都是,大大小小躺在地上。我捡起来,用尽全力扔过去,都被野狼跳跃着轻松躲开。它被激怒了,龇着牙向我扑来。我再次抓起石块,准备砸向它,可它的速度太快,眨眼间就扑到我面前。碎石块砸在它身上并不能造成什么伤害。我们的距离不到一米,我的意识模糊起来,或许今天会成为野狼的盘中餐。我闭上眼睛,放弃抵抗。忽然听到一声巨响,接着传来野狼呜咽的声音。我立刻睁开眼,父亲站在我前面,手里拿着一根胳膊粗细的木棒。野狼头上冒着血,走路摇摇晃晃。父亲举起木棒,再次朝野狼砸去,野狼掉过头,踉跄着跑进树林深处。

父亲转回身问:“你怎么样?”

我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只是木然地摇摇头。父亲站在月光下,身影发虚。我说:“你怎么来了?”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死去的父亲又给了我一次生命。

“我来帮你。”父亲说。

世上还有什么事是父亲不能做的?他总能看出我心中所想。

对此,父亲说:“我也没想到,死了这么多年,还能回来帮你做点事。”

自从到了永乐山,我没有再想工作和房贷。头脑里空空荡荡,一片空白,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体像一片云,跟随着风的方向,风往哪儿吹,我就飘向哪儿。我的视野里全是郁郁葱葱的松树、肆意生长的野草,还有形状奇特的石头。我忘掉了所有的东西,甚至忘了自己的存在。想问他老中医的事,还没说出口,父亲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帆布包,在我面前放着。打开来看,里面有一本《泥人制作指南》,还有他的存折。

晨曦微露的时候,我终于到达山顶。

肩膀上野狼留下的抓痕已经结痂,坚硬如黑铁。也许是山上的气候与山下不同,伤口恢复得快。我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奇妙的变化,肌肉疯狂生长,似乎能听到肌肉组织生长的“咝咝”声。很快,我变得充满力量。展现在我眼前的是褐色的石块和数不尽的松树。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我在山顶绕来绕去,始终没发现老中医的踪迹。

太阳将我的身影拉得老长。我站在山顶,望着山下的城市,像一块块拼合的积木。风夹杂着山谷的清新空气,吹散了一夜的疲惫。我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拿出父亲留下的《泥人制作指南》。泛黄的纸页似乎有种魔力,吸引我开始翻看。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笔记,有的是父亲的笔迹,我认识。还有一些不认识,或许是爷爷的,也可能是太爷的。

我不再执着于寻找老中医。日已中天,我站起身,看着远方,遥远的天际有云层翻涌。

【作者简介:李知非,本名李俊杰。有小说发表于《小说月报》《四川文学》《星火》《厦门文学》《黄河》《都市》《延安文学》《中国校园文学》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