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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与“有”
来源:文汇报 | 王方晨  2026年06月30日08:32

我曾经很迷惑,把“空”理解成了虚无和幻灭,觉得很消极。经历了很长时间,通过学习,才有所了解。

在传统文化中,“空”并不是指物理意义上的“什么都没有”,而是一个多维度的哲学概念,蕴含着宇宙观、人生观和审美情趣的最高智慧,极具深度。当然,这是我们当代人的理解,不免带有浓厚的唯物主义色彩。正因如此,这个概念的内涵,在现代社会得到了极大的丰富和发展,至少在我看来,充满了符合现代认知的正确性。

从佛学维度看,“空”是缘起性空与破除执念。这是“空”在传统文化中最核心、最系统的理论来源。

佛学认为,世间万物都是因缘和合而生,没有永恒不变的独立实体(自性)。因为事物是条件聚合的,所以本质是“空”的。这里的“空”不是虚无,而是“无自性”,即事物处于不断的变化和流动之中。

“空”,是一种修行的境界。认识到万法皆空,人就能放下对名利、得失甚至生死的执着,从而获得内心的解脱与自在,正如《心经》所言,“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真空妙有,强调“空”并不妨碍“有”。因为是空的,万物才有无限的可能性。如果事物是固定不变的,不空,世界就死寂了。可能性让世界永远处于变化之中,随时产生新的事物。

从我们的本土老庄之学来看,“空”则是虚静无为与生生不息。老庄虽然少用“空”字,但常以“无”或“虚”,来表达相近的境界。比如日常说的“无中生有”。

老子在《道德经》中说:“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车轮中间是空的,才能插轴转动;杯子中间是空的,才能装水。这是无用之用。老庄认为,正是这个“空”的部分,赋予了实体功能和价值。

庄子提出“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只有把心里的杂念、欲望腾空,心灵才会像空旷的房间一样明亮,智慧和福气才会降临。这是一种保持内心宁静、顺应自然的生存智慧。

而儒学看“空”,则是虚心纳物与修身境界。讲“空”更多侧重于心性修养和学习态度。

孔子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荀子讲“虚壹而静”。儒学的“空”,是指腾空心中的成见、傲慢和偏见,是虚其心,保持一种开放、谦逊的状态,这样才能接纳新知,明辨是非。

在极高的精神境界上,儒学也追求一种不被外物所累的空灵状态,即在入世担当的同时,内心保持澄澈与宁静。

而在艺术与美学中,“空”,意在留白与意境。“空”是中国传统艺术的灵魂,体现在书画、园林、诗词中。

中国画讲究“留白”,计白当黑。画纸上不画笔墨的地方,并非没有内容,而是水、是天、是云、是无尽的想象空间。这种“空”,让画面有了呼吸感,所谓“无画处皆成妙境”。

苏州园林中的漏窗、借景,利用空间的“空”来延伸视觉,小中见大,虚实相生。

诗歌中的含蓄,往往不直接说出情感,而是描写景物,留下情感的空白让读者去填补,所谓言有尽而意无穷,如古诗“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我们欣赏那些灵动的文字,它们无不具有一种“空”的指向。

人生哲学中的“空”,则是归零与重启。落实到普通人的生活中,“空”是一种极高明的处世策略。无论过去成就多高,都要随时准备“清零”,才能持续成长。

现代生活节奏快,传统文化提醒我们不要把时间填得太满,要学会给生活留白。适当的发呆、独处、无所事事,是给心灵充电的必要过程。

“空”,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在尽力之后,对结果保持一种豁达的态度,拿得起,放得下。心里不留垃圾,才能腾出空间装新的幸福。

总而言之,传统文化中的“空”,不是“没有”,而是“无限的可能”。它是车轮中心的虚空,让车能跑;它是画卷上的留白,让画有魂;它是心灵的虚静,让人有智。

“空”是为了更好地“有”。懂得“空”的智慧,就是懂得在拥挤的世界里,为自己的生命留出呼吸的缝隙。

我的短篇小说《快雪时晴》的主人公老竹,一生热爱书法,经历过人生的种种变故之后,情感经过淬炼,最终选择丢弃纸笔,把字写在空中,是谓“空书”。这一行为将书法从“视觉艺术”,转化为一种“心象艺术”和“行为艺术”,是对传统书法载体的颠覆,象征着艺术回归本真——艺术是生命力的流动,而非物质的留存。它不再受制于纸墨,也不再是为了交易或名声,而是纯粹为了抒发胸中块垒和对亡妻、对生活的爱,进入“空”的境界。

老竹懂得了“空”,这是精神上的“有”。

精神上有了,物质上的“有”也就渐渐成了累赘、滞物。与精神的富有相比,那些写满字的纸片子,就显得低级了,而象征传统文化的书法艺术,却在小说中获得了现代涅槃。老竹丢弃的是一片纸,赢得的却是整个天空。

与老竹的“空书”对应,小说中的老琴师“在空中无声拉弦”。这种处理方式将京剧艺术从“听觉”延伸到了“意念”,体现了传统文化在物质载体破坏后,依然能在精神层面放射漫天光华。

“空”,在这里成了他们对抗世俗浮躁的利器。

因为写作,我重新思考了“空”。不论是佛学的破执,还是老庄的致虚、儒学的修身,都体现了一种不滞于物的生活智慧。我们理解“空”,既是认识世界的真相,也是为了不迷失自己的本性。

我还没有效法老竹,把小说写在空中,但通过小说写作,我知道学会以“空”的智慧去承载生活的重量,以“空”的心态去包容万物,以“空”的境界去超越物质,在“空”与“有”的辩证中,终会获得生命的自在与丰盈。

实际上,在“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现实里,“空”一方面是生活的层次,另一方面,则代表着我们每个人创造生活的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