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6期|敖嫩高勒:红狍子在雪中奔跑
1
第一个周末。上午九点,两辆巡护摩托从公益林管护站驶出来。前面的单人单骑,后座上横绑着两面防火旗。后面的驾驶员穿着同样的橙黄色巡护服,后座上,两只半大脚搭垂在车轮两侧的,是十一岁的策棱。他后背绑着两面防火旗,一左一右斜伸着,像武生的护背旗。
突突突的摩托声成了戏台上大将出场的锣鼓——锵锵锵,着实威风。
两面竖长的红色旗扑啦扑啦地舞动着,旗角不时地在策棱的脸颊摸一下,痒痒的。
林区已经下过一场小雪,背阴处的坑洼里残存着零星的白团。树木的叶子仍然五彩斑斓。
摩托车在自辗而成的山路上行走,颠簸起落。不时地,有太平鸟被惊动,自红红的花楸簇中飞起,盘桓一圈再落回去。
“摩托声会不会把狍子吓跑?”策棱高声问。
“当然会,那东西机敏又胆小。”策宏吉高声回答。
策棱扯扯策宏吉的衣服:“爸爸停下!停下!”
策宏吉充耳不闻,沿着固定的巡护路线一直前行。
策棱真想跳下去,扭动几下身子,没成功。他与爸爸和旗绑在一起。
油门声突然加重,摩托车腾空而起,自一墩大石头上飞跃而过。策棱急忙揪紧爸爸的衣服,如果没有绳子捆绑,他早已被甩进杜鹃丛里去了。那些杜鹃生长于乱石缝隙中。
终于到达顶峰的望火楼。和爸爸解绑后,他将旗子放在后座上。
瞭望员恩合金在观测塔上早看见了他们。
三个大人围坐在炉边唏溜唏溜地喝浓茶,策棱摸起望远镜嗖嗖几下就爬上了观测塔。
“这会儿吃饱回洞里去了。你往对面看看。”恩合金大爷扭头朝窗外喊道。
策棱将望远镜对准对面叠嶂的山峦。九头峰险要异常,耸立的九座山峰直刺云端,此时雾霭弥漫。
“早起还在门外叫呢。”
凌晨四五点,几只狍子出来饮露吃果,且在望火楼周边的小空场上逗留了一气。
策棱把手指含在嘴里打呼哨。
“又不是马,听不懂你的呼哨。”王海哈哈大笑。
“它怎么叫?王叔叔,你会不会?”
“咔——咔——忒儿——咯!啊——啊——好几种声音,不同情况声音不同。”
策棱嘎嘎地朝着四面叫起来。
“一会儿乌鸦全让你招来了,得把嗓子压住,粗糙点,沧桑点。”王海挥着手臂,“我的天堂”,“我真的好想再活五百年”,嚎了两句。
“这会儿怎么叫它也听不见,等下午出来喝水时。”策宏吉喝完茶,站起身,“待会儿下山从六砬子走,天冷了,狍子喜欢在阳坡活动。那里是疏密林过渡带,小家伙喝完水肯定向密林深处转移。”
下山的路相对好走,这回二合一,策棱与旗绑在一起。
经过乔灌混交带时,他们停下了。
“在这儿等等看。”策宏吉指指前方,“那儿有一眼泉,兴许会来喝水。”
策棱自爸爸兜里拿出手机,对准五十米以外的泉眼。保险起见,他先随意拍了几张,调焦距,选择拍摄模式。
半个小时过去了,仍不见狍子的影子。策棱着急道:“你们的衣服太显眼,被狍子发现了。”
“不会,这么远它看不见。”
策棱眼睛都不敢眨,瞪得酸疼。
林子里越发昏暗。回头看看夕阳,已经落到了树中央。
“今天等不到了。”策宏吉启动了摩托车。
策棱失望,不甘心,一直举着手机,准备随时摁快门,直到出了林区,才彻底放弃。
管护站的火炕热烘烘的,策棱成了杂粮煎饼,烙完这面烙那面,不停地翻。他恨不得堵上爸爸和王叔叔的嘴,呼噜声塞满房间,狍子的叫声根本挤不进来。
第二天,策棱提前自己绑好防火旗。
“还不回去,下午不一定有回城的公汽啊。”王海问,“非得拍狍子?那傻东西有什么稀奇的,学校留的作业?”
策棱含糊地点点头。
“赶快去路口等车回家,别耽误明天上学!”策宏吉伸手解他背上的旗。
策棱跳开:“我不!”
“等碰上我给你拍几张!”策宏吉启动了摩托车。
策棱“嗖”地一下骑上后座。别人拍的不算数,要亲自拍的才行。
今天去的上阁台没有落叶松,几片稀疏的白桦,杂草一人多高,错落生长着照山白、锦鸡儿、小蘖等矮灌木,中间有许多入秋挖好的树坑,准备明年春天栽种新树。
他们把车停在坡下,步行而上。每人随地找了根木棍,边走边拨开草丛。
“有狍子!”王海突然指着前方喊。
策棱立刻蹿过去,见坑的边缘有清晰的蹄印,像新踩上去的。与羊的蹄印差不多,在树坑周边的松土上印下不规则的圆坑。
“不是野猪或者狐狸?”策棱确认着。
“不会,看形状就是它,而且刚刚过去不久。”
策棱四下环顾。
“瞧,它的粪便。”策宏吉指着草丛中棕色的粪蛋,“知道吗?狍子对食物要求特别高,吃草里最嫩最新的叶子,要干净,沾了泥土的,或被踩踏过、车轱辘压过的都不吃。狍子粪是天然的中草药,能直接当六味地黄丸吃。”
“爸爸,你吃过吗?”策棱问。
“今天看不到了,要不收点狍子粪回去交差吧!”策宏吉恶作剧般地眨巴着眼睛。
“同喝泉水,同吃苹果,风哥、白弟、老黑搭……策棱,你可真能胡编。”圆点(本名袁典)得意地嘲讽道。
这是他不想当无人机飞手,想做神探之后,成功破获的第一桩“吹牛大案”。策棱把爸爸讲的山林异事加工成亲身经历讲给同学们听,特别受欢迎,特别受追捧。上学期,他羡慕策棱,想当飞手,去他讲的神秘森林用无人机巡航。这学期,他又想当神探了,学了点推理知识后,发现策棱的“真实”故事漏洞百出。瞧,一让他出示证据就“见光死”了!
“怎么?不是亲密的好朋友,能拿到狍子粪吗?”策棱颤着嘴唇争辩。他还真收集了一包狍子粪拿到学校,打算避重就轻,用“六味地黄丸”的事转移同学们的关注点。
“怎么?你的狍子兄弟为了帮你缝牛皮专门拉的?”圆点反驳道。
全班笑翻。
2
第二个周末。
豁牙子山的名字是王海起的。山顶有几块高大的石头,稀疏地排列着,形状不规则,像小孩子刚刚换牙时,一颗牙掉了,旁边的牙被舌头拱得歪歪斜斜的;又像古稀老人的牙,稀稀疏疏的,里出外进,磨损得缺边少沿儿的。
王海说他八十四岁的爷爷只剩五颗牙,每每笑的时候,都像把这座山收进了嘴里。
“那应该叫老爷爷牙山?”策棱跟王海皮惯了。王海也爱逗策棱,二人经常没话找话斗嘴玩儿。
自山顶向下三分之一高处巨石联结,不见一株草木,地壳运动的超然力量将它们紧密地挤在一起,连飞鹰衔来的种子也无处插足。山腰处生长着白桦、矮杜鹃和照山白,贴地有铁线莲、黄芪、蒙古兰、桔梗、火绒草……
这些都是狍子的美食。
绕着山坡而下,偶一抬头,望见对面山谷的阳坡上有只生灵露着头,身子被褐色的石头挡住了。
“在那儿!”策宏吉压低声音,生怕惊到谁。
策棱顾不上细调镜头,“啪啪啪”地连拍。
“跑了。”王海刚刚举起手机,调焦距的当儿,狍子不见了。
策棱翻看照片,恨不得揍自己一顿。画面模模糊糊的,全是石头残影,有一张拍到了这个生灵的头,却并不清楚。一遍遍调清晰度、对比度,仍然看不清。
仅仅过去一周,杏叶、榛叶以及一些灌木的叶子全掉了。爸爸慨叹今年秋冬之间没有过渡,倏忽一下,风把叶子全拍落了,又赏不成红叶了。这里的红叶是蒙古栎的叶子。不同于枫叶的鲜红,是深沉的绛红,芭蕉扇状,三两片成一簇,装饰在小枝条的顶端,像振翅的大号蝴蝶。现在,它们蜷着身子瑟缩在树上,呈病态的锈红。骤然的冷空气突袭,生长戛然而止,没能美到最红的一刻。
策棱觉得挺好,视野开阔,两只眼睛勤奋地搜寻着。他一眼能分辨出枯草的晃动是风动还是被触动。
路侧十多米处,那片顶着干枯紫花球的大蓟在耸动!
脚比脑快,策棱窜过去。
肥嘟嘟的草兔原本挺惬意,对熟悉的摩托声不加理会,大地突然的震动让它敏锐地察觉到危机,撒开四爪,一溜烟逃去石头后面,小心脏被吓得不轻。策棱的心跳同频,人与兔互吓。
他们沿着环山的柏油路巡护,整理被刮断的防火标、补刷石头上褪色的安全警示语。下山时背阳而行,橙黄的夕阳没什么温度,却给万物镀上了暖色的光。三人两摩追着自己的长影子移行至山底。
回望时,黑黝黝的山林织在暮影与金色光线中。策棱不甘地远眺山顶,激动地大叫:“在那儿!那里!”
只见深黛的“两牙”之间,豁口处,一只狍子昂然而立。黑色的神姿剪影,头扬着,两只耳朵尖在头顶,极其骄傲。
夕阳下的山与精灵,安静,遥远。策棱却听到了“咔——咔——”的得意洋洋的叫声。
策棱与看不清眉眼的狍子在丛林中追逐嬉戏,玩得不亦乐乎。
“臭小子,起来吃饭!赶早车回去!”策宏吉毫不留情地掀开被子。
唉,热乎乎的梦断了。
策棱迷迷糊糊地坐在饭桌前,把饺子塞进嘴里。
“快吃!下午不定有车!”策宏吉催促道。
策棱扭头往外看,雪粒匆匆忙忙地落在了窗台上、院子里,赶着完成掩藏大地的任务。有两趟自围场进赤峰经过管护站的公共汽车,大段路在林区内,曲折狭窄,遇雨雪、大风天气停发。看雪势,下午很可能没有返城的车。
“我不回去,昨天都找到狍子了!”策棱狠狠地咽下半个饺子。
“等我给你拍!”策宏吉飞速地把盘里的饺子夹到策棱的碗里,开启吃不掉硬塞模式。
“别人拍的不算,必须自己拍!”策棱趁爸爸不注意,把碗里的饺子扔回盘子里。
“快滚蛋!别找借口!不想上学了?”策宏吉扯过书包丢在策棱背上,策棱急忙伸开胳膊挎住。
正在这时,红色的消防运兵车驶进了院子。
策棱扔掉筷子,几个高蹦出屋:“可鑫哥哥来啦!”
场部防火股的于可鑫跳下车:“小策棱,拍到狍子没有?”
策棱瞬间垂头丧气,紧紧尾随着可鑫:“可鑫哥哥,我能坐你的车回场部吗?”
到了场部,回城的车就多了。
“呀哟!饺子!”说着,可鑫坐在桌前,拿起策棱的筷子夹起饺子扔进嘴里。
“有啥指示?”王海凑过来问。
“一会儿上山看看树干上的防冻液,趁着大雪封山之前补补。”说话间,可鑫把策棱剩下的半碗饺子全吃了。
运兵车走在林间嘎啦嘎啦地响,策棱的心里嘎啦嘎啦地唱。他坐在副驾上,举着手机,准备随时拍摄。
车在落叶松林中间走了一会儿,开始爬坡。手机镜头可视域里只有路前方的一条蓝天。策棱不断地调整手机角度。
车突然停下。
“六只狍子,就在前方!”可鑫压着嗓音诡秘地说。
策棱定睛看,前方大约三十米是松林边缘,再往前走下坡了。空荡荡的蓝天没有一丝云。
“车动静大,把它吓跑了,六只,就在林子出口那儿,为首的一只红毛,是雄狍子。车一停,跑了。”可鑫低声说。
策棱跳下车,跑过去,站在狍子曾经停驻过的地方四下张望。前方深沟,左边也是三岔开的沟,沟的另一边是河北的林区境界。冬风猎猎,吹得远处山顶上的发电机轮翅飞转。
“在那儿!”策宏吉向沟下指。
果然,六只狍子正往沟底跑,屁股后的白毛炸开,在褐色山间移动着。
策棱的镜头追着白团“咔咔咔”连摁了十几下。
“六只同时在一起,头一回见到。”策宏吉和王海都很激动。
“它们会不会回来?没拍到正面。”策棱遗憾道。
“不会回来了,除非有新鲜玩意儿。狍子这东西对新奇事物好奇,咱们的消防车,它太熟悉了。”王海说。
“这算什么呀?只拍了六个白屁股!”圆点撇撇嘴,把打印照片扔在桌上。
“那也是狍子的屁股呀,它的身体和冬天的山浑然一色。”罗沁替策棱分辩道,他无条件地相信策棱。这次策棱一点没编,照实讲。他发现,真实的经历比改编的故事有趣多了。
“这照片不能证明你与狍子是朋友。必须是你与狍子同框,友好亲近的照片才算!”圆点拍着脑袋,“差点被你越编越精美的故事给蒙混过去。”
3
第三个周末。
“看狍子有那么难吗?”老羊倌穿着脏兮兮的军大衣站在管护站门口,臂弯里抱着鞭钗。十几只羊在收割完的豆地里吃枯枝。
“说得轻巧,来几回了,尤其是上周……”策棱懊丧道。那可是六只呀!
“没去小房泉?狍子都去那儿喝水,要是蹲上一天,少说也得看到四五十只,来来回回地喝水。”
老羊倌是村里的,他从小在山里放羊。小房泉应该是羊常去喝水的地方。
雪如薄毯,铺了一层。
策棱跟着爸爸步行上山。王海留在站里整理巡山笔记。
西南甸,两个缓坡之间开阔的山谷中有一眼泉,泉水自碎石中汩汩冒出,连续成溪,一直流淌,汇入山下的河流,最后注入人工水库,供城区用水。放牧人、挖药人、护林员们常在溪边休息,人、羊、牛、马共饮溪中水。有人在溪边用薄木板搭了简易棚,夏季,人与牲畜在棚下歇阴,雨天避雨。算不上房子,护林员们顺口叫其为“小房泉”。自封山禁牧后,许久没人用,一根支柱被泥水冲歪了,棚子一角耷拉着。
“不能靠太近,这东西耳朵灵,鼻子也灵,能闻出人味儿。”父子俩攀上一侧的斜坡,藏身在山杏树丛里。
空旷,寂静。对面坡谷被虎榛子染红,像涂满辣酱的烤冷面面饼。策棱溜号了,脑中浮现出学校门口餐车大叔熟练烤冷面的场景。
又开始飘雪了,零星得看不见,只觉脸上不时被小凉针戳一下。
“你在这儿待着,我去转转,看看有下套拉网的没有。”策宏吉站起身。
“噢。”
“你一个人行不行?”策宏吉不放心,“沟里小气候,下着雪。别总趴着,站起来活动活动。”
“被狍子发现咋办?”
“行吧,我转一圈就回来!”
策棱心不在焉地答应一声,眼睛盯着沟里。
他的位置距离小房泉五十米左右,地势高、视野好。
一个多小时过去,手脚有点僵,策棱琢磨着轻微活动活动。远远的,有生灵移动,一只狍子缓缓地向泉边走去。策棱立刻屏息不动。
它通身棕红色,体型似一只绵羊大小,头顶有两只角——是雄狍子。狍子的角在冬天会脱落,到春天重新长,不知道为何,它的角还没有脱。角不长,只在上端有两个分枝,跟鹿比起来,大小及造型都显得简单。
策棱自我平静心绪:稳住,不要急,等它完全放下警惕时再过去。
狍子无精打采的,走路缓慢,步履有些犹疑与顾虑。它慢慢地凑到泉边去舔冰水。
用望远镜观察,见它额头上有血迹。
接着,从另一个方向又来了四只狍子。策棱内心尖叫:赚到了!
这四只中,有一只毛色呈棕红色,没有角;另一只大一点,棕色;两只体型小些的,棕色带白点。它们熟练地走向小房泉。有角的红狍子,停下脚步,略作观望,继续凑过去。
有角的红狍子抬起头,定定地望着那四只。无角的红狍子站到泉水边缘,直直地瞪着有角的红狍子。
有角的红狍子掉转身,蔫头耷脑地离开了,原本藏在皮毛间的短尾巴翘起来,屁股后面的大片白毛炸开,表示它此时非常愤怒、惊恐、无奈、不甘心。
四只狍子丝毫不在意它的情绪,心安理得地喝着水。
“它被挤对走了,原本受了伤,自知不是对手吧。”策棱想。
调焦,放大,确认它们完全沉浸在专注喝水中。他轻轻动脚,慢慢站起,拨开挡在身前的树枝,侧身而出。
突然,它们抬起头,定定地,不喝水了。策棱急忙蹲了回去。
狍子们的小脑袋灵活地摆动着,瞪着机警的眼睛,竖起戒备的耳朵。
两只山鸡自石头后跑出来,追逐着,粗壮的趾爪在地上留下两串“个”印。它们小跑着,笨拙地扇动着翅膀起飞,贴着狍子头顶,驻在一株粗壮弯曲的白桦枝丫间。
虚惊一场。狍子们低下头继续饮水。
策棱再次起身,以杏树墩为遮挡,迂回着下坡,向小房泉靠近。要想拍到同框友好与亲密的照片得靠近到一定距离。
出了杏树林,在电视剧里学的暗卫藏身术用不上了。好在视野无阻,可以用反向镜头拍背景有狍子的照片。
策棱放下望远镜,将手伸进兜里。空空无物。
上兜下兜,掀开半大羽绒服,冲锋裤的四个兜摸了一遍。手机不见啦!
策棱立马转身,顾不上干冷的杏树枝抽在脸上,冲回蹲伏点。
四只狍子被杂乱的声音惊到,望着杏树丛方向,继而撒开蹄子跑起来,尾巴炸开,如四团白云在荒坡上移动。红狍子脱离队伍,前前后后地绕着圈儿冲。两只小狍子一直跟在母狍子身后,向对面的虎榛林中跑去。
红狍子又跑了两圈儿,也进林中去了。
策棱一遍遍地回忆手机是如何掉的,明明放在羽绒服兜里,而且兜有拉锁。可惜拉锁开着。把蹲伏点的雪全翻开也没找见。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再看小房泉那边,哪里还有狍子的影儿。
“只差一点点。”策棱趴在桌上懊恼地想着,丝毫没有讲故事的欲望。同学们围了一会儿,无聊地散去。圆点看了他几回,没说话。
安静。另一个空间响着“魔音”——自蹲伏点三四米远处,干草丛里传来了“月亮之上”。薄雪之下屏光闪烁,铃声断了又响。
4
第四个周末。期末考试结束,放寒假啦。
策棱翻着崭新的寒假作业,一页一页地数,计算多少天写完,剩多少天纯玩儿。出校门口时,圆点追上来,抱着两臂,右手抬起,竖着食指,一副柯南姿态:“证据!开学见!”
“可以玩一会儿手机!”
关于玩手机,策棱与妈妈有约——“玩一会儿”,即不超过一小时。策棱是守约的人,妈妈是温和的家长。策棱家没发生过因手机爆发的亲子战争。
翻看妈妈的朋友圈,今天新发的一条是 —— 一只有角的雄狍子躺在大雪里,两眼紧闭,额头有血迹。正是在小房泉被挤走的那只。它身边的雪地里脚印杂乱,有人的,有狍子的,有山鸡的。
“妈妈,它怎么了?”策棱问。
“冻死了。”
“啊……”策棱喉咙哽住。
“雪太大了,估计是走不动了,加上饥饿、渴。”
细看照片,它陷在雪窝里,如果不是被发现,很快会被风吹起的雪粒覆盖。
“其他狍子呢?会不会还有冻死的?”
“不好说,身体弱的,或者小些的狍子危险。每到大雪封山的季节都会有狍子冻死,不止狍子,其他动物也遭这份儿罪。”
吐卡是一位健壮的经验老到的父亲。嗅着渐冷渐深的秋意,它知道,被人类干扰的日子结束了。
夏季的山林丰盈无比,有新鲜的花蕊草叶、甜脆的果子、香气馥郁的蘑菇。吐卡的儿女还年幼,身手不太敏捷,跑起来歪歪斜斜的,不能准确地判断沟壑的深浅。它和妻子无时无刻不随行在侧。清凉的早晨,它们在林间草地吃挂着露珠的嫩叶,中午会去木棚下歇歇阴,黄昏之后,可以回山洞里去,也可以在一处散发着草木气息的空地上等待满天星辰。
小吐和小卡兴奋地朝着夕阳叫喊,对着星星唱几声短促的不成曲调的歌。
不尽如人意的是人类的闯入。他们尖叫、扔石头、恶作剧式地追赶,有的还商议着逮住它们直接架在烧烤架上。
经过美丽又危机四伏的几个月,小吐和小卡变得四肢强壮、眼耳灵敏、反应迅速,学会了与野猪和人类周旋,能巧妙地从危险中逃离。有时,它们还调皮地捉弄一下人类。
当金黄的白桦叶掉光,火红的山杏叶因一夜冷霜败落满地时,游玩的人潮退去,常来山里的是护林员策宏吉与王海,骑着摩托车,车后插着两面旗。吐卡见过他们驱赶放牧的,破坏捕鸟网,救助过草狐狸。
有一回,它大着胆子靠近摩托车,策宏吉把刚咬了两口的苹果托在手上喂它。那苹果味道真不错,比野山楂甜多了。
这天,他们带了个男孩进山。男孩不停地问“狍子在哪儿?”这让吐卡立刻警觉起来。男孩穿着蓝白相间的衣服,不是橙色的护林员服,所以他是危险的。
吐卡喉咙里发出轻轻的颤音,叮嘱妻子儿女要小心谨慎。渐渐远离危险,它才稍稍放心,踢踏踢踏地绕出杜鹃丛。
“在那儿!”突然,熟悉而恐怖的声音响起。整个夏季,听过许多回这样简短急促、兴奋又不怀好意的叫声。它纵身跳起,飞速逃进幽密的丛林深处。吐卡带着妻子儿女跃过山谷,躲进乱石丛中,远远望着三人骑着摩托朝对面最高处的望火楼而去。
一整天,它们再也没敢过来,一直在石堆与灌木丛中找吃的。临近黄昏,妻儿才回到山洞休息。吐卡做安睡前的巡逻,它攀上山顶,立在两峰之间四下张望。暮色苍苍中,三个人类黑色的背影向山下而去。
山中第一场雪不大,下了一阵,大地上薄薄的一层,气温却迅速干冷。小溪边缘结了浅浅的冰。临近中午,吐卡带着妻儿来小房泉饮水。
没等走近,它就看见有三只同类已经先一步到了泉边。高大的那只跟自己有着同样红色的皮毛。那不曾脱落的磨破了边儿的角说明它已经衰老。它的孩子肚子凹瘪,没什么神采,显然长期吃不饱。这只能说明“家主”无能。
吐卡走过去,短尾巴左右摆动,示意妻儿紧紧跟上。
溪水欢快地流淌着,不知道冰冻哪一刻来临,开心现在时。充盈的泉水容得下百只狍子一字排开,但吐卡不想与其他狍子共饮。它雄赳赳地靠近老狍子,低下头,将嘴巴伸向泉眼。比足球大不了多少的泉眼哪放得下两颗狍子头。吐卡将头一甩撞向老狍子,“咣”的一声。
老狍子布角的头歪向一侧,调转身子与吐卡对视着。它微微眯起眼,隐隐透出昔日王者的气质。
吐卡稍稍怔忡,继而两眼现出争斗的光芒。两头抵在一起,“嘎”的一声,迅速分开。碎屑飞出去,布角的破角又多了两处缺口。
吐卡受到鼓舞,迅猛出击,向前蹿了几步,再次狠狠撞上去。
布角的额上鲜血渗出,士气大泄,掉转头离开,步履沉重。
两只瘦弱的小狍子抬头望了一眼布角的背影,低下头把嘴巴伸回溪水里,似乎布角与它们毫无关系。也许,真的无关。
饮完水,它们并没有去找寻布角,也没有独自离开,而是尾随在吐卡一家身后,成帮成群。
吐卡任其跟着。首领的上位感瞬间升腾起来。仅带着妻儿时,它满心都是守护的责任,两只陌生狍子的追随让它体验到被拥护的畅快。一次,它带着妻儿和这两只跟班跑上了落叶松林中间的柏油路,听见嘎啦嘎啦的车声也没提醒,特意训练它们。一直到车子越来越近,它才撒开蹄子率先起跑。两只小狍子竟然没掉队。这段时间,它们的肚子鼓起来,壮实了不少。
它们夜里不在吐卡的洞里休息,有时候白天也脱离队伍,不知去了哪里。它们是没有家庭的流浪者。
再见到布角仍然是在小房泉。它眼神懒散,形容枯槁。吐卡什么也没做,站在原地定定地望了一会儿,它便卑微怯懦地离开了。
不久,吐卡预感到危险靠近。不远处,山坡上的杏树丛中似乎有东西盯上了它们。当听到混乱的响动时,它果断地掩护妻儿逃跑。这是遇到危险时的逃生谋略:作为家主的吐卡负责掩护、观察,甚至随时做好赴死的准备去诱敌,而妻子则带着儿女迅速到安全的地方去。逃生成功,一家人很快就能团聚;失败了,它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
它是伟大的丈夫,也是可敬的父亲。
5
吐卡越来越像王了。当它昂首挺胸地跑在队伍前列,穿过幽幽的树林、跃过杂乱的石床、腾跳在茫茫雪原时,听着身后跟随的踏踏蹄声,它觉得头上有顶金色的王冠在闪闪发光。有时候,狐狸和兔子也会跟着跑一会儿。
看,总有一天,它会成为整个山林里的王。
随着连续不断的大雪,一年一度最难挨的时节到了。冷风穿透密密的松林,阴沉地吼叫着,撞到山峰之后折回来,在洞口打着旋儿,卷起雪粒,扬进洞里。吐卡和妻儿紧紧依偎着,互相温暖。
整整三天没有出去觅食。雪花看似悠悠扬扬漫不经心,却能很快地把足迹填满,把粪便遮盖,把气味驱散。迷迷蒙蒙的雪雾中,最易迷失方向。它们只好翻出胃里的食物不住地咀嚼着。
金色的阳光透过叶隙,落在洞口。洞里亮起来,空气稍稍变暖。吐卡起身,慢慢来到洞口,望着眼前陌生而记忆里熟悉的纯白世界,回头看了一眼妻儿。妻儿已经站在它身后,得到示意默契地跟着。
雪厚不可估量。一脚踩下,深深陷进去。好在,妻子仍健康,儿女也已经强壮。一步一个雪窝地跋涉,慢慢地,吐卡找回了昔日意气风发的状态,脚步快了起来。它先去小房泉那儿喝点水,然后再慢慢找食物。
布角倒在距小房泉几米的坑里,头卡在坑沿儿上。它是没有看清雪下有坑,一脚踏空栽下去的。肚子干扁,脖子细长。如此羸弱的它哪有力气站起来呢。
吐卡走过去低下头,轻轻凑近嗅一嗅。布角额头上的血渍早已干硬,双眼紧闭,屁股处的白毛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死掉的枯草,随时可以散去。
吐卡仰起头,向着青天哀鸣。
它的妻儿静静地注视着僵硬的布角,眼角渗出泪滴。
默默地喝完水,它们走在湿冷、无尘、无尽的雪野里,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偷猎者劣冬在雪还没停时就进山了,前前后后布了五个套子。他喜欢雪,与别人的喜欢不同。农民喜欢雪,能滋润田野;孩子喜欢雪,可以堆雪人;爱运动的人喜欢雪,沉浸于滑雪的激情。他喜欢的是雪能帮忙掩盖陷阱,让无辜的生命成为囊中之物。
布到小房泉附近时,最后一只引诱灯没电了,他把套子做好扣儿埋在榛柴之下。地上厚厚的落叶和脱落的榛子是狍子、兔子、松鼠、松鸦们冬天的食物。劣冬对野生动物的了解比得上护林员。
布完套离开。过一两天再来,定有收获。
吐卡一家离开小房泉,漫无目的地缓缓而行,不知不觉上了山坡。
虎榛子覆在坡上,树枝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雪找着缝隙落在枝间与石间,许多落叶与果实是露在雪外的。
小吐和小卡见到食物后就立刻忘记了悲伤,欢快地跑过去寻觅。吐卡和妻子在不远处够高处顶着雪的叶子。整整三天没吃新鲜食物,胃里的东西反上来嚼了又嚼。它们很快进入补充体能状态。
小吐和小卡边吃边向上攀,一点一点靠近劣冬布的最后一个套锁。它们,将成为野生动物交易场所的商品。
阴影罩过来。
吐卡惊觉地抬头。两只巨大的山鹰平展双翼,在它们的正上方盘旋着,似乎在寻找最佳的俯冲角度,那锋利的钩爪能轻轻松松地抓起它的儿女。
吐卡“忒儿——”地打个响鼻。妻子儿女收到信号,腾起四蹄向山下飞奔,拼命逃进对面的白桦林中。
交通部门的清雪机在公路上奋战四天,通车了。
策棱执意跟着进山。大雪季的好处是不会有火情,但也有雪带来的危险。除了下雪那几天,策宏吉的巡护一天也不落。三十年的经验告诉他:大雪中动物奔跑吃力,捕猎者不会放过这样的时机。
果然,在一处稀疏的白桦与山丁子混交地带发现了钢丝套子。放在雪面上,系着越挣扎越紧的扣儿,另一端拴在粗壮的白桦树干上。套子不远处隆起的小丘上有只小灯,橙黄色的光在林中异常显眼,是用来引诱狍子的。
三人在周围转了转,没找到埋伏的偷猎者。
“灯放在这儿,我看到底是哪个兔崽子。”把钢丝套拆掉,策宏吉说。
三人找到一处僻静的雪洞藏进去,掏两个洞向外瞭望。
林风呼啸,时常旋起白毛风,迷蒙了视线。风歇时,又迅速回归万籁俱寂。
策棱确定那踩着厚厚的雪缓缓走来的正是在小房泉见到的孢子一家四口。
它们被黄灯所吸引。红狍子走过去嗅了嗅,其他三只跟着也去嗅,突然像被烫到了一样迅速仰起头。之后,转身离开,继续前行。
又等了一会儿,一直没见偷猎者的踪影,三人起身拍打身上的雪,把背包挎好,准备离开。王海去关引诱灯。就在这时,传来“啊啊”的叫声。
“还有套子!”策宏吉立刻反应过来。他们描着狍子刚刚踩出的足迹寻过去。
大约走了四五十米,看见枝杈间腾起白雾烟尘。红狍子一只脚被钢丝套子套住了,倒在地上,四蹄乱弹,勉强站起来,但是跑不开。其他三只在周围不安地踱来踱去,惊慌失措。
当三人身影出现时,三只狍子立刻转身逃跑,没命地奋力向前奔。
红狍子看见他们,眼里现出哀伤,更加有力地弹着四蹄。它挣扎了几下,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几次尝试都没有逃脱,刚一迈步便被钢丝拉倒了。
策棱快步过去把钢丝锁解开。它的腿卡破了,渗着血,让人心生凄凛。策棱从背包里找出碘伏为它消毒擦拭,用纱布包好。
吐卡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向前跑,一跛一跛的,身后腾起一波一波的雪雾。借着风势,雪凇飘到三人身上、脸上,有星星点点落进衣领里,凉凉的。
吐卡频频回头,眼睛明亮如手机的双镜头,把三人拍摄进去,永远保存。策宏吉、王海,还有那个叫策棱的男孩。它确定,哪怕将来他长成大人,它也仍能一眼认出。它相信自己的记忆。
【作者简介:敖嫩高勒,又名贾月珍,蒙古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草原》《少年文艺》《儿童文学》等刊,出版有《小偷的花园》《蜻蜓王归来》《苍穹》等儿童文学作品七十余部。曾获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索龙嘎”奖、中华宝石文学奖、青铜葵花儿童小说奖、“内蒙古自治区法治文艺作品征集”二等奖等奖项,小说《森林眼》获2019年中作协定点深入生活创作项目。作品多次入选农家书屋,入围“上海好童书”,入选百班千人阅读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