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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2026年第3期|钱幸:升华之夜(节选)
来源:《花城》2026年第3期 | 钱幸  2026年06月30日08:06

编者说

五十多岁的刘凤兰生活原本平淡无奇,与丈夫的婚姻生活也到了“只有亲人之谊,没有爱人之情”的阶段,然而丈夫发生车祸瘫痪在床,让刘凤兰平凡安稳的生活发生了震荡,对她的生活造成更大震动的是,她在整理丈夫的东西时发现丈夫一直在出轨,只有她一个人被抛弃在这种灰头土脸没有尽头的日子里。委屈、愤怒、不甘的刘凤兰想同样通过出轨报复丈夫。在女儿的指引下,她开始探索生活中种种未能探触的场域和可能。小说聚焦一位被困在婚姻中的中年女性被压抑的渴望与欲望,揭开了父/母一辈婚姻生活的面纱,将一个普通的,被围困的、面目模糊、似乎不曾有情爱的欲望的“家庭妇女”书写为一个真实、具体、直面身体与欲望的人,将这些曾被隐没的欲望合理化地置于日光之下。

升华之夜

钱幸

他们或许化成了土,或许还在那一个个小盒子里,他们或许曾经遗憾,或许永远忘记了遗憾。

一、清吧

五十二岁的刘凤兰,平生第一次走进酒吧。

清吧的意思还是女儿告诉的。不那么嘈杂,灯光昏暗,适合聊天。掀开潮湿门帘,像置身山洞。一片乌压压的昏暗从天花板垂至地面。刘凤兰老眼昏花,睃见迷雾中一座座岛似的。岛上往往两人对望,用言语包裹起来。刘凤兰把屁股在高脚凳上放妥帖。吧台上耍杂技样儿挥舞酒瓶的男人,打望她:

阿姨,来找人的吗?

刘凤兰害臊起来,垂下手,站起来。“我想要——嗯,”目光扫在一排光亮晶莹的酒瓶上,“来一点那个呢。”片刻,高脚杯旋着粉色液体,冒着白汽,抵达跟前。既像冰水,又像蒸汽。酒保报了价,刘凤兰瞳孔几乎出脱了。她按住把瞳孔摁回眼眶的冲动,低头瞥了脚一眼,声音也滑下去:“那……就来一杯吧。”如此轻声,却被清吧“岛”上的男女捕捉到了。黑暗中,层层叠叠的目光包围了她,几乎熊熊燃烧起来。刘凤兰咽了唾沫,立得笔直——她还有过去风光的照拂。

她曾是个美人坯子,后来是美人。现在,起码也是美人遗址。腰板还在,气质还在,身高还在。只不过,所有的肉都不可逆转地向下滑落了两三寸。怎么?不过是位移,不过是松懈!位移和松懈难道就是老吗?谁给下的定义?谁有这个资格下定义?

不,革命人永远年轻。

这不是刘凤兰第一次喝酒,却是头回喝这么贵的鸡尾酒。鸡尾酒从她身体里开掘出了新鲜的酡红。青春重返,几乎冒犯了这具被苍老拉下水的身体。她慢慢啜饮,打量着清吧里的男人。

刘凤兰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她是来报复的。

她是来出轨的。

二、赵培峰

刘凤兰发现了丈夫赵培峰的秘密。

赵培峰是个老实人。不是老实人还好,老实人有了秘密就是不动声色点燃的炸弹,一下就把刘凤兰的平静日子炸裂了。

水面上不是起了涟漪,而是旋起了飓风。

赵培峰是卖石头的,童山石。童山石花纹天然有白胎,白胎纹路象形。很多人喜欢从白胎纹路中参透命运的真谛,或求一个好兆头。起先,赵培峰去河滩挖石,上山采石。后来山地塌方,禁采令下达,赵培峰就从地上转到地下。白天去山民家收购,夜里私下交易。再后来,山民手中也所剩无几,价格水涨船高。赵培峰就出发去河南。河南石头的质地近似童山石,都有白胎,都有纹路。只是一个松软些,一个坚硬些。除非深谙差异,否则很难辨别。

赵培峰还有个本事,就是在随处可见的路边石头上,用特殊胶质涂抹出白胚,再巧妙画上纹路。而后,埋入河滩底,任风吹日晒、雨淋水刮。半个月后再挖出,惟妙惟肖,巧夺天工。他最擅长画写意的“福”字:关键不在于画得像,而要画得不太像。做成这事,得胆大心细,还得发挥想象力。长期受一本万利的驱使,竟也画得像模像样,赵培峰快自我栽培成艺术家了。家里小,他把石头搁在床底、柜子、桌下,一不小心抬脚就撞上。

石头渐渐把他们的生活吞噬了。

他从没问过刘凤兰是否愿意过这种日子。女儿上大学后,俩人就不再掩饰了。话不投机半句多。

刘凤兰以为会这样到老——直到赵培峰瘫了。

刘凤兰先是像每一个遇到这种事情的女人那样,把该哭的都哭出来。接着,很平静地把灾难归纳到日常。可是,收拾他的东西时,她翻到了一沓避孕套。

两口子从没用过,刘凤兰早就上环了,何况两个人早就迈入了婚姻的新阶段:只有亲人之谊,没有爱人之情。动作早都生疏了,焊接处年久失修。年久失修的特点就是干燥、萎缩。刘凤兰一直以为赵培峰是个老实人。他木讷,他累了,他不想。这会儿迎头挨了闷棍,懂了——不是,不是木讷,不是累,不是不想,是种别人地,荒自己田。

一股不清不楚的酸胀、委屈、怨恨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漫天蔽日。前些日子,她还在为这个男人身体残废,把老骨头缝里的水分都抽拔出来,变成眼泪。她感觉自己枯涸到了七八成,再哭几日,就能风干了。现在,悲伤不见了,巨大的气愤涌上来。多年情感就像丈夫画的石头:假冒的,烂贱不值。

她很气愤地把避孕套砸在丈夫被面上。赵培峰睃她一眼:“我都这样了,有本事你把她找来啊,叫她来看我!”

看吧!这才是奇耻大辱。

“是什么女人?你从哪儿找的女人?”她孜孜不倦地打探。给他擦洗,她打听女人是打哪儿认识的;喂他水,她问他们到了什么程度,瞒她多久了。

赵培峰不吱声了,好像疾病从腿上转移到了嘴巴。

她指责他,骂他,过后又怜悯起他来。瞧瞧,这个半身不遂的人!再恨他,也还得把屎把尿地伺候他。

那个女人是谁?丈夫到底在哪儿搞七捻三?

愤怒过后,理智重新回到头脑。五十多岁的人,刘凤兰残存的忍耐美德帮她渡过了难关。她把他外套都掏了个遍,没找到别的线索。

真是老奸巨猾!

她捋着赵培峰走过的路,往山上去。敲了三四家的门,见到了被深山埋藏的女人。她们通常不事妆容,被山风照拂,有一况的野味。有的胖点儿,有的瘦点儿;有的圆脸,有的方脸。都不像赵培峰喜欢的类型:当年刘凤兰可是腰鼓队的领头。细腰溜肩小长脸,一个回眸,猫样儿的眼睛,眯起了,又瞪大了。无辜的样子,可透露了跟无辜相反的意味,一个词:勾人。

刘凤兰婚后走了维稳路线,像孔雀把羽毛收敛在灰翅下,安下心过踏实日子。她相中了赵培峰的其貌不扬,打心里觉得放心,甘心三十多年陪他灰头土脸。结果,几个避孕套就让赵培峰现了原形——真小瞧了他!

刘凤兰的质问、哭诉、哀求,那几个女人支支吾吾。有的烈性,搡着刘凤兰撵她说“滚滚滚”;有的温顺,吞吞吐吐说差点儿;有的先骂起刘凤兰,说管不住男人还来管别人。刘凤兰铩羽而归,蹲坐在五童山溪流中。水慢慢往下流,一些无人盗采的石头冒出来。刘凤兰觉得委屈了。

水落石出,赵培峰怀揣着麻布袋子,走在这样狭窄的山路上,心里盘算着要跟哪个亲嘴、跟哪个睡觉。刘凤兰狼狈、羞臊、耻辱——是给人看笑话呢!她大口嚼着头发,恨得把头发咬得吱吱咯咯,眼泪却下不来一滴了。干涸了。她从水中抓起石头,又死命掷下。银色水花击打着:

他从她们手里买石头,再用石头贿赂,讨着她们的身体吗?让他流连忘返的,到底是哪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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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幸,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协签约作家,入选鲁迅文学院第五届“培根工程”,200余万字小说见于《收获》《花城》《天涯》《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新华文摘》等,获华语青年作家奖、泰山文艺奖、澳门文学奖等,著有长篇小说《危险辩护》《何人到白云》,中短篇小说集《冷静期》《二十一日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