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2026年第6期|赵琳:沙嘎,沙嘎(节选)

赵琳,一九九五年生于甘肃陇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青年作家文学创作培训班学员,曾参加《诗刊》社第四十一届青春诗会。曾获丰子恺散文奖、草堂诗歌奖等奖项。
沙嘎,沙嘎(节选)
赵 琳
沙嘎,沙嘎
相隔四个月后,毕力格放寒假回到达布察克镇的那个下午,他带着送我的彩笔和连环画来看我。
两个安达抱在一起,一不小心,我被他抱着从山坡滚到羊圈。羊的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我们打闹着,搅动得羊群不安分地转移位置。数羊,是数不清的;估算羊的数量,它们大抵比我们所有的手指加在一起多二十多倍。
过了几天,毕力格气喘吁吁地跑到我家。他拉着我上马,要带我去找他从上海音乐学院回来的小姑姑其木格,她家在不远的牧场。
我们到其木格家,她洗漱完毕,坐在镜子前扎辫子,满头柔顺的长发顺着双鬓垂下,空气中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她的皮肤真白,阳光洒在脸上,干净得像没有瑕疵的美玉,眼颦秋水,两条眉毛优雅自然,双眼皮均匀地一眨一闪。她的手指很纤细白皙,如凝脂一样细腻。毕力格自顾自地拿了一块铁盒里的大白兔奶糖喂到嘴里嚼着。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屋里,看着其木格化妆。她不像普通的草原女孩脸上有红彤彤的云彩,倒像电视剧里江南水乡的闺秀。
毕力格说,她去上海读书前可是家里羊羔的半个额吉,去年她家的几十只羊羔,一半是她接生的。她在呼和浩特艺考结束就回到牧场,帮助家里放牧。
夏季转场前,有两只母羊丢失,刚生下的羊羔被她抱在怀里,坐着勒勒车前往营地。她每天钻进羊群,寻找有奶的母羊挤奶,然后趁热装在奶瓶里,把小羊羔抱在怀里喂奶,直到它们完全断奶才放归羊群。
毕力格为了早点见小姑姑,都没来得及吃阿妈做的早餐。其木格执意要为我们煮面。火钳夹着干牛粪扔进炉子,炉火燃起来,铁钩子挂在烟筒上。她盘起头发,戴上围裙,把熟牛肉切成大块,扔进昨晚剩下的羊汤里。汤沸腾了,把四包方便面放进锅里煮了。我们一人一大碗吃完,她就带着我们去帐篷外的山坡。
山坡上,她从兜里掏出沙嘎,教我们玩沙嘎。“沙嘎”是蒙古语的音译,汉语的意思是踝骨,一般是羊、牛、马等动物的踝骨,当然羊骨做成的沙嘎最常见。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四方形状的动物踝骨,白嫩的骨头涂着一层光滑的油漆,亮铮铮地反着光。
沙嘎作为动物骨头制成的手工艺品,仿佛代替那些死亡的动物在草地奔跑,陪伴着牧区的孩子们一点点长大。每一颗沙嘎的四个面都可以代表一种动物,比如宽的一面叫山羊或者牦牛,窄的一面叫马或者骆驼。还可以根据每个孩子喜欢的动物称呼,像我喜欢在天空飞翔的,起名叫猎鹰、大雁、白鹤等;毕力格喜欢强壮的动物,某一面经常被他赋予狼、老虎、豹子等称呼;其木格则亲切地称其为长角的绵羊、胖嘟嘟的土拨鼠、飞翔的小燕子等。
但我们之中,只有其木格会玩沙嘎。
其木格像老师一样,坐在中间教我们玩沙嘎。她介绍沙嘎的游戏规则:把几十个沙嘎相似的一面命名为马,再把马面朝上,摆成长线,这是跑马道,起点和终点确定后,三人各自选取一颗标有印记的沙嘎放在起点处,再用相同数量的沙嘎作为色子。她演示着,依次掷出沙嘎,按掷出的马面点数在赛马跑道前移,谁先到达终点,谁就赢了。
我和毕力格一看,这个简单,便要求加上赌注,谁输了要把身上值钱的东西给赢家。毕力格拿出一盒“还珠格格”的扑克牌,我从兜里掏出山羊爷爷送我的鹰笛,其木格则把从上海带来的太阳能小手电放在草地上,我们一再约定愿赌服输。
我们玩了不知多久,从开始的五局演习到三局两胜,毕力格耍赖说小姑姑比我们年长,而且玩的时间长,肯定应该让着新手,要五局三胜,再到十多局几胜,谁也记不住了。我和毕力格使尽浑身解数,也没有赢过其木格。
毕力格说:“这会儿太阳火辣辣的,晒得眼睛疼,我都看不清哪面是马,哪面是雪狼。这沙嘎的面都分不清,肯定无法战胜小姑姑啦。”他气冲冲地撇着嘴,低头用马鞭拍打着脚下的草。
“你小子那点鬼心思,不信我还收拾不了你。那就改天再玩,但是既然输了这么多,你们得把扑克牌和鹰笛交给我,这就结束去吃饭。”正午时间将过,她看见牧场散落的帐篷有白烟飘散在阳光中。因为早餐都吃得比较晚,做午饭的时间也比较晚。
那个上午,宽阔的草地在太阳下享受着日光浴,吸收新鲜的热量。我们享用这么安静的时刻,围坐在一起,其木格讲起上海的校园生活:教学楼保持着民国建筑的风格,食堂有精致可口的糕点,钢琴与马头琴的音调是两种不同的音乐……外面的世界就像另一个天空,这片草地长大的鸟儿要飞越多少山峦与河流才能抵达新的大地?
毕力格阿妈说其木格大学的专业是民族舞,她的马头琴和蒙古舞在音乐学院早已成名,并且多次在省级舞蹈大赛与音乐会表演中获得奖项。她的获奖,是整个牧区的荣誉。牧场很多和我们同龄的孩子都会在假期来其木格的帐篷,听她讲讲外面的世界。她为孩子们教授一些简单的英语单词发音,这些知识在镇子的学校是无法学到的,一个假期下来,孩子们见面会开心地说着英语打招呼。
她那次返回达布察克镇,我已经上了小学二年级。她带回一架手风琴,弹奏着草原之前没有听过的流行音乐,我们也会跟着哼唱不着调的歌词。她用手风琴弹奏的《辽阔的草原》《牧歌》等蒙古长调,我们也都爱听。
那段时间,其木格家的牧场飘扬着马头琴的悠扬曲声,也有手风琴风格多样,充满变化魅力的旋律。山羊爷爷有次路过她家牧场,将一把精致的马头琴送给她,作为回礼,其木格为山羊爷爷演奏了一曲《敖包相会》。那是属于一个人的演唱会,山羊爷爷听得很认真,他闭着眼,默不作声,手里端着一杯奶酒,过往的事物在音乐的起伏中浮现。他的儿女也在上海工作,一年很少回到达布察克镇。这片一眼望不穿的草原作为故乡,有些远行的人像秋天出栏的牛羊,一生不曾再回到这里。
那天晚上,我和山羊爷爷离开时,其木格送了我一本阿来的《尘埃落定》。我第一次被人送书,高兴地把书揣在怀里骑马回家,悄悄地放在枕头下面,生怕被人发现这份描写一个“傻子”的礼物。其实,当时我上学不久,很多字并不认识,只能简单地读读大概内容。
第二年的寒假,我去找其木格,她问我书读得怎样。我说马马虎虎,很多字还不认识。她说不急,过几年就认全乎了。不一会儿,毕力格也来了。他去榆林的半年间,个子又长了很多,足足高我一个脑袋。他叫我们去扒地鼠窝。草场那两年退化厉害,地鼠窝遍野,羊吃草的时候嘴里叼着地鼠也不奇怪。
其木格取了一捆铁丝和一把铁锹,她虽然看上去像白白净净的城市姑娘,但却能根据雪地上留下的地鼠爪印,挥动铁锹向下挖取。三个人脱去厚重的羊皮袄,挖出洞口,点燃干草,烟顺着洞口吹进去,在另一端冒了出来。
我和毕力格一人守一个地鼠洞,将洞的另一端用泥土封住,以防地鼠逃窜。
嗖嗖嗖……
地鼠探出脑袋的一刹那,我挥动铁锹拍下去,它就躺在洞口一动不动了。毕力格也拍到了两只,他给每一只都做了祷告,亲手合上它们的小眼睛。回去的路上,其木格问毕力格,这些地鼠怎么处理,要喂狗还是喂猫。他摇摇头:“小姑姑,这些要拿去喂鹰。”原来,毕力格家的邻居最近抓了一只鹰,他喂鹰的目的也是想多看看鹰。如果有机会让他摸摸鹰,他肯定兴奋得整晚睡不着。
那天下午,其木格告诉我们,年后很快就要大四毕业了,她想留在上海工作,可能今后陪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毕力格天真地说:“那我们将来都到上海放羊,不过那边的青草肯定要比这里差。”
“那边没有草原,楼房比榆林和呼和浩特的都要高大密集,人们都不用放牧。”其木格笑着回答。
我说:“那,那边下雪吗?”我想看雪,虽然不喜欢达布察克镇寒冷的冬天,但我喜欢雪,颗粒分明的雪粒、鹅毛连片的大雪,我都喜欢。
其木格想了良久,说:“我上海本地的同学好像很多年没有见过雪了。”
毕力格抢过话茬儿:“上海一点儿不好,都没有雪。”
冬天过后,其木格返回上海,大学毕业后考到一家专业音乐学校当了老师。我和毕力格相差两个年级,也都在那个冬天过后,去榆林读书了。
我模仿大人的口吻给城市另一端的毕力格写信,询问他的近况,说说学校有趣的事,抱怨城里的孩子在学校打架输了还哭,我忍不住嘲笑他们。其木格告诉我们:草原上的孩子打架摔跤输了不准哭。我们也会写到其木格,毕力格写其木格在上海每天都很忙,除了在学校教课,还在当地的音乐团担任演员。
多年以后,我在北京见到其木格,距离她离开达布察克镇十三年了,这些年我们偶尔联系。我们三人有个微信群,群名是“玩沙嘎的孩子”。我和毕力格在群里活跃,晒着每天的生活碎片。毕力格在呼和浩特的一家汽修厂上班,我大学毕业后离开达布察克镇,辗转多地,暂居北京。
我去见其木格的路上,她让我帮忙给她最近筹备的音乐会想一个主题。我想起和他们玩沙嘎,输掉过羊肉包子、得力牌铅笔、新的水彩笔,也输过新鲜的奶酪、烤熟的羊大腿、小卖铺的干脆面。那时候,草原有无拘无束的自由,有牧场傍晚点燃的灯光,但这些并非能让她逗留与徘徊的理由。
我站在公交车上,马路旁边的公园玉兰花盛开着,意味着春天到来了。
我微信给她发去:其木格的春天。
在一家咖啡厅,我和其木格聊了很多。这些年虽很少见面,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亲切感丝毫没有减弱。我们约定,我会去看她的音乐会,她说为我准备了小礼物。
音乐会结束那晚,其木格把一盒精美的沙嘎送给我,还有一朵象征春天的玉兰花。
她说,生活的意义不仅仅满足于藏着牛羊与银子的草场,有时候,充满棱石与寒冷的高山之巅,以及外面的世界、陌生的烟火,同样让人流连忘返。
那么,我们应该也会像达布察克镇散落各地的沙嘎一样,成为那里的生活的一部分。
神水台凤凰
秋天,达布察克镇的草渐渐在绿色中透着枯黄了。听说这样的天气,神水台要飞出很多只凤凰。
每天早晨,洛扎都会踩着湿漉漉的小路跑来。他的白鞋子沾满露水,湿透了,他进门时扶着门框伸出脚使劲向外甩了甩泥巴。
他拉开门帘气喘吁吁地说:“大霜来了,赶紧起来哈。快来看,雾气全部散了,草也白了,羊还在圈里睡觉。”
洛扎说着走进门,双手自觉地靠近火塘取暖,很调皮地用手掌左右快速在火苗上方盘旋,要切断火焰似的。我们围着火塘吃早餐,他很自然地一屁股坐在祖父身边,接过祖母昨晚蒸好的羊肉包子吃了起来,两颗上门牙刚刚换完,牙床上露出还未长全的牙齿。他聪明地把包子掰开,两只手各拿一半,然后侧着送进嘴里咬上一口,快速地仰起头,害怕肉汁从嘴里流出来。
这一幕把我们都逗笑了。祖母拿来一个小碗,让他把包子放进碗里吃,这样不担心因门牙把不住再流出汁水。
洛扎说:“额木格额吉,碗不要。要多洗一只碗,天冷,冻手。”
祖母笑着:“没事。那你要多吃一个包子,出去玩才不会饿肚子。”
“我吃过了,可是你家的包子香,我可以不吃,但肚子要吃。”
我们又笑了,洛扎和他额吉一样伶牙俐齿,讨人喜欢。
这片牧场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夏天的绿皮袄,冬天还未到,但茫茫的白色笼罩着草原。草场像被撒满一层不规律的面粉,草甸的多一些,山岗的更多,和天空都接近了;山谷的白混合草叶的青,间隙起伏着疏密不一的皱褶,像极了把云彩轻轻揉碎倒扣在草原。随后,太阳一点点燃烧草场,这种时间的流逝在清晨和上午是安静的。我们站在高处,把手放进袖口,默默注视着弯曲的小路先露出绿黄色的草,山岗的草沿着坡度一点点下降,一点点显现出来,最后和草场的所有草都接合在一起。至于山岗阴冷的一面,则需要到午后才能见到草的真容。
我们帮忙把羊圈的羊羔赶去草场,它们上午已经吃了很多干草料,但湿润的草比干枯的牧草养胃。洛扎骑在一头公羊的背上,双手紧紧抓住羊脖子上厚厚的羊毛,兴奋地喊着“冲啊,吃草啊”。幸好草场是平缓的,直到那只羊被折磨得筋疲力尽,呆呆地站在那里不走了,他才满足地下来。洛扎额吉早上有事去了镇上,我和洛扎比成年的羊高不了多少,可能是家养的牲畜出于对人的畏惧和习惯,居然也乖乖地听我们的话,拖家带口成群地散在草场吃草。当然,少不了洛扎家牧羊犬图图的帮忙。
天气暖和了许多,洛扎随手抓住一只吃奶的羊羔,在母羊一双带着不理解,甚至有些惊恐的眼睛注视下,撬开小羊羔的嘴,羊羔冒着奶腥味的嘴里还有来不及下咽的羊奶。他数着羊羔的牙齿,这只没有,这只也没有,这只还是没有……他连着换了好几只羊,终于抓住了一只数到两颗。他把这只羊拽过来,对我得意地说,它有两颗牙。这哪是羊羔,明显是即将发育完全的准成年羊。
阿根斯爷爷说过,千百年来,草原上的羊没有出生时间,人们更不好记录一只羊的年龄。那么,有经验的牧民就会依靠羊的牙齿判断羊的年龄。羊羔出栏时,它的牙齿和人的牙齿有着相同的称呼:乳牙。直到幼小的白嫩的乳牙蜕变成微微发黄的坚硬的大门牙,才被叫作羊的“永久齿”。顾名思义,这些牙齿将伴随羊的一生,要靠它咀嚼无数草的根茎,吃掉数不清的青草。直到它被卖掉端上餐桌,羊头上的肉让人食尽,它的牙齿依旧牢固地长在牙床,像是仍旧可以在草场啃食漫野的青草。
洛扎撒手,羊瞬间从它怀里溜了出去。他嘴里叼着一根干枯的草,模仿着羊吃草的动作,心里坚定地认为他的两颗门牙很快就会像草场的石头那般坚硬。我告诉他,羊的牙齿和人的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四五岁永久齿长成后,也会在对抗时间的过程中经历牙齿的磨损,用不了几年,牙床松动,牙缝变粗,像七八十岁的老人那样出现牙齿脱落的迹象。可是,这些羊很少活到七八岁的晚年,很多在一岁多就被羊贩子收购去,送去榆林、呼和浩特、北京……它们再也见不到如此浩瀚的草场,喝不到萨拉乌苏河甘甜的河水,见不到它们的羊爸羊妈,或是帮助接生它们的额吉。
这确实是一件悲伤的事情。那时,我们还小,只有七八岁,无法理解一些骑摩托车在草场之间穿梭,与邻居们耗时费力讲价的商贩为什么要纠结几毛钱;也不能明白羊的一生为什么如此短暂,短暂到一只羊繁衍了多少只羊羔,估计随便都数得过来。
我们的童年定格在宁静的牧场,世界很小,蔚蓝的天空下住着几家邻居,四季变换的草场散养着一些牛羊,似乎星星也能在小小的世界数得过来。陌生人很少串门,偶尔远远听见在喇叭里吆喝羊毛换碗、盘子的旧皮卡车货郎,也是莫大的惊喜。我们往往要走很远,翻越山坡才能看见河谷里停着的蓝色旧皮卡,看着有人陆续换到理想的物品骑马返回,换不到心仪物品的男人气呼呼地把羊毛绑在马背,挥动鞭子快速离开。
偏远牧场的巴恩大叔经过我们时,嘴里嘟囔着:“什么破玩意,每次不是碗筷就是纽扣、杯子、牙刷之类的,为什么会没有收音机呢?”
洛扎问我,收音机是什么,我答不上来。
远处草场的羊还没吃饱,干瘪的肚皮,使劲用手捶,不会发出一点声响。它们三三两两的,很勤奋地低头吃草。秋草的水分所剩无几,它们即便很努力地吃一整天,晚上回去仍旧没有几只是鼓着肚子的。
我告诉洛扎,巴恩大叔家有好几只神水台土鸡,他从女婿家带来的。其中两只大公鸡,顶着鲜艳的鸡冠在草场巡视,比牧羊犬都威风,因为它们住在专门在毡房旁搭建的木房子里,牧羊犬只能拴在木房子下面,这待遇可是很高的。
于是,我们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趁着天色还早,去了巴恩大叔家。一路上,我数着指头盘算,可以用羊毛换几颗鸡蛋,或者用一只羊羔换一只下蛋的母鸡。这只鸡每天下一颗蛋,就会保障我们家人有鸡蛋吃。
洛扎说:“不对,应该再换一只公鸡。我们两家住得很近,公鸡属于共同财产,可以让各家的母鸡共同分享,每天还能听见打鸣声,比家里年久失修、不怎么灵的闹钟要好很多。”
山岗连接着草场,草场又绵延向更远的山岗,依稀地看到更高的雪山耸立在天际,在广袤的轮廓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它像蹲在草原的巨人,依然热爱着它的孩子们。那是一座神山,传说那里有一枚木华黎的察干苏力德,是成吉思汗赐给木华黎的。那座山,我们至今没有去过。每年都有老人去世时说被长生天收走了,阿根斯爷爷说长生天就是那座神山。
在去巴恩大叔家的路上,马蹄踩深的泥坑里存留着混浊的泥水。马踩过的要深很多,羊踩过的则是一个个规则的小圈,如果不仔细辨别,很难发现一个马蹄坑中还隐藏着羊走过的痕迹。洛扎专门挑着水多的地方狠狠地踏下去,再快速让脚离开,水哗哗碎了一路,他得意扬扬,找到了路途上的乐趣,他的后背和裤子全部溅满了泥点子。
巴恩大叔在毡房外劈柴,他身材魁梧,头发稀疏,粗壮的木墩子在他挥动斧头的瞬间就一分为二。他的羊皮袄放在关鸡的木房子里,铁丝上挂着晾干的熟牛肉。他家的狗不知道哪里去了,拴狗的绳子像一条黑色的纤细的长蚯蚓,无规则地落在雪里。
我们胆怯得不敢过去,巴恩大叔停下手里的活儿,把斧头杵在木头上,喊着:“那两个下面牧场的小子,上来玩不?”我推搡着洛扎,他胆大地爬上山坡,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泥巴,然后对大叔说:“巴恩大叔,我们想要用羊和你交换鸡,下蛋的小母鸡,打鸣的大公鸡。”大叔愣了一下,没明白我们的意图。洛扎便学着鸡叫和母鸡下蛋的样子,演示给巴恩大叔,他这才明白过来,把我们领进温暖的毡房。
他给我们抓了一把糖果,不在意地说:“鸡还小,等长大了给你们两个小子。”
巴恩大叔的话很多,喜欢和我们说一些牧场的事情:商贩交换的物品种类越来越少;有人新买了一辆三菱的摩托车,跑起来三匹马都追不上;他家的羊圈又多了几只羊羔,来年给女儿送去神水台草原。他还说了我祖父,养的羊一点不比传统的牧民差,那都是在草场奔跑的白帐篷;洛扎的额吉说话很聪明,就是人不够勤快,做事情总是拖拖拉拉,丢三落四。他说着还指着洛扎,衣服都是泥点子,指不定回去挨一顿打。
洛扎摇摇头:“鸡蛋,有了鸡蛋就不会打我了。”
那天,是我们第一次去巴恩大叔家里,吃了风干的羊肉,喝了两碗橘子粉冲的开水,味道清爽,这在牧场比牛奶好喝多了。
回家时,巴恩大叔给我们一人送了四颗鸡蛋,让我们放进兜里小心地带回去,千万别碰碎了。他郑重地告诉洛扎:“尤其是你,走起路来调皮得像机灵鬼,没个正形,这要是摔碎了一颗,就少一只鸡。”他乖乖地点头答应,走之前还掀开巴恩大叔的羊皮袄,看到了木房子里的六只鸡,四只深黄色的母鸡,两只雄壮的小公鸡。
从那以后,我们几乎隔一两天就去巴恩大叔家里,围绕着木房子研究半天,嘀咕着哪只鸡又长大了,哪只鸡下蛋最多,哪只鸡最笨……可是,也没研究出个结果,反而是木房子的哪块木板松了,我们指得一清二楚。
春天转场前,巴恩大叔给我们一人送了一只母鸡:“这些喝海流图河水的神水台土鸡现在长壮了,也适应了散养,可以放心地养着,每天给你们下一颗鸡蛋。”
有次,巴恩大叔来我们家和祖父拉家常,他说自己家的两只公鸡天天往我和洛扎家的牧场跑,每晚都很晚才回家。
“大红冠子花外衣,油亮脖子金黄脚。”我说。
那两只公鸡长得很漂亮,浑身金黄色的羽毛,一根根的,干净亮堂,阳光打在羽毛上,它们仿佛两只凤凰一样好看。
巴恩大叔忍不住夸我:“你这小子真会说话,也对,这草原养鸡的很少。神水台土鸡就更少了,和凤凰差不多吧。”
现在,每次吃到鸡蛋,我都想起巴恩大叔,以及他那我未曾谋面的女儿娜仁托娅。
听说,他家搬去另一个牧场了,在达布察克镇的西南三十公里处,海流图河穿过神水台的尽头就是巴恩大叔家。
当鸡鸣划破安静的世界,草原昨晚被暴雨和狂风侵略过的草场在阳光下又恢复了生机。牧场的鸡崽在几年间成群,完成了凤凰涅槃,秋天已过,冬天远去,在下一个牧场,巴恩大叔的斧头一定又劈开了新年的春天。
再后来回达布察克,我见到了很多养神水台土鸡的专业合作社,每斤神水台土鸡约三十元,一只就能卖到一百五十元左右,以神水台土鸡为原料的美食也有很多,甚至还修建了参观馆。但很少有人再像巴恩大叔那样,把这些凤凰养在草原上。
我喜欢在一个晴天,注视着天空飘荡的云彩,仿佛耳边又响起“大红冠子花外衣,油亮脖子金黄脚”,还有一群神水台的凤凰,仿佛神灵一般飘向天空。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0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