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立根:尽心(12首)
光亮
我怀疑,旭日是众手托上的天空
明月,也是夜空里,一点一点凿出的天窟
我怀疑灯塔、北斗、萤火虫
每一点光的背后,都有一个提灯的人
为灯火不灭,也有一群心甘情愿的蚁工
在黑暗的深处挖煤不止
尽心
从远处的水井汲来清水
洗佛脚,又洗地面
猩红泥浆退却的地方,清水
倒映出小块的蓝天
让他想要汲来更多的清水
想要洗更多,但他有些累了
坐在湿漉漉的台阶上
他抬头望见了那条猩红的大河
以及洪水荡及之处,满天满地的
红色的野草
轻雪
挂在船头的翡翠观音
贩私人紧攥手心的观音,人面兽心者
胸膛上的观音……相遇偶像之时
他都曾虔诚地一一参拜
着相多了,迷途中
当过混世魔躯的拥趸和帮凶
也身染了浊世中的势利病
学会了泛白眼、弯腰捡起尖石头……
但对于那些普遍烂泥里升起的
白云之物,他依旧保持着
雪山的敬意,一颗衣衫褴褛的心
依旧向光,依旧坚信
末世之中也有小世界的神灵
念及此,滇西刚好日落
一阵江风吹起的大云江两岸的苇花
像亿万尊微小的佛陀,借由身背的毫芒
轻雪般,同时升起在两个国家的黄昏
继承
父亲已经深陷孤独
的花瓣,在庄稼地里栽种鲜花的人
他没有地方栽种粮食
的浪漫主义,让母亲身体里的暗河
眼眶深处翻涌而出,她对粮食的
疯狂占有欲的现实主义
类似泥土的灰茫茫,让她
痛恨鲜花。而我双脚悬空,坐在他们中间
晨光照耀着匮乏的餐桌
我得到了,母亲满脸的碎冰
父亲滚烫的大手,抚摸我的头顶
又陨石般坠毁……我是他们孩子
承载他们希望的人形器皿,身体里
响彻着母亲雪崩的哭声
也塞满了父亲过量的、过艳的花蕾
光柱
有一年,在高黎贡山顶上
我们将手电筒,悬挂在
破庙的房梁,当做明月或神照
围着一束高处垂落的光柱
我们度过了寒冷彻骨的夜晚
直到晨光照亮破庙
四周的残雪上,布满了猛兽的脚印
黑暗中,一直有看不见的利爪和兽牙
围着我们转圈,想要撕碎我们
每次想到这贴身的敌意与窥视
我都会不寒而栗
仓惶四顾——许多年过去了
那些一起憧憬旭日喷薄的朋友
早已走丢,茫茫的黑夜深处
只剩下我,缩身于光柱
怎么也不敢走出来,什么也叫不答应
过澜沧江,暮晚
云堆在天空中焚烧
大坝截停的江面上
晃动着火焰的碎片,堵车澜沧江大桥上
我和诗人胡正刚,一边抽烟
一边谈论着白云和江涛
它们曾经修建的宫殿、庙宇
众神的雪山,最终也难逃暮晚的烈火
强压着弥漫的悲观与虚无
我们也谈到了,绝途之上的诗歌
但借此在身后的悬崖上
拉建一条星光的溜索,我们
同样没有太大的信心
天空的火焰越烧越小了,即将熄灭
死寂下来的高速公路上,游荡着
踩了急刹的、不知所措的肉身
都是些进退维谷的人,我们同样
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天空倏倏落下的
黑色的灰烬深处,频频打亮手中的打火机
烦闷之诗
物业的黑西装在持刀伐竹,阻止不了
窗外的绿云,正一朵一朵坠毁
视清晨的鸟鸣为耳边的钢针,阻止不了
人众们穿斗而成的庞大怪物
横行的人世间,满眼皆是荒诞与荒芜
左闪右躲中我曾笃信的、深爱的
支撑我的,都在枯萎与散失
阻止不了,手中的县志,也由溪谷、白鹭
有求必应的春山寺,翻至饿殍、兵匪
冲天爆烈的大火,阻止不了破门声、落水声
哭喊声,一再的传来……曾经庄重
典雅的汉字,余烬中发呆的样子
让人对千古诗文也信心顿失……真是的
我阻止不了又一次的蹋空,又一次
身体里翻涌而起的烦闷与虚无。只能起身
推开窗子——刀声梆挷,倾巢之下的那几只云雀
像几粒逃亡路上惊悸的难民
还在从一朵竹梢,飞往即将倒下的另一朵
侧身而过
站在一束虚构的光里,仿佛他
也曾是光的一部分
世界的中心
挺着白衬衣的小胸膛,官话背诵
“大江东去也”,舞台背景的千里江山图
被斜阳劈成两半时
他已被平移到别人的郊外
热血冷成了冰,爱恨和泪水
越来越少被他封存于心
一个落魄的书生,却总又幻想着
一堆无用之书
能搭建通往白云宫殿的层层阶梯,多么可笑
又忍不住的悲戚
光阴的长镜头还在无限的拉伸
坐在死火山下的小酒馆外,他将是
大众脸的路人丙或路人丁
身边的篮子里放着青菜,青菜下面
压着一本没有自己一句台词的剧本
就是这样,他也不愿意戴上火焰面具
扮演锣鼓喧天的猩红旌旗
喊打喊杀声中,翻腾在舞台的中央
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浊酒杯,终于卸下
身体里的主角、配角、群演,旌旗和锣鼓队
纷纷退场,像一场迟来的大雪
缓慢的落在了他乡。终于只剩下自己
找到了自己,一个哑巴的旁观者
在黑暗中的观众席上,看见了
自我与舞台中央之间
那层层叠叠的椅背,像一列列翘首张望的
黝黑的墓碑。
迟疑
木棉举着火把,列队开赴雪域
雪水背负着火光和白银
反向撤退去大海。傍晚的峡谷中
响彻着挺进与撤退的欢呼与哭泣
而我尚不能快速的析出它们
——哪些欢呼没有灵魂;
哪些哭泣,因长久的悲伤
变成了一种肌肉记忆
我已不会轻易接过木棉的火把
现在,我对狼奔豕突的壮阔心有疑虑
对崇高、牺牲,心存敬畏与感恩
但也绝不盲从,绝不轻易交付
我也不会轻易捡起雪水的包袱,继承它们
没有止境和方向的流亡
身体里的脚手架还在支撑,爱恨
应有良知,信条与教义
也得反复琢磨、验证
认真地想一想。孤身爬上旁边的山巅
落日还在反斜面的荒草中踯躅
我向落日掷石一问
飞升和坠落的力量,还在较劲
至今没有落下来
头顶的灯
一只白鹭
在自我的世界中幻听
贴着浅水的风
吹动它白色的单衣
我们坐在屋檐下,谈论
鹭鸶肉好不好吃
像几个恶棍
谈论着细绳和薄刃
天快黄昏了,我们还坐在屋檐下
语言中的血腥和暴力
动用至牛刀和石头
白鹭,还站在夕光的金箔上
晚风吹动着它白纸一样的单衣,露出了
怀中细细的黑铁丝
而当我们从啖肉、饮血
野兽般的互相撕咬
谈到离乱年代的吃土、嚼草
摧肝裂肺的骨肉易食
白鹭,突然振翅飞去……
一团白光,也在黯淡的屋檐下
突然亮起来
照亮了我们的头顶
坦然
一朵云,来到了我的头顶
谢谢它
给我烈日中的一小片云影
或谢谢它,给我一场小范围的
雨水的暴击
大观河上
琴声催动的落叶获得了
飘零之外的逆势飞扬,夕光中
燃烧成一群翩翩的火蝴蝶
也困宥于琴声,盲琴师
悬身于河面,恍若一躯嶙峋的顽石
并非幻觉——当他枯枝般的手指
骤停于空中,琴声断绝之处
燃烧的火蝴蝶纷纷坠毁
散灭在站立起来的,暗绿的大观河面上
【作者简介:祝立根,云南腾冲人。参加第三十二届青春诗会、第八届《十月》诗歌笔会及第八届全国青创会,出版诗集《高黎贡山歌》《孤山上》等。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滇池》文学奖诗歌奖、云南省文学艺术奖等,为第十六届首都师范大学驻校诗人,现居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