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利策小说奖得主约瑟芬·约翰逊《十一月的此刻》:跨越语言的此刻

6月17日下午,BIBF·首都文化科技集团系列活动“跨越语言的此刻——普利策小说奖得主约瑟芬·约翰逊《十一月的此刻》分享会”在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BIBF)举行。活动邀请到本书译者、北京师范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郭乙瑶,以及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许小凡,与读者共同展开了一场跨越时空与语言的文学对话。
约瑟芬·约翰逊(Josephine Johnson,1910—1990)是美国小说家、诗人和散文家,她曾在《大西洋月刊》《名利场》《圣路易斯评论》等发表短篇小说。多次获欧·亨利奖。1935年,年仅25岁的约翰逊凭借自己的首部小说《十一月的此刻》获得普利策小说奖。
美国大萧条时期,麦格一家因负债不得不举家回到农村生活。饥荒、干旱、重税、无尽的农活,生活的沉重时刻挤压着家庭里的每一个人,他们只好拼命劳作,换取收成。大自然偶尔以温柔的力量治愈着麦格与这个家庭,雇农格兰特的到来也带来了新鲜的空气,也唤醒了三姐妹的情感,但幸福在贫瘠的生活面前几乎没有绽放的可能。亲情、爱情和乐观的信念逐一离去,在自然与生活坚硬而温柔的两面中,日子仍将继续下去,人们仍需保持面对每一个清晨的勇气……
被遗忘的普利策经典
《十一月的此刻》是美国作家约瑟芬·约翰逊的长篇小说,也是1935年普利策小说奖的获奖作品。年仅24岁的约瑟芬·约翰逊,由此成为普利策奖历史上最年轻的得主。
郭乙瑶在分享中提出,约瑟芬·约翰逊1910年6月20日出生于美国密苏里州,与马克·吐温、迪士尼、杜鲁门等同乡。尽管她的作品获得普利策这样的至高荣誉,却在后来的文学史上逐渐被遗忘,甚至许多英美文学的研究者、美国本土读者对她也知之甚少。
对于约翰逊的作品未受到大众关注,许小凡猜测的原因是斯坦贝克不久后的《愤怒的葡萄》与《十一月的此刻》题材类似,或许掩盖了约瑟芬·约翰逊这部书的光彩。
郭乙瑶从性别视角加以补充:“像斯坦贝克这样的男性作家他们关注的是宏大叙事,而约翰逊这种女性作家写的是很贫困的日常,她写的是家里的女性。”她进一步指出,当时批评界正忙于讨论“迷茫的一代”和两次世界大战间的宏大主题,而约翰逊作品中的女性视角和日常书写虽超前(“那时候还没有女性主义”),却未得到及时关注。
日常与自然中的“此刻”
许小凡指出,这部小说看似是日常写作,但“里面散落着大时代在个人生活里烙下的印记,罢工、萧条……”。郭乙瑶也引用书中句子:“而在此刻,松饼比地球上的任何美丽山川都更加重要,更加让人向往。”
许小凡特别提到书中的“饥饿感”:“这本书里的饥饿感太强,食物来之不易。”她朗读了书中一段:一家人与雇农格兰特共享玉米饼时,“茉儿虽然嘴里说着刻薄的话,但却往他的盘子里加了两次玉米。阳光暖暖地照了进来......”格兰特则称赞这玉米饼“简直就是天堂才会有的美味”。这普通的玉米饼是母亲珍重做成的,叙事者二女儿几乎是用眼睛抚摸着一家人和格兰特品鉴玉米饼的过程,这其中也倾注着她对于格兰特秘密的爱。这里对于玉米饼的厚描,不亚于普鲁斯特的叙事者对于玛德琳小蛋糕的回味。
关于自然与时令,郭乙瑶引用书中第6页:“(父亲)虽然在这片土地上度过了童年,但却称不上地道的农民,而现在,他又回到了这片祖辈曾耕种过的土地。土地还是那片土地。他却没有农民该有的那种对自然的顺从——他不明白,如果时令未到,不管你是爱是恨,即便祈望得到一粒豆子,也是枉然。”她又引用第68页:“因和果那令人敬畏的顺序。先有根,然后才有干,这个次序无法改变,一年又一年,同样的树液流淌出了年轮,给枝干刻上成长中无法逃避的伤疤。”
许小凡认为,这本书的不同章节往往从时序的细节写起,体现了女性对于季节敏锐而复杂的感知,很像诗经的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帮助我们寻回一种我们在城市生活中逐渐遗忘的节奏和知识——食物从哪来,如何珍惜食物,如何努力的生活与生存”。将从自然中辨认出的结构和律令用以统摄叙事,这似乎也是从约瑟芬·约翰逊,到托尼·莫里森和阿莉·史密斯几代女性作者始终借用的方法。
叙事的复杂性与灰度
关于这本书的叙事视角,许小凡提出一个有趣的观点:如果故事由更激烈、更“不符合妇道”的大女儿来叙述,“或许也得不了1935年的普利策奖”。郭乙瑶赞同,并提到大女儿的形象类似《呼啸山庄》的凯瑟琳,有评论者甚至将这本书称为“美国的呼啸山庄”。但她同时也为大姐辩护:“她其实也未必真的是疯,她可能比谁都清醒。”许小凡补充说,大姐在农场的封闭环境中无法获得超越性,而二姐作为叙事者更像一个“观察者”——这似乎也与作者约翰逊本人的性格倾向一致。
许小凡强调了本书叙事的“复杂性和灰度”:看似平静的叙述掩盖着血腥与暴力,“书中是有三次死亡的,如果包括狗的话。而且死亡突如其来,读者没有心理准备,是夹杂在日常中的血腥和暴力”,但都被叙事者用平静的语气“消化”,形成一种“淡淡的疯感”。“叙事的平静跟故事的激烈程度是形成了一种张力的。”
同时,对于家庭关系,《十一月的此刻》的描写也是立体、复杂、真实的。许小凡指出,这一家人“非常相爱”,父母之间也有独处时光,但“同时这个家也是一个随时会爆发争吵的家”。郭乙瑶表示赞同,并补充,作者没有美化家庭,如实呈现了“爱和沉重”。
翻译的“此刻”
郭乙瑶分享了自己“被动型”的翻译经历——先由中信出版集团于2018年出版,售罄后,十月文艺出版社重新引进版权,并计划推出约翰逊的另一部作品《内陆之岛》。她坦言《十一月的此刻》翻译难度不算大,但书中大量颜色名词(烟绿、翠绿)仍需仔细查证,而约翰逊的另一部作品《内陆之岛》因博物学内容更多,需要请教专家。
许小凡称赞郭乙瑶的译笔“很温润,十分切近这本书平静中又略有哀伤的笔调”,“叙事者隐忍的笔调在译文中恰如其分呈现了出来”。
郭乙瑶又特别强调了“副文本”的重要性——封面、序言、译后记等影响读者对正文的理解。她认为,译后记这类“内副文本”能提供理解钥匙,而批评家的文章则是“外副文本”,能帮助经典重新进入公众视野。她还提到出版社在经典化中的关键作用:当年约翰逊21岁时发表短篇《八月之光》后被编辑发现,编辑们对长篇的人物、语句都提出建议,“出版社就是她的伯乐”。
关于AI翻译,郭乙瑶明确表示“文学作品应该不会”被取代,因为AI基于概率和大数据编织,虽能生成优美语言,但“在体会某一个特定作者的温度上还要差很多”。许小凡补充,翻译应“接着原文的语气和风格走”,这需要译者对作者声音的辨认和自身文学素养,而这些都需要人的经验。
活动尾声,郭乙瑶再次回到书名《十一月的此刻》,在凛冬将至的十一月的此刻,我们依然会有“面对每一个清晨的勇气”。她认为,这本书讲述的就是面对枯燥和艰难的日常时,人如何依然选择醒来、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