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2026年第3期|胡玉晗:火车开往冬天

胡玉晗,青年作家、编剧,曾发表长篇小说《长夜行》《刺唐》,参与《大唐飞歌》《梦中人》《黑鸟》等多部影视作品、舞台剧的编剧工作,中短篇作品散见于《北京文学》《山东文学》《青年文学》《莽原》《朔方》《骏马》《都市》《西湖》等多家刊物。
程远从怀里掏手机的时候,整条手臂几乎已经没有知觉。风刮得人睁不开眼,连绵不断的雪幕漫布整个天际线,茫茫天地浑然一体,任你穿多厚也不顶使。在滨县住了四十年,程远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他被冻得像个外地来的愣头青,连眼球都几乎结了冰。
然而手机屏幕是黑的,开机键快按烂了,没反应。程远在心里骂了句,把手机塞回怀里。走的时候明明是充好电的,一到外头就冻关机。姚兰买的便宜货。好在手表还好使,还是机械做的老物件可信。程远瞥了一眼,早上七点半,这个点儿路上没个人影。一下雪,上山的路就难走得多,那些页岩、青苔和枯枝都被压在了厚实的雪下,就像白垩纪的游鱼和水草被海面淹没,成为某种沉默的化石,在黑暗中注视和等候。
喉咙里传来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腥味。程远试图平复下来,但迎面而来的大风像刀刃一样轻松划开他的呼吸道,在肺里迅速累积起冰冷的寒意。他实在撑不住,背过身在旁边的雪堆上坐下,准备歇个一分钟再走。里头穿的线衣已经浸湿,冷汗像钢针般扎透全身。昨天不该把那一整瓶老龙口都喝了。这几个月,跟姚兰的这点破事让他喝了太多酒,有时候深夜醒来,他甚至能嗅到自己身体腐烂的味道,和酒精他妈的一模一样。直到昨晚那瓶酒,让他丢了虎子。
有脚步声传来。程远转头往山道上看,不是幻觉,真的有人从山上下来。从一个黑点慢慢变成挪动的人影,像水泡从幽深海底渐渐浮起。人影挪到附近,程远才认出是小洪,他背着一个大旅行包,手里还提着脸盆、水壶和一些杂物。小洪认出程远的时候吓了一跳:“程哥,你咋在这呢?”
“上山。”
“不是,现在上山干啥?昨天没听新闻里说吗,暴雪红色预警。”
“有点事儿。你这是干啥去?”
“上头发通知了,所有户外作业全停了,山上的观测站也暂时撤人,留设备传个读数就行。程哥你也赶紧往下撤,等雪埋透了看不出路,再往下走就麻烦了。”
程远使劲抹了把脸,点点头。酒精带来的头疼感被严寒蒙上一层麻木,像被水雾覆盖的车窗玻璃,疼得模糊不清。他往山上指了指:“虎子不知道跑哪去了。到处找了个遍,没有,应该是回山上了。我去看看。”
小洪二话不说就要跟着一块回山上。程远拍拍他的肩膀,使劲把他往下撵:“踏实走你的。我就上去看看,找着虎子就回。”说完就继续冒雪往山道上走,不给小洪跟来的机会。雪似乎更大了,每一步都像是陷入漫无边际的泥淖,程远不得不扯开围巾大口呼吸才能勉强支撑。等他往上又走了好长一段,仍能看见远处的小洪一步三回头地看他。程远使劲挥了挥手,示意小洪不必担心,但寒冷让他的动作愈发僵硬笨拙。
许多时候,程远会恍然感觉自己是一个异类,而这并不是他自己选择的。和姚兰结婚前他曾和她有过一次长谈,明确表示自己婚后仍然要照顾虎子,这一点不容商量,当护林员就是照顾虎子的方式之一。两千来块钱的工资,没编制只能一年一签,又要长期住在山上,即使在滨县这种小地方这也算不上多起眼的活,可起码他能带着虎子远离人群,避开那些萦绕了几十年的猎奇、嘲弄和鄙夷。按程远的想象,他本应是一架小舟,天地辽阔,自由无拘,如隐士般遨游飘荡,但命运开了个玩笑,虎子成为了程远的锚,决定他往哪儿开,在哪儿停。程远亲眼看着虎子长大,成为现在这个瘦高青年,但虎子眼眸里的空洞失焦依然与多年前的孩童时期一致,外人无法从这双眼睛里读懂任何信息。当护林员那些年,程远几乎断绝了一切社交,唯一称得上朋友的只有小洪。小洪比程远小几岁,是气象局的观测员,山上的观测站离程远的护林员小屋不远,俩人顺理成章有了交集。平心而论,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并不算愉快,当时小洪刚调来山上,只能靠刷短视频来排遣寂寞,他手机的外放音量不仅打破了林子里的宁静,也打乱了虎子每天的固定生活。那天虎子依然从山顶小屋出发,经过他走了上千次的山路往岭下走。路过气象观测站的时候,小洪的手机正在放一条毫无营养的搞笑视频,一惊一乍的罐头笑声突袭而至,让虎子措手不及。他捡起脚边的石头使劲往笑声来源砸去,而这枚石头不偏不倚击中了门口的风速仪,随后弹在窗户上,玻璃应声碎裂。原本固定牢靠的风速仪竟被这一块石头砸得掉落在地,如同某种令人揪心的预示。小洪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虎子还站在原地,他紧抿着嘴唇,低头盯着自己的双脚,仿佛下定决心成为一尊石雕。任凭小洪如何诘问、呵斥甚至恐吓,石雕岿然不动。程远在不久后寻来,他对虎子的回家时间高度敏感,知道今天虎子迟迟不回一定是出了事,但没想到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小洪反复强调风速仪是公家财产,一定要让程远给个说法,不然报警。程远看了看碎裂的窗户,知道对方多少有点泄愤的意思,于是干脆利索地跪倒在地。小洪脑瓜子转得快,扑通一声也当场跪下:“别来这套,道德绑架是吧?”程远没言语,用食指在地面上点出两个点:“左边这个是家,右边这个是学校。咱们要是从家去学校,中间可能去小卖部,可能去湖边,可能遇见朋友停下来聊天,都正常。他不行。”随后程远又把地上的两个点用一道直线连了起来:“虎子有自闭症。生下来就有。他每天的日子,必须板上钉钉,错一步都不行。比如从家去学校,他只能直来直去,中间要是加了什么事、少了什么事、变了什么事,能要他命,我是说真的性命。往常他在山里溜一圈回家,正好是一小时四十五分钟,路上经过哪棵树、哪块石头都是固定的,错不了。你来了之后,变了,变的可能是一声招呼、几步绕路或者其他任何细节,总之变了,所以他怕。我刚才看了一眼,风速仪上没砸痕,里头电路没事,石头应该是把底下的固定栓砸变形了,我能修好,再给观测站赔块新玻璃,这事没必要闹大。”小洪回头,看见虎子依然站在原地,连眼神盯着双脚的角度都没变化。小洪又把头转回来:“能治吗?”程远很平静:“治不了,但如果教得好,能学着照顾自己,等有一天我没了,他能有法子活着。”小洪眯着眼判断对方话里的真假,山风吹过,程远两鬓上的斑白若隐若现。不像假话。小洪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这父亲当的,到头了。”程远摇摇头:“我是他哥,操心多了显老。爹妈死得早,又不能扔了他不管,没辙。”见小洪瞪大了眼不说话,程远又补了句:“你知道更难受的是什么吗,我刚才那个例子举得不好。虎子从小就挨人欺负,没法去学校。他一天学也没上过。”
走到老君岩的时候,程远双腿软得厉害,不得不再次停下休息。昨晚喝得太多,一路上山又消耗太大,他现在口干得要命,索性从一旁的老君岩上抓了把雪塞进嘴里。老君岩是当地人给的称呼,这块大石形态瘦削,外观其实更像是一枚楔子,而它在程远生活中的定位也接近于楔子——从老君岩往山下看,半个滨县尽收眼底,包括若隐若现的铁路,它邈远得像一场不真切的旧梦。这段铁路早就已经停用了,但程远总喜欢在楔子一样的老君岩旁边眺望它,他甚至仍能听到耳畔萦绕的哨声。80年代初,滨县先后建立矿务局和电厂,于是铁路线像血管一样铺设蔓延,将煤炭和工业物资运送而来,并在随后的几十年里融入这座城市的肌理之中。铁路把滨县划分成两大区域,程远曾经就住在铁西,出门步行五分钟就是火车道。彼时虎子已经一天天长大,但他既不能上学也没有玩伴,每天只能如囚徒般坐在家里,看着被窗棂切割成数块的天空。那时的程远早已辍学踏入社会,靠着给修车铺打零工养活自己和虎子,这口饭混得极其艰难,他在千斤顶、压力泵和满身的油污中疲惫不堪,自知挤不出精力照顾弟弟,他需要一套新的规则帮他照看虎子,一套如钟表般协律且精准的规则。于是在某天下班之后,程远把虎子带到铁路旁,并从兜里摸出一只哨子戴在了他脖子上。哨子是黄铜的,表面抛光,结实耐用。程远指着远处铁路与天际的交点:“火车从北方来,穿过大雪,穿过大风,穿过沙子和大雾,一路开到滨县,不容易。”虎子看着远处发呆。程远又说:“你得给火车指路。火车开过来的时候你就吹哨,它们就知道自己走对了路。”虎子仍旧发呆。程远顿了片刻,说:“你肯定能行。算哥求你。”那天风很大,阴霾的穹顶压得很近,程远陪虎子一起在铁道旁安静坐着,像在等候一场结果未知的海啸。火车终于从远处驶来,铁轨发出微弱的震颤,钢铁、煤炭和机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轰隆声在耳膜中逐渐清晰。当火车来到面前时,虎子突然把哨子放进嘴里,用尽全力吹出了他的第一声哨响。两人目送火车飞驰而去,在哨声中前往暮色苍茫的华北平原。当嘹亮持久的哨声终于消失,程远意识到海啸并未来临,取而代之的是规律而平缓的退潮。从那天起,虎子的生活被火车填满。他每天六点半准时起床,带上馒头咸菜前往火车道附近,一直到傍晚快七点才回家。上午四列,下午五列,火车每天都会从远方准时赴约,又在一个少年的哨声中驶向更远的远方。他吹哨时站得笔直,像这座小城里随处可见的白杨,这种固定、普通与不被关注的日子来得如此珍贵且及时,以至于程远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生活可以永远如此。直到姚兰出现。
从老君岩再往上,山路的崎岖程度陡然增加,虽然这里距离护林员小屋的直线距离很短,但路径曲折狭窄,大雪又覆盖了所有地面标志,程远不得不把速度放到最慢,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探路。出来得太急,没戴帽子,程远的耳朵冻得生疼,他摘掉手套捂了捂耳朵,松开手时突然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程远往后回头,睫毛上冻出的冰碴让他只能眯着眼看。不是幻听,山路上真的有个人影,看身形不是小洪。程远把旁边石头上的积雪抹开,倚在上面喘气,他的体力快到极限了。人影慢慢接近,熟悉的紫色旧大衣,是姚兰。她这一路爬上来显然也已经耗尽了大半力气,额前的发丝都已经被汗黏在了脸上。程远还没开口,姚兰已经一巴掌甩过来:“昨晚上喝一斤多酒,想死是不?”程远说:“早醒酒了,这一巴掌白挨。”姚兰瞪了他一眼:“不白挨,一大早冒着暴雪上山,你就是想死。”程远说:“你这不是来拦我了吗。”姚兰把程远的一条胳膊使劲拉过来,不由分说挽了上去,跟他一起往上走。程远叹了口气:“早上起来,虎子不见了,我在家附近找了两圈,没影。估摸着是回山上了,所以我来看看。”姚兰声音很低:“猜着了。就知道你得回山上找他。刚才我遇见小洪,他说你脸色很差,我一路跑上来的,摔好几次。要是人没找着,你再撂雪地里了,我今天非得死这儿。”程远没说话。两个人互相搀着,比之前走得稳当了不少。姚兰边走边往程远膀子上使劲拧了一把,程远把嘴抿紧,没吭一声。他欠她的。
遇见姚兰之前,程远不信命。虎子的病、父母的过早离世,在他看来都与宿命无关,而是更接近某种自然现象,比如日升月落,比如尘埃落定。信命的人大多囿于命运的苦楚与不公,但自然现象无关运气或安排,它如呼吸般无处不在,质朴又不容置疑。程远靠这个念头规避了许多痛苦。唯独认识姚兰那天,程远疑心真的有命数存在。那天店里有辆车要换大架,程远正忙得一身汗,突然被老板叫走,说派出所来电话点名要找他。电话对面的警察口条不顺,程远只听见铁轨、虎子和出事等几个关键词,全身上下所有血液立刻降到冰点,耳朵里再也听不进任何信息,往派出所跑的时候两腿颤得几乎迈不了步。到了派出所门口,程远完全失声,张开嘴就是发不出响。办事窗口的民警猜到他的来意,将他带到后头办公室,一推门程远就看见虎子缩在沙发角落里,于是冲过去将虎子紧紧抱住,身上吊着的最后一丝力气终于松了,整个人几乎瘫软下来。民警拍拍程远,又指着旁边站着的陌生女人,解释了半天才让程远明白事情原委。今天早上虎子照常去火车道旁吹哨,隐约看见铁轨上不对劲,仔细分辨才发现躺了个人。从路边到铁轨中间的距离并不算远,但对虎子而言不啻天堑,他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卧轨,却又被恐惧困住双腿无法动弹。极度的焦虑无措中,虎子仿佛得到某种神谕,他拼命吹起铜哨。虎子已经是铁路沿线的都市传说,附近小站的铁路员工早已熟悉他的存在,但今天的哨声没有随火车行驶声出现,而是突兀又尖锐地单独响起,这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很快就有人发现了虎子的异常,并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铁轨上的女人。今天的第一列火车已经驶来,好在大家赶在最后时刻冲了过去,把女人从铁轨上拖走。虎子的哨声还在继续,直到火车离开,铁轨对面出现了惊魂未定的铁路员工和掩面哭泣的女人,哨声才终于停下。在滨县九月的晨风中,虎子站得孤独又认真,如同刚刚创造神迹分开红海的摩西。那天过后,虎子的生活照常回归,程远也一直没再见到那个女人,就在他以为一切已经过去时,女人却再度出现,坚持要请他和虎子吃饭。火锅刚上桌,女人突然从包里拿出一本离婚证,并起身给虎子和程远鞠了个躬,随后把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女人说她叫姚兰,外省嫁来滨县,被丈夫家暴多年,一直拖着离不了婚。后来丈夫把怀孕的她打到流产,绝望之下她决定卧轨,被虎子救下。这次求死不成反而成为契机,婆家怕真闹出人命,最终允许离婚,条件是她净身出户。即便如此,对她仍是脱胎换骨般的解脱。程远听得五味杂陈,也把自己杯里的酒一口干了。那天晚上他和姚兰聊了许多,包括虎子的病,他之前很少跟人提及。火锅的蒸汽升腾而上,程远和姚兰的面容变得模糊,又带着久违的坦诚与温暖。之后的一切都顺利得有些不真实,姚兰时常去修车铺给程远带饭,还去程远家帮着打扫整理,只是总会选择虎子不在的时间。程远不是不清楚姚兰的心思,但又怕拖累她,因而迟迟无法谈到婚姻;而姚兰则出于对上一段婚姻的惧怕,既不肯离开,也不愿提及结婚。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直持续到姚兰怀孕,程远终于拉她去领了证。姚兰说:“不论孩子是男是女,都叫小福吧,图个吉利,苦尽甘来。”那天滨县同样下了大雪,窗外的黑夜被雪幕映照出波浪般的光影,像一个即将成真的美好未来。
雪更大了。山路已经完全消失,两个人像是在漫无边际的白色虚无中行走。姚兰的身子突然晃了一下。程远赶紧把她搂住:“雪大了,上山的路又滑,你留心脚底下。”姚兰摇摇头,指了指左侧的腰:“又疼了。”程远把手搓热,伸进姚兰的大衣里给她轻轻揉捏。姚兰的腰疼是老毛病了,阴天下雪常犯,是当年生小福的时候落下的病根。因为曾经流产过,姚兰在怀小福的时候无比谨慎,程远也生怕孩子营养不好,隔三岔五就变着花样给姚兰买各种补品,没想到补过了头,不光姚兰肉眼可见地变胖,孩子也体形过大导致难产,折腾了一晚上才终于出生,几近虚脱的姚兰还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就累得昏睡过去,病根就此落下。这场艰难的分娩如同某种不祥之兆,总让程远心里有种莫名的担忧,他知道这种担忧也与虎子有关。即使程远和姚兰再小心仔细,家里多了一口人总会对生活节奏产生影响,更何况多出来的是个婴儿,成年人的行事方式有规律和习惯可循,婴儿则只凭本能,而这种不确定性对虎子而言是危险又难以理解的炸弹。或许是上天庇佑,最初的三年真的没有波澜,虎子大部分时间依然在火车道旁度过,而等他回家时,小福总会停止哭闹,安静得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小福慢慢长大,虎子对这个小家伙的脱敏也逐步完成,某天晚饭时小福突然来到虎子身边,摸了一下他脖子上挂着的铜哨,这个顽皮的举动让程远几乎起身阻拦,姚兰却按住他示意别急。二人屏住呼吸观察,而虎子只是如往常般默默吃饭,失焦的眼神不知看向何处。小福又碰了碰虎子的胳膊,孩子的手又小又软,像一朵梨花轻轻落在虎子的肌肤上。虎子颤了一下。停顿片刻,他继续吃饭,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程远已经忘了那晚的饭菜味道,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心头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勇气,仿佛最难的关卡已经过去,接下来是一片坦途。然而现实往往有另一番模样。小福四岁那年,程远仍在修车铺打工,姚兰则找了个餐馆当服务员,老板心眼不错,允许她带孩子上班,客人不多时孩子可以在前厅玩,人多时就让他去后厨待着。餐馆离铁路很近,姚兰又忙不过来,小福无聊时常会偷跑出去找虎子。腊月二十八那天,整个滨县都被大雪盖住,雪花从无风的空中沉默飘落,安静得像真幻难辨的记忆碎片。小福跑到虎子身边的时候,地上积雪已经深至小腿,虎子仍旧伫立原地,像一个轮廓模糊的雪人。今天的虎子有些按捺不住的焦虑,他正等候的这列火车本该在二十分钟前出现,却到现在都迟迟不见踪影。小福懂事地给虎子拍打裤腿上的落雪,虎子像往常一样没有看他,身子却分明慢慢弯下,让小福能够到自己的上半身。这一弯腰让那枚铜哨从怀里落出,在小福面前摇摇晃晃。孩子的童心被瞬间激起,小福一把抓住铜哨,而哨子的系带竟在此刻被扯断,巧合得像一个拙劣的玩笑。虎子下意识伸手去抓,小福却已经蹦跳着逃开。孩子的欢叫声让虎子瞬间紧张,他犹豫再三,还是追了过去。下雪让地面变得湿滑,就在快追上小福的时候,虎子突然脚下一晃失去平衡,摔倒时后脑勺重重磕在铁轨边的基岩上,整个人昏死过去。后面的事是程远听铁路员工转述的,他们说,在枕木旁的碎石堆里发现了小福的鞋,应该是孩子跑回来找虎子的时候,脚卡在了缝隙里,所以火车来的时候没避开。他们还说,虽然年年都有在铁轨上出事的人,但这次是孩子,年龄太小,上头很重视,这事属于意外事故,会酌情给一些人道赔偿,希望程远和孩子妈妈也能体谅,不要来闹。程远不记得他们后来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天冷到骨髓里,他在那一天用尽了一生中所有的颤抖,从此变得残缺迟缓。程远赶到现场时,被抬回来的虎子已经苏醒,他歇斯底里地持续尖叫,疯了一样拍打双臂,像一个在漩涡中拼命挣扎的溺水者。众人在他身边围成一圈,但谁也不敢上前安抚。程远试图靠近,但虎子如同一只受惊的鹿,无差别地攻击身边所有人,以至于程远强行抱住他时,虎子一口咬在了程远的手背上。人群外传来惊惶失措的脚步声,有人喊了句:“孩子妈妈来了,都让让!”程远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把虎子死死抱紧,最后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虎子身上。程远试图让声音颤得不那么厉害,他紧闭双眼喊道:“小福没了,怨我,我给他偿命……让虎子活着吧!让虎子活着吧……让虎子活着吧。”没人回应他。程远太希望听见嘶吼,号啕,至少是某种哽咽或悲鸣,然而什么都没有,四周一片死寂,如同坟茔。一双手抓住他的肩膀,试图把他从虎子身上拉开,这双手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程远把虎子抱得更紧,带着一种不知来处的决绝,像多年前他在襁褓中第一次看见弟弟那样。大雪无声飘落,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程远的脖颈上,融进皮肤,流入血液,成为一种挥之不去的幻象,在他余生的每一天中持续灼烧,最终只剩明暗不定的余烬。
眼前就是护林员小屋。一路爬到山顶,程远已经喘得厉害,吸进肺里的冷空气让他胸口闷疼。姚兰一声不吭地挽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门口没有脚印,锁也没被打开过,程远有些失望。他转身准备离开,姚兰却拽住了他:“想啥呢,又是喝酒又是挨冻,现在下山非把你累出毛病,进去歇会儿再走,起码等你喘匀了气再说。”两人开锁进屋,屋里的陈设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只是蒙上了一层不显眼的灰尘。程远也不讲究,拿手随便抹了两把就坐在了那张旧沙发上,左边玻璃窗外依然是熟悉的云杉和油松,时间在这间小屋里仿佛凝固。但程远心里清楚,一切都已经变了。小福没了之后,程远没再让虎子去过火车道,虎子再次成为时间的囚徒,每天只在家里活动,总是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同样被改变的还有姚兰,她再也没和虎子说过话,身体和记性也迅速垮了,仿佛一夜之间衰老了几十岁。眼看家里冷锅冷灶,从昼到夜没有一丝动静,程远怕再出事,只好从修车铺离开,托人找了份护林员的工作,带着姚兰和虎子从铁西搬走。常人难以忍受的孤寂,对虎子而言却是难得的良药,他慢慢适应了新的生活,每天出门巡山一次,路线和时长都完全固定,程远甚至感觉虎子比自己更了解这座山里的一切。至于姚兰,她总是去老君岩旁边一个人待着,一坐就是一整天,沉默得如同旁边的松林。这座山已经是全城距离铁路最远的地方,但滨县太小了,小到一眼就能看个通透,避无可避,无处逃离。程远有时会在姚兰后面远远跟着,但从不过去和她同坐。他已经预感到姚兰的离去,两人的关系仿佛冬天的结冰湖面,表层结实如初,下面却早已布满裂纹和暗流。去年林场进行岗位改革,撤掉了护林员,程远瞬间失业,不得不再次带着虎子找活路,姚兰就是在那个时候提的离婚。那天晚上姚兰做了一桌子菜,给程远和自己都倒满酒,两人对坐无言。姚兰先打破沉默:“我要走了。”程远点点头。姚兰又说:“小福没了之后,你为了我下足心思了,我懂。要是没有山上这几年,可能我也早没了。算上这次,你兄弟俩救我两回命。可我没法再回去了。”说完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一如当年火锅店里年轻的自己。程远沉默了许久,最终压低声音:“是我对不住你。离了好。办完手续,你还是住家里,找着靠谱的再搬。”那晚之后,程远开始出现愈发严重的失眠,大多数时候不得不借助酒精入睡。而当他第二天醒来时,酒瓶、花生壳和一片狼藉的桌面总会被打扫干净,只有深冬的寒意如故。
在沙发上歇了两分钟,程远感觉呼吸和心跳都平复了不少,于是站起身拍打外套,准备再次出发。姚兰问:“你想去哪?”程远皱眉,说:“下山,报警。平时还能慢慢找,今天雪太大,怕他出事。”见姚兰沉默不语,程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有啥要跟我说的?”姚兰起身,把大衣领子裹紧:“我知道他去哪了,走吧。”
屋外的风小了,雪仍然很大。雪花不再跟随北风,它们像是老式电视机屏幕上的噪点,没有来处,不知去向。两人下山时走得很小心,依旧互相搀扶,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来到山脚,姚兰打了辆车,告诉司机往老铁西开。程远没说话,他了解姚兰,知道她会给一个解释。姚兰的脸颊被冻得通红,手也已经冰凉,程远拉开外套,把姚兰的手放进怀里取暖。片刻,姚兰说:“小福没的那天,所有人都拦着我,说孩子的身子不全了,别去看了。我知道他们是怕我受刺激,怕我当场死过去,可我的儿子才四岁,他没了,我不能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后来他们塞给我一个物件,说小福最后手心里还攥着它。是那只黄铜哨子。我到底还是没看见小福最后一面,只剩下那只哨子,所以我留着它,当个念想。可那只哨子本来是虎子的,看见它,我就想到虎子,想到如果他是个正常人,如果那天他能救了小福,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那只哨子让我心疼,让我幻想,让我发了疯、着了魔、恨不得生吃了它,哨子是小福唯一的遗物,也成了我最大的心病。所以我总把它拿出来看,没什么理由和目的,只是看。昨天我又把哨子拿出来,听见你在客厅喝吐了,所以出来给你收拾,忘了关门。虎子起得早,我在卫生间洗刷的时候听见他的动静了,等我忙完出来,人没了,我屋里的哨子也没了。上山之前,我也拿不准他到底在不在,等跟你上了山没看见他,我才确定他回了铁西。”姚兰顿了片刻,又说:“那只哨子,我不知道怎么提。这些年,不是故意瞒你。”程远点点头。他的声音好像都变成了灰色:“你这辈子耽搁了。怨我。”姚兰沉默望向车窗外,许久才回应:“小福没了之后,我一直过不去。今天早上虎子不见了,我来找你俩的时候突然想着,要是虎子也没了,你得跟我一样过不去。在山上那几年,我琢磨明白了,过日子就这么回事,越回头看越难受。跟冒雪上山一样,一直原地停着早晚冻死,往前慢慢挪,难,但是能活。”
车开到地方,已经是十一点多。实际上,时间在此刻几乎失去意义,天地之间每个角落都被大雪覆盖,天空阴霾低沉,昼夜失去分界。姚兰结了车钱,挽住程远慢慢走着。不知为何,眼前的平地比之前的山路更加崎岖难行,两人的每一步都无比迟缓。老铁西这块地界早已荒废多年,铁轨旁的所有景象都已锈蚀坍塌,荒草四处蔓延滋长,连大雪也无法将其全部掩盖。离火车道越来越近的时候,两人终于看见了虎子,他笔直站在铁轨旁,满身积雪,背影和从前一模一样。两人走到虎子身旁,程远说:“虎子,回吧。”虎子没有反应。姚兰说:“虎子,雪下得太大,今天火车不来了。”虎子依然没有反应。程远顺着虎子的眼神看去,那是铁轨和天际的交汇处,但那里早已一片沉寂。姚兰好像明白了什么,她迟疑了许久,终于还是把声音放轻:“虎子,回吧,怕小福冷。”虎子的眼神突然动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随后将身子慢慢弯下,仿佛在等候有人将他身上的积雪拍掉。一枚铜哨从他怀中落出,一如多年前一样。断了的系线已经被虎子小心系好,他重新站直,将铜哨放入唇中,用尽所有力气将它吹响,这哨声响亮持久,冲破云霄,让空中的每一片雪花都听得清清楚楚。姚兰捂着嘴无声掉泪,程远的眼泪也从两颊滚落,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眼泪这么滚烫,让人的灵魂都为之撕裂。遥远的天际线传来隐约的轰鸣声,一列火车从远方驶来,它即将穿过黑夜,穿过冬天,穿过北方无边无际的大雪,最终驶向更远的远方,完成一场漫长而荒芜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