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华专栏·乡野杂记 《钟山》2026年第3期 | 张清华:卞生记(节选)
小编说
《卞生记》系张清华“乡野杂记”专栏第三篇,延续其对故土故人的回访,聚焦乡村青年卞生的荒诞命运兼及作者与文学的初遇。卞生的一生在时代风浪中沉浮,既有无力的挣扎,亦有隐秘的坚韧,呈现出底层个体在歧视与困厄中存活的生命力。
卞生记(节选)
文丨张清华
麦收后一个晴空朗照的日子,炎热的天气里似乎已有了知了的叫声。一辆绿色的吉普车驶进了村子,卷起了一大团尘土。听见鸣笛声,立刻就有一群孩子跟上来,在扬尘里奔跑着,兴奋地尖叫着。这是他们平生第一次见到吉普车。
车子径直行驶到老卞家的屋门口,就像电影里的情境一样,戛然而停。扬尘笼罩中我们看到,车上跳下来两个穿白上衣蓝裤子戴白色大盖帽的警察,他们打开车子左侧的后门,拎下来一个人。看到那件“小黑袄”,我们就知道是卞五月———也就是卞生。卞生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滑稽,麦收已过,他还穿着可怜的冬装,头上冒着汗,身体却佝偻着,像是被冻得瑟瑟发抖,面色也显得格外苍白。此刻,他那大字不识的父母亲都愣在那里,四只手扎煞着,不知所措,不知发生了什么。
我们只看到卞生进屋后,迅速地脱下了他破旧的棉袄,露出了白花花的干瘦的上身。他的母亲则给他找出了一条说不上白色还是黄色的脏兮兮的老头衫,让他套上。这时狭小的院子里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村里几乎所有半大孩子们都来看热闹了。我也挤在人群中,因为赶得早,所以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情景。卞生的父亲更显局促,他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这两个警察,似乎在着急忙慌给他们找蒲扇,因为天气已经相当热,他们低矮的屋子因为一下涌来这么多人,有点热得喘不过气来了。
他们试图给客人倒水,但家里根本就没有暖水瓶,更没有茶,现烧开水是来不及的,就在那儿流汗,干着急。这时,村支部书记李兴杰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他先是热情地跟两个警察打招呼,然后是递烟,点烟,屋子里的气氛便放松下来了。
一个稍微年长一点的警察开口了,他说,“是这样的,根据群众举报,我们发现这个卞生没有经过公社组织批准,在没有介绍信的情况下,长期流窜在外已超过一个半月。他这种情况按照现行法规,属于‘流窜犯’,是可以拘留劳教的。”他吸了一口烟,又说,“不过,我们也了解到,他家的成分是雇农,作为贫雇农子弟,应该以帮助教育为主,所以就宽大处理,免于刑事处分了。”说到这里他有点和颜悦色了,但马上又严肃地说,“不过,请你们村党组织要对他多加监管和教育,不能再犯了,再犯必然严惩。”
“好的,好的,所长同志放心,我们一定严加管教,严加管教。”
“那好,这件工作就算交接完成,我们就回去了。”两位警察说着,将手里的烟在灶台上掐灭,开门出来,穿过团团围拢的人群,坐进他们的吉普车,一溜烟儿扬长而去。
更多的孩子随着车子散去了,但我和十多个好事儿的,还挤在门缝间看戏。看究竟村书记会怎样整治卞生。我们就看到,李兴杰坐到他们家唯一的一把带靠背的椅子上,让卞生站在他面前。他质问道:“五月,你老实说,出去这么长时间都干什么了,为什么不向村里报告?”
五月挠着头皮,低着头不肯回答。李兴杰怒了,说,“卞五月,你不要觉得你们家是雇农,就觉得了不起。我照样能管制你,信不信?你要不老实交代,明天我就让你扫大街,我不是吓唬你。”他说的扫大街,是“地富反坏右分子”的特别待遇,标志着“受管制”的身份,每天早上要早起,不管春夏秋冬,风霜雨雪,都要拿着扫帚扫街。良久,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这时,卞生突然开口了,说,“五爷,我愿意说。”“那你说,是出去干什么了?”
“是去采风……”
“什么?”
“采风……”
李兴杰显然没有听懂,我们也没有听懂,但大概能够知道他是在说什么,因为我们都素闻这卞五月在“写东西”,是个没成名也没有作品的“作家”。李兴杰气不打一处来,说,“我看你是财疯,长财疯!”
我们那里管一个人因为痴迷钱财而犯糊涂,叫作“长财疯”,一般都是说女人,女人容易犯这种病,“里糊涂”,男人则很少。说到这里,门外的人都憋不住笑了,李兴杰说完也笑了。他好像并不知道什么是采风,但他也清楚这卞五月是个有点痴傻的青年,好逸恶劳,不常参加队里的生产劳动,是不可原谅的;不过痴迷当作家,倒也并无大害,便“嗯嗯咹咹”地又训导了一番,也开门走人了。
李兴杰一走,人群便一哄而散了。
此是我童年经历的一个难忘的场景。它的稀有在于,我也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了“北京吉普”,觉得它是那么漂亮,以前我们管这个叫作“小卧车”,真真是开眼了;其二,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罪过是叫作“流窜犯”,不经批准,外出超过一定时间会被抓去坐牢;第三,还知道了这世界上有一种行为叫作“采风”,为了写个什么,便可以合法地脱离生产劳动,美其名曰“采风”。
我不知道这件事情对于我后来的职业生涯,是不是有某种“暗示性”的影响。总之多年后,在我考上大学的那一年夏季,八月的一个黄昏,当我走过老家的街口,那个蓬头垢面已成为大龄青年的卞五月,忽然从一面破旧的山墙后闪出来,一脸严肃地问我,听说你考上大学了?我吓了一跳,说,是啊。他说,是中文系么?我说是的。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嗯,这样一来,我们村就有两个了……
就有两个什么?我完全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甚至我连“中文系”这样的概念也是懵懂的,只是稀里糊涂地选了这么个志愿。而他,卞生,一个连初中都没有上完的人,知道什么叫中文系,知道中文系意味着什么?
这是我四十多年前最后一次见到卞生。从那个黄昏,他在我的记忆里就变成了一个谜。
卞生的家世在我们老家,是一个传奇。
我从祖父那里得知,大概在三十年代的某个年头,我们村子里来了一个逃荒者。他挑着一个担子,手里领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此人长着一头金色的头发,白花花的皮肤,就像是白癜风那种白。他手里的孩子也一样,黄毛,瘆人的那种白皮肤。村子里的人开始像看“毛猴”一样看着他们父子,觉得很奇怪,居然有这模样的人,人不像人,猴不像猴。他自称姓卞,大概是累瘫了,再也走不动了,就在村子中央的一个大湾边停下来,把他的担子放下,在地上铺了一张蒲草席子,躺下了。第二天,人们看到他开始四下寻找木柴棍棒,搭建起一个临时的窝棚,他住下来了。
随后他就成了我们村子的居民,唯一一个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居民,靠给人打短工度日。过了一年,那个树枝搭成的窝棚变大了一点,上面覆上了麦草和泥巴。又过了几年,老卞居然在一次打短工时得了个媳妇。据说这个女人是二十里外韩店一个财主的小媳妇,因为财主忽得急症而死,被大老婆和她的儿子们赶了出来,刚好就跟着老卞回了家。这时老卞和女人大概都已四十来岁了,算是标准的半道夫妻。老卞虽然家穷,但心眼儿善,待女人好,只自己一年到头卖力气,从不让女人下地。这女人当然也待男人好,对他先前带着的儿子视如己出。
老卞的儿子渐渐长大了,和他的“毛猴爹”长得很像,活像是哪国鬼子的后裔,一头黄毛,脸白得像鸡蛋剥了皮。这小卞熬到了二十几岁,贫穷终于变成了资本,他和他爹成为我们全村唯一的一户雇农。照理说,他们在政治上有机会真正翻身当上干部,但一来这爷俩都属性情懦弱,诸事皆不愿出头;二则又兼长相奇怪,咋看都不像是正经的贫下中农,倒像是标准的“牛鬼蛇神”;三来这一家是单门独户,没有宗族近亲的支持。所以,尽管有好的“出身”,却还依然是最边缘的角色。好在找媳妇没有那么难了,小卞终于在合作化的前一年,找到了一个邻村的女人,虽然腿有一点毛病,一瘸一拐的,但模样却非常周正。
小卞有了媳妇,便有好戏了。他媳妇一连给她生了五个儿子,老大就是“五月”,之后他们给孩子起名也沿用了这个取法,几月里生,就叫几月。所以接下来他的四个儿子分别叫“二月”“腊月”“四月”“十月”。关键是,这兄弟五个的长相,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清一色都是黄毛,瘆人的白皮,眼珠子发蓝,一着急上脸便红得像渗血,如同剥了皮的兔子。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不是“白癜风”,也不像是白化病,那种白虽然罕见,但又并不叫人膈应。只是在我们那样的乡村环境下显得不可思议,和不合时宜。
还有一点是必须要交代的,就是兄弟五个都有一点“瑕疵”,他们嘴巴周围的皮肤,都有若干条不规则的“裂缝”,像半张蛛网,又像冬日冰上的裂纹,似乎很浅,又非常明显;也像老虎嘴边的斑纹,在白色的面皮上很不协调地坐落着,变成了他们家族的标记。我现在想,那时没有“卡通”的概念,但他们兄弟确乎长得非常卡通,就像动漫里的五个人物。
兄弟五个中,大概老大五月长得最体面,个子也比较高,脸上的裂纹稍显轻微,他褐黄的头发梳向一边,显得气质过人。因为据说他喜欢读书,沉湎写作,就不愿参加村里的生产劳动,经常被大队和小队里的干部批评,奚落。但他并不为他们所动,有时报以沉默,有时则仰起头,甩一下额角的头发,对他们表示睥睨。实在逼急了,有点窘迫的时候,就撂下一句,等着瞧吧,早晚让你们服气。
于是干部就发出一声“嘁”,“真晕”,或是“雪得你”。我们那里的方言,管一个人不太有自知之明叫作“晕”,管一个人说话云山雾罩叫作“晕蛋”,或是“真晕”;如果认为一个人不够低调,便称之为“雪”,如果认为其过分高调,就叫“真雪”,如果要指摘对方,便说,“看雪得你,这地球还能容下你吧?”“晕”确实不难理解,但这个“雪”字,我却是一直找不到准确的对应,只是根据读音选了这个字。其实我也拿不准应该是“雪”,还是“谑”,或是“噱”。总之就是“不恰当的骄傲”的意思。
多年后我知道了阿伦特发明的一个词,叫作“平庸之恶”。在我童年,我就已深知什么是平庸之恶,我们那里的人永远喜欢用“晕”和“雪”,来奚落、嘲笑、打击所有稍稍与众不同的人。所以卞生在他们眼中,便是一个“既晕又雪”的家伙,一个异类。
但卞生和他的四个兄弟一样,有一个共同的缺点,就是都有遗传性的鼻炎,表现便是通红的鼻子下面,常常挂着一根淡绿的浓鼻涕,尤其在寒冷的冬季。我记事的时候,卞生已经不太明显,作为青年他已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了,但他的兄弟们却是“清一色”的绿浓鼻涕,像两根豆虫趴在那儿,一吸,就往里缩一下,过一会儿又耷拉下来了。实在不行了,就是用袄袖子向一侧一抹。久而久之,那袄袖就变得铁硬,且明晃晃的,有着金属般的光泽,令人胆寒。后来我有点怀疑,他们兄弟几个脸上的裂纹,也许并非遗传,而可能是擦鼻涕的后遗症。因为鼻涕永远不干,那铁硬的袖子来回不停地抹着,摩擦着,便对两颊的皮肤造成了永久性的损害。
还要说说他们的小黑袄,这也是奇观。也许是因为太穷,这兄弟几个一年四季只有两件衣服,一件是小黑袄,一件是老头衫。开春不久,天气一热,兄弟几个就把黑袄里的棉花取出,变成夹袄;再到入夏,便都换上一件旧得发黄的老头衫,原本是白的,因为长久不洗,便洗不出来了;入秋之后,天气渐凉,他们便又把夹袄换上;至冬季,再把棉花塞进夹袄。时间一久,兄弟几个个头难免渐长,那黑袄就变成了“小黑袄”,俗话说的“蚂蚱鞍子”,短短的,缩在上身。这时就不再适宜系扣子了,或者那扣子也早因为年久日深而掉光了,于是就在腰间系一根草绳,我们那里管这个叫作“草葽子”,或是“草刈子”,如此脖颈以下便形成了一个原始的“深V字”,露着一大截倒三角形的白胸脯。
卞家的老二和老三,“二月”和“腊月”,都曾是我的同班。如今他们的大名我都忘了,只还记得这小名。二月智力稍差,比我们大两三岁,但学习跟不上趟,总是哼哧哼哧撮着鼻涕,在课间玩摸手绢抓人的游戏,嘿嘿地傻笑,黑袄袖子左右开弓地揩,直到把两侧的脸颊磨得掉皮,由粉红变成殷红,叫人为他提心吊胆。腊月比他强,学习还算中规中矩,而且长得也有特点,除了黄毛白皮,脸的两侧各自鼓出一块肉,特别像现代京剧《红灯记》里李玉和,所以我们有时候也叫他“李玉和”。腊月因为参加劳动比较积极,我们的班主任还让他当劳动委员。他最突出的业绩是打扫厕所,那时乡村学校的厕所是露天的粪坑,需要定期用粪勺子往外舀,到夏季,除了恶臭,还有大大小小的蝇蛆,乌央乌央到处爬着,但腊月总是身先士卒,闲庭信步般就搞定了,每次老师都表扬他“脸白心红”,别的学生顶多是“脸黑心红”,但腊月却永远晒不黑。
记忆最深的一次,是学校安排劳动课,让我们去拾粪。几十个孩子一起出动,一是工具不好借,粪栏子和粪铲子完全不够;二是也没有那么多可以“捡拾”的粪,所以难倒了不少人。我碰巧和腊月分到了一个组,我们没有借到粪栏子,只好把剜菜的筐子背上了,一个下午跑断了腿,也没有捡到多少。不要说牛粪马粪了,连羊粪那种又黑又小的玩意也没捡到几颗,运气实在是太差了。忽然老天开眼,一头驴车过去,一坨驴粪落在路中央,腊月眼尖,一声兴奋的喊叫。但是不好,另一组小伙伴也同时发现了,他们的距离似乎更近,一个家伙挥舞着铁铲便冲上去了。可“说时迟那时快”,我们的腊月早已一个箭步扑上去,像守门员一样,用双手护住了那宝贝。随后,他在所有人的瞩目下,腊月小心地用手捧起了那坨还热乎乎的驴粪,认真地,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了我们的菜筐子里。
那一刻我们都呆住了,觉得他,腊月,简直是一个英雄。
但收获还是太少,望着菜筐子里可怜的一坨驴粪和几颗羊粪,眼看这次劳动的成绩有可能垫底,沮丧了半天,最后,我们组的另一个成员胡雁突然灵机一动,说,不行咱们就自己拉嘛。于是三个孩子顿时脱下裤子,在路边蹲下,把脸憋得通红,也只拉了一点。东西不多,可是气味却上来了,这咋带回去呃。还是腊月有主意,他从路中间捧起一大把浮土,把我们几个的粪便包裹上,连土一起,小心地盛进了筐子。
最后的总结会上,班主任专门表扬了腊月,说他热爱劳动,不惧脏臭,手虽然脏了,但是心更红了。他用手捡粪,表现了对劳动人民的深厚感情,为全校师生树立了榜样。
然而,另一个小道消息也同时不胫而走,就是我们在路边拉屎的场景。于是第二天便有了一个尽人皆知的笑话:“拾粪滴,着了急,自己拉来自己拾”,气得腊月、胡雁和我面红耳赤。
大概上四年级的时候,我其实已喜欢上了读书。最初是听“广播小说”迷上了薛中锐播讲的《渔岛怒潮》,作者姜树茂。这个小说讲的是一个海岛上“反特”的故事,国民党的特务潜伏回海岛,伺机搞破坏,岛上的军民便与敌特斗智斗勇。有时敌特虚虚实实,用些诡计扰乱人心,比如他们喜欢偷偷在海岛的僻静处,放置自动发射的绿色信号弹,隔三差五就放一次,每次解放军和民兵赶过去,就发现并没有什么敌情,但最终他们会在军民疲惫之时采取行动。情节紧张激烈,播讲人常常讲到关键时刻,会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欲知后事如何,咱们下一回再说”。便着急,等着第二天晚上接着听,就上瘾了。
这一上瘾不要紧,就开始到处找小说看。那年头乡村很难找到可以看的书,我家里的藏书多是些父母文革前的教材,有《文学》读本,我都看遍了,再找,就是鲁迅的书了,基本看不懂,还有马恩列斯的著作,则完全看不懂。有一次偶然在我家的桌子洞里,发现了一本没有封皮的书,看得入了迷,后来看了多遍后才知道,叫《暴风骤雨》。这本书是父亲借来的,但他可能是担心有什么小孩子“不宜”,便藏在桌子抽屉底下的夹层里。我发现这部小说写得好,不只故事复杂而生动,人物和语言也特别有意思。我从中知道了很多东北方言,比如管聊天叫“唠嗑”,管哪里叫“圪塔”,管土匪叫“胡子”,管逃跑叫“蹽了”,特别是那个饶舌的“老孙头”,就喜欢说谚语儿,“黎明的觉,半道的妻,羊肉饺子清炖鸡……”看得懵懵懂懂,觉得特别有趣。
再后来就是学校班级里突然买了一本浩然的小说,叫《西沙儿女》,每天下午班级活动时间,老师就叫我们轮番上台朗读。老实讲,大多数同学并不喜欢这本咬文嚼字的书,故事一般,除了写大海的珊瑚鱼虾,没有多少吸引人的地方。但对我来说,却非常过瘾,过瘾的主要是语言,它的语言好像是用“散文诗”写成的,喜欢用“顶针句”、排比句,用词非常讲究,文字的质地远比一般的小说要高级。
不过,真正吸引我的,是一本叫《烈火金钢》的小说,是我寒假去大姨家偶然发现的,他们家除了大姨夫在外地当数学教师,再没有读书人,但不知为什么独独家里藏了这本小说。它是用“评书”的形式写成的,章回体,每一回几乎都可单独成篇,故事精彩而生动,人物也有传奇性。我如饥似渴一连几遍读下来,其中的很多段落如“史更新白手夺枪”“肖飞买药”“三勇士智救五十六姐妹”,几乎都已能倒背如流。我偶然在课下给同学讲,被老师听见了,便让我上台讲给全班同学听。想来那是我童年最风光的经历,每次讲到精彩处,都有热烈的掌声。
这是我童年与文学之间的交集,但实在说,我仍然不知道文学和“写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直到有一天,我的叔叔很神秘地告诉我,说,你知道么,卞生写了一本长篇小说,叫作《湖畔激浪》。
我大吃一惊,虽然我那时见到、也读到了几本小说,但对我来说,那几乎都是天边的飞来之物,身边的人怎么有可能与写书、写小说发生关系的呢。便追问我叔叔说,那你到看过么?他说没有看过,但这没有假。
能够证明卞生写出了长篇小说的,还有一个人,就是我一个同宗的叔叔,他也是一个“文学青年”,最早给我讲《烈火金钢》片段的就是他。是他先讲了“肖飞买药”等片段,我才痴迷上这部小说的。他也言之凿凿地说,卞生写了一部名叫《湖畔激浪》的小说。我问他,你看了么?他的回答和我叔叔一样,没看过。
但是他们都深信不疑,我于是也深信不疑了。
现在卞生就站在我面前,当他问我关于“大学”和“中文系”的问题的时候,可能有很多潜台词,这一点我在多年后才意识到。但当时我并没有想到这些,只是忽然想起两个叔叔的话,便脱口问他:“听说你写过一个长篇小说,是真的么?”
“你不相信么?”他非常不高兴地反问我。
“当然信……而且,我很想看看。”我不由有点惶恐,觉得自己在前辈面前的话有点不得体。
“现在恐怕还不行,等到……等到明年暑假你来找我吧。”
“呃,好,那到时我来请教。”我连忙说道。
我其实当时并不知道,他的“等明年暑假”的意思,是说到明年才能写好,还是说等我上过一年大学,对于文学和写作有了一点概念之后,才会有资格和能力与他交流。但看他的脸色,大约没有责怪我的意思。所以,听此言我也松了一口气。
他说着便与我挥了挥手,从矮墙的后面消失了。
黄昏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这是我四十年前所深深记住的一个场景。我后来想,人们之所以喜欢路遥那样的作家,喜欢他的《人生》和《平凡的世界》,也许这位卞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一个最好的诠释者。在乡村也有无数喜欢文学、无数喜欢做梦的年轻人,他们只是没有我幸运,赶上了在一个适合的年纪上大学。但惭愧的是,反而是我们这些幸运的人,到头来辱没了文学,什么也没有做成。
奇怪的是,我上大学后一直到了第二年,也再没有见到卞生。具体原因我一直没有想清楚,多年后回忆这件事,确乎有一点迷惘,或许是有一点“选择性遗忘”的意思?也未可知。客观上是因为我父母的工作从老家迁至县城,我回家的次数和机会少了很多。但每逢寒暑假,我也总要回去探望祖父祖母,叔叔婶婶,所以这也不是一个充足的理由,但怪就怪在每次回去之前,总是想着这事,而一到老家,就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关于卞生的消息,就渐渐稀了,淡了。不过终究也还星星点点断断续续,我就把这些年来所听到的,做了一个拼图。
大约在我上六年级的时候,我的同桌小玉突然辍学了,原因非常炸裂,她被他的邻家男强暴了。绿色的吉普车再次来到我们村子,这一次,被带走的是卞生的邻居,名叫新垒。
发生这样的事,在我们村子还是第一次,小孩子们听说这样的事,不啻为晴空霹雳,居然还有这样的禽兽,小玉才十三四岁,
说来这件事颇有点蹊跷。麦假里,村里人都在忙抢收麦子,小玉的父母在打麦场上几乎彻夜劳作,小玉和他的弟弟妹妹们则在家睡觉,不期这个三十多岁的邻家男起了歹念,把小玉给作践了。这件事按照常理会有三种处置,一是忍下,因为小玉毕竟还在少女发育期,一旦传扬出去,她的一生必定会受到致命的影响;二是私了,找同宗的人把新垒痛打一顿,让他做出赔偿;三是报案,让作孽者受到法律制裁,这个方式最能够伸张正义,但在乡村环境下,对孩子名誉的损害也可想而知。
小玉的父母是属于那种特别老实巴交的人,他们的宗人也不多,估计是思前想后,觉得没有什么好办法,才做出了这个选择。
所以,新垒被绿色吉普车带走了,记得当时采取的是“公开逮捕”的方式,先是由两个民兵将新垒反剪双手,按着其肩膀,让其腰弯至九十度,来到大队部,然后一名警察一个箭步上前踢到新垒的腿弯———我看得真切,是正对着膝盖后面的部位,新垒立刻就跪下了,然后另一位警察则闪电般地给他戴上了手铐。整个动作完成不超过三秒钟,那叫一个专业,人群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掌声。
但后果不出所料,看似正义得到了伸张,随后小玉却辍学了。我心目中最好看的那个女孩,从此在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小玉长什么样子?我那时还没有看过《霍小玉传》,也没有看过《聊斋志异》,没有那么多可以参照的比附。但我很清楚,小玉是我们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她长着一副桃花般的脸蛋,一双永远似笑非笑的眼睛,羞羞的,柔柔的,从不与同学争执任何问题,而永远是捂着嘴笑眯眯的样子。她可能发育早,个子比一般女同学高出半头,她那标志性的碎花褂子,还有绿色的方围巾,把一个农家女打扮得如弱柳扶风,由不得不让人多看两眼,就是我们的班主任老师,上课时也禁不住眼睛老往她那儿看。没办法不看,因为她确实太好看了,连我一个小屁孩,也禁不住常回过头去,和她搭两句话———小玉刚好坐在我的后面,先前她曾的我的同桌,因为我的个子长得慢,她开始挡住后面同学的视线了,老师就把她调到了我的后排。
用现在的语言说,小玉那叫“早熟而性感”。这对一个柔弱的少女来说,确实是非常危险的。
但没有人料到,一个传奇会以如此不堪和叫人难过的方式收场。在吉普车扬起的尘埃里,我看见了垂头坐在墙角崖头上的卞生,他的脸上似乎凝结着某种悲愤,神情非常冷峻。我当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究竟和他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有点恍惚,想起他和这吉普车之间的瓜葛,这次坐上这车的居然不是他。
……
全文首发于《钟山》2026年第3期
【张清华,1963年出生,文学博士,山东博兴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主要从事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与诗学批评,出版《中国当代先锋文学思潮论》《天堂的哀歌》《文学的减法》《猜测上帝的诗学》《穿越尘埃与冰雪》《狂欢或悲戚》等著作十余部;发表理论与评论文章400余篇;出版散文随笔集《海德堡笔记》《隐秘的狂欢》等。在本刊发表过多篇诗文。2026年第一期开始在本刊撰写“乡野杂记”专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