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洲》2026年第2期|毕晟:谁持彩练当空舞
一、红
兴国在年轻人中并不算出名,我便从来没听说过,若不是此次前去采风,我也许终生都不会与这座赣南县城有什么交集。不过,略微上些年纪的人似乎都多多少少对此地有点了解。南昌到兴国的高铁上,我坐在最后一排,听前排几位老师聊天,说到两三年前来时吃过的四星望月,又谈及毛主席的《兴国调查》,再然后是《长征组歌》,经历过20世纪70年代的无人不知,收音机、电影里翻来覆去地放,以至于在兴国现场观演时,邻座的老师能将我闻所未闻的十支曲子全部唱下来,还指出演员学的是总政,而非北京军区版本,着实令我惊讶,顿又生出几分敬意。
想来兴国出名走的是上层路线。1955年大授勋时,兴国籍将军共有56位,其中上将两位,分别是共和国最年轻的上将萧华和最高院副院长陈奇涵。毛主席为兴国题词:“模范兴国”,兴国人将此四字印得满处都是,景点门票上有,餐厅茶杯上有,酒店毛巾上还有。采风路上,我们走过将军园、将军馆、将星路、将军大道、将军大桥、将军宾馆、将军中学、将军广场,一路上民间店铺冠以“将军”之名者更加难以计数,兴国人的确颇引以为豪。
如果说将军园是大人物彪炳史册的见证,那么烈士园则保存了这座赣南小城的无言付出。兴国并不是出将领最多的县,却是出烈士最多的县。全县23万人中,参军9.3万人(其中有一支平均年龄不足18岁的“少共国际师”),烈士5万余人,姓名可考者23179人,有尸骨入坟茔者10566座。中国封建时期常见的征兵制度是三丁抽一,至五丁抽一时便异常难行,然而兴国人却在自愿的情况下有近半数人口投身革命。这固然说明兴国人的觉悟与热情之高,不过民生之艰苦也并不比二者程度浅,但凡能够寻条活路,不会有如此多人走向战场,而少共国际师的出征也意味着一整代中青年的消耗殆尽。
我们的祭拜正值雨后,团团云雾将不远处的山脉拦腰斩断,偶尔有风吹拂,苍青色的山尖便穿破一点云雾显现。云雾似水在空中流淌,静寂无声,大地也是一样,四下只有踩过凹凸不平的石板时积水的响动。纪念碑前是黑色大理石筑成的火台,火焰终年不熄,它在黑夜传播光,在白昼散发热,不动声色地燃烧,跃动在拜奠者的眼中。默哀后,我们前往馆内参观,讲解员介绍了许多,如今却记不真切。唯一记得的便是她在讲解结束时说自己是烈属,祖母和母亲抚育她成长,我问她这份荣光背后应当也有许多周围人不解的痛苦吧,她脱口而出,说本地人的情况基本上和她差不多,全是烈属,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走出展览馆是一条黑色长廊,一侧墙面密铺纯黑花岗岩,整面墙三人多高,从天到地漫漫铺展延伸开去,斗折前行,九曲回环,通向纪念碑广场,一眼望不到尽头。墙上是烫金字写就的烈士名录,兴国历史上宗族文化浓厚,许多人明显是按族谱取名的,整整齐齐全是三字名,但也有例外,诸如“郑二月生”“陈三女”“李六子”之类的姓名亦是不少。两万多人曾存在的痕迹与证明,我们五分钟就走过了。绕一圈回到广场,纪念碑依旧矗立,眼前是一团焰火正在燃烧。
我想到一句话:“心脏于第21天出现,到第30天左右心搏开始出现,从此再不停止,直至死亡。”设若红色兴国有魂灵,而这魂灵也靠一颗心脏驱动的话,我认为这心脏便是烈士园,再无他者能够担此重任。
二、黄
兴国自古以来便处在中华文明圈的内层,秦时属九江郡,直至北宋太平兴国七年(982),取年号名,设兴国县,此后不再更名,传承千余年至今。“儒道互补”是中国传统文化核心特征之一,冯友兰曾言:“儒家墨家教人能负责,道家使人能外物。能负责则人严肃,能外物则人超脱。超脱而严肃……才真正是‘中国人’。”从这一点看,兴国正是中国文化根脉上生长出的悠远枝丫。
西晋建兴三年(315),葛洪为避永嘉八王之乱余波,自广州乘船而上,沿贡水,溯游从之,乃抵兴国治平观。葛洪于此著书立说,炼丹布道,今尚存“葛洪井”与“洗药池”,相传为葛洪所用。居兴国一年间,葛洪救人无数,并编巨著《抱朴子》,创新了道家理论框架。不过,神灵仿佛并未因人间的理论创见而赐福,次年,长安陷落,愍帝降;又一年,刘聪杀愍帝,西晋王朝的寿命同这位18岁的少年君主一道过早终结了。
仁宗庆历四年(1044)秋发生了一件大事,北宋与西夏正式议和,终结了持续数年的宋夏战争。正当议和文书化作天平与钥匙,将西夏的臣服与北宋的绢布、白银、茶饼等量代换,进而打开边境贸易榷场之时,很少有人在意,程珦正携二子入兴国为县令。前任县令用严刑峻法,征敛重税使得官民对立,程珦到任后轻徭薄赋,严格治官,鼓励农桑并大兴义学,兴国面貌不到两年便焕然一新,政教大治,兴国人民由是感激程珦,为其修建了“三程过化”牌坊与“三程祠”。相比于程珦,人们或许更了解他的两个儿子,他们一位叫程颢,一位叫程颐,二人与朱熹共同构建起程朱理学,开启了宋明儒学新篇章。
南宋咸淳八年(1272),忽必烈定都元大都,文天祥初次造访兴国,题匾“永镇江南”,以示抗元决心。景炎二年(1277),文天祥再入兴国,设督府于此,兴国由是成为抗元中心。越国公钟绍京后代钟绍安响应文天祥,毁家纾难献出全部私产,招募兴国义士八百,率兵同元军激战,八百人终无一降元,却也无一生还,文天祥只得辗转南下。祥兴二年(1279),元军猛烈的火炮将南宋千艘楼船悉数击沉,陆秀夫负幼主跳海,赵宋王朝就此宣告破灭,文天祥于七年前写下的誓言终被铁蹄与马鞭撞碎。
中国人有着登高必赋、临古必哀的传统,我亦不能免俗。潋江书院本就是古建筑,此刻光线昏暗,四合高耸的屋脊又将现代事物全都隔绝在外,再加之江南地带十一月的细雨,更添几分悲戚,中国人对此很难不触景生情。当是时,雨水从檐上汇聚滴落,注进天井下的方形水窨,一束天光直直地飘洒下来,将池水照彻,空明若虚无。
葛洪、“三程”、文天祥不可不谓是人杰了,然而丹方同宗教抵御不了五胡乱华的号角,儒学与书院难以逆转日渐颓唐的国势,气节和热忱在压境大军面前仿佛也无济于事。他们的功绩终受世事倾轧,到头来也如这方池水般空无。是否有些事物是能够不被时间磨损,直抵永恒的呢?我想也是有的,他们的功绩会蒸腾消散,但他们的信念却能一直如同光束穿透暮夜与迷雾,给身处在历史与命运十字路口的人们以方向,或许这就是太上三不朽以“立德”为首的原因吧,而这种德行也正是中华民族代代赓续的心灯。
三、蓝
兴国山歌一绝,名篇迭出,那首著名的《苏区干部好作风》便出自兴国人之口。我在游览时也数次听人唱过,歌者嗓音皆通透清亮,竹笛声般穿云而上,远听更觉圆润光华。山歌多是唱给别人听的,故而若要使对面山上的人听得清,非唱这种调子不可。不过,我听的时候偶尔思忖,漫长得近乎永恒的时间里,兴国人有没有几支唱给自己听的山歌?我想应当也是有的,但也许要追溯到比遥远这个词本身更加遥远的年代,那时人们不善言辞,只懂得赋诗与歌唱,换言之,只懂得歌唱。
兴国人多是客家人,兴国山歌是客家人的歌。客家人有五次大迁徙,第一次是西晋南渡,而客家人迁徙到兴国的时间却在王与马共执权柄之先。秦王政在位时,修筑阿房宫与陵墓两大工程,骊山大树被征砍尽,而南方多名木、古木、巨木,故王遣人南下伐木,有一支便来到了兴国洛山。秦骤亡后,洛山工兵滞留在兴国,采木实为生,自名“木客”,时间一久便不再返回,扎根此地居住,由是,兴国山歌也被称作木客山歌。
或许是因为兴国地处偏远,秦至南北朝千余年间并无太多关于兴国山歌的记载。现今可考最早的兴国山歌诞生自隋唐时期,有两首,一曰《答人》:“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一曰《沽酒》:“酒尽君莫沽,壶倾我当发。城市多嚣尘,还山弄明月。”两首诗都写得有趣极了:枕着石头入睡颇有刘伶“以天地为栋宇”之随性洒脱,而松木总让人联想到寒冷、云雾、药香;选择前往历法不存在的山中生活,实质上是歌者斩断了农耕时代的社会联系,于是曾经被内化的客观时间意识被体感取代,冬日已然过去,春天更不知会在何时终结,所答的“人”仿佛并非“他人”。不喜俗世生活的歌者只会因一种东西重返人间,那就是酒,然而对酒的热爱与对丘山的向往相比,还是后者更胜一筹,因而作者满饮此壶后便急匆匆地重返月下林间。这种饮酒如饮水之嗜,爱自然如爱自我之风,无不让我们联想到同为江西人的陶渊明。兴国人无疑在山林之际察悟到真谛,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忘记如何言说,故而纵情高歌,这一点正如苏轼在《虔州八境图八首》中所书:“谁向空山弄明月?山中木客解吟诗。”
有首客家山歌这样唱:“新作蓝衫绲双襟,步步连来爱钩针。”每个客家人的衣柜里必有一件蓝衫,客家人爱称其为“客家蓝”,并将其作为民族标志性色彩,这着实浪漫,同天空与海洋共享一种色彩。不过,客家人多着蓝衫现象背后,有极为现实的原因。
客家蓝衣多用苎麻纺织而成,这种作物不用播种,每年春风乍起时便自觉地从赣南丘陵山地里冒头,长出来后也无须人悉心照料,它会餐风饮露,人只要等着采摘便好。野生苎麻一年还能收三次,农谚云:“头苎见秧,二苎见糠,三苎见霜。”此外,苎麻用途还广,苎麻长在地里能保持水土,叶片摘下来能当菜吃,茎皮剥下来能纺布,就连根须晒干了也能入药,苎麻家“满门忠烈”。客家人以苎麻纺成木黄色的布后,便用同样“满门忠烈”的蓝草放在锅里和苎麻布一起煮,捞出晾干后,客家蓝就染成了,蓝衫穿在身上,客家人读书、耕作、做活时简便轻快,也不容易脏了。
生活是人的积淀,是历史的当代变体,那些我们司空见惯的地点、熟视无睹的瞬间,也曾熠熠生辉,敲之铿锵若琉璃。只是日子一久,声色团团块块凝冻起来,变得缓慢了,厚重了,方才褪去艳色,正如七彩光聚合为白光。
兴国亦复如是。
【作者简介:毕晟,2001年生于北京。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文艺学专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