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池》2026年第6期|邓宁立:过年(节选)
一
树下很黑,影子留在树底下。我们已经到了家,影子还留在树底下。你要扽它一下,母亲说,它才会有反应。你要用力地扽一下,最好弄出点响声来。我抬起脚来,我的影子也抬起脚。台阶现在变成了一团雾。我的脚跨过浅的这头到了深的那头,地面已经在我前方不远处的地方给扽响了。一个高出我们的平台在头顶渗透出光亮,那个有两条斜边的怪物向着我们抬高然后降低。母亲转过我视野里最后一小截黑暗。暗是凉的,她把手小心地扶在什么东西上,然后灯光熄灭:铁锈、栏杆,还有木头。那个被扽穿后的破洞还停留在玻璃上。透过它,外面传来一声声无意义的呼喊。它越来越高越来越细拧紧了像一根针,中间夹杂着孩子们的吵闹和叫声。我拿不准应该在什么地方落脚。楼梯太窄,我的动作也跟着窄了。我把脚先往前伸再往下探。我不敢下定决心踩下去,因为我记得这段楼梯比别的楼梯要多上一级。那个灯又要灭了,母亲说,你赶紧弄出点响声来。
湿乎乎的影子是花,但在影子里沙沙响的是树。树大多是紫荆,中间掺杂着别的花。那团长出刺来的漆黑是菠萝蜜在成熟以前最后固定下来的形体。我们出了铁门,从广场的中间过。有的地方有草,但踩上去不过是滑滑的一层泥。我认出放垃圾的地方,但那个邮筒已经不在那里了。我把扎好的袋子扔到竹筐里边,传回来闷闷的一声响。母亲看着我走回来。我把从防盗门里漏出的光线和一颗石子一起踢开,鞭炮就零零落落地响了起来。榕树的中间有一棵夹竹桃,我把手藏在口袋里躲着她过,好像生怕那棵矮小的植物认出我来似的。把帽子戴上,母亲说,这样挡风。我说不冷。等下回去就冷了,她回答。她脚下的地簇簇地响,我的不响。还好,我说,我们那头大风,这里没有什么风。滋啦,她把外套的拉链拽上了。我等着,但这回鞭炮没有响起来。路口挡着几根黑黝黝的柱子。天黑得这样沉默,否则可以看到它们身上红一道白一道的样子。虽然明知看不见那一环又一环的红色,我还是死心不息地盯着看。走这里吧,母亲说,从这边过去要快一点。其实差不了多少,我想说,但在说出口以前我就跟了上去。那些在我影子边缘乱晃的响也跟了上去。以前一来不及做饭,就到那里去买熟食,她说,你还记不记得。记得,我说。那一家还是挺贵的,她又说,偶尔吃一次还是可以的。我朝她示意的那个方向看,看到一些在马路对面竖起来的高大的黑影。以前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去,她说,不管打风下雨都照样去,现在想起来好像做梦一样。突然间前方变得明亮,有一辆车从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驶了过去,在耳边叹息的是风,然后才恢复成母亲的声音。不是紫荆,我想,把香味送到我们身边来的是别的花朵。
我抱着她,你给她穿裤子,父亲说。我闻到了水的气味,还有母亲手里湿乎乎的毛巾。她为了不让人抱起来而扣紧了身体。她长长的指甲里面有一些辨别不清的污迹。你先不要急,母亲说,我找一下她的袜子。她朝前扑着,两只胳膊卡在父亲腋下,头顶在他的胸膛里。脸盆上面的一层亮晃晃的,毛巾被水泡软以后的纹路在盆里散开。我抬起她的脚,母亲把一截黑黑的东西往那只脚上凑。脚又缩起来了,使劲朝外面撇着脚脖子。母亲用毛线袜兜住那只脚,开始拽另一只。我低下头帮她的忙。光在我们的身后划分出一个三角形的区域。那个区域里面没有影子。终于,这只袜子也穿好了。她的眼睛里有一个什么地方很黑。她看人的时候,很用力却看不清楚东西。我闻到一股樟脑丸被冲淡后的气味。父亲说了一句什么,她朝角落里吐了口口水,然后说,黑狗。黑狗黑狗,父亲跟着说,说完了就笑。其中一只袜子挂在绣着紫色鸳鸯的、鞋跟被踩扁了的布鞋外面,像是一只把舌头拖出来的狗。哎呀,母亲说,宗言,这只脚肿了。宗言?啊,父亲回答,仿佛正在离这里很远的一个什么地方。她的脚肿了,母亲又说。我知道,他说。这一句发怒似的说得飞快。后面都烂了,母亲谴责似的说,父亲没有回答。好几层裤子叠在了一起,要穿上去必须先找到最里面的那一层,母亲像套袖套似的往里找,一只手消失在深蓝色布料的深处。她又开始前后摇晃起来了,她的嘴里发出哼哼的声音。我和母亲一人抓住一个裤管往她的腿上套。裤子太软,根本不成型。她瘦巴巴的腿肚像是被困住的什么东西。你扶住她,母亲说,我把这个给她穿上。她把那团灰扑扑的东西抱起来,一手抓住一个角。我在后面跟着托,但感觉不到我正在托着的是什么东西。母亲又蹲下去了,毛巾又在脸盆里响起来了。我拿眼角的余光向下看,但看不到那块烂得厉害的地方。我只好马上再看一遍。
父亲连迈了两步,因为重量而架着胳膊。向上一垫然后一跌,她枯瘦的身体窝进了折叠椅里。短命鬼,她骂。外面有狗在叫,但好像只有我听得到。你去换盆水来,母亲说,再把水龙头旁边的那支洗头的东西拿下来。我回来的时候,白头发下面露出一颗痣,毛巾漫进水里,哗哗地响。一些亮光在水里晃,连带着脸盆中央的图案也在动。过了一会,我想起来这叫涟漪。但眼下看来只是红色和黄色的椭圆,凶猛而匆忙地攒动着。毛巾贴上她左脸。她打下去,嘴唇翻着唾沫。黑狗!她即将做出的是一个搣的动作。谁是黑狗,你儿子是黑狗呀,水里翻搅着母亲的玩笑话。睇住!我说。没事,母亲说。把那个洗头的东西递给我。我递过她说的罐子,她开始格拉格拉地摇。里面有个硬东西在响,母亲按下去,又不响了。一缕白色,从最顶上那个小孔喷出来,落到她的头顶。阳台的门响了一声又关上了。吱呀,这是听觉给出的解释。薄暮的阴影在阳台的那些半死的植物上落了下来,长长的指甲掐在毛衣外面的一截袖子上。你把这盆水端过去,母亲说,我先把这块布搓一搓。父亲从什么地方回来了,他眺望过的风景也跟着回来。
黑狗,她做梦似的说。
有什么绿的黑的从我们身边退过去了,是紫荆的嫩叶。一根垂下的枝条迫使我低下头。那些水洼都黑着。积水的中央是亮堂堂的。每当车开过去,水下的光就被搅散了;我停住脚步,那些白花花的又都立起来了。今年还比较早,嚄?是啊,母亲说,如果不用等车更早。她突然惊叹般停住脚:那些芒果都没人摘……但我看不到有芒果。有的时候,我连走在身边的母亲都看不分明。他们应该给这条路装上灯,我想起来。是这样的啦,她说,这里住的人都搬得七七八八了。现在这边管理得很差。都说拆迁,可是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都不知道等不等得到了。啋,我说。她就笑,自行车铃在远处呼应似的叮叮当当地响。我感到有些高兴,因为我挺喜欢啋这个字的发音。现在这样最难搞,母亲说,她都不睡觉的,你爸一个人都不知道搞不搞得定。她老说黑狗,我说,到底黑狗是什么意思?他们那边的话我也搞不清楚是什么意思,母亲说。我们已经走到超市的灯光下,摆在外面的水果看上去像是打了蜡。你在这等我一下,母亲说,我进去买点东西。
它在里面动。铁是这样告诉我的。铁的气味是活生生的。用塑料盖子把它盖住,铁也被盖住了。盖子太大,扣不到桶的边缘。我哪也不敢碰。我坐在床上,它在床下撞。我害怕,然后我又不怕了。我听到铁在跳,床底下的灰尘在跳,再后来哪怕是我不再去听整个夜晚也似乎在我所能捕捉到的最遥远的边缘跳动,和着我心脏的频率在跳动。门反锁着,其实只插上了门栓。门边的灯绳仍然因为被拽得太猛依然在左摇右摆。我趴到地上,把头伸到木板的下面。我听到黑暗在呼吸,我把塑料做成的桶盖小心地掀开。饲饭,她催促,饲饭了波。我把盖子打开,它不在看我,我把盖子关上,它在里面动,我试着要忘掉它在那里,它不再动了;静谧,隔着薄薄的铁皮沉甸甸地搁在我的听觉上。打靶鬼,她开始骂。我的耳朵听到她的拖鞋,笃笃,笃笃。饲饭,晓唔晓得。她叫,木头筷子打在桌面上。我拉开门。不锈钢的碟子中间蒸着一条鱼,身上被割出深深浅浅的肉。鱼嘴开着,眼窝里陷着白色的眼珠。她拿筷子敲着碗边喊我,我没有停下。我丢下她,一口气冲到阳台上。在外边那个放菜的藤篮里有一根胡萝卜,我把它抽出来了。这是食物,我的手却只感觉到钝生生的皮。我回到房间,把这根东西送进去。它吃起来,我听见它啃咬的声音。它的嘴在进食时分开,萝卜那壮硕的圆形在桶底看上去更为坚硬。我看着它吃,我看着那张嘴吃,到最后我只是在看着它在吃。萝卜的最后一点尾巴尖也消失了,她在外面叫我,我把桶仓促地盖上。绒毛,弄脏了白色。铁皮很薄,桶上一圈凸出的波纹。我摸到椅子,往前坐,鱼已经翻了个边。油浸浸的灯光倒映在鱼身上。她并拢手中的筷子,掀出鱼里的刺。是鳞,我的脑海里掠过这个词。死得了波,她用老家方言评价我,你话死唔死得了波。
一个女人从超市出来,手里提着黄澄澄的重量。我接过来,我的右手顿时变沉了。我看到这里的柚子很好,她回忆,不过也吃不了多少。我把塑料袋从左手换到右手。我突然记起来这个女人是我的母亲。这里太亮,我们脚下的纹路淡得仿佛将要消失。母亲要拿伞,手埋在包里。我注视着一个进行到一半的掏的动作。
我小时候养过兔子,我突然说。
是啊,还养过兔子,养死了没有?
一团雾扑上我的脸,我把长满锈的门栓往外拉。马赛克上放着一只水桶,舀水的殼在水里悠悠地荡。我走过浴室,进到屋子里最空旷的房间。大木箱还在原来的地方,角落里布满了年深日久的痰迹。那些波浪形的铁条显得比原来更近了,外边的风景还是十几年前的风景。她没有看见我站在那里。她把身上的布衣服翻过一层,找到一个贴身的口袋。她在那个口袋里扯啊扯,摸出一张纸巾来。她搓细纸的一头,地上顿时出现一个个纸团。你晓唔晓得佢系落佬,父亲问。晓得,她有点生气地说,哪个唔晓得。哈哈哈,晓得,父亲不信,你晓得。她睡着了,但她的眼睛醒着。风被推开,灯绳撞在墙面上,然后风又关上了。我转过头,和我说话的不是父亲。母亲站在门边的水泥地上,正把毛衣的袖子往上捋。我系落佬,我问。呢个系边个,啊?母亲弯下腰去对着她的耳朵,你知唔知呢个系边个?她生气地说:唔晓得!你还会说啊我都记不得了,母亲说。声音还在这边,人已经隔着柜子上的纱往里望。里边很干爽。她哼唱,摇椅在晃,我说,只会说一点。
二
她要找一句话。她喉咙里嗬嗬地在挣扎。她冲着我笑,嘴巴磨着唾沫但不发出声音。伸末,母亲问,她习惯了把摸说成末。母亲叫父亲,她要什么。唔要噶结!她愤恨地说,同时把脖子捺了一下。勿要噶结,父亲笑,看到菜她就说勿要噶结。甚么?她问父亲。饲饭!父亲指指碗,饲饭,做甚么。晓得!她啐。母亲在旁边笑。不要舀太多了,父亲记起什么来,等下不消化。给她点汁捞饭好不好?母亲问。父亲没回答。他在看电视。我被电视后面的茶几吸引了。有一团光在茶几的玻璃里面动。她张开嘴,调羹凑过去,父亲在换台,玻璃里的那团光碰着我的眼睛。给你点汁捞饭好唔好,母亲说,要勿要?不要太多了,父亲制止,等下还有汤。我把那个菠菜汁给她舀一点,母亲说,宗言?父亲回过头。她在吞咽里咀嚼。青菜,多给她点青菜,那个叫宗言的男人说。饭和菜晾在一块厚木板上,木板可以平稳地架在椅子上,或者像母亲说的,觘上去。她把腰弯得很低,我们一起听着她吃东西的声音。我来吧,我说。你先吃,母亲说,我等一下就吃。电视机里面的颜色在响,声音好像不是同时响。现在都没有人用这款咯,母亲说。啊?母亲重复了一遍,你这种机已经过时咯。父亲又没有回答。她的脖子上掖着一块布。吃得快的时候,饭粒掉到布料上,她拿手去抠。唔要搣!母亲急急干涉,邋遢,唔好搣。我把纸递过去,母亲掹出一格。纸按下去,图案不见了,一块更深的污渍代替图案出现了。我来扶她,母亲叫道,你把那个带子解开。我摸索到一个像是结的东西,那轻飘飘的物件就掉下来了。母亲做了一个挂的动作,等待这个动作的却是一枚钉子。现在那个轻飘飘的物件已经固定住了,是围裙。她身上一股浓浓的清凉油味。我认出了那种味道的体积。一个扁扁的盒子,红色的,只有一块钱硬币那么大,在圆圆的盒盖上面,有一只跳跃的老虎。这东西藏在她的口袋里,有时候也放在床头那个五层柜的上面。我进去的时候,她睡着了,头贴到胸前。我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她的头向下一磕,就醒了。她问我,做甚么今天会来(后面的发音记不清了)。你印唔印得(意即认不认识)噶结系落佬(这个是谁),父亲在旁边插嘴。她答不出来,于是看着我笑,这时母亲出来了。你爸呢?她的两只袖子都已经套上了袖套。我想了想:在里面睡觉。她越过我朝房间里看。门开着,床上没有人,窗帘坏掉了,代替窗帘的是用塑料夹子夹上去的一块布。宗言,母亲喊,我先去躺一会。我望向卫生间的门,门内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重又响起来一遍,似乎只为了听见它自己。宗言?母亲又对着那扇门说,我进你房间躺一会。我跟进去,那块布只遮住了窗户的一半。上面的图案我小时候见过,现在却认不出来了。风在闪耀,但却是阳光在动。每当阳光涨满室内,墙上便映现出波浪形的影子。有铁条钉在窗框上。房间起先斜着,后来竖起来了,房间里的暗起先是站着的,后来却躺下来了,我听见母亲在看。她那种看是平的,在绒毛里挠着我的脚趾。我在里面,一个广阔而无边的范围在外面。我从那个软乎乎的东西上起来,把门闩使劲一拽,木头发出的响声回应了我。母亲从阳台进来,她的两只手都戴着袖套。你爸呢?她问。我想起什么,就回答,在里面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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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滇池》文学杂志2026年第6期
【邓宁立,现居珠海,1984年生。作品曾发表于《上海文化》《教师文学》《西湖》等刊物。《诗的九重门》译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