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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4期|孙茂:菌子记忆
来源:《草原》2026年第4期 | 孙茂  2026年06月24日08:10

风一直在吹。

吃完晚饭,母亲帮我找齐拾菌工具:帽子,手套,小桶,耙子,水鞋,棉衣棉裤,矿灯。晚上九点,早早躺床上入睡。夜里醒来几次,睡不着,恨不得此刻就在山上拾菌。凌晨一点后做了一个梦,梦境也是拾菌。梦里,我提一个红色小桶,小桶底部垫着一层青绿松针。我游走在一片葱郁的松林中,忽地在漆黑的林间听到乌鸦的鸣叫。随着脚步推移,草丛里霎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避开窸窣声,走到一座长满青草的坟茕旁。彼时,天光霎明,眼前满是青头菌。我围着坟头努力将菌子拾到桶里。一小会儿,红色小桶就装满了。我干脆拿起一朵长势端正肥美的菌菇生吃起来。菌菇下肚,梦随即苏醒了。

闹铃在凌晨四点准时响起。家人正在熟睡。眺望窗外,惨白的天光辉映大地。云南的天永远黑不透,给人一种安全感。我穿戴好,提着小桶,手持耙子,朝着山上奔去。

铁圈里的黑狗警觉地从睡梦中醒来,迅疾成立正姿势,两只蓝汪汪的眼睛在黑夜里恶狠狠地盯着我。我承认被它的眼睛怵到了。

1

凌晨四点的月亮,惨惨淡淡挂在穹空,像一个未煮熟的荷包蛋。夏天的晚上,尤其凌晨时分,凉风袭来,寒气逼人。小院前是一片玉米地,此时大地静寂。人侧耳仿佛能听到大地的喘息声,玉米生长的拔节声,以及纤草上露珠的窃窃私语。露珠们像是预谋好似的,我拔腿经过时,它们不约而同地沾湿了我的衣裤鞋袜。

我家住村西,我要去村东的山上拾菌。我必须穿村而过,必须脚步轻盈。村中的人家都养狗。那狗十分灵敏,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狗的“法眼”。我的脚步开始加快,朝着远处的山野上奔去。赵四家的大狼狗首先发现了我。这家伙从圈里猛地挣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我一顿狂吠。我也是服气了。我动作如此小,还是被它发觉了。我加快脚步,可谁承想,赵四家狗的叫声,把一条路上陈脚家的狗、李手家的狗、汤心家的狗、黄菲家的狗全唤醒了。一时间,狗狗相叫,我在一连串疯狂的狗吠中狂奔出村。我真怕哪只狗挣脱铁链向我奔来,我真怕狗的主人们起床查看时把我当贼,用棍子打昏我。可一想到梦境里长满菌子的松山,一想到那些菌子都是我的,我就得到极大的安慰。于是我咬咬牙,硬着头皮往山上赶去。

2

终于出村了。

河水潺潺流淌,听得出来,它们很欢快。我妈说,晴了几天,太阳暴晒,暑气蒸腾,突然而来的一场雨,会让大山上的菌子得到浸润,菌子一定噌噌往外冒。我就是信了我妈的话,凌晨四点上山拾菌的。漆黑的夏夜,山路上有蒿子的味道。我非常喜欢这味儿,这是亲切的家乡的味道、童年的味道。这条路好长时间没走了。漆黑的夜里,后背发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向我靠拢。山里的宁静似乎比村里愈胜。从崖上奔赴而下的流水,击打在潭子深处,发出巨大的轰隆声。终于有点声音了,在这幽寂的夜里给人一种慰藉感。此刻,流水亲切。我沿着一条细路穿过一片玉米地。每走一步,玉米枝叶打在我身上发出脆响。一旁秧田的杂草深处,青蛙“呱呱”地猛叫着,像极了老人谣传的“鬼叫”声。

进山。点亮矿灯。踏着潮湿,在密密的草间、树根处,睁大眼睛,低头仔细地找寻着菌子。这个小山包叫“许二松山”。至于为什么叫这名儿,无从得知。很多家乡的山名地名,都无从考查,反正几十年来大家就默认叫这名儿,比如,海子头、学生地、大脑子、老魂山地、鸡心头等等。我像排雷似的从山脚搜寻至山顶,竟然一无所获。我开始有点慌张不安。这座小山往年菌子繁出,今年却一菌不出。林下多是被翻腾过的松毛以及耙子的抓痕。我继续赶往另一座山。空气湿漉漉的,再往前走,就是坟山了。我渴望在此山有所收获。

黑夜像一张巨大的幕布,静静的黑夜里,一朵菌子也没找到。忽地,经过一片草地,矿灯的光束,在一片矮瘦的青草下,与一朵胖嘟嘟的菌子邂逅。圆圆的青色菌菇,白净的菌杆,像一个帅气的胖小伙蜗居草下。“嘭”,菌子拔地而起。我喜欢听拔菌子的声音,特别治愈。我举起菌菇凑近鼻翼,一股菌香扑鼻而来。将今晨的第一朵菌子庄严肃穆地放进红桶里。都说有对头菌,我蹲下身子在四周找寻着,果然,在这朵菌子的南边隆起的草芥土堆下又发现了一朵菌子。我轻轻扒开草芥,除去隆起的堆土,一朵开裂的菌菇正在酣睡。取下这枚菌子。再找,菌子就消失了。

俗语有言:“有人祖坟冒青烟,有人祖坟长菌子。”我快速走起来,朝着坟山赶去。一大片松林间,有的竖着墓碑,有的坟头长满青茅草,有的坟头凹陷,落出一个圆洞,像是被人盗过。我赶到梦见的坟头,心想,今天可以把小桶装满了。这地方是我熟知的姚村所有山上最能出菌子的地儿了。关于坟山长菌,姚村有很多说法。乡下的山上多荒坟,一向有人称坟上生长的菌子为“棺材菌”,说吃了“棺材菌”,往后会得病。我想,可能因为是菌长在“死人的地盘”,不吉利。姚村人胆子大,管他坟不坟,一概无视,甚至还专门去有坟墓的地方找菌,那种地方反而出菌子,大概因为是埋葬逝者的地方,通常是水土和植被都极好的“风水宝地”吧。我围着坟茔转三圈,细细地嗅着菌子的气味,睁大眼睛冷静从容地寻觅着菌子。找来找去,一朵菌子也没见到,真是奇怪。我揉了揉眼睛,将矿灯开到最亮。静下心来,我又仔细围着坟地找了一圈。菌子像是在跟我玩捉迷藏。抑或是,菌子被长眠于地下的人吃了。我按照老辈人的迷信说法,选了一块草地,朝着坟茔磕了三个响头。我祈求他们“嘴下留情”,我渴望得到这些精灵。难道有早来的人将菌子拾光了?这绝对不可能。没有比我更早的了。就算有,这黑灯瞎火的,一定有漏网之菌。再说了,姚村有个既定的习俗,第一批上山采菌的人,不允许将菌子全部拾走。姚村人是有“菌德”的……在云南,菌子也叫“芥”。我接着赶往下一个芥窝。从一个芥窝到另一个芥窝,从一座山跨到另一座山,我都是小跑过去的。凌晨的大山太静了,没有一点声音。这个点儿,鸟儿在熟睡,蚂蚁在酣眠,万物都静默着。这一刻,生命竟是如此的简洁。无边无际的黑夜,伴着几年前、几十年前逝去的村人,身处其中,难免会让人生出恐惧。在潮湿的山林中,我找到一条土路。我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路的那头走到这头。我来来回回游走着,逡巡着,像一抹幽灵。我在等待天明。巨大的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天是黑的,地是黑的,四周是黑的,寒气逼人,浓雾裹挟。我不像来拾菌,倒有点像来遭罪的。

五点半,天上的黑色开始变淡,月亮在云层溜达,有时露出脸晃一晃,旋即又被云层遮盖了。天上洒起小雨,雨天拾菌更有感觉。我走到沟边,一棵冬瓜树上飞出一个黑物。它扑腾着翅膀飞远了。是斑鸠还是野鸡?不对,是乌鸦。不远处,流水潺潺。听到这山间仅有的声音,我开始寻到一丁点安全感。天光放明,近处可见青松,乳白的雾气在山林间游荡。

3

大山上最早醒来的是满山的鸟儿。

清晨六点,鸟儿们像开晨会似的,叽叽喳喳吵闹起来。鸟儿是大山的闹铃。闹铃一响,林中就要喧腾了。飞来飞去的各类鸟儿,栖息在树腰上的知了,溪水旁的青蛙……它们一齐欢鸣起来,仿佛一天的“买卖”即将开始。青蛙像个愣头青,守着溪水旁的香草叫卖着;鸟儿们炫耀着飞行术,像极了杂技演员;知了扇动着翅膀,像一名流浪歌手在尽情卖唱。天愈明,林雾弥漫。路边青绿的草芥上,珠水垂悬。瞅准时机,它们就掉落地面或沾湿人的衣物。

连日雨丝稠,蘑菇探出头。翻山又越岭,只为觅珍馐。在乡村,只要脚力勤,一早可以换好几座山。我穿行在迷雾中,林间荆棘丛生。在这样的林间行走,不小心就会中蛛网的陷阱。我找寻了几个芥窝,依旧没有菌。山野上,开始有人声了。他们都是奔着菌子来的。我想起昨晚饭桌上父亲说:“今年菌子不出,去芥窝反而拾不到菌子,那些芥窝都被人用耙子刨过了,要去那些偏僻的地方才能捡到。”我随即更改了寻菌路线。果然如父亲所言,在一条山间泥土边,我找到了两朵青头菌。回头,一朵小巧的草鸡枞立在一棵松树下。刚出土还未完全盛开的草鸡枞骨朵儿最是难得。草鸡枞是鸡枞的袖珍版,吃起来却比鸡枞香甜,肉质细腻,入口即化。草鸡枞的正前方是一朵红彤彤的菌子。越是艳丽的菌子,越值得怀疑。

林间穿梭客,尽是拾菌人。八点左右,太阳光辉照山林。大山上挤满了拾菌人。每年夏天菌子季,拾菌人比菌子还多。如今不光各行各业卷,拾菌也卷。在山里,大家都默不出声,只是在各自认定的山间路线寻觅着。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有的一家子五六口人全出动了。云南的妇女能吃苦,生活在大山中的女人,自有一种韧性。我在山间遇到一个婶娘,背着一个两岁大的孩子,游走在山间拾菌。我对女性是敬仰的。云南妇女近乎全能,炒菜,做饭,洗衣,干活儿,拉柴,犁地,照顾孩子老人,没有一样落下。我往前走到一处深沟,在沟沿边,看到一窝伞盖红润的菌子。这种红不像毒性浓重的红菌鲜艳,是那种温和的红。我凑近查看,是美味的“奶浆菌”(多汁乳菇)。菌帽红润,菌柄黄红,像身着红色晚礼服。我小心翼翼地取出菌子,放到红色小桶里,毛毛细雨落在菌盖上,菌子晶莹剔透,色泽鲜亮。奶浆菌也算是菌中极品,菌香十足,是那种甜甜的菌子香气。我拿起其中的一朵菌菇,放到嘴里咀嚼。生脆,浓郁,香甜,一股带着淡淡甜味的浓浓的菌香直冲天灵盖。这真是人间美味。泥土里还有几朵小的奶浆菌,我用草芥盖起来。待它长大些,等下一个有缘人来摘取吧。有的菌子要谁来拾到是命中注定的。有时菌子就在脚下,拾菌人还是一脚踏上去全然不知,菌子随之粉身碎骨;有的菌子是为蚂蚁虫鸟做点心而生的;有的生于泥土,归于泥土。

山野上多是一些杂菌。偶有牛肝菌。最喜还是葱菌,学名见手青。见手青是云南野生菌的代表,牛肝菌的一种。顾名思义,这种菌子,手碰到的地方就会变成青色,处理不当会中毒,且症状多为神经系统中毒,也就是所谓的“见小人”。在官方的定义里,见手青属于毒菌,但没有一个云南人把它归为毒菌。因为祖祖辈辈都吃,做得好就不会中毒。其味鲜美,对云南人来说,它是永恒的诱惑。云南人吃毒菌子中毒,一般不说“中毒”,都说“被芥闹着了”。现如今,什么事搞砸了,大家也会调侃说,你怕是被芥闹着了。

作家于坚写道:“对云南人来说,吃菌更像是一种云南的地方性哲学事件……蘑菇之爱令云南人普遍有一种超越性的看淡生死,功利主义在这个省被嗤之以鼻。”

山上出菌子,惹人山里翻。这年头,不是人怕菌,是菌怕人。以前看不上眼的花椒芥如今也是人们捡拾的对象了。以前只有老人们偶尔会捡回来晾晒,风干后封袋保存,待秋冬用热水浸泡发活,炒食享用。今年,花椒芥也成抢手货了。我转到“老魂山地”,山野上的芥窝,到处是被人翻腾的景象。芥窝上满是耙子抓挠的伤痕,枯黄的松毛腐土被杂乱翻卷出来。人们为了拾菌,把菌子的生长之地全损坏了。这场景,令人心痛。芥窝像被强盗洗劫一般。我想,一样的天气,一样的雨季,为什么这几年菌子逐年减少。究其原因,在于人们不再遵循人菌和谐、共生共存、互利互惠的自然法则了。毁坏自然生态系统,损坏菌子生长的薄地,只会让菌子对人嗤之以鼻、敬而远之、了无踪迹。

4

在暑假,有的外省人会来云南避暑。问,什么时候开始吃菌子比较好?当地人会幽默地回答,等政府的消息。每年六七月,云南省政府会发官方信息提醒大家谨慎吃菌,即提高野生菌中毒防控意识,不采食、不买卖有毒和不熟悉的野生菌。但这条信息,反而被大家当作吃菌的信号,像发令枪似的。好了,谢谢提醒,短信收到了。上山捡菌,开吃。

记忆中,每逢入夏,是云南人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候,菌子带来的夏日快乐,云南人最懂。千姿百态的精灵们一夜之间乐此不疲地从山林间生长出来,将山野变成了一个魔幻的世界。前些年菌子多,你来云南,上山捡菌,捡菌会捡到手抽筋。捡来的菌子吃不完,我们会用各种方法将菌子保存至秋冬享用,以便在任何时候都能享受时令的美味。菌子晒干后,封袋保存,或者做成菌子酱,炸成菌子油。将菌子浸在油里,秋冬的早晨,煮面条吃,舀一勺拌着面条下肚,像吃肉一样。若是捡回来的青头菌多,我们将菌子洗净,用蒸锅蒸熟,放凉,再用塑料袋密封装好,冷冻在冰箱,过年时和香喷喷的火腿一起炒。菌子与火腿,乃“绝代双鲜”,两者在味道上互相成就。只是夹一筷头,塞进嘴里,慢慢细品,顿时口齿醇香。

转了七座山,小桶被各种杂菌挤满,更多的是往年不愿吃的花椒菌。走在高岗上,阳光温暖,我开始纵声高歌。这一刻的轻松感流溢在风中。拾菌,也是一次美好的童年回忆。我顺着小路,重走童年走过的熟悉山路。多少童年的脚印留在了山坡,多少欢声笑语留在了树林间。孩童时上山拾菌都是三五一群。我们不大爱吃菌,更享受捡菌子的快乐。每个人负责一座山,拿出十八般武艺找寻菌子。我们约定时间在某个山头会合,将各自捡到的菌子拿出来轻放于草地上,互相炫耀着“战利品”。

我酷爱捡菌。菌子是很可爱很美的一种生物。每个暑假清晨早起的翻山越岭都是一次对人格和灵魂的释放,都带给我极大的放松和慰藉。捡菌有太多好处。可以饱口福,吃不完的可以卖钱,可以赢得夸赞,可以冲淡成绩差的印象。回到家,父母甚至一整天都要高看我一眼。行走在山间可以遇见各种可爱虫鸟。可以吊儿郎当地咂一根甜茅草,可以优哉游哉地在山间闲逛,可以看花看草看蝴蝶,可以闻松香、土香、菌香。可以闲适地沐浴在山林中,静享山气。可以对着一只蜘蛛打发时光,可以看一棵树笔直和弯曲,并思考长势为何如此。可以看身着褐色羽绒服的小松鼠闪着两只明亮的眼睛调皮地从一棵树跃到另一棵树。可以对着脚下的野花野草发呆,可以面朝远方呼吸畅想。可以从密集的松林间眺望头顶淡蓝的天空。拾菌累了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席草地而坐,席草地而卧,和爬上身体的小蚂蚁嬉戏玩耍。

5

青头菌、干巴菌、奶浆菌、牛肝菌、刷把菌……享用完夏天的美味。秋天,也让人满含期待。

深秋,雾大,雨下得勤,山坡上的荞麦花舒展盛开。家乡小路两旁的玉米壳黄灿灿的。随着季节的更迭,泛着甜香的玉米棒子慢慢钻出头来。此刻,一种大自然馈赠的礼物正在雨水滋润下纷纷冒头。一般情况下,六七月份,洋芋收回家,天气好的日子,撒下荞种,荞麦熟透,鸡枞便竞相生长。在我们老家,捡到鸡枞是一件幸运的事,说明这个人今年运势好。

“海上天风吹玉芝。”鸡枞乃菌中极品。鸡枞菌能健脾胃,令人食欲大增。鸡枞菌内含钙、磷、铁、蛋白质等多种营养成分,是体弱、病后者和老年人的佳肴。在我们老家,谁家出个状元,也会说,你家出了鸡枞。可见,鸡枞是美好事物的象征。

云南作家聂荣庆在《菌中毒》一书中提过,清代文人田雯在《黔书》中写道:“鸡枞,秋七月生浅草中,初奋地则如笠,渐如盖,移晷纷披如鸡羽,故名鸡。以其从土出,故名枞(严格来说,鸡枞的‘枞’字,左边应为土字旁,但输入法打不出此字)。”鸡枞盛产于云南多个地方,在《本草纲目》《玉篇》《正字通》等典籍中均有记载。昆明周边的富民、武定、禄劝、宜良、师宗、宣威、楚雄、丽江都有很好的鸡枞出产。鸡枞一般生长在云南红土半坡针、阔叶林中,或者荒地、草地、烟地、苞谷地、辣椒地中,基柄部分会与白蚁窝连在一起。有时,一个白蚁窝会长出一丛鸡枞,但也有一个白蚁窝就只长出一根独菌的。夏天的雨后,一出太阳,高温高湿,白蚁窝上先长出小白球菌,然后就形成了鸡枞。

鸡枞的吃法很多,最好是炖汤。鸡枞菌由于味道鲜美,可以单独炒食或煮汤。家乡的人们并不像城里人那样每天都有新鲜的肉类可食。上天是公平的,大自然孕生的鸡枞也可与各种肉类匹敌。深秋,许多人爱上山找鸡枞,能者一天找几窝,一窝十几朵,有的盛开成花;有的骨朵儿还蜷缩在泥土里。最好是骨朵儿,肉质紧实鲜美,菌香十足。我有一次在烤烟地里发现一窝鸡枞,挨挨挤挤,数朵相连,长成一片,灰黑的菌帽像一柄小伞,菌伞裂开条缝,白白的瓤子露出来。采回来我数了一下,有六十五朵,吃了十来天。农村人怎么吃鸡枞?从山上采回来的鸡枞菌先是洗净泥土后放入锅中,加适量山泉水煮汤,调料也只有简单的咸盐。由于鸡枞菌富含蛋白质、氨基酸和糖,经过水煮加热后,这些物质都恰如其分地释放出来,菌汤变得格外地鲜美。其鲜味一点也不亚于鸡汤,却没有鸡汤的那股油腻感和肉腥味,喝下嘴的只是清香的、充满自然的味道。

在云南生活过的阿城在《思乡与蛋白酶》里写道:“说到‘鲜’,食遍全世界,我觉得最鲜的还是中国云南的鸡枞菌。用这种菌做汤,其实极危险,因为你会贪鲜,喝到胀死。我怀疑这种菌里含有什么物质,能完全麻痹我们脑里面下视丘中的拒食中枢,所以才会喝到胀死还想喝。”鸡枞的“鲜”被阿城先生一下升华到天花板上了。

我们家三代人都捡过鸡枞。我读三年级时,有一天去山上放牛,下坡时被牛踩了脚,疼得号哭不止。那时我爷爷还活着。每个暑假,我们都要上山放牛,他放大牛,我放小牛。为了哄我,爷爷说带我看样东西,我一看,是鸡枞。这是我人生第一次采到这珍物。说来也是奇怪,我竟也不哭了。其实不是不疼了,而是觉得新奇,转移了注意力。

之后的几年里再没捡到过鸡枞。我读高一那年,走路去学校。在去镇上的路边,就是我家地埂上,一片低矮的青松下,十几朵火把鸡枞破土而生。那是我第二次捡到鸡枞。严格来说,第一次是我爷爷捡到鸡枞,这次才是我真正意义上采到鸡枞。第三次就是前几天,父亲去河里抽水,回来的路上,在一片草坪上,一窝鸡枞依着石头长得正好。因我在外教书,父亲便叫车捎给我,说是好几年没吃了,让我尝个鲜。我本很开心,可晚上打电话给母亲,从母亲口中得知,父亲一朵也没留在家,全给我捎过来了。瞬间心里难受。人世间最温暖的就是有人牵挂,有人惦念。我想我是幸福的。

很多东西需要缘分,就像拾鸡枞,须得前世多少次缘分的齐聚,才能在群山之中遇见。汪曾祺老先生在《昆明的雨》一文中贴切写道:“菌中之王是鸡枞菌,味道鲜浓,无可方比。鸡枞菌是名贵的山珍,但并不真的贵得惊人。一盘红烧鸡枞的价钱和一碗黄焖鸡不相上下,因为这东西在云南并不难得。有一个笑话:有人从昆明坐火车到呈贡,在车上看到地上有一棵鸡枞菌,他跳下去把鸡枞菌捡了,紧赶两步,还能爬上火车。这笑话用意在说明昆明到呈贡的火车之慢,但也说明鸡枞菌随处可见。”这当然是几十年前的拾菌场景了。如今再难得见。这两年秋天,父亲都会去转山拾鸡枞,但很少有所获。究其原因,父亲说:鸡枞窝被人挖了。如今拾鸡枞的人都会用锄头或尖棍将菌窝撬烂。鸡枞认窝,头年在某地拾到鸡枞,只要不撬烂鸡枞窝,第二年仍能在此处拾到鸡枞。鸡枞也叫真菌蚁巢伞,其根部有一个蚂蚁窝。蚂蚁分黄蚁、黑蚁和白蚁。黄蚁孕育黄皮鸡枞,白蚁孕育白皮鸡枞,黑蚁孕育黑帽鸡枞。如若拾菌人将蚂蚁窝摧毁,蚂蚁搬家,往后便不会再长鸡枞了。在云南,有传说一农人经常可以收到鸡枞托来的梦,得知它们在哪座山上哪片草皮哪块地,农人顺着找去,果然能找到很多鸡枞。找鸡枞要选白天,中午吃饱喝足后出发。腰间挎一布袋,装一瓶茶水,各自奔向菌窝子。鸡枞脚杆纤细洁白,亭亭玉立。有一截掩埋在土下,轻轻刨开土,将鸡枞拔下,再把泥土填回菌窝。在菌柄根部会沾有一些红泥土,为保鸡枞的新鲜和菌气,这类泥土通常不抹掉。待夕阳从山边隐没下去,拾菌人就踏上归家的路途了。我想说什么呢?那些年,鸡枞是真多啊!而如今,山路被踏得愈发光亮,林下的腐叶被一再翻动,菌子的踪影却渐渐消失了。

拾菌子,有时拾的是一种心情。到了县城工作后,人与山野隔着的不只是距离,还有时间。只是每当到了一年中野菌飘香的季节,心里仍会无端发痒,仿佛雨水一落,山林便在远处轻轻回应。那些被菌香包裹的清晨与傍晚,一段段浮现出来,又慢慢沉静下去。

【作者简介:孙茂,笔名舒心,1995年生。作品见于《草原》《美文》《散文百家》《贵州作家》《中国校园文学》《散文海外版》《中华散文》《文艺报》等报刊。有作品入选《大地上的灯盏-中国作家网精品文选.2019》《中国2023生态文学年选》《被时间镀亮:<散文海外版>2024年精品集》等。曾获“野草文学奖”、首届“珠江源文学奖”、“羡林生态散文奖”等奖项。二十多篇散文作品被用作中高考语文试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