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一

我老家村子离德天瀑布不足五十公里，每年回乡总喜欢去德天瀑布看看。每一次见到德天瀑布，我都会感到有些不一样。因为季节、流水、天气、植物等的变化，德天瀑布呈现的美，每一天都不完全相同。

离瀑布最近的河边观瀑台，是我喜欢停留的地方。恰逢晴天，我幸运地遇上了彩虹。在那蓝天白云的背景中，德天瀑布银光闪闪。横看，瀑布呈现出圆椅背形断层崖形态，大气圆润；纵看，瀑布呈现多级阶梯状，韵律起伏。阳光透过瀑布撞击河谷升腾的水雾，拱出一道七彩桥，架在飞泻的银瀑之上。瀑布与彩虹两美相遇，美美与共，动人心魄。仿佛大自然这个造物主，正自得地为自己的作品点赞。

德天瀑布不是独美的。总面积约二十三点六平方千米的瀑布景区，除了德天瀑布，还拥有多个国家级景观。广西归春河、黑水河一带，被游客赞为“山水画廊”，众多迷人的山、水、洞、石、瀑、田园风光景观区，与德天瀑布一道共同构成完整的瀑布风景带，瀑布群在其中银光闪闪。

在德天瀑布景区的核心区和外围区，与德天瀑布相伴的，除了前面提到的越南板约瀑布，在中国境内，还有“围堰”大跌水、浦汤岛瀑布、绿岛行云瀑布、沙屯瀑布。在中国境内的归春河上游，距离德天瀑布约三十公里，有三叠岭瀑布、通灵瀑布、古龙山峡谷瀑布，六十公里处，还有爱布瀑布群，堪称瀑布合唱团，礼赞美好的大自然，德天瀑布是最响亮的高音。

因审美差异，在许多人眼里，其他瀑布是为德天瀑布锦上添花的“配角”。其实，这些瀑布与德天瀑布如不同的花儿：沙屯瀑布犹如一树梨花，绿岛行云瀑布如一片茉莉花，“围堰”大跌水如丁香花。从地质生态学的角度看，德天瀑布风景带的瀑布群依托地质、气候等生态条件，与德天瀑布抱团共生、协同发育。单纯从景观的角度看，作为游人，我感受到，世界没有孤独的风景，这一带瀑布群可以说是互相成就、互相陪衬，各美其美，同放光芒。

二

为更近地欣赏德天瀑布，我穿上橘红色救生服坐上竹排，来到最底下一层的第三级瀑布前，让我的脸、手、脚等肌肤裸露的部分感受水雾的一阵一阵冲击，体验到迎面扑来的震撼。

第三级瀑布高约十二米，宽约一百二十米，由几道较大的急流相互交织，一同注入龙潭。奇妙的是，瀑布轰鸣声震耳欲聋，却让我的心归于宁静平和，呼吸含高浓度负氧离子的空气，享受大自然的清新滋润，各种繁杂思绪在此得到释放，在自然生态中享受美妙自在。

回到岸边山道，我忍不住为一棵高大的聚果榕稍作停留，那圆溜溜的榕果大小如枇杷，从粗茎的树皮里直接“蹦”出来，密集地从大树根部一直堆到各条粗枝干上。之前，随行的朋友问我这棵树的名字，我只能告诉朋友民间称之为无花果，后来翻书才得知，它的大名叫聚果榕。但叫它无花果也是有道理的，它的花外表看不见，隐藏在果中。因季节不同，你看到的榕果，有时红，有时黄，有时青，更多的时候，有红有黄又有青。季节和气候给景观带来的变化，肉眼可见。不仅植物，不同时期来，看到的瀑帘模样也不同，这使得每次的游览都有些独特的体验。

德天瀑布的美，四时变幻常新。硬朗的岩石，风化的土壤，多样且繁茂的植物，活跃的动物，共同经历着春夏秋冬，在承受南亚热带季风气候的风风雨雨的同时，装点这片大地，影响着德天瀑布的水体、水势和水流状况，影响着游览者的观感体验。

在规律的气候变化中，万物享受着大自然的恩泽。在这里，连土壤都跨界成为一位调色师、画师，为景观增添光彩。大自然的景观构造手法看似不经意，其实糅合了自然的多种合力，在嶙峋的石灰岩、敦厚的砂页岩上，以四季为作息表，持续雕琢着大地景观。

每年夏季大暴雨期间，“黄金瀑布”会如约而至。有一年七月初，连续八到十天的大暴雨之后，我进入景区，在半山出口大道观瀑台观察。只见归春河湍急，河水淹没河谷，靠河边的道路已在水中，河水不时卷着从上游落入的竹子等植物，龇牙咧嘴地往下游急冲。由于水量剧增，瀑布帘宽已超过两百米。上游之水携带被冲刷下来的沙土而来，土黄色、金黄色，甚至还有些橘黄色，混入水体，自悬崖奔涌而下。此时，在阳光的助力下，瀑水散发出金黄的光泽，成为气势雄浑的“黄金瀑布”。

看到此景，我既震撼又敬畏，感到十分庆幸，自己是在半山腰远距离地安全观赏。“黄金大瀑布”是德天瀑布的季节限定版美景，但它其实是特大洪水经过断层崖的景观，只宜远观不宜近赏。

在人们的印象中，洪水更多意味着灾难，然而，这么多年来看德天瀑布，特别是看到“黄金瀑布”之后，我渐渐领悟到，大自然本无所谓灾难，只是一种顺应自然条件变化的改变，是自然的生态现象。生态条件的变化使自然地形地貌的形态发生改变。变化来临时，人若没有躲过，会酿成灾难; 如果保证人的安全，这种自然变化于人而言，就是极致的自然美景。

三

进入广西大新县硕龙镇德天村，蜿蜒的归春河水遭遇断层崖，跌落倾泻，化身为德天瀑布，无疑是一个宿命，是地质生态演化上亿年的结果。

水是瀑布的灵魂，德天瀑布由归春河滋养而出，而地质构造决定着水流的命运，直接控制水的流向、落差、形态。归春河河谷天然坡降较大，有利于瀑布的形成。归春河河床落差二百四十三米，其中最大的落差段是德天瀑布。德天逆断层在大新县内长三十二千米，是对德天瀑布有着直接成景作用的地质构造，而德天瀑布和板约瀑布的断层崖只不过在其中几百米范围之内。

为瀑布而来，我往瀑布的更高处走。边走边看，边欣赏边观察，追索成景的奥妙，是我在野外调查式研学旅行的乐趣。

德天瀑布第二级瀑布的高低两层观瀑台，也是我喜欢驻足的地方。在这两个地方，可近距离观察宽约一百米、落差约二十七米的第二级瀑布，比在河中观看第三级瀑布更安全。

在低层观瀑台，我轻轻地抚摸瀑布基岩，它早已被一层钙华覆盖，墨绿色至褐色不是基岩本色，也不是钙华本色，是被流水冲刷的青苔。水流似从天际泻下，瀑布银珠滚落，我伸手去接珠链般的水花，却感受到一股强劲的冲击，水花在我的手心四溅，化为湿润的水雾。此时，水雾拂面，头发也沾湿了，我闭上双眼，人在深山却仿佛听见山呼海啸。

在通往二级瀑布观瀑台的小路上有一处小跌水，是由泥灰岩和苔藓、藤蔓共同组合构建的水帘洞。“跌水”是瀑布的地质学学名，瀑布是其俗称。对未取名或落差低的小瀑布直接称为“跌水”，就如同战场上对不知名山丘称为“高地”一样。

这处小跌水的景观虽不能与德天瀑布比壮观，但也神奇美妙。其水帘洞下部受基岩阻隔，瀑布呈帚状，逐渐扩大向下流去，常有人驻足留影。我决定通过溯源这处跌水小景，于细部观察瀑布的形成。

小跌水的上方，就是浦汤岛。我从石阶走到二级瀑布顶的观瀑台，到了浦汤岛的边缘。在这里，我观察落入崖下河床的水流，发现它们并不是从瀑顶直角转折跌落的，瀑顶之上有一片宽阔的斜坡，河水急速滑落如脱缰的野马，在遭遇斜坡上的古树和灌木丛之后，水流分散铺满斜坡，至悬崖边上形成宽幅水帘，集中倾泻而下。

走上面积不足一平方千米的浦汤岛，我发现自己走入了瀑布的世界。水流落差八到十米的岛上，形成阶梯形的面状瀑布群、膜状瀑布、帘状瀑布……水雾如烟，水声喧嚣欢腾，这些瀑布好似一群活泼调皮、互相追逐嬉戏的少年。你也可以把它们想象成德天瀑布幼年的模样。

在断层崖上，从远处奔流而来的归春河受浦汤岛阻挡，于53号界碑西侧分成两条束状支流。一支形成板约瀑布，另一支被岛上枝状河道分割成多股水流，最终汇聚在崖顶下跌，形成德天瀑布。

从浦汤岛的地貌及其枝状河道的形成，可以推演德天瀑布的形成过程。浦汤岛地块被多个小断层切割，水蚀加剧中部较硬基岩的凸起，水流由此被分割，使浦汤岛形成了多条大小不一、方向不一的水沟槽。充足的水量、一定的落差以及枝状河道进一步发育，都利于面状瀑布群的形成。

我辨别大致方向，就往跌水小景顶部所在地带走。途中又遇一小跌水并为之驻足，水帘自一个一米高的狭窄泥洞上方跌落，洞顶的土壤形成一条水沟槽，洞外壁亦有苔藓、藤蔓，水落洞前形成一条水沟槽。我好奇地顺着沟槽的水流方向走，只见沟槽之水一路闯荡，侵蚀基岩和土壤，遇树木，或分流，或整体拐弯，开辟出另一条沟槽，走着走着，几乎以为迷路的我，竟发现自己来到了从二级瀑布底层观景台追溯那处小跌水的上方。

这处小跌水，也是“迷路”的一小股河水，走到德天瀑布边缘，在每年的大暴雨之后，小跌水才会与“黄金瀑布”相连，成为德天瀑布长瀑帘的一部分。

在浦汤岛的轰鸣水声中，我观察断层崖，观察跌水小景，观察面状瀑布群，观察德天瀑布上下游及形成的关键区域，看水流对大地的侵蚀，看瀑布为河流开路。看浦汤岛上的树木受湍急河水冲击，长势和形态受到影响，而树木的根劈作用，又实实在在地影响着水的流向和水动力分配，影响着水的侵蚀方向和位置。由此我感受到，木棉、聚果榕等树木不仅是德天瀑布的美丽点缀，也是瀑布景观的参建者。

参建德天瀑布的力量很多。四时变化的水流，是瀑布的灵动景观之源；独特的地质构造，是瀑布磅礴气势之基；区域气候、岩性、土壤、生物等，是瀑布风景带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形成的重要条件。

大自然是生命共同体、生态共同体，构建地貌景观时，大自然不会由一个生态元素单打独斗，而是所有组织参与者在协同演化、协同发育中实现生态和谐。

四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德天瀑布上下、前后、远望、近观，景色各有特点。

从炮台山顶部的观景台上俯瞰，可见远处是蓝天白云，其下是喀斯特峰林、峰丛，河谷四级阶地地貌显现，高山的峻朗、流水的绵柔一览无遗，真是好一个瀑布动态山水奇境。

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德天瀑布底部朝断层崖往上望，觉得瀑布高不可攀，令人敬仰、敬畏，而从高处俯瞰，断层崖上下，都是相对平缓、开阔的绿色谷地，感觉瀑顶和瀑底的高差并没有那么明显，唯有流水让山水画卷动了起来。然而一想，这再自然不过，让我对大自然这个造物主佩服得五体投地。

除了河边，对一般游客而言，德天瀑布的最佳观瀑台，还有中方景区半山近一千米外的出口大道的五个观瀑台，那里可同框观赏德天瀑布和板约瀑布，若随团游，瀑声也不影响听清导游的介绍。在此观赏，圆椅背弧形的德天瀑布断层崖更令人着迷，瀑布的多级台阶则让景观层次更为丰富。

瀑布阶梯状台阶的形成，主要是受岩性、构造、流水动力学、植被等方面影响。特别是雨季，较强水动力像切豆腐一样自上而下，将岩层切割，断层崖渐变为多级阶梯状。

瀑布断层崖圆椅背弧形因中部后凹而形成，是瀑布后退的明显特征。

瀑布后退是地貌持续发育的一种现象。在德天瀑布上方，我看到河水对瀑布顶部岩层不断冲击，在浦汤岛，我看到河水对中部凸出基岩也是猛烈冲刷，水蚀作用是河水对阻挡其前进的岩坎最有力的反击。瀑布中部水流最集中，水的侵蚀力也往往最强，德天瀑布断层崖因此后退，发育成圆椅形。

实际上，地球上的很多大瀑布都有明显的后退趋势。根据岩层推断，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悬崖，已从开始位置的正面后退十一千米（约七英里），瀑布的最初位置在下游处。

德天瀑布早在唐代就已经为人所知。据史料记载，当时被称为“德天险”或“德天崖”。明清时期，这里被誉为“南方大瀑布”“德天奇境”，当地有不少民间信仰仪式在此举行。另一方面，千万年来，归春河持续在德天瀑布上游方向努力侵蚀，力图把高处削平，让河道更加平缓，德天瀑布将不断后退，其生命终点就是水流变缓，直至消失。

我们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在中国南部边疆，德天瀑布是“暂时”傲立枝头的“木棉花”，河水奔流的整个时间尺度中，瀑布是暂时开放在河流上的鲜花。一朵鲜花终将在枝头凋零，某个瀑布也不会长久地挂在河流某处，它最终会消失。大自然是生命共同体，一直在演化，地貌不会总保持一个模样。在漫长的岁月中，有瀑布消亡，也有新的瀑布诞生，就如人一般，有死有生。

当然，我们不必为此烦恼，因为地质上的“暂时”于人类的时间体感而言，约等于“永恒”。人生百年，自然瀑布的“瀑生”大部分有上千年甚至上万年，现在活着的我们，在有生之年，很难看到这朵“木棉花”自然凋谢的那天。

德天瀑布的瀑布生成对我们有着很大的启发。瀑布的跌落，带着勇于前行的豪迈奔放；瀑布的后撤，看似退步，其实也是河流努力前行的一种拼搏方式。仅仅是这样的前行智慧，就值得人们敬畏和仰望。

高山流水聚德天，是大自然的恩赐。我们能在德天瀑布最美的时候遇见它，也是大自然的恩赐。

【作者简介：陶琦，壮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自然资源系统作家研修班学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科普委副主任、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出版报告文学集《非常突破》《良田梦》，科普散文集《走进广西地质公园》《多彩矿藏》等专著。曾获中华宝石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