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学》2026年第5期|李达伟:在黑夜奔走的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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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他的人生很感兴趣,他也在那个热带河谷生活了多年。虽然不在同一个村落,我们各自生活的地方却相距不远。我来之时,他已经从热带河谷离开多年。我是在那座城里见到了他,一座离热带丛林好几百公里的现代城市。他送我一本书,我以为写的是他在热带河谷生活的经历,打开才发现不是,是写了他生活的那座城。我在重建和新建的城里,看到了他用文字保留了一座旧城。岁月在他的身上多少还是留下了一些刻痕,他抬起了酒杯,只是抿了一口,他解释说血压一直不稳定,睡眠也不是很好。然后他跟我简单说起了在那个热带河谷生活过的过往。
他是众多知青的一个,一些人离开,一些人留在了热带河谷结婚成家生子。我来到那里之时,见到了一些以“XX农场”来命名的村落。没有太多具体的细节,我与他在那座城里匆匆告别。冬日的冷风吹得我们缩着身子,我们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当北京一降温,我穿着厚厚的衣服,拖着受伤的脚一瘸一拐地走在大街上时,竟猛然间想到了他。我还想到了另外那个因病已经离世的人。那天,在相互匆匆告别的人里,还有那个和善的人,他离世之前在一所中学教书。聚会时,那个教师的身体就已经出现了问题,只是我们并没有在意,不久以后就听闻了他病逝的消息。在我们匆匆告别之时,并没有想到人生的短暂与意外。第二天,我回到了热带河谷。
我来到了那个知青曾经生活过的村落,与他们说起了他,一开始他们根本想不起他,说没有这个人,后来我才意识到我跟他们聊起他时,用的是他的笔名。他们肯定地说没有这样的人,他们想不到他是一个作家。他把自己隐藏了起来。如果是一个钢琴家,在那个热带丛林,他很容易就能把钢琴家身份藏起来,在当时的热带丛林,你根本看不到钢琴。与那个小提琴手不一样,小提琴是可以轻易就带到热带丛林的。
是真有了一些小提琴手,与他们相比较,那个知青的人生平淡无奇。当然这样的平淡无奇,是因为我对他曾经的那段生活只知道了片段,那些对内心产生如地震般的影响和改变的过往,他还未跟我们任何人说起。那个知青最后成为一个作家,然后从热带河谷离开了,在一个文化系统工作,这样的人生同样吸引着我。与另外那个从医生转变为作家的人不一样,当我知道知青时,我还不知道那个人。那是一个神奇的年代,一些人的档案可以重新建档。除了讲述者外,大家都感到惊诧。只是三四十年的时间,一些东西早已不是那般模样。如果没有讲述者,我们根本不会想到竟还会有着这样的事情。
我们曾在暮色中,多次提到了另外一个小提琴手。在这里,我要重述一下他的人生经历。他出现在了雪山之下那座叫维西的小城,在来到那里之前,曾是俄罗斯舰队的头号小提琴手。他背着小提琴来到维西,成为一个普通的教师,教的却不是音乐。人生来了惊人的转折,最终,他在维西那座城里娶了一个文盲,育有一子,离世之后,葬于雪山,这就是他的人生。当听着别人在讲述着他的一生时,我直呼不可思议。我多次跟别人说起这个小提琴手,与老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的人生已经没有像植物那样的生长性,已经固化,就看我们要在重述他的一生时,获取什么东西。他的人生与命运,有着太多让我们感叹唏嘘的地方,但仅仅只是止于感叹和唏嘘吗?这是一个问题。每一次谈论这个小提琴手时,谈话的内容大同小异,毕竟我们知晓的东西并不多。我们只能在那些不多的片段中反复咀嚼。在重复谈论他之后,我开始意识到他会对我们产生一些强烈而深刻的影响。那个一开始跟我说起他的人,已经退休,新家是在洱海的东面,一个新的小区,我们进入她的房子里,世界井然有序焕然一新,与原来她住的那个老旧小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在她的新房子里,我们没有再去谈论那个小提琴手,但大家都能从她退休后的生活状态里,感受到她对人生的态度。很多刚退休的人会有各种不适的表现,她不同,生活轻松自在,反而退居那个宁静的一隅,怡然自得。每天她走出小区,去往不远处的一个村子里,买菜,然后一个人在小区散步,生活得让人羡慕。我们都没有明说,她一定是从那个小提琴手身上,找到了如何安放自己后半生的方式。小提琴手是独一的,他将是与其他任何一个小提琴手都不一样的人。在这里我还想重复她曾给我们说过的,关于小提琴手的另外一段过往。他在小城遇到她时,一定要让她在大街上等着自己,他回去拿小提琴。他在大街上忘情地给她演奏了一曲,那是在她还是孩童时,他在大街上被人当成疯子时演奏过。曾经的演奏,很多人不理解。那次的演奏,小提琴手和她都理解了。曾经给过她审美启蒙的老师,是在用音乐和她告别。音乐才是小提琴手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那确实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告别。不久之后,她听到了小提琴手离世的消息。当小提琴手和她告别,她一背转身,感觉小提琴手的目光还在注视着自己,眼泪便哗哗直流。她听到了雪山上的雪正在慢慢融化。
在这个人之外,还听说了一些小提琴手。因为人生与命运的不同,他们同样是一群独一的人。另外一个小提琴手,他出现在了云南昭通。在冬天,冰雪覆盖着那个滇东北高原时,他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毛茸茸的手套和帽子,每天按时出现在某条大街上。许多人正躲在房间里点燃炉子,雪被他踩得嘎吱作响,然后优雅地拉着小提琴。与出现在维西县城的那个小提琴手不同,他在人们看来是浪漫而大胆的。人们纷纷从窗子里探出头来,一些人沉浸于那种忧伤而勾魂的音乐,是有人的魂被小提琴手勾走了。因一些爱恨纠葛,这个小提琴手被人打得灰头土脸,成为人们笑谈的对象。他最终离开了昭通,不知道去往何方。那个小提琴手下落不明的生活,我们很多人并不担心,他是浪漫又悲情的人,只是他的悲情在我们看来应该是要打折扣,或者是将被我们多次调侃过的悲情。似乎小提琴手才是习惯在世界上漫游的人群,而不是卖艺的人,也不是为了生计到处奔波的民间工匠。
另外一个小提琴手,与前面两个不同的是,他出现在了热带丛林,成为一名小学教师。这时,我才猛然想起那个来到昭通的小提琴手,也是一名教师。稍有不同的是,那个人是在一所大专里教书的。教书环境的不同,两个人对生活的态度,是不同的。在维西小城教书的小提琴手,因为曾经的悲苦与挫折,多少还是有些畏畏缩缩。在大学教书的小提琴手,表现得洒脱而自由,即便因情感纠葛被打,他依然表现出一副乐观积极的样子。与小提琴联系在一起的,都是人生与命运经历了波折之人,至少他们三个人是这样。提到他们三个人时,会让人不由联想到安妮·普鲁的《手风琴罪案》。与手风琴形成对比的是与小提琴联系在一起的三个人,同样遭遇了各种变故,最终他们或是出现在高原,或是出现在雪山下,或是出现在热带丛林后,人生基本从动荡走向了一种相对的平静,生活趋向普通。除了那个出现在昭通那座滇东北城市的小提琴手。在我们的讲述中,这个小提琴手并不是因为爱恨纠葛被痛打后,灰溜溜离开了,而是不满足于庸碌的生活才离开的。在讲述中,我们重建了一些人的生活,别的两个人的人生轨迹也相对清晰,只是他们的来处完全可能是虚构的。
我们是可以虚构来处,也可以为那个离开滇东北高原的人,虚构一个离开后的生活。我们思索一二之后,觉得下落不明是让他的人生充满传奇最好的方式。只是那些虚构的过往,我们又觉得可能还真是那样,也希望真是那样。那个在俄罗斯舰队上的第一号琴手的辉煌过往与落魄的生活,我们并未有任何的怀疑,毕竟我们看到了他落魄的时光。拥有那样的过往,会让他命运滑落的时候变得更悲壮,这样的人生设置更符合对他最后命运的预设。
我们回到热带丛林中的那个小提琴手身上。他没有跟任何人谈到自己的过往。但从会拉小提琴就可以猜测他的一些过往。在那个时代,多少人可以优雅地学习和演奏小提琴?我们能肯定的是他同样经历了一次人生的滑落。在提到这几个小提琴手时,我总会回想起暮色中,在地坛公园见到的那个流浪的人。他在暮色中,背着厚厚的行李,来地坛睡觉,居无定所,寒风吹彻。我们希望他只是在地坛公园睡了那一晚,第二天,人生就发生了变化,找到了人生的出路。这只是我们的一种希冀,当然这应该是一种可能。像他一样来公园睡一晚的人还有一些。寒冷的冬日即将来临,我们会为他们感到担忧。秋风扫着落叶,人们突然瑟缩了一下身子。当我白天出现在地坛公园时,一场书展正在进行着,好多出版社在那里做活动卖书,人潮汹涌,我们都没想到在书展上会有那么多的人,还有那么多人读书。我悄悄关注着其中很多年轻人,他们买了一些很有品质的书,让我因这之前的偏见而羞愧不已。我买了三本书,一本《你往何处去》,一本《走出非洲》,另外一本是访谈录。当喧闹的人群散去,当寒冷的暮色来临,流浪的人和猫出现,白天的地坛与黑夜的地坛是不同的,它安放的灵魂也是不同的。这是莫名的一种联想。
来到热带丛林的那个小提琴手,知道了来到那里可以不用管他过去的档案,他甚至可以把他过去的名字与身份彻底抛到一边,让过去的自己彻底隐入热带丛林的迷雾之中。他伪造了自己的过去,他貌似是有了一种相对确定的过去,他虚构了自己就出生在热带丛林的某个村落,他还曾在某座山上做过小和尚,然后他因为音乐离开了热带丛林多年,让很多人没有想到的是他学的竟然是小提琴。还有很多东西是我们没有想到的,在没有进入那些热带丛林之前,能想象会遇到那么多看来不可能的东西吗?当我们认可了他的过去之后,他只是回到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世界之内。
与雪山下的那个小提琴手不一样的是,他在热带丛林中的某个村寨中教书时,那所学校里只有他一个人。一开始,他把小提琴藏了起来。经过了一段难熬的时间后,他心情复杂地把小提琴拿了出来,校园里除了自己外,还有一些热带植物,龙眼树、芭蕉树和榕树,他开始演奏着曾无比熟悉的那些曲子。他只是在重复,在重复他回到了那些我们不可知的过往之中。小提琴的声音,早已从学校传到了整个村落。有一个早上,学生们突然提出要让他给他们拉一首曲子的愿望,他突然感到害羞了。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观众,曾经是有一些观众,他曾经特别渴望观众。当看到那些清澈而充满期待的眼神时,他眼泪都要流下来了。这是我遇到他时,他跟我说的。他是个小提琴手,却不是音乐老师,他只是曾给一些人演奏过小提琴。几年后,当我再次来到热带丛林时,他已经离世,他与那个来到雪山下的小提琴手葬于雪山下一样,也被安葬在了热带丛林,真正化为热带丛林的一部分。我一直不相信他跟别人说从小生活在热带丛林的情形,他每天看着那些学生,他虚构了一个过去,一个由学生的童年组成的过去。他也彻底封存了一个过去,真的是没有任何人知道,直到他离开人世之前,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自己真正的过去。他在多次重复那个虚构之后,虚构成为现实,至少在他看来的现实。他们把我带到了他的墓碑前面。墓碑无比简单,上面除了他的姓名以及他的出生时间和逝世时间外,再也没有其他文字了。他的出生时间可能也是虚构的。为何人们并没有给他的人生做一个定论?这些都只是我的疑问而已。墓碑上的这些语言是失效的。在西安,他们把那套让人惊诧的《西安碑林集》拿出来,他们花了近十年才完成那套书的编撰,那无疑是浩大而意义深远的工程。我们在面对他们时,充满了钦佩之感。那些碑文上的文字背后的世界,依然有一些是不真实的。
我们出现在一个艺术展上,空落的房间里只有语言,或者是用语言组成的图案。那时与小提琴手墓碑上那些无效的语言完全不同,那个世界的存在就是语言。没有语言,就只会剩下一个虚无的空间。或者除非是换成另外的展览。还有一个月,那个展览的时间就到了,另外的展览就有可能是依靠图片,有可能是一个摄影展,一个书法展,一个绘画展,而眼前我们只能把注意力放在那些语言之上。当语言成为艺术的主要表现方式时,极其考验对于语言的敏感,对语言的感受,对语言创造的世界的联想,对人生的体验,对世界被遮蔽部分的唤醒。“边界之上的物品”展览时,刻意地把文字放在一个空中,语言和空中的墙体构成了物理性质,也构成了文字的延伸性,同时给文字和我们的想象带来了眩晕性。“竹藤与贝壳散落在脚下的大街上”,自然中的竹藤,海中的贝壳,要出现在喧闹坚硬的大街上,物的一种位移与错位。“为跨越没有水的河流而建构的一个框架”“变脆弱,在此时,在此地,直到无法挽救”“一些物体取代另一些物体在阳光下的位置”“墙体倾塌而下,碎片集聚成垒”“被夜晚相遇的两艘船照亮”……还有其他的语言文字,还有不同的语言文字。有些文字经历了从一种语言到另外一种语言的翻译。当出现在那个空间之内时,同行的有诗人,还有其他的艺术家,我们都是需要对语言保持敏锐感受力的人,我强烈感受到了对那些语言感受和想象的退化,那是让人感到沮丧的退化。我需要借助那个讲解员的讲解与引导,似乎才有恍然大悟感。我本想逃离那个现场。面对着自己退化的感受力与想象力,我又怎么能从那个空间中快速挣脱出来。我应该像那只在黑夜中奔跑的鹿一样,从那个空间之内奔逃出来。我无法解释为何会想到奔跑的鹿?其实很好解释,我真正见到了一只奔跑的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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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线条的一只鹿在奔跑,线条白色,背景是黑色,线条如闪电般在黑夜中闪过。这样的画,出现在了热带河谷一个已然要坍塌的建筑墙体上。进入那个古老建筑,我把注意力更多放在了空落的戏台上。这幅画应该是出现在了那里。我将在热带丛林见到马鹿舞之后,才会猛然想起,怎么会在那个空落的戏台上见到了那样的一幅画。我在很多世界里见到了木雕的鹿,也看到了一些画的鹿。那天夜里,戏台依然空落。它的存在,只是勾起我们一些想象,只能想象一些人出现在了那里,化装,然后唱戏。夜间,上去的只有亡灵,一些曾经在舞台上出现过的亡灵,聚集在空落的舞台上表演着古老的音乐和舞蹈。在孟定,鹿舞就是在这样的戏台上演着。眼前的戏台,也很适合鹿舞。舞蹈的道具,无法被我们找到。我找到了,是从那些画里找到的。有鹿的身影,有道具箱子的摆放,道具箱子被打开,有鹿的面具,华丽的服饰,人在戏台上表演的场景,从壁画上可以还原那个场景。那是在别处,一个戏台上有这样一幅画,一些无头的鬼参与了打歌(一个彝族的舞蹈形式),我认真观察着眼前戏台上的那些画,是有一些怪异的身影。一些疲乏的身影,从戏台上走下来,他们朝着一座城走去。
一座被搬到热带丛林中的城,一座有着原始气息的城,与见到知青的那座城市不同。我知道自己早晚会出现在那座城,一些神秘的力量会左右着漫游的方向。一个多星期,我们与热带植物为伴,还在夜间听着热带河流的流淌。是热带河流没错,那些在热带丛林中流淌的河流,与在其他世界里见到的河流不同,即便它们中的河流就是同一条河流,当它们流经不同的世界之后,早就不再是同一条河流了。热带植物在水中产生倒影,有野芭蕉,有古茶树,有芦苇(热带丛林中的芦苇,与我在其他世界里见到的芦苇还是有一些不同,它们长得茂密高大,把河岸填满,把河流藏起,当热带的风一吹,那是一条流淌的芦苇河),还有一些植物的气息混入那些河流,让它们有了与别的河流不一样的东西。它们日夜流淌,从那片热带丛林中流淌出来,它们的热带气息才慢慢消失。一些热带植物的骸骨,有时会被河流带到很远很远,人们看着那些骸骨想象一个世界。面对着一条又一条河流,我们用想象去丈量它们吧。我熟悉其中一些热带河流。我曾见过无数条热带河流,还多次让肉身浸入河流,肉身渐渐适应并习惯了它们,与在苍山下的那些河流给人的冰冷感不同,其中一条热带河流要流经那座城。那座城,在我们看来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搬迁。关于它是从别处搬入原始的热带丛林,我们半信半疑,我知道那条河流的名字,但为了让世界保持那种神秘的色彩,暂时把河流名隐藏起来。那一个多星期里,我们遇见很多名字很好听的河流,像小黑江、南汀河、南滚河、南捧河。在这里,我强忍着,才没有把那条河流名说出来。说出即确定,当确定一个世界之后,意味着那些被讲述的东西就是真的。从现实角度而言,我们很多人都不相信一座城搬入原始密林。同样当从在云南这个世界之内漫游的过程中,我见到了好几座城的搬迁,那几座城无疑都是从偏远艰险之地,往平地往离现代文明之地更近的地方搬迁。关于这座搬入原始丛林中的城,我们更愿意相信是在传说中发生,就像是传说的那个飞毯,突然落入了原始密林之中。
在进入热带丛林的那些时间里,我们开始了漫无边际的讲述,讲述的内容更多会与热带丛林有关。在讲述中,世界开始变得缓慢下来。同样在讲述中,过往的记忆也发生了变化,过往同样成为毫不确定的存在,某种意义上,过往与未来在讲述中完成了对接。过往不再是我们觉得安全和可靠的讲述。当一切的讲述与热带丛林有关后,那些神秘又魔幻的叙事开始出现。一些人出现,我们不会轻看了任何人,他们都可能有着自己的传奇故事。繁茂的热带植物出现在我们面前,应该是我们出现在那些热带植物面前。一棵巨大粗壮的榕树,下面立着一块碑,记录着当地人们抗击侵略者的过往,血迹染红了那些植物与河流,当讲解员朝着山林指去,当时战况之惨烈,超出了想象,那里曾满目疮痍。此刻那里植物已经重新长得繁茂,曾经四散奔逃的动物再次回来,在夜间长啸。如果没有那块碑文,还有碑文背后的展馆,我们都将不知道关于那个世界的种种。我们都只能借助讲述,回到那个过往的血与火之中,一些精神让人惊叹,也让很多人感到羞愧,我们很多人缺乏那种坚韧与勇气。我还未从那种惨烈的过往中走出来,在那种情绪中沉陷了很久。关于一座城的搬迁,把我们从那种悲情中拖了出来。
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些人也觉得那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搬迁,只有诗人不觉得荒诞。诗人说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在热带丛林中漫游,这样的搬迁才符合那个世界的气质。诗人只用一句你们觉不觉得很有意思,回答我们的反应。诗人联想到的那个人内心的自由和幻想能力。我们很多人确实已经失去了太多的能力。有些行走,就是为了让我们意识到自己失去的那些部分。在这次的漫游中,我们经常会喝得晕晕乎乎,以这样的状态来感受一个世界,世界又是另外的样子。我开始陷入回忆,是有着太多这样的人和事。当热带气息蒸得人对世界的判断变得不再明晰,就像是到了我们认识世界的一个临界点,真实与虚幻的临界与交错,让世界呈现出了另外的风貌。
那个让大家搬入原始密林中的女县长,在很多人口中无疑是一个疯狂的人,只有诗人会反驳大家。我们很多人也开始不再轻易用“疯狂”来评判那个人。大家都想去见见那个已经老去的女县长。她已经衰老得不想说话,曾经把一座城不顾众人反对搬入密林中的魄力与霸道,早已从那个肉身上消失。她年轻时候让许多人垂涎的容貌,只能借助黑白照片才能让人信服。很多讲述在眼前的那个老人身上失去了一切魔力。讲述所制造的那种想象力和魔幻感,在我们面前褪去了斑斓的色调,语言在现实的人面前,被抽干了水分。我们多少有些失落地告别了那个有着强烈传奇色彩的女人。我一直以为那样的搬迁,应该完成于20世纪以前,是在与别人的交谈中,知道了那是发生在几十年以前,那个女人只是变老了而已。当知道她还活着之后,我想象过无数种与这个老人见面的情形。
若不是那座博物馆的存在,讲述再多,我们也不会轻易相信,曾经竟然有一个女人会想着把县城搬往密林之内。在这里,与女性意识等没有任何关联。我见过一些人,一生都在迷恋搬迁,直到年老无力,才放弃了搬往其他世界的冲动。眼前的那个老人,曾经她要搬迁的并不是自己的家,而是一座县城。我们都无法想象那样的搬迁,是如何才真正完成了。有个友人,跟我讲起以前的过往,说自己的父亲带着一家人在武汉那座城中,到处搬迁,他的印象中,有着一些空落落的车站,也有着众人拥挤的车站,有时他们是在城市的郊区行走,有时是离城市已经很远,他们进入那些湖泊,去捉鲢鱼,父亲还曾是一个开着大卡车在全国各地奔走的人,他父亲经常跟他说起路上经常会有人跟他坐车,那些人的身份有很多,里面就曾有过诗人。他一听到有诗人时,说不清楚为何会被这个身份莫名而神秘地吸引。有几年,他也开始搭乘大车去了好多个城市。他的年龄比我还小,他讲述的过往恍若隔世,那样的过往我总觉得已经不属于我们这一代。
那样不顾一切地在大地之上漫游,应该是属于60年代出生那代人。我熟悉的一个诗人,他给我讲起自己年轻时的漫游。他说那是我应该羡慕的经历,与一些一直在路上的大车司机做伴,那些司机可以很长时间不睡觉,他们去往藏地,为了让蔬菜保鲜,开累了就把车子停在路中间眯一会,后面到来的车子会用粗暴尖利的喇叭声把他们叫醒。他们不能把车子停靠在路边。停靠在路边的话,就会不自觉地睡很长时间不能及时醒来。他们太累了,有些人就边停边走,一两天没有真正睡觉。诗人有时在副驾驶心惊胆战地跟司机聊天,有时在沉睡中克服内心的忧惧。那样的行走,让人向往,充满刺激,充满不屈,同样充满恐惧。诗人的行走,是把目光放置于某些人的生活之上。只是在当下,这样的行走越发稀少,你很难找到一张毫无顾虑地让人搭乘一段的大车了。诗人的行走是让我们大家都感到羡慕和钦佩的。我们佩服那样的勇气。
友人一家的不断搬迁,直到友人的父亲差点出了一场车祸,才真正停了下来。那些习惯搬迁的人,与那些根据四季的不同,在那些高山草甸到处转场的牧人很相似。牧人的转场,我们都能理解。而那些在很多人看来是在折腾的搬迁,我们既理解又无法理解。一些人搬入热带丛林,从一个高海拔的极寒之地搬迁到了那里,世界的样子与曾经熟悉的完全不同,大家一开始无比兴奋,渐渐地开始感觉到了在那个世界生活下去的疲乏无力,很多人纷纷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让很多人感到不解,很多人没有理解那种搬迁之后产生的影响。其中有一些人在那里继续生活着,他们开始学习种植甘蔗,种植咖啡,种植茶,他们中有一些小孩,曾是我的学生,周末跟着大人打扫公路,那是他们在这个新的世界里生活的另外一种方式。
我们回到讲述中,我们被讲述吸引。那个搬迁的过程,被人们讲述。那座小县城就是叶片上的纹路或斑点,吹过热带丛林的柔风,就能轻易把那片叶子吹入热带丛林。那座小城的搬迁,还发生在了梦中,小城的人们做了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梦,梦中的小城如飞毯飞入热带丛林,从此,人们一直生活在梦中。在人们的讲述中,那样的搬迁真发生在了现实中,众人纷纷拿起斧头去砍伐那些粗壮的古木。一夜之间,人们逃入密林,重新建造了一座城。旧城的遗址,成为废墟,那里剩下一座微型博物馆,一座小城的诞生,一座小城里人类生活信息的记录,只有一句很模糊的话记录的是城市的搬迁。那座博物馆是不多的还未有破败迹象的建筑。很多人要去往那座博物馆,为了记忆一座过往的城,为了和一座城告别,同时为了更好地进入另外一座城。城市的搬迁过程将在热带丛林中的那座新的博物馆被展示,将被不同的讲解员讲述着那个搬迁的过程。与遗址之上建起的博物馆一样,关于搬迁的记录同样只是只言片语。我们听着其中一个人讲述着那个搬迁的过程,她似乎在讲述真实,她更多是在讲述幻想,讲述那些飞升在空中的那部分。在热带丛林,大家习惯了梦幻的气息,人们还是习惯那种坐于火塘边听老人讲述。火塘上面挂着一把用了多年的茶壶,水的热气蒸腾,茶壶的外面已经结着厚厚一层灰垢,黑色的,与空间的幽暗平衡。一个民族的祭师手托着长长的旱烟杆,上面还挂着旱烟袋,他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吞吐着烟雾,烟雾迷蒙之下的老人成为另外一个人,变得滔滔不绝。老人给我们讲述着人们多年前生活在那片热带丛林,他们中的人偷偷盗走了一只幼虎,母虎暴怒,把他们从密林中赶了出来。多年后,老虎已经从那片热带丛林消失,人们才再次把生活的现场搬回那片密林之中。只有那些曾经是猎人,现在成为采撷植物作为药物的人,依然说着他们在密林中捕获了老虎依然存在的蛛丝马迹。还有人从那些热带丛林穿行而过,进入四川,为了捕获一只大熊猫作为标本,那是特殊年代的绕道与捕猎。许多探险家和传教士,出现在了热带丛林,他们成为植物和动物猎人,他们还缺着一只大熊猫和一只金丝猴的标本,他们在谈到即将要捕获这些生命时的激动。他们请了一些专门负责猎杀它们的人,那个追捕的过程残忍得在这里不忍复述。我对那些文字里提到的热带丛林格外敏感,他们很多人的必经之路就是热带丛林,从越南或者是老挝和缅甸进入云南,然后才是其他地方。他们记录了在热带丛林遭遇的一些差不多危及生命的探险,也提到了他们在那些炎热气候中见到的植物繁茂的状态。那些文字,真实记下了见到热带植物时的惊异之态,那是在这之前从未想过会进入的世界,有童话的色彩,还有其他的色彩,世界斑斓多彩。有一段时间,我沉浸于那些探险家的文字中,另外一个友人,他重走一些探险家曾经走过的路线,他也出现在了热带丛林。我们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猎人。我们猎奇,也猎捕植物,丰富本就贫瘠的植物图谱,还猎捕生命。
无论是知青、小提琴手们、诗人还是那个亦真亦幻的女县长,当在那个舞台上看到奔跑的鹿时,我突然觉得他们就是在黑夜中奔走的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