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学》2026年第5期|欧阳国:七贤画
一
涪江穿过绵阳,我跟着江水在奔跑。夜色中,水边散发出一阵阵凉意。江水在黑暗中失去了光泽,变成了黑夜的一部分。夜色,似乎是另外一种轻盈的江水,浸漫着身体。岸边是晦暗的灯光,它们犹如江水一般在江畔流淌。站在江边,面对寂静的夜色,沉静的江水,苍凉之感如此浓郁。涪江,吹来一千多年的风。江,还是那一条江,只不过观江的人,不一样了。
那一晚,我住在涪江中央的桃花岛,四面环水,晚风吹拂。凉风从江中而来,从窗户钻进房间,如幽灵一般在游荡。桃花岛没有桃花,处处是蓝花楹。它们垂吊于窗前,在夜风中摇曳,盛开在我梦境中。梦,是那么清晰,像真实一般。我看见,涪江波光粼粼,江面铺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一叶扁舟驶向远方,在水中留下一道道痕迹。他一袭白衣,手持一幅《七贤画》,眺望江水,顺着涪江远去。他穿过黄昏与暮色,穿越历史与梦境,悄悄地离开了绵阳。他消失于绵阳大地,消失于历史深处,也消失于梦境中。
梦境中醒来,窗外的涪江,还是一片漆黑。水,和夜色一样平静。历史回到唐末宋初,绵州水灾不断,百姓深受其害。涪江犹如一头雄狮一般,从崇山峻岭而来,到了绵州变得无比凶猛,河流湍急,一泻千里。洪水冲破城垣,绵州城变成一座水城。洪水退却,城中横尸遍野,瘟疫横行。史料对绵州水灾有许多详尽的记载。宋太宗淳化四年(993年),九月的绵州,秋高气爽,谁也没有料到,这里突然来了一场巨大的水灾。《宋史》对这次水患记载道:“涪河涨二丈五尺,壅下流入州城,坏官私庐舍万余区,溺死者甚众。”那一年,他四十二岁,还在千里外的庐陵沙溪寒窗苦读。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多年以后,绵州的水灾会和自己有关系。他任绵州军事推官时,选择高处,建筑土城,城设四门,不仅保护了老百姓生命和财产安全,还成为绵州历史上城市建设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后来的官员都遵循他的理念管理和发展绵州古城。一千多年过去了,绵阳的人们依然记得并感恩他。在绵阳市公园路步行街有一道名为“欧公苑”的历史文化墙,上面有他断案重求生、筑城墙御水的两幅浮雕壁画,望着栩栩如生的场景,好像他在绵阳的故事就发生在昨日。
在绵阳的两天里,我似乎丢了魂一般,四处在寻找他的影子。满城都是蓝花楹,那些花儿,好像都是为他开放。大街小巷落满蓝花楹花瓣,铺就了一条条蓝色的地毯,似乎可以通往历史深处。第二天清晨,我上了一辆出租车,在绵阳城转悠,好像回到阔别许久的故乡,一切都似曾相识。
我来到绵阳南湖公园,拾级而上,走向六一堂。这是一座低矮的山,山中绿树成荫,无比寂静。史料记载,宋徽宗政和年间,人们就在他任职的绵州军事推官厅旧址建造了六一堂。南湖公园的六一堂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建设的。时过境迁,很难确定当年绵州军事推官厅府宅究竟在何处?有人说,是现在的绵阳解放街一带;还有人说,是现在的绵阳一中所在地。在绵阳城区,不仅有“六一堂”,还有六一学校、六一堂路、六一公园……不过,这些都是为了纪念他的儿子。站在山中眺望刚刚苏醒的绵阳,只见薄雾笼罩着城市,仿若有一层历史的面纱。
宋真宗景德三年(1006年)夏天,他带着妻子郑氏,来到绵州任军事推官。三年之后,他调任泰州(今江苏泰州)军事推官。他离开绵州时,最珍贵的家当便是六幅《七贤画》。他的儿子在《七贤画序》中这样写道:
某不幸,少孤。先人为绵州军事推官时,某始生。生四岁,而先人捐馆。某为儿童时,先妣尝谓某曰:“吾归汝家时,极贫。汝父为吏至廉,又于物无所嗜,惟喜宾客,不计其家有无以具酒食。在绵州三年,他人皆多买蜀物以归,汝父不营一物,而俸禄待宾客,亦无余已。罢官,有绢一匹,画为七贤图六幅。此七君子,吾所爱也。此外无蜀物。”后先人调泰州军事判官,卒于任。
有关资料记载,“七贤”所指不详,疑是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作为丈夫的遗物,妻子郑氏无比珍惜它们,把它们视为传家宝。每到除夕,家里设席祭祀,郑氏都将《七贤画》悬挂在厅堂的墙壁上,对儿子说道:“吾家故物也。”
时间一天天消逝,他的儿女长大成人,七贤图变得日益陈旧暗淡,但它们始终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七贤图犹如一本本厚重的家族史书,记录着他清正廉洁的一生,也书写着郑氏勤俭持家的美德。它们更像一面面明亮的镜子,当子孙后代面对它们,可以正衣冠,见贤思齐,传承优良家风。他的儿子写道:
后三十余年,图亦故暗,某忝立朝,惧其久而益朽损,遂取七贤,命工装轴之,更可传百余年。以为欧阳氏旧物,且使子孙不忘先世之清风,而示吾先君所好尚。又以见吾母少寡而子幼,能克成其家,不失旧物。
一千多年过去了,他生前留下的七贤画,已经不见踪影,就像我在绵阳一样,找不到他生活过的蛛丝马迹。不过,绵阳人们都知道,他心地仁厚,清正廉洁,刚正不阿,谨慎刑狱。他在绵州仅仅为官三年,但他带领父老乡亲筑城御水的故事,和川流不息的涪江一样,源远流长。
他是欧阳观,人们似乎并不熟悉他。但都知道他的儿子:欧阳修。
二
涪江的水走向嘉陵江,最终汇入浩荡的长江。赣江也是长江的一条重要支流,她东岸最大的支流是泷江。后周太祖广顺二年(952年),欧阳观出生在泷江上游的永丰沙溪。宋真宗咸平三年(1000年),他年近五旬,才进士及第,授道州(今湖南道县)判官。他顺着泷江,离开了故乡。十年之后,他溯江而上,回到沙溪。只不过,他变成了一具沉重的灵柩。那一年,欧阳修年仅四岁,他第一次回到故乡庐陵。
欧阳修在《泷冈阡表》中对父亲欧阳观生平作了记载:“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欧阳观出身一个世家大族,可惜自幼丧父。多年以后,同样的悲剧在欧阳修幼年重演。
欧阳修《醉翁亭记》一句“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道出了千言万语。欧阳,无疑是庐陵大地的大族。欧阳观的祖父欧阳郴仕于南唐,担任过武昌令、吉州军事衙推官,官至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他活了九十四岁,德高望重,乐善好施,驰誉乡里。相传,有一年,欧阳郴门楹的一株紫芝一根茎上开出两朵花状,左邻右舍认为,这是他积善成德的缘故。欧阳修在《欧阳氏谱图序》对此事作了详尽的记载:“性至孝,兄弟相友爱。有紫芝,一茎两葩,生于楹。乡人以为孝德所感,为著赋颂。”欧阳郴有八个儿子,五个儿子都身居官位,其中三子欧阳仪考中南唐进士,官至屯田郎中。欧阳仪是庐陵县第一位进士,父老乡亲引以为荣,于是将“文霸乡安德里”改为“儒林乡欧桂里”,欧阳家族居所“履顺坊”更名“具庆坊”。
如果历史再往前推,顺着血脉再往上游走,可以追溯至唐天宝年间,吉州刺史欧阳琮为庐陵欧阳氏先祖。他是唐朝著名书法家欧阳询第五世孙。从此,欧阳氏在庐陵开枝散叶,绵绵瓜瓞。《欧阳氏谱图序》记载道:“自琮八世生万,又为吉州安福令,其后世或居安福,或居庐陵,或居吉水,而修之皇祖,始居沙溪。”
欧阳偃是欧阳郴第六个儿子,他从小能诗善文,不过性格孤傲,“耻从进士举,乃诣文理院上书,献其所为文十余万言。召试,为南京街院判官。”只可惜,欧阳偃英年早逝,三十八岁就走了。他逝世的时候,长子欧阳观只有十岁左右,次子欧阳旦和三子欧阳晔就更年幼了。
欧阳偃是从欧桂里迁徙至永丰沙溪的始祖之一。清代解文炯《欧阳文忠公世系籍里考》提到:“仪之弟偃,始居沙溪。”具体什么时候迁徙,为什么迁徙?不得而知。但可想而知,欧阳偃初到沙溪过得并不如意。对他而言,这是一片陌生的土地,面对陌生的异乡人,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要不然,心高气傲的他,怎么也不会跑到当时的首都南京去毛遂自荐。从他去世安葬地也可以看出,沙溪并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的墓地在一百公里之外的吉水回陂。欧阳偃突然撒手人寰,他的妻子李氏,还有年幼的孩子,失去了唯一的依靠,犹如浮萍一般飘荡在他乡。欧桂里与沙溪的距离说远不远,但也不近,要是走路,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欧桂里的家族亲戚,爱莫能助。
欧阳观母亲姓李,她的生卒不详,也不知道她其他信息。只知道,李氏最终封号是吴国太夫人。从《泷冈阡表》和《欧阳氏谱图》可以看得出,李氏和郑氏一样,都是贤妻良母。李氏一辈子勤俭持家,将几个孩子抚养长大,既培育出孝子,也培养出贵子。次子欧阳旦一生居家沙溪,无微不至地照顾李氏,为她养老送终。不仅是欧阳修,还有十里八乡的人都赞誉欧阳旦:“德隐不仕,事母为孝,为乡里所称。”长子欧阳观、三子欧阳晔走上仕途,离开沙溪,长年游宦在外。
宋真宗咸平三年,欧阳观和他的同胞兄弟欧阳晔、堂弟欧阳颖三人同榜进士甲科,让庐陵欧阳氏再次名声远扬。欧阳修在《欧阳氏谱图序》记载:“然自宋兴三十年,吾先君、伯父、叔父始以进士登于科者四人。后又三十年,某与丽兄之子乾、曜又登于科。今又殆将三十年矣,以进士仕者又才二人。”这些荣耀绝非偶然所得,是家族文脉的传承,也是良好家风的影响。女人,是一个家族兴旺的风水。李氏和郑氏无疑都是世界上难能可贵的好女人。
虽然郑氏嫁给欧阳观时,李氏已经去世多年,但一定程度上,是李氏间接影响了郑氏,让她成为家喻户晓的贤母。郑氏为何一生能够“守节自誓”,欧阳修在《泷冈阡表》给出了答案:
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
欧阳偃和欧阳观都满腹才华,最终也都考取了功名。不幸的是,他们都英年早逝。幸运的是,他们都有一名好妻子。
三
宋真宗咸平三年,对于小小的沙溪而言,是极不平凡的一年。欧阳观和欧阳晔两兄弟同时进士及第,给深陷沼泽的家庭带来无限光明,这一天,李氏等得太久了。从丈夫去世,到两个儿子同时考取功名,将近四十年,比有的人一辈子还要长。她的青丝早已变成白发。
再过一年,欧阳观就到了知天命之年。身为读书世家,和父亲一样,欧阳观从小踌躇满志,自视清高,坚信有先祖文脉的庇护,加上自己才华横溢,奋发图强,有朝一日,定能考取功名。不过,这一天来得太晚了。欧阳观屡次应试都失败,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几次都想放弃了。生活看不到希望,家里的日子越来越拮据,他和前妻矛盾日益凸显,最后两人分道扬镳。前妻带着孩子离他而去。因为长期挑灯夜读的缘故,欧阳观患上了严重的眼疾,稍微远一点的东西就看不清楚。每当他读书的时候,眼睛几乎是紧贴着简牍。有关史料记载:“观有目疾,不能远视,苟瞩读行句,去牍不远寸。”
欧阳观离开了沙溪,离开了这片他既爱又恨的土地,离开了生他养他的母亲。他迈着坚实的步伐,头也不回就走了。他离别时的心境大概和他父亲当年一样。他的决绝,源自多年的煎熬,还有远方的召唤。他看到太阳从泷江升起,满江金黄,世界是五彩缤纷的,他内心有一种久旱逢甘霖的舒适。不过,正是这次远行,成为他终生最大的悔恨。每到除夕祭祀祖先,欧阳观总是长跪不起,沉默不语,泪流满面。郑氏嫁过来时,欧阳观为母亲李氏守孝期满刚一年,以为丈夫还没有完全从悲痛之中走出来。她没想到,第二年,第三年依旧如此,直到他去世。欧阳观发出“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的感叹,不仅是对母亲充满缅怀之情,更多的是深切的悔恨。这一切,妻子郑氏都看在眼里,铭记于心:
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
郑氏出生于宋太平兴国六年(981年),和欧阳观相差二十九岁。从《泷冈阡表》可以得知,郑氏出身名望之家,知书达理。欧阳修写道:“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年轻的郑氏心甘情愿嫁给欧阳观,跟着他漂泊他乡,相濡以沫,无疑是被他的人格魅力所吸引。
欧阳观一生心地善良,清正廉洁,断案谨慎,为官十年,却影响千年。欧阳观从泗州(今安徽省泗县)调任绵州,正是得罪了当地官员。宋代同为庐陵人的龙衮记载道:“运使至,观傲睨不即见。郡守设食,召之不赴,因为所弹奏殆于职务,遂移西渠州,迨成资而卒于任所。”
夜深人静,欧阳观在灯下批阅案卷,他时不时停下来,唉声叹气。郑氏看出了丈夫的焦虑,他正在为一名判了死刑的犯人,寻找一条生路。《泷冈阡表》对此场景作了详细描述:
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剑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
除了为官清正廉洁,欧阳观还热情好客,喜爱匡贫济困。郑氏时常告诉欧阳修:“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小时候,我的祖父总是给我讲述祖先观公救济贫苦的故事。直到长大后,我才知道,他是欧阳修的父亲,他叫欧阳观。
故事发生在一片大雪纷飞的寒冬腊月,观公揣着一年辛苦所得的俸禄,踏上了回家的路途。家中,他的妻子已身怀六甲,正翘首以盼,期待着他归来,用这笔俸禄置办年货。归途,观公偶遇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她正站在雪地中哭泣。经过询问,观公得知老人因丈夫病重,无奈之下将女儿卖掉。听闻此事,观公心中深感悲痛。他耐心地安慰老人,并毫不犹豫地掏出钱包,将全部俸禄赠予了她。回到家中,妻子叫观公拿出俸禄购置年货。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支吾了片刻,终于将事情的经过如实告诉了妻子。出乎意料的是,妻子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对他的善举大加赞赏。
这个故事是祖上流传下来的,代代相传,就像欧阳观遗留的七贤画,虽然失传了,但他的故事依然还在流传,他的精神早已融入家族的血脉之中。《泷冈阡表》写道:“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
只可惜,宋真宗大中祥符三年(1010年)春天,欧阳观在泰州任上病逝。那一年,欧阳修年仅四岁。欧阳观去世时没有留下“一瓦之覆,一垄之植”,最珍贵的遗物便是七贤画。
四
欧阳观回到了永丰沙溪,和他父亲一样,他们都是幸福的,长眠于故土。死去的人,可以入土为安;活着的人,还要为生活奔波。
郑氏带着四岁的欧阳修,还有更小的幼女,回到永丰沙溪,将丈夫安葬在泷江河畔凤凰山的泷冈。她坐在丈夫的墓地里,凝望着沉重的泷江水,远处的群山如排山倒海似的朝她而来,她突然感受到死亡和山水一样沉重。还有更加沉重的是无依无靠的生活。三十岁的她,似乎走到穷途末路。但想到丈夫生前的点点滴滴,她仿佛又看了生活的曙光。
迫于生计,郑氏不得不带着儿女离开永丰沙溪,前往随州(今湖北随县),投奔欧阳修的二叔。欧阳晔比欧阳观小七岁,此时任随州军事推官,他把所得廉俸分给寡嫂孤侄,将欧阳修视为己出,不仅抚养他,还教育他。欧阳修在欧阳晔的墓志铭中写道:“修不幸幼孤,依于叔父而长焉。尝奉太夫人之教曰,‘尔欲识尔父乎,视尔叔父,其状貌起居言笑,皆尔父也。’修虽幼,已能知太夫人言为悲,而叔父之为亲也。”可见,欧阳晔和兄长欧阳观一样心地仁厚,品行高尚,对欧阳修有养育教诲之恩。
涢水从随州穿城而过,自北向南,流向长江。太阳从涢水升起,将江水照得通红,郑氏牵着欧阳修来到随州城南河畔。他们穿过明媚的朝阳,满身散发着光芒。伫立江边,凝望金色的涢水,郑氏想到已故的丈夫,不禁黯然神伤,但看到欧阳修和妹妹一天天长大,她又觉得欣慰。郑氏以沙盘当纸,用荻枝作笔,一笔一画教欧阳修读书写字。
无论走到哪里,郑氏都将欧阳观遗留的《七贤画》带在身边,她跟着欧阳修颠沛流离,四处奔波。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烈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祐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
欧阳修失意时,郑氏总是拿出《七贤画》宽慰他。欧阳修官贬夷陵时,郑氏打开《七贤画》,笑着对欧阳修说道:“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并告诫欧阳修:“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
宋皇祐四年(1052年),郑氏走完了她艰难的一生。第二年,欧阳修为母亲郑氏守孝期间,面对父亲的遗物《七贤画》,不禁睹物思人,想到父亲为官清廉、乐善好施,想到母亲一生“守节自誓”,含辛茹苦将自己抚育成人,于是写下了《七贤画序》。欧阳修创作《七贤画序》的时候,距欧阳观去世过去了四十三年。欧阳修在文章结尾哀叹道:“盖自先君有事后二十年,某始及第。今又二十三年矣,事迹如此,始为作赞并序。”也就这一年,欧阳修扶护母亲的灵柩,第二次回到故乡庐陵,将母亲与父亲合葬在永丰沙溪的泷冈。
除创作了《七贤画序》,1053年,欧阳修还作了《先君墓表》,撰了《欧阳氏谱图》。又过了整整十七年,宋神宗熙宁三年(1070年),欧阳修将《先君墓表》进行精心修改,形成了《泷冈阡表》。这篇“千古志文”,与韩愈的《祭十二郎文》和袁枚的《祭妹文》被誉为中国古代著名的三大祭文。不管是《七贤画序》,还是《先君墓表》,抑或《泷冈阡表》,欧阳修都以母亲生前的叙述,描写了父亲欧阳观的生平,还有为人为政。
1070年,欧阳修找来一块青石碑,将《泷冈阡表》镌刻在石碑正面,碑阴刻《欧阳氏世次》,然后,他托人将石碑从青州运回庐陵。这块碑石长六尺三寸,宽二尺八寸,厚七寸,比一具棺木还要沉重得多。碑石辗转多条水路,经历一千多公里,最后抵达泷江,回到了永丰沙溪。
千年之后,我穿过泷江,来到了沙溪西阳宫。这里原本是一座道观,叫西阳观,因为欧阳修父亲叫欧阳观,为了避讳,把这里改名为西阳宫,成为崇公坟院。站在西阳宫门口,可以看到凤凰山下的泷冈,欧阳观和郑氏就安眠在那里。
走进西阳宫,来到泷冈阡表碑亭,墨绿色的石碑有些褪色,但镌刻在上面的每个文字依然清晰可见,字字端庄稳重,雄健有力,读来“动人悲戚,增人涕泪”。我站在泷冈阡表碑石前,默默朗诵着上面的文字。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欧阳观遗留的七贤画,它们悬挂在石碑上,若隐若现,最终变成了一个一个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