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得半寸光
乡下的夏夜，长，也静。吃过晚饭，屋前浜水洗好澡，搬出一张竹椅，捧起一本书，坐到绞圈房庭心里。天边最后一抹红刚褪尽，蚊子还不太多。屋檐挂的那盏小白炽灯，只照得见桌面和椅子。人坐进去，像钻进一个光的茧。
书是借来的。半个世纪前的沪郊农村，书极难觅。东邻几册缺角的《水浒》，北宅一本卷边的《死水微澜》，还有姑表姐丢给我的、封面上画着古装美人的弹词唱本。这些书的持有者，出借时大都千叮万嘱，只看四五天要还的哦。于是夜夜赶着读，像赶路，怕天亮了书就飞走。
灯不亮，字便看得费力。头凑得近，下巴几乎搁到书页上。母亲走过来说，当心！这样眼睛要瞎的。我的头颅往后退一寸，过一会儿，又凑上去了。那点灯光昏黄昏黄，照在纸上，倒有一种暖意。不像后来换上的日光灯，白惨惨的，把什么都照透，反而好没意思。
乡下的夏夜，蚊子是最可恨的。一本书你刚看进去，它就在耳边嗡嗡叫，像一个胡搅蛮缠的说客，不停在劝你关灯上床。你挥掌赶它，它飞开，绕一圈，又来。有时候腿上突然一痒，低头看，一只花脚的蚊子正鼓着肚子，饱得飞也飞不动。一巴掌下去，血是自己的。
还有蠓虫，比蚊子更小的坏蛋，成群地绕着灯飞，密密麻麻，像一团飘浮着的烟。有时候飞进眼里，揉半天，泪眼模糊。后来，母亲教我一招，在灯下放一盆水，看它们扑通扑通摔落进去。
既苦蚊虫，亦愁热。彼时乡下人家，用上电扇是后来的事。庭心里南风进不来时，人坐屋檐下，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手是湿的，翻书不敢用力，怕把书页弄皱。有时候汗滴到纸上，赶紧用袖子吸，留下一团浅浅的印痕。我想，如果汗滴有吸收功能，也会嵌进去几个字吧。
但若说全是愁苦，也不尽然。夜渐深，暑气慢慢消退。过了十点，风开始凉，从窗外的稻田上吹过来，带着一股青秧的气味。蚊子少了，蠓虫也倦了。蛙声却更响，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像谁在河边擂响一面大鼓。可奇怪的是，当把书读酣后，这些声音都远了。它们还在，只是像隔一层什么，嗡嗡嘤嘤的，成了书的背景。好比煮药时的水汽，药在罐里翻滚，灶上的水汽，只是缭绕。
当年我看过的书中，会不时瞥见书页之间夹着一片树叶，或者一粒米饭、一枚虫的干尸标本。这些文化遗迹，是前一个借书的人留下的。我常常猜度，他是坐在哪里读的？也是此等的夏夜？也是这般的灯下？他读到这一页时，是会笑喷，还是该叹息？
还有时候，读到故事的险绝处，心便提到嗓子眼。武松进了鸳鸯楼，刀光一闪，我浑身一紧——偏偏灯闪了一下。电压不稳，乡下用电就是这样，像个走夜路的胆小鬼，时不时哆嗦一下。我盯着电灯祷告，求它千万别灭。等它不闪了，才敢继续往下看。
而最担忧的，正是看到要紧处时，电停了。彼时乡下停电是常事，夏天用电多，生产队总闸的保险丝一烧，整个村子黑下来。刚才还亮着的书页，忽然什么也看不见。我愣在黑暗中，手里捧着书，心脏像被猫抓挠。那本借来的书，明天要还，于是摸黑去找蜡烛。蜡烛点完了，就举着手电筒读。手电筒的光更小，一圈白白的，像月亮碎了一小块后掉在纸上。翻过几页，手酸了，换个姿势握，就着手电筒接着看。
有一次准备夜读时，又遇到停电，所幸月光很好。我把椅子搬到窗下，借着微光读。月下的字是灰的，看不太清，得凑得极近。可那感觉也不赖，像是偷来的时间，格外珍惜。
自幼酷爱看书的我，就此坚持夜读。有时候太疲倦，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书上的字开始游动，一行变成两行，两行变成四行。忽然一惊，醒了，发现口水滴在书页上，赶紧擦。也有时候索性不撑了，趴在桌上睡。耳边是蛙鸣虫吟，还有远处谁家的狗吠。迷迷糊糊的，书中的情节和梦乡的情景，真假莫辨；武松的刀光和林黛玉的泪影，刚柔交织……似乎荒唐得很。可总觉得，虽然桌上的书本是冷的，但梦里的人物是暖的。
有一回看《聊斋志异》，读至夜深。灯下恍惚，觉得庭心里的树影在动，像有什么东西趴在窗外。我心跳得厉害，可又舍不得放下。合上书，去关窗，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轮明月，大而白，照着空荡荡的砖地。
我站在窗前想，看了一夜的书，怕了一夜的鬼。我清楚，世上根本没有鬼。到头来的只有蚊子蠓虫，只有困倦，只有那一豆灯光，还有蛙声。
那么，熬夜看书到底为了什么呢？说不上来。也许白天要上学，放学后要拾柴割草、边烧晚饭边做作业。时间太不够用，而我又偏爱看书。犹记得那些夜晚，读到一篇美文、几句好话，心里忽然亮了一下，像那盏灯突然电压稳定了，不再闪。那种洞明，比灯光更亮堂。
为有备无患，我添置一盏玻璃罩煤油灯，是父亲帮我从镇上买来的。相比电灯，优点是不忽闪，不熄灭，稳稳地亮着。我坐在煤油灯前，觉得自己拥有着一座小小的城池。外头是黑夜，是虫的乐园，是停电的乡村；灯里头，则是我和书本，是一个新世界。
春去夏临，感叹时光易逝。想起那些浑身是汗、腿上是蚊子包、借来的书明天就要还的日子，反倒觉得是好的。当年日子再怎么艰辛，可心里头仍有一点甜。那种甜，是偷偷尝到的，轻易舍不得与人说。
前几天在梦里，梦见还像从前，晚上想看书时又停电。我摸黑找到那盏旧煤油灯，擦去灰尘，“嚓”一下点亮。光还是黄黄的，暖暖的。当我翻开一本书时，灯花跳一下，又跳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