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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
来源:文汇报 | 陈义望  2026年06月26日08:13

走路,是人刻在骨头里的本能。百万年演化,双脚走路的习性早已融进血脉,只是今人渐渐弃了。终日乘车、坐电梯、待在屏幕前,双脚难得踏地。

沪上岁月,我居苏州河畔,已然三年余。寓所距河百余步,走路,便成了我日常唯一的运动。偏爱夜里走,大抵是为反刍白日,寻回被琐事消解的自己。

走路并无定法,或从单位走回住处,或沿河徐步。半小时至一个时辰不等。不戴耳机,不打电话,一个人,两只脚轮流往前放。鞋底擦过路面,沙沙作响。走久了,鞋底内侧渐被磨偏,每一步落地,触感皆有不同。细微的变化,是脚步与大地日久天长的默契。

罗伯特·瓦尔泽说,不散步,便如同死去。于他而言,散步与写作不可分:是活着的凭据,也是人与这个世界维系的纽带。我走着走着,渐悟其中深意:从来不是世界先于你我存在,而是人一步步走去,天地万象,才随脚步缓缓铺展开来。

走路时,白日事开始松动。改稿、阅文、开会,心神始终紧绷。走起来就慢慢松了。初行几步,脑中还是白日残影,字句、琐事、人情,挥之难去。约莫走上一刻钟,这些东西尽数散了。再过一阵,心神放空,陈年旧事便悄然浮上来:儿时在田埂上跑,鞋陷进泥里,趾缝裹着微凉黑土;大学冬夜,几个人围炉,炭火噼啪,四围无言。偶有断章诗句、缥缈念头、莫名旋律冒出,不知来处,来去也随性。夜色里,看得见自己心神流转、自在沉浮。瓦尔泽说,散步者当超脱功利,置身万物本位,才得天地启示。那些不期而至的记忆和思绪,大抵便是世界予人的回响。

行走苏州河,没有那般沧桑,但也知一河静水之下叠着层层岁月。民国时河上舟楫往来,岸边纱厂林立,女工步履匆匆,足音缀满街巷;烽火岁月,北岸四行仓库枪声不绝,南岸租界灯火通明,一边人间烟火,一边山河浴火。如今河面平和无波,仿佛过往风雨皆未发生过。可脚下土地记得,流水记得。走路时,脚底总能触到那层被压实的、沉默的时间。走着走着,抬头看见老房子的山墙上还有旧字,繁体,斑驳。停下来认,“某某工厂”,油漆剥落处露出青砖,砖缝里有一簇草,夜风里微微颤。想及《洛阳伽蓝记》,杨衒之重临旧都,见“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墙被蒿艾,巷罗荆棘”。他见的不是废墟残垣,而是被时光碾碎的人世烟火。

偏爱夜里走路,想来是白日行路皆有目的,奔波只为从彼处到此处,人被身份、事务裹挟,浑然忘我。唯有夜里走着,无功利、无奔赴,看似归途既定,实则是寻回自己——一个会思想的、不被事务和角色吞掉的人——的路。瓦尔泽说:“我不再是我自己,而是成了他者,却又恰恰如此,我才又得以成为自我。”大抵便是这般境遇。白日种种,职场角色、人情身份,皆真实,拼凑起来,却不是完整的自我。夜色笼罩的河畔,无人相识,层层标签尽数剥落,余下的,只是纯粹的本真自己:呼吸、行走、思绪自由生长。

这场剥落,如冬夜褪去厚袄。第一重褪去工作焦虑,来日烦忧、日间困顿,随脚步渐次模糊;第二重褪去人情牵绊,交际往来、俗世分寸,在夜色里归于平淡;第三重褪去刻意的自我,那个力求体面、周全的自己,在空旷河岸显得多余。最后,万物归简,只剩真切知觉:足底贴地的踏实,晚风拂颊的清凉,远处灯火朦胧的光晕。此刻的我,与河畔野草、水中鱼虾无二,只是一个在走路的平凡生命。

这般澄澈终究短暂。折返归家,推门开灯,万千身份便次第归位,俗世羁绊重新上身。可夜行的这片刻空白,足以消解一身困顿,滋养心神。

走路时,常想时间与归处,思量异乡漂泊。初至沪上,听闻苏州河曾黑臭淤塞,近二十年方得澄澈。我居此地三载,河面无甚变化,水位、流速、桥梁,皆一如初见。三年光阴,于奔涌长河,不过弹指须臾。岸边歪柳依旧佝偻,桥墩夜栖的野猫也似是旧日那一只。河水以恒久不变,提醒我时光从不如人心臆想般仓促。

可人世流转飞速。三年忽然过去,不知不觉习惯了沪上的节奏,时常竟不再把自己当“外来者”。这份熟稔,反倒生出几分惶然,似是辜负了来路。昔读《世说新语》,桓温北伐,见少时手植柳树已成参天,慨然长叹: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木守流年,人逐朝夕,树看人岁岁更迭,人看树亘古如初。这人与时光的不对称,便是异乡漂泊最深的底色。

初至上海那年秋夜,行至外白渡桥,见一对老者静坐河边长椅。老太拧开保温杯,白汽袅袅;老翁慢剥橘子,橘香清冽漫开。他们不说话,偶尔默然对视,又静看流水。我伫立良久,望见老翁脚上洗得发白的鞋。心头漫起一阵孤独。不是因为没有伴,是意识到,无论在这里住多久,我都难以拥有他们与河流共生的、刻入日常的联系。他们生于斯长于斯,亲历河水从污浊到澄澈的岁岁变迁,数十年记忆层层堆叠,而我的三年,一瞬都算不上。

转念释怀。人之一生,于长河万古,亦是刹那。世人终会老去离散,河流依旧奔涌,迎送代代过客。他们会搬走,会故去。这条河见过比他们更久的人,也会迎来比我们更陌生的面孔。我与这河,不过是某个时光刻度上偶然相逢,彼此打量,尔后各自奔走。

被称为“当代最好的行走作家”的罗伯特·麦克法伦在《古道》里说,行走是向内的勘探,是人被风物悄然塑造的过程。古道是“通往我们过去的门户”。也许苏州河畔的路,也是我的“古道”。一只野猫、一棵歪柳、一块磨得发亮的台阶……这些寻常细碎风物,尽数嵌入记忆。日后你离开,它们还在。这就是麦克法伦所说的“被走过的风景所塑造”——不是风景记住了你,是你记住了风景,而记住本身,就是被塑造的开始。这种塑造不声不响,像河底淤泥层层沉积,等时间过去,你才发现自己悄然改变。

走路时也会想起古人。李白着屐寻山,苏轼芒鞋徐行,陆游细雨策驴……他们辗转行路,亦如我辈缓步沉思,于步履间吞吐心绪,安放平生块垒。古人诗文动人处,多非山河盛景,而是移动天地间,最真切的心跳与呼吸。柳宗元谪居永州,遍历荒山野水,《永州八记》一字一句写尽山水形胜,字底还是孤愤。山河接纳落魄旅人,旅人亦与山河和解,笔墨所载,皆是行路所得的心神归处。张岱湖心亭看雪,天地一白,万象空寂。雪落的空茫,与这夜河的澄澈,心境大抵相通。他以白雪滤尽尘俗,我以夜色洗尽纷扰,皆是剥离冗余、回归本真。

有时想,若将年年夜河走路时所想所感记下来,定然零散无章。可人生本就细碎芜杂、无规无矩。真正的生活,从来不在规整的道理里,而在难言的细碎心绪中,如河面碎光,抓不住、捞不起,可正是它们,让一条河好看。

今夜微雨,又走路。自单位出发,沿芙蓉江路至河畔,折返寓所。抬眼灯火疏落,窗外车声断续,苏州河依旧缓缓流淌,不疾不徐,像这三年的每个夜晚。

熄灯,躺下。黑暗中,心跳与脚步,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