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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6期|苒小雨:明亮的暴雨(中篇小说)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6期 | 苒小雨  2026年06月24日08:35

苒小雨,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9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鲁迅文学院散文创作高研班学员。在《小说月报·原创版》《莽原》《雨花》《鸭绿江》《四川文学》等刊发表作品,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散文选刊》等选载。获2020年《莽原》年度文学奖、获第二届河南文学期刊奖中篇小说奖。

1

“你不能再这样躺着了,听我的,起来,去对面公园跑几圈,回来洗个澡,吃饭,之后写写日记,读读书,或者出去见见朋友也好。”向朵女士说。

她有个粉色外壳的笔记本电脑,之前,我用它完成了一份求职简历,在网上投出去。犹豫了一下,又登录微信,点开费小洁的朋友圈,我在期待什么呢?一条横线,一片空白,和手机上看到的一样,她把我删了。我把电脑给向朵女士送了回去,但它像长了脚,趁我不注意,又回到我的书桌上,我再次给她送回去,转眼的工夫它又跑了回来。我懒得再理它。那是向朵女士两年前买的。如果没猜错的话,那里面应该躺着她写的几百篇日记。以前,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浪费,包括构建一个又一个毫无意义的文字世界,她写过养娃日记、美食日记、健身日记、游记。她几乎每天都要写点什么。可如今家里都这样了,她居然还有心情写。

我闭着眼睛默不作声。

向朵女士说:“当一个人陷入迷茫时,尤其需要自律,你每天把那么多的时间用来睡觉,只会让你更迷茫,持续书写可以帮你理清思路。”

我闷声说:“你又很懂。”

清晨七点半,对于一个无所事事的人来说还太早,如果不被打扰,我至少还能再持续躺四到五个小时,也或者在床上躺一个白天,等待黑夜降临,名正言顺继续新一轮躺平。

“可是,你真的要这样一直躺下去吗?”

“那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我走的时候一切都还好好的,回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究竟发生了什么?谁能告诉我?

我知道她又被我噎得说不出话了。我不想让她难受,但总让她难受。还好我一直闭着眼睛,看不到她难受的样子。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对峙良久,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纠结是起来跟她吵一架,还是起来听她的去公园跑一圈的时候,她开口了:“都是我们不好,让你面临这样……这样的……可是,你一定要好好的,做好眼下该做的事情,千万别放弃。”

我松了一口气,和她的较量中,每次都是她让步,我从没输过。我说:“我眼下就想睡觉,求你了,出去吧。”

我的脑子长时间清醒着,但我的眼睛一直睡着。我有点记不清楚了,也许是从澳洲回来后,时差一直没倒过来,又或者是发现家里不对劲儿的那一刻起,我的脑子就不分昼夜清醒着。这让我疲惫不堪。她大概正盯着我紧闭的眼睛,那里有“困得不行”的假象。过了一会儿,她轻手轻脚去拉上窗帘,温柔地说:“宝贝,我今天买了蓝莓、草莓、牛油果,还买了番茄、羽衣甘蓝、紫甘蓝、三文鱼,等你睡醒了,我给你做轻食餐。”

她长期健身,吃轻食餐,就希望我也健身。这段日子,我一直吃着她做的轻食餐,却一次都没按照她说的去锻炼锻炼。她长期坚持写日记,就让我也写日记。为什么她永远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得推广?

门轻轻关上,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黑暗。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进了隔壁房间,有轻微的拉椅子的声音。她定然打开了她的另一台电脑,那也是一台粉色外壳的苹果笔记本电脑,大约五年前买的,早已退役。如今她的电脑在我书桌上,她只能重新捡回退役的旧电脑。

我一直都不太懂她。据说,她毕业后工作没多久,就辞职做了宅女,做了宅女却又每天像打卡上班一样,八点钟准时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出于好奇,我趴在门缝里悄悄窥探过,我看到她有时候在阅读,有时候在背英语单词,有时候在书写。她曾在网上连载过悬疑小说,我看了一点,没看下去,纯胡编乱造,离现实很遥远。这不意外,她这个人整天坐在书房里,本就离现实世界很遥远。

有天她告诉我,那小说火起来了。我未置可否。她看我不信她,就给我看稿费单,上面显示——七月份稿费:73506。我以为我看错了,数了数,的确是五位数,中间没小数点。我开始在心里有点高看她。

我说:“你行啊。”

当晚她请我去吃了顿大餐。

后来连续火了几个月,稿费单上的数字时高时低,惊喜不断。每次领了稿费,她就请我吃大餐,如果我要礼物,她买得很爽快,要求过分点也可以。又过了几个月,稿费单上不再有惊喜。那阵风刮过去了,她那些文字已经沉入网海。之后,她应邀给一家影视公司写剧本,老板是几年前很火的一部电视剧的编剧。我觉得有点不得了了,她要写出名堂了,就巴巴等着。可一晃十几年过去,终是没等到一部编剧署名为向朵的影视剧上映。如今看来,那部悬疑小说算是她最辉煌的书写经历了。不过没关系,她这人看起来只对书写这件事比较重视,至于是否有钱,是否得名,她没那么在意。她一直就是个对物质没什么概念的女人。房子,在不同的城市有六处,可以根据季节和心情需要选择去居住。衣服穿固定的几个牌子,一上新,店员就打电话,她想出门,就去店里看看,带几件回来,她不想出门,店员就带着新款来敲门。她平均三年淘汰一台笔记本电脑,只因为它过时了。平均三年按自己喜好换辆新车,也只是因为它过时了。

以前有个我喊芸姨的女人常给她打电话,有次她在忙什么,反正没接到,我替她接了,对方说:“哦,是你呀。”

我说:“是我,芸姨好。”

芸姨说:“你让她多出去走走,在家待久了,人就不正常了。”

我说:“会怎么不正常?”

芸姨说:“那可说不好,反正挺让人担心的。”

我说:“谢谢您,让您操心了。”

芸姨说:“一个女人,有她这样的条件,可以把生活过得多姿多彩,能做很多事情,干嘛老窝在家里呢?”

芸姨常邀她去各类可以“多姿多彩”的场合,打牌、K歌、逛街、爬山。可她什么事情都做不了,除了每年按计划自己出去旅行几次,其他时间,她每天就安静地待在自己房间里抱着电脑,一个完整的上午,睡个午觉,再忙一个完整的下午。到了傍晚,她会下楼,融入下班高峰期,去健身房。三年前的某个假期,我曾被她拉着一起去过几次健身房,步行,穿过人流,半个小时到达目的地。她在健身房戴着耳机,跟任何人不探讨,不交流,专注地用承受范围内最大重量深蹲,同样专注地硬拉,力量训练加有氧训练加拉伸,一共九十分钟,完成后,她的脸涨得通红,大汗淋漓,眨个眼睛似乎都想来组间歇。我问她,“那么拼干什么?每天练练,保持好身材就够了。”她回答,“别管什么事情,不做就不做,要做就得全力以赴。”话说到这份上,我就不知道怎么接了,我想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代沟——面前有一条深渊,她在一侧,我在另一侧,我们的想法都停留在各自的那一侧,过不去,谁也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冲完澡出来,她又满血复活了,回家的路走得健步如飞。

向朵女士每天都非常认真严谨地复制粘贴她昨天的生活,尽可能将其完整地放在新的一天,她的发型、习惯、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十几年都不曾改变。我出国前,我们偶尔会一起去小区东边的大学校园散步,遇到有人问路,看着她说,“同学,图书馆怎么走?”她指了指图书馆的方向。那人走远后,她一蹦三跳跳到我面前问:“我看起来真的像大学生吗?”我嗯了一声说:“像大一新生。”她说:“可我毕业都快二十年了。”我说:“那也没办法,你看起来就像大一新生。”她就笑得像个大一新生。

我在澳洲留学的三年,趁假期忙着环游世界,很少回国。每次跟她通视频电话,她都笑得天真烂漫,还给我推荐她去过的或者想去的地方:“埃及可以去一下,英国有个巨石阵也要去看看,还有一个挺冷门的地方,听别人说的,名字不记得了,据说那里常年被水域覆盖,只有某个季节的一小段时间可以露出水面,是不是很神秘?我对那个地方充满了向往,一直想去。”

我在电话这头嗯嗯嗯答应着,答应归答应,她的话像耳旁风一样吹过去,对我不产生任何影响。我的时间从来不做规划,我总是想到哪是哪,说走就走。

毕业后,我在澳洲待了一段时间,一直待到签证到期,才买了张回国的机票。

2

中午十二点下的飞机。远远地看到出站口,就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向朵女士等在人群中,没见我爸,这不应该。我都那么久没回来了,以我爸的一贯做派,不来接我,他怎么能坐得住?她变化有点大,黑眼圈挺重,苹果肌下垂,挤出了法令纹,川字纹和鱼尾纹也非常可怕地趴在她脸上。她的脸变得有点陌生,像被贴上了一张不属于她的面皮。

“我爸呢?”我问。

“先上车。”她说。拉过我的行李往停车场走,从没见过她如此步履匆匆的样子。

“你怎么了?”我问。

“什么?”她问我。

“就是觉得你身上有了变化。”我说。

“什么变化?哦,显老了吗?”她问。

“你身体没……都还好吧?”我说。

“好啊,这不好好的嘛。”她说。

“那没什么,走吧。”我说。要说这世上有什么是她最怕的,那一定是怕老,如果她不怕,我会替她感到怕,永远大一新生的姿态多美好。

路上,她的车开得很匆忙,几次踩着黄灯过十字路口。到家后,放下行李,她抱了抱我,说:“接下来的时间,你自己安排好不好?我有很急的事情马上要去处理。”

“什么事?”我问。我站在客厅里,屋子里整洁清新,没有闻到来自厨房的烟火味道。飞机上的午餐我没吃,留着肚子就想吃一口她做的中国菜,什么都可以。显然她没有给我准备饭菜,这让我有些失望。

她举了举手里的一摞书说:“回来再跟你解释。”说完就出门了,甚至都没问一句我饿不饿。说实话我真饿,她走后,我进厨房看了看,从冰箱里拿了块冷冻的牛排,放进空气炸锅。这种锅具我从没用过,凭感觉设定了时间和温度,然后躺客厅的沙发上等着。那期间我睡了一觉,梦里吃上了她做的香喷喷的中国菜,旁边还坐着我爸,跟他小酌了一杯。我小的时候,我爸就爱摸着我的头说:“哪天能陪我喝一杯了,就说明你小子长大了,可以接我的班了。”

醒来,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又眯眼躺了会儿,起身进厨房。果然不出我所料,牛排做得非常不成功,被空气炸锅烤成了黑乎乎的牛肉干,我用叉子叉起来看了看,直接扔进垃圾桶。

晚上她回来,我才知道她赶着去给学生上课。这个一直以来在我们家只负责貌美如花的女人,如今,竟然在一所大专院校当历史老师,编外的,一节课课时费一百,一周排十六节课,集中在周一、周二和周四。我周一回来,和她上课的时间恰好冲突,她赶着中午那一会儿去接的我。

她说:“我事先排了一下时间,如果赶得紧,还能赶得上,如果赶不上,我可能就让你自己打车回来了,一岗一责,我的课没人替我上,上课又是件严肃的事情,不能迟到和早退。”

她一边说一边在厨房忙碌。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发现了垃圾桶里烤煳了的牛排,问我:“中午没吃上饭?”

我说:“还行,没那么饿。”饿了好几个小时,饿着饿着,居然不饿了。

她说:“你进来,我教你用空气炸锅,以后我照顾不到的时候,你就不用饿着肚子了。”

我进去,问她:“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还跑学校去教课了?”

她说:“我觉得和学生相处相处挺好的,让我内心充满活力。”

她买了新鲜的牛排回来,选一块纯瘦的,给它做了半天按摩,瓶瓶罐罐里拿了些调料用上,放进空气炸锅。她一边做一边讲,有给学生讲课的劲头儿,我没看也没听,心里乱糟糟的,就看到她的脸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在她身上,精神和肉体如此不共戴天吗?难道内心充满活力的时候,脸上的胶原蛋白就会迅速流失?但这话我没说出口。我问:“你学中文的,为什么选择教历史?语文不是更得心应手吗?”

“总要留一片独属于自己的净土。”她又开始矫情了。整个下午我都在胡思乱想,不知道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一刻,她的矫情居然让我感觉轻松了不少。

我想起她一篇日记中的内容:我学了四年汉语言文学,绝不是为了来当一名语文老师,学生们都很可爱,但他们实在太吵了,一刻安静不了。我要静静,我要自由,我要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

这应该是她当初的辞职宣言。她在那所专科院校工作了两年,裸辞,辞得半点儿不犹豫。如今,她又回到了那里,以最卑微的姿态。

我问:“教历史,是不是要花很多时间备课?”

她说:“教语文,同样需要花很多时间备课。给学生上课可马虎不得。”

我说:“你都那么久不工作了,适应吗?”

她说:“刚开始不适应,主要是心理落差,感觉耽误时间。”

我问:“耽误什么时间?反正你每天都很闲。”

她有些委屈:“你们都不懂我。就算闲坐着发发呆,那也是属于我自己的时间,做了别的,不都耽误时间吗?”

“我爸到底怎么了?把你逼到这种地步。”

“做梦一样,瞬间就天翻地覆。说真的,我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前,他的生意我从来不过问,赚多少钱,我也从来不知道,反正我要什么他就给什么,我一直觉得这样蛮好,即便是夫妻,也应该给对方足够的自由。”

“都这样了,你还不问吗?”

“都这样了,当然要问,但他支支吾吾,逼急了就扯一堆谎给我,最后我还是一头雾水。你要想知道,就问他吧。”

“他躲得那么远,电话不接,发多少条微信都不回。”

“他要不说,你就别问了,那边信号也不好,尊重他的沉默吧。”

“他这样多久了?”

“你出国不到半年,事情就发生了。”

“出了这么大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想到自己在国外大手大脚花钱,到处跑。之前一直是我爸给我转钱,没注意从什么时候开始,换成她给我转钱,每次要钱,她给的都比我要的多一点儿。从小到大只要她给钱都这样,多出的那一点儿,是她给我的花钱的底气。

她说:“告诉你干嘛?你在那边就应该全力以赴读好书,我还怕你假期回来瞒不住,好在你喜欢旅行,趁着还没被那些糟心事影响,多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感觉辛苦吗?” 我问,我心里已经替她委屈半天了。

“现在缓过来了,感觉还不错,一周就工作三天,其他时间我还是自由的,又有工资拿,多好。”她说。

我说:“那点工资,不够你买条裙子的。”

她沉默不语。

我说:“我会尽快找个工作。”

她说:“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继续读研!”

我说:“家里都这样了,还读什么研。”

她说:“这不影响的,无论如何都得把书读够了,再出去工作,你心里还是想读研的,对吗?要是想读你就去,我会给你筹钱的。”

我看着她,眼泪差点儿没忍住,那张脸上巨大的变化我一直接受不了。这个对钱从来没有概念的女人,对钱还是一点概念都没有。我爸做了逃兵,家里就她一个人撑着,现在还让我出国读研,每年需要花多少钱她知道吗?就要给我筹钱。

我说:“我从来都没有读研的打算,好不容易毕业了,就想早点去工作。”

她看着我,站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没头没脑地说:“对不起,宝贝。”

3

我翻了个身,在黑暗里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我爸的微信,我的留言一条条寂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得不到回应。我又点开他的朋友圈,一条横线,一片空白。和费小洁留给我的那片空白一样冰冷无情。不同的是,费小洁用那条横线把我挡在了她的世界之外。我爸却用那条横线,阻挡了整个世界。他这种曾在各种圈子里如鱼得水的人,如今关闭了所有的圈子。

决定去澳洲留学时,向朵女士建议我学人工智能,她说这个专业听起来就酷极了。我没听她的,选了商学院经营专业。人工智能学得再好,毕业后也是没日没夜当牛马,苦得要命,没多大意思。从小看我爸当老板,我觉得,学成归来后,我也应该当老板。有我爸托举着,怕什么?没想到我就出去拿了个本科学历证书,回来,我爸已经把自己从老板搞成了隐士。

那个地方不大好找。我回来的第二周,向朵女士把那一周的课时完成后,带我先坐飞机去郑城,之后坐大巴车到灰市,又租了一辆四驱的旧越野车,车身上到处是剐蹭的痕迹,深浅不一,看起来跑了不少山路。

她说:“那种地方,只有这种车能上去。”

她不让我开。我看了眼车,又看了眼山路,听她的坐进了副驾。她别的生活技能不敢恭维,但车技我信得过,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赋,什么车她都玩得转。她拿的是A驾驶证。过去的那些年,她大部分时间在宅,此外,剩下的时间都在旅行。她自驾过新疆、西藏、贵州、云南,据她说什么路况都见识过。回来还给我们讲路上的历险记。有次在南太行山,雨天出现落石,那是她第一次遇到那种情况,没经验,躲避的瞬间,车滑到了悬崖边上,右侧前车轮已经悬空,好在一前一后有两个粗大的水泥墩卡住了车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从车上下来,她对着那两个水泥墩拜了三拜。

那次我爸跟她急了,说:“以后不要再那么野蛮,出门在外,安全第一,不然车给你没收了。”我爸讲归讲,不但车没收不了,还找专业人士进行了改装,改装得又酷又坚固,又去寺庙求了平安符给她挂车后视镜上。

“这路况,能跟你之前历险记里的比吗?”我问。

“前面来过一回,如果按照难度等级划分的话,这条路的路况得算极限难度,也就是五星级难度。你爸这是成心让我为难。”她说。

车时快时慢,走了一个多小时,还在半山腰。窗外,满眼苍翠,风景不错。但我没心情看风景,一直盯着前方的路。我信任她的车技,也难免捏把汗——盘山路狭窄崎岖,路一侧就是悬崖,没有护栏,连个水泥墩都没有,路中央偶有洼地,似乎长年累月聚集着黏稠的深绿色的水。这条走向我爸的路,四野阒其无人,唯有鸟鸣和风声。他是下了多大决心要抛弃我们。

终于,她把车停在路边的斜坡上,那里满地碎石,碎石的缝隙里长出不知名的草木。她熄火,活动了一下四肢,说,“下车吧,到了。”

我们顺着一条坡路拐了好几道弯上去,看到一处破旧的小院子,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闭。拍了半天,才听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打开,一个穿一身黑色衣服、头发花白、胡子乱蓬蓬垂到胸前的人站门里看着我们。她说:“你儿子来看你了。”

我心里一惊,盯着面前的人,时间在我盯着他的那一瞬间穿越了三十年。眼前这人要是我爸,也应该是三十年后我爸的样子才对。他看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路。

院子不大,正中间有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直通对面的老屋。老屋的屋顶上,黑色的瓦缝里长出高高低低的绿色植物,纤弱的、笔直的,在风里抖个不停。院子的一侧荒着,长了草,草丛里乱七八糟堆放着枯树枝和农具;院子的另一侧种了一小片韭菜,深色的叶片裹在尘土中。我想,其他的蔬菜,他可能还没学会种,也或者是懒得学,所以只有韭菜。韭菜生命力强,割了一茬又一茬都不会死,山里的风雨和阳光就可以把它们养得葳蕤茂盛,像从来没被割过似的。或是被我们的脚步声惊到,一群鸡咯咯叫着满地跑,目测得有十几只。挨着院墙,一排五个鸡窝,树枝简单搭了框架,顶上蒙着红蓝相间的编织袋,撒薄薄一层土压着,下面垫着干草,那么简易的陋室,里面居然都有鸡蛋,数量还不少。看这情形,他每天吃韭菜炒鸡蛋过日子。

我们给他带了米面和牛奶。放屋里后,向朵女士就开始给他收拾,先收拾屋子,再收拾院子。屋檐下放着一把破藤椅,他坐上面闭目养神。我觉得他是为了躲避我看他的目光,才把眼睛闭起来的。他都躲了,按说我应该识趣。可我忍不住,还是问了。

“爸,怎么搞成这样?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他说:“去把鸡窝里的蛋拣出来,中午让你妈做个韭菜炒鸡蛋。”

我没动,继续盯着他看。他如今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大概已经忘记,我们曾经的生活里,向朵女士十指不沾阳春水,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打扫做饭这等琐事,都有钟点工按时按点完成。这是他给她的承诺。他曾经在多个场合高调宣布,他养了一儿一女,儿子是我,女儿就是向朵。所以我喊他爸,却喊向朵为向朵。他和向朵也给了我承诺,从小我就被谆谆教导,第一是健康,第二是快乐,这两样之后,认真去做眼下该做的事情。

“你知道的,她不擅厨艺。”

“她现在应该都学会了,生活会教给人很多东西。”

“你就不心疼她?自从嫁给你,她就走进了你给她精心打造的那个温室,养尊处优那么多年,都习惯了,你又把她丢开,你看看,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他说:“我跟她已经离婚了,你跟着她,你们自己把生活过好就行,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向朵跟我提过,等她发现问题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能保住的,只有她名下的一套房子、一个大额存单,以及她最后换的那台开了一年多,不到一万公里的宝马七系。她说,那是她为我争取到的。

我说:“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没听见。

我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应该自暴自弃。你是个男人,男人就应该顶天立地,从小你就是这么教我的。”

我看着破藤椅上躺着的父亲,脑海中全是他曾经的样子——西装领带白衬衣,锃亮的皮鞋,每天早晨都在意气风发地跟我和向朵道别,他很忙,需要到处飞到处跑,他在征服世界。现在他居然头发花白,脸上臃肿的赘肉挤压着五官,面相都变了。一只麻雀落在我们中间的空地上,那里洒满阳光,有几片彩色的落叶,麻雀欢快地跳来跳去,跳了一会儿飞走了。

我说:“等会儿吃了午饭,跟我们回去吧。我妈都能去给学生上课,你这样的老江湖,有什么问题是你不能面对的!”

他睁开眼,站起来,不看我,踢踏着鞋子摇摇晃晃一步步走远,出大门。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想,他这是要去干什么?等他回来,还得劝他回去。他也就四十八岁,正值壮年,把自己搞成这样算什么?他们是大学校友,两个人一毕业就结婚,一结婚就有的我。我已经不小了,但是他们都还很年轻。

向朵女士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泡了两份我们带来的自热锅当午饭,说:“快吃吧,吃了早点回去了,山路不好走。”

我说:“他让你做韭菜炒鸡蛋。”

她说:“什么都没有,还要烧地锅,我弄不了。”

我环顾四周,水、电、煤气,最基本的生活设施屋里全没有。屋檐下最右侧的角落里,有个纯泥土制作的正方体炉子,下面四角各垫一块石头,石头的形状不规则,炉子有些倾斜,漏下来的灰堆在地上,炉膛里有没烧干净的树枝,炉子上面放一口铁锅,锅也有些倾斜,盖着盖子,露出一截纯木色的木头把,我猜那是一把长柄勺子。

我说:“他平时就是用这个做饭的?”

她说:“应该是。”

我抬头看了看天:“晚上也没灯?他怎么过的?”

“谁知道。”说话间,她揭开了自热锅的盖子,饭菜的香味飘了过来。

我说:“再劝劝他,一定要让他回去。”

她说:“没用的,嘴皮子都磨破了,他的心可真狠。以前,我一直以为,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有他在,我就什么都不用怕,一出事才知道,谁都靠不住,还得靠自己。”

我说:“他去哪了?我出去找找。”

她说:“不用找了,他这是躲我们呢,我们不走,他不会回来。”

我说:“他怎么会变成这样?这还是我爸吗?”

4

从山上回来的第二天,我去给车做保养。人挺多,需要等三个多小时,我坐在休息室,捧着一杯店里提供的咖啡一言难尽地刷手机。看了几个投过简历的网站,没有获得有效信息,心里有些烦躁。

旁边沙发上坐的是一家三口,夫妻俩都在看手机,那小孩的上半身和他背后那个橙色抱枕一样高,抱着iPad坐在父母中间玩游戏,声音开得很大:“大王!”“炸!”“炸!”我听出来了,这是华东地区广为流传的扑克游戏——掼蛋。我出国前,偶尔被同学抓去凑数,战绩不佳,因此对这种游戏敬而远之。对面小朋友小小年纪,就战得热火朝天,有掼蛋王的潜质,我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他爸爸压低声音喊:“声音小点。”小孩没反应,继续“炸”。他爸爸又喊:“声音小点。”小孩还是没反应,继续“炸”。他爸爸就不喊了,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他们旁边有个女的,一身浅色衣服,长发披肩,抱着个玫瑰金色的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敲了一会儿,眉头皱了皱,抱着电脑,拿起包,去了距离那一家三口较远的位置坐下,继续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偌大的休息室坐了不少人,大家都专注于手中的电子产品。我看了下日历,居然是周日。回国后一直晨昏颠倒,没有时间概念,不然,我定会避免周末出门来凑热闹。

在DeepSeek中输入一句话:我是澳洲留学归来的本科生,商学院经营学专业,请分析一下我这种情况当前在国内的就业形势。等半天,等来一句“系统繁忙”。我复制粘贴,重新输入一次,又等了半天,这次DeepSeek给出了回答,我逐字逐句认真读,感觉一切还是蛮有希望的,可是读完后才发现,文章备注的是2023年至2024年的视角。特朗普又一次当了美国总统,经常右手握拳捶自己的左胸,行事比前一次当总统更神经质,眼看他就要疯了;俄乌战争还在胶着中。整个世界都在发生着巨大变化,前两年的视角,还适合今天的我吗? 

突然听到有人喊我名字,抬头,一个瘦高个女的站那里朝我笑。

“我叫徐璐璐。你可能不知道我,但我知道你。”她说。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们在一个群里,昆士兰大学校友群。”她说。

我想了想,想起是有这么一个群,大家都称群主为何会长,是十五年前从昆士兰大学毕业的,据说回国后自己创业当了老板。何会长一茬一茬把新校友往群里拉,如今已有几百号人。我从进群就一直潜水,她是怎么认识我的?

徐璐璐说:“我比你早毕业五年,回来后挺怀念大学生活的,常看群消息,但群消息越来越没劲,都是卖红酒的。有次我点了最近两年被拉进群的几个人的头像,点到你,你设置的是允许陌生人查看十条朋友圈,我看到你跟一只老虎的合影,惊呆了。”

我大意了,之前没注意,不知道自己设置的是允许陌生人查看十条朋友圈。我又想了想,想不起什么时候在朋友圈发过那样的图。那些年我去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荒唐事,如今我再无暇顾及那些,只关心工作问题。我没再理会那女的,低头看手机。看样子DeepSeek给出的回答没什么参考价值,我甚是迷茫。

徐璐璐看一眼我的手机说:“你在找工作?”

“是啊,你在哪里工作?”我说。

“我没工作,毕业回国后,结了个婚,离了个婚,自驾去了趟漠河,刚回,来保养车。”她说,“五年,也就是弹指一瞬间。”

我觉得没什么好聊的,又低头看回手机。

她凑过来说:“现在工作不好找,前些天,我去附近的乡下转了转,偶然遇到一个猕猴桃果园正在转让,果园的主人年事已高,家里没有人接手,经营得一年不如一年,近乎荒废状态,我打算接手,但那么大个果园,我一个人肯定弄不了,得找个合伙人。”

她看我正看着她,说:“你有没有兴趣去当半个庄园主?当然,另半个肯定是我,你要有兴趣,我们一起,有校友情谊在,我们的合作应该会愉快。”

虽然我和她是校友,但毕竟还算陌生人。她倒是一点没见外。

我说:“祝你好运,我没兴趣。”

她说:“不用急着拒绝,给你三个月时间考虑,相信我,你将要经历的,我都已经历过了。”

我还是和她加了微信,毕竟她一个姑娘家,微信二维码都调出来伸我面前了。

5

我在黑暗中又躺了半天,感觉一点意思都没有,实在躺不下去,才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我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台粉色外壳的笔记本电脑,用手掰了一下,咔嚓一声,拆下了上半部分的壳,露出其真身,月白色,一丝岁月的痕迹都没有留下,我接着又拆下剩余部分。这台电脑在我手里获得新生。

登录各网站看了看投出去的简历,获得的有效信息依然不尽如人意。我点了启动台,无聊地来回滑动,最后打开无边记,随便点开一篇日记:

我坐在落地窗前,阳光洒了一地,窗外却传来巨大的风声,似乎,窗外的那个世界里,暴风雨正在路上奔跑。对着一株长了一个月才长出三枚像样一点的小绿芽的土豆,我有些沮丧,这是我这个春天种下的唯一一株绿植。感冒整整一周,却没有好的迹象。所有的一切都在被颠覆,比如感冒一周可以自愈。昨晚睡不着的时候,连续看了五部电影,与大草原,森林,沙漠,以及远方相关的故事。就是这样,还是容易被带节奏,又一次想去远方。早上起来,疲惫不堪,这一天又要废掉了,简单收拾了行李,打算出去两天透透气,赶在上课前回来。出发时,突然开始咳嗽。一个问题冒出来:如果出门了,必然遇到路人,如果常常遇到路人,还可以自由咳嗽吗?毕竟这是个流行感冒的季节。随意打开一本书,翻翻,字里行间藏着所有想去的地方。之后再打开一本,是关于植物的。这一天就这样被定格。

关闭那篇日记,再次点启动台,点开备忘录,诧异地发现,向朵女士除了写日记,居然还在记录每天的消费额度。从时间上看,这一习惯开始于两年前。第一篇就一句话:海蓝之谜五千二百块。之后,每一笔账目都是小数额的,有连续每天都有的,有三天一次,也有一周一次的。我分析了一下那些数据,发现近两年来,她的伙食费每个月都控制在六百块以内,没买过一件衣服,协和的维生素E保湿乳隔一段时间买一次,一次五十九块九。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才得出结论,向朵女士完成了一次从“海蓝之谜”到“维生素E保湿乳”的阶层跨越。

关上电脑,来到隔壁房间,她回头看我。素颜下,她的脸色暗黄。我坐在她旁边,看看她的电脑,又看看电脑旁一瓶维生素E保湿乳,说:“这个好用吗?”

她愣了一下,说:“还可以吧。”

我说:“可以什么可以?没必要,用回你的海蓝之谜。”

她说:“实在要用,也不是买不起,但我觉得吧,这个真的也蛮好用。”

我说:“那你也不能两年多都不买一件衣服。”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没买衣服。”

我说:“我都看到了。”

她想了下说:“哦,明白了,两台电脑共享,你看我笔记了。衣服以前买得太多,很多只穿过一两回的,还有没去吊牌的,不过时品质还好。”

我打开她的衣帽间走进去,巨大的亮堂堂的空间,四周整整齐齐挂满精致的服饰。这个空间还停留在曾经的那个时空里。我心里轻松了不少。

我说:“我有点饿了。”

她说:“好,马上就可以吃饭。”

她合上电脑去了厨房。轻食餐蛮适合她这种不懂厨艺的人,各种颜色的蔬菜装一盘子,放半个牛油果,一块煎得两面金黄的三文鱼,一个煮玉米,一个煮熟的紫薯,浇上沙拉酱。一小碟蓝莓,一小碟草莓,一小碟坚果。

她说:“营养丰富,还不给身体增加负担,经常这样吃,你肯定不会再长痘痘。”

接下来,我常常忍不住去打开电脑里的备忘录,除了蓝莓、草莓、三文鱼等这些我喜欢吃的东西每周要买上两次之外,多出了一项又一项写着“礼品”的款项,数目不等,有几百的,也有几千的。增加的消费额度,稍稍缓解了我的焦虑。

那天早晨七点半,她又敲响了我的门,叮嘱我早早起床,去一家银行面试。这事她前一晚就提过,我明确拒绝了。

她说:“我已经跟人家打过招呼了,不出意外的话,你很快就能去上班。”

我说:“昨晚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没想去那种地方,只想做跟销售相关的工作。”我认为,只有做销售或者自己做生意来钱最快。

她说:“说是柜员,其实后期可以转岗,比如客户经理什么的,干的也是销售的活。”

我说:“那得熬到什么时候?我可一分钟也不想在柜员那个岗位上蹉跎时光。”

她说:“去吧,我都跟人家说好了,说不定你会喜欢那份工作的。”

我说:“你怎么总是这样?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就跟人家都说好了。”

她说:“我也是碰碰运气,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就有这么个机会被我们遇到了。”

我说:“你觉得好,我可不觉得,我不去,真不喜欢那种地方,融入不了那种氛围。”

她说:“工作环境很好,穿西装打领带的,怎么还融入不了,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我说:“谁爱求谁求,反正我不去。”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轻声说:“去吧,多体面的工作,我都是为你好。”

我说:“我说了我不去。”

她说:“求你了,花点钱是小事,但咱们不能不守信誉,看我同学面子,对方才预留了机会给你,很多人排着队呢,我向人家保证,你明天九点钟一定会按时去面试。”

我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听不懂我的话吗?谁让你为这个花钱的?你为什么总是自作主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你考虑过我喜欢什么吗?考虑过我需要什么吗?”

她低声说:“可是,从小到大,我让你做的,你一样也没做呀,最后不都是你自己选的,比如,你要听我的,学人工智能,现在工作就好找多了,那天去学校的路上,居然看到一家机器人6S旗舰店,我好奇,去里面看了看,还让机器人给我做了杯咖啡,我当时就想,你要是能在那里面工作多好,多有前景的就业方向。”

我说:“你烦不烦?”

她说:“你要是能自己找个好工作,我才不愿意操那个心,可是你看看你,投了那么久的简历,连个面试机会都没捞着。”

我说:“别再说了,就你靠谱,行了吧。”

我把她推出房间,反锁上门,拉上窗帘,重新躺回黑暗里。半天,我才平静下来。平静后我开始后悔,又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6

就是因为没控制好情绪,我才跟费小洁闹翻了。

费小洁是我高中邻班的,到澳洲后,在同一所大学的校园遇到,两个人都有些意外,聊起来才知道,她选的是向朵女士希望我学的人工智能。后来经常一起玩。有天晚上一起喝酒,喝得差不多了,她突然凑在我耳边说:“你知道吗?你是我的白月光。”

我以为她开玩笑,身在异国他乡久了,会发现,大家都有些孤独,内心深处渴望温暖。我抱了抱她的肩膀,没说话,跟她又干了一杯。

我高中时有个喜欢的女孩,头发长长地披在肩上,还喜欢穿浅色系的长裙子,背影看起来有点像向朵女士。有次向朵女士开车去接我,我带着女孩走出来,跟她介绍说是我女朋友。向朵女士一下就笑了,让我跟女孩好好处。后来女孩跟我说:“你妈一点不像你妈,也不像你姐,倒像你同学。”我说:“这话你该当面跟她说,保证她高兴得能跳起来。”女孩说:“当时太突然了,我没反应过来,谁知道你会跟你妈那样介绍我,她能同意你早恋?”我说:“我爸说她这人长不大,比我还幼稚,我在幼儿园的时候,有天回家告诉她,我们班有两个我喜欢的女孩,一个长得白,一个长得黑,问她我应该跟谁结婚,她那时候告诉我,先喜欢着,结婚的事以后再说。”女孩说:“幼儿园你就有喜欢的人了,你这人行不行呀?”我说:“什么喜欢的人!那时候才多大,早忘了,是我妈总提起,我才知道有这么回事。”女孩说:“真羡慕你有个这样的妈,我妈就不一样了,像防贼一样防着我,就怕我早恋。”我说:“羡慕啥?这么幼稚的妈,我爸每次出差前都嘱咐我要照顾好她。”

我和那女孩一直相处得很愉快,也没耽误学习。没想到,没有任何征兆,高二开学那女孩没来,我问了好几个同学才知道,她被家人送去加拿大读高中了。向朵女士知道后问我:“你想不想也去加拿大?想的话,我帮你办到她那所学校去。”

我想了想说:“那地方太冷,我不喜欢那个国家。”

费小洁说:“我都跟你表白了,你咋没反应?”

我说:“行,我知道了。”

费小洁说:“这是啥反应?”

我说:“我考虑考虑。”

费小洁对我真是好得没话说。我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她每个周末去给我打扫卫生,帮我洗衣服,给我做中国菜,之后就是没完没了做爱。我们的学业也很顺利,后来一起申请了另一个国家一所大学的研究生。我本科期间一次没回家,忙着玩,打算毕业后回家过个假期,然后再跟费小洁一起远渡重洋去读研。

回来后,发现家里没钱了,我已经没有继续任性远行的机会。

我曾在网上输入一行字:本科留学生如何在国内考研?网络给出数十条建议,我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一遍,感觉还有读研的希望,可是想到国内的考研大军,那点仅有的士气飘摇了一下,就消失殆尽。

我告诉费小洁:“我不想读研了。”

费小洁说:“我们说好了的,怎么可以这样?你这是背叛。”

我心里莫名窝火,他妈我才是被生活背叛的那一个。我挂断了她的视频。费小洁再打过来,我不接。连着打好几天我都不接。我们约定一起远渡重洋的日子越来越近。后来她来我家找我,问我是不是移情别恋了。我看着她,感觉没话可说。费小洁骄傲地仰起了头,说:“没错,当初是我追的你,你一直都是被动地接受我对你的好,在你心里我其实没什么地位,对不对?你要是移情别恋了,就明明白白告诉我,我绝不纠缠。”

我伸手摸摸她的后脑勺,像曾经很多次一样。费小洁愣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得柔和,委委屈屈向我靠过来。我后退一步,说:“你就当我移情别恋了吧。”

她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字面意思。”

费小洁退了一步,盯着我看,我以为她会哭。每次吵架她都会哭,她一哭我就哄两句,一哄就又和好如初。但这次她没哭,说:“好吧,我祝福你。”

说完她转身,离去。

我走向相反的方向,路过一株开满鲜花的树,一股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向那棵树挥了挥手,默默地说:“再见。”

7

“都这样了,还矫情个什么劲儿?”当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完这句话后,从床上起来,拉开了窗帘。在我们家,“矫情”一词一直被用在向朵女士身上,它在不同的句式中分别做过定语和谓语,呈现出来的是粉色的“小美好”。来到我这里,这个词已面目全非。

我冲了澡,穿上她为我准备的白色衬衣和西服,打了领带,告诉她我同意去面试,就匆匆出门了。

向朵女士让我联系的负责人是一个穿着白衬衣的中年人,我进来时他正埋头于电脑,抬头看了看我,继续埋头于电脑。我就安安静静站那里等着。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看了看我,好像刚刚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人一直等着他,说:“哦,你啊,你迟到得有点久,排队的人那么多,那个岗位的人选已经定了。”

我说:“这样啊,那还有别的岗位可以安排吗?我不怕吃苦。”

他说:“别的安排……没有。”

我说:“那我……”

他说:“这边没什么事了,您忙去吧。”他说“您”,让我感觉一丝希望都没了。

我进门时,向朵女士站在客厅接电话:“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我的失误。”

对方的声音很大:“面试都能迟到,人家怎么敢把那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他。”

向朵女士说:“不怪孩子,是我的问题,你知道,我最近事情多,把面试的时间给记差了。”

对方说:“这样啊,那不能怪孩子。你也太大意了!这个岗位多少人等着,银行那边怪我不守信用,对方也是顶着压力给我们争取的机会,没想到我们的人爽约了,那边也被领导批评了。我这算是把人得罪狠了,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可没法向人家开口了。”

向朵女士说:“真的不好意思,哪天约一下他,吃个便饭,我给他赔个不是。”

对方说:“赔不是就不用了,他肯定不想见我了,不管他了,你也不容易,再给孩子想想其他办法吧。”

挂了电话,她很平静,反而安慰我:“没关系,后面我们再找其他机会。”

后来向朵女士又求了她的另一个同学,请对方辅导我考公务员。她说:“他这些年辅导过不少考编的,成绩都很好。”

我说:“其实,我不想被一份工作绑在某一个地方动弹不得,想想要那样过很多年就感觉很没劲,从小你就谆谆教导我,人活着,健康第一,快乐第二。”我的真实想法是,不想让她再为我的工作请客送礼,不想让她操心了。我有种预感,我还会再次辜负她。这就是个奇怪的循环——你常常辜负最爱你的人,却总是被你最爱的人辜负。

向朵女士说:“今时不同往日了,我只想尽我所能,给你找份安稳体面的工作。”

我说:“我在外面待了那么久,已经不适应国内的考试,考编肯定考不上,这事先放放,让我先试试其他的机会。”

我的简历最开始只投外企,没有获得有效信息。据说近几年外企在大量裁员,很多正值壮年的精英骨干都被裁掉了,我们这种刚刚毕业的小透明机会渺茫得很。之后开始海投,收到面试通知就过去看看。

有次接到一个私营企业的通知,面试官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士,她问:“介绍一下之前的工作经历吧。”

我说:“刚毕业,没什么经验。”

她朝一个办公室喊:“这是谁发出的面试通知?”

一个男声答道:“我发出的。”

面试官说:“来了一个应届毕业生。”

那边说:“哦,您看着办吧。”

面试官看着我说:“不怕得罪你,现在业务不好做,我们这边只要销售经验非常丰富的应聘者,没人愿意投入时间和精力去培养新人。”

我说:“可是,如果新人连个机会都没有,怎么变得经验丰富?”

她愣了一下,没理我,直接喊道:“下一个。”

那天晚上徐璐璐在微信里找我,问:“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我说:“不怎么样。”我把白天的面试经历跟她讲了几句。

她说:“那倒也不用计较,她的观点并不能代表所有私企老板的观点,那种小私企,员工好不好过,全看老板的格局。据说河南有个人,用了几年时间,把一个小超市做成了大型商贸集团,后来分店开到其他城市,每开一家分店,生意都非常火爆。做他的员工就非常幸福,做到一定程度,老板给房给车还给股份。你要想应聘私企,希望你也遇上这样的好老板。”

我说:“你这是痴人说梦。”

她说:“那可没有,我就打算向那个河南老板看齐,将来我的员工也给房给车给股份,你继续找工作吧,实在找不着了再过来,那半个庄园主暂时给你留着,但时间久了可不好说,或许就被其他人抢先了。”

近段时间,徐璐璐没闲着,据她说,已经注册了公司,名字起得现代简约,易于传播,从健康营养学的角度切入,定位清晰,叫“每日维C”。我觉得这名字起得有水平。她说那不是她的水平,是DeepSeek的水平。

我问:“你之前有没有过考编的经历?”

徐璐璐说:“我没想过,但我妈想过。”

我说:“你说得没错,果然,我将要经历的,你都已经经历过。”

徐璐璐说:“你答应了?”

我说:“快答应了。”

徐璐璐说:“正所谓是天下妈妈都一样,稳定性、安全感、体面,是她们对下一代择业的期待。”

我说:“谁不想有份体面的工作?”

徐璐璐问:“那生活和梦想呢?都奉献给体面吗?”

徐璐璐的问题是人类世界的大问题,我回答不了。我问她:“我们的学长何会长不是开着公司吗?要不问问他那里招不招人?”

徐璐璐还沉浸在自己的问题里,心不在焉地说:“你要是想问就问问,但据我了解,他的公司也在裁员。”

我说:“那就不问了,虽是校友,但并未见过,算起来也是陌生人。”

8

没经向朵女士同意,我去了一家小公司做销售。

不是我想瞒着她,只因我预料到,这件事如果要征得她的同意实在是有点困难。高中时一个长得蛮洋气的学姐,长发在肩膀后一飘一飘的,走路带着风。我回国后参加的第一个饭局就有她,没怎么变,长发还在肩膀后一飘一飘的,走路依然带着风。刷视频时刷到她在做直播,讲完了产品,讲完了购买渠道,最后加一条招聘信息,招聘销售人员若干。我翻了翻她的其他视频,最后还是找到她的微信说明来意。

她说:“你开玩笑的吧?”

我说:“认真的。”

她说:“你能缺工作?”

我说:“别说那些没用的了,赶紧同意了吧。”

她说:“我们在乡下,条件跟城里比不了。”

我说:“继续。”

她说:“你一个世界排名前五十的名校毕业的海归,来我们这里简直是大材小用,是明珠暗投,是牛刀割鸡,是明珠弹雀。”

我说:“再继续。”

她说:“不继续了,你来考察一下吧。”

我说:“给我发位置。”

我跟着导航来到学姐家的家族企业,一家化工厂,在城西的某村镇。我打定主意要给她销售化肥。学姐没辙,让我跟她同一个办公室。

当晚下班回去,向朵女士摆好了晚餐等我。六分熟的牛排、牛油果蔬菜沙拉、蘑菇汤,她低头切着牛排,半天切不下来,突然低声问:“你怎么跑到乡下去了?”

“你都知道了?”我诧异,本来想能瞒多久就瞒多久,没想到她对我的行踪竟了如指掌。

她柔声说:“我不愿意你去做那个。”

我说:“我先去看看情况。”

她说:“比起银行的工作,你觉得这个更好吗?这样你就开心了吗?”

我说:“没什么开不开心的,银行那事,确实是我的错,但既然已经错过了,就不想了,往前看。放心吧,我会越来越好的。我回房间吃,还要处理个文件。”我端着牛排进了自己房间。回国这些天,我的大脑一直处于紊乱状态,想什么都想不明白。并且我发现我的情绪很不稳定,怕再跟她吵起来,每次吵架,我都在吼,她都在忍。这两年,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她大概已经忍得够多了。

那之后,她没再多问,每天按时准备早餐。早餐后,我开着白色的宝马七系,跑到城乡接合部去上班。

我和学姐面对面坐着,她说:“这工作你确定干得了?”

我说:“我尽力。”

学姐说:“那行吧,有事随时找我。”

我先熟悉了一下流程,在学姐的指导下开始联系业务。有时候打一天电话,没啥收获,然后下班回家;有时候,后备厢需要装几袋化肥,往附近村里的代销点送。送了没几次,我就替车感到憋屈,这么好的车。我突然明白向朵女士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同意我来,她替我感到憋屈,我知道,在她心里,我比这车可贵重多了,所以向朵女士比我还憋屈。

她现在已经没车开,逢工作日,她要五点钟起床,收拾收拾,步行半个小时去坐地铁,中间倒两站,再步行半个多小时,确保八点之前赶到学校。我跟她说打车吧,搞那么辛苦干什么?她说地铁多方便啊,为什么打车?工作日去不了健身房,全当作有氧运动了。我低头没再说话,知道她其实是为了省钱。以前,她什么时候为钱委屈过自己。

我在学姐家的厂里干了九天半,我说:“体验完毕,明天就不来了。”

她说:“真是谢谢您了,不然我还得继续供着您,给我着急的,我也有我自己的梦想。”

我说:“你的梦想在哪?”

她说:“在英国,我毕业在那边有个摄影工作室,做独立摄影师。可我爹就我这一个女儿,非让我回来接他的班,我不同意,他先停了我的卡,没管用,我自己赚的钱勉强够花,他没辙了,就装病,我是被他骗回来的。”

我看了看她家厂子生产区的方向,占地面积不小,这么大规模的厂子,确实需要一个可靠的接班人。

我说:“真没劲,这么大厂子等着你,你非要走,我倒是准备好了毕业回来接班的,结果我爹把公司弄没了。”她说:“这下你自由了,可以想干嘛干嘛。”我说:“你说得对。”她说:“我刚刚在手机上买了机票,下周一走,走前找几个同学聚聚。”我说:“行。”

学姐和我一起站我车前,看了看车的左前轮眉,送货时,在村道上被一辆电动车蹭破了漆。我开车门坐上去,落下窗跟她道别,她扔进来一个大信封。

她说:“给你修车的,不许矫情。”我说:“这么古典的支付薪酬的方式?不管你在里面塞了多少,我保证一分不退全部带走。”她说:“微信转账怕你不好意思收,特意取得现金,以后有需要,或者没需要,都要多联系。”我说:“行,走了。”

接下来,另一个同学介绍我去了他舅名下的奥迪车销售服务公司。这份工作,向朵勉强可以接受。期间,向朵给我介绍了她的两个同学,一个是税务局某分局的局长,一个是本市某区的一个领导。向朵跟他们说,孩子刚毕业,你们多指导指导他,有合适的工作推荐一下。我跟他们一起吃过两顿饭,饭桌上净扯闲篇,一句正经指导都没有,工作的事也绝口不提。我跟向朵女士都没什么社会经验,也搞不懂对方为什么表现得那么疏离,更搞不懂要怎么和他们拉近距离。

我每天往公司跑,跟着一位资深汽车销售员鞍前马后伺候着,半个月了,他一辆车没卖出去,很快一个月,他还是一辆车没卖出去。月底只领了底薪。我算实习生,按说底薪都没有,但同学舅舅还是让财务部给我发了三千块钱。中午的工作餐一荤一素一主食,很简单,味道却有些复杂,令人难以下咽。

资深销售员捧着饭盒几下吃掉剩下的几口,那表情像终于送走了一个明知不买车却常来聊车的汽车知识探索者一样,说:“以前工作餐规格很高的,这两年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我问情况,他说:“钱不好赚了,买车的人锐减,尤其奥迪,既不贵族又不贫民,有钱的不选择,没钱的也不选择。公司都在死撑着。我就不明白了,你好歹是名校毕业的海归,这两年什么车都不好卖了,你居然还来卖车?”

那顿工作餐后,我就没再去卖车了。

向朵女士问:“你想得怎么样了?愿意尝试一下考公务员吗?”

我说:“不是我不愿意尝试,是你太高估我了,我指定是考不上的。”

她说:“那你在网上继续投简历,给自己创造更多选择的可能性。”

9

我和向朵女士又去了一趟山里。我们提着两只大购物袋,敲不开门。我掏出手机,完全没信号。她有点慌。我在周围看了一圈,借助一块石头,爬上不高的围墙,翻过去,两根粗大的木头棍子顶着铁门,还挺牢固。我搬开一根,从里面打开一扇门,里外看了看,大铁门残缺不全,不具备上锁的条件,怪不得用棍子顶着。

把购物袋放在厅堂的地上,我们各处找了一圈儿,不见人影。鸡还在满地跑,一院子鸡屎,鸡窝里有不少鸡蛋;韭菜长势极好,叶片肥大,落满灰尘。

她找遍了屋里屋外的角角落落,连床下都找了。

我说:“简直跟小孩玩游戏似的。”

她说:“奇怪了,你说,他能去哪?”说完,她突然瞪大眼睛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她跑向院子,掀起大门左侧地上的一块木板,那下面居然有一个地洞。她勾着头往里看。洞挺深,此时光线极好,能看到洞底,里面堆着一些陈年杂物。她在院子里找了根长竹竿,伸到地洞里拨来拨去看半天。

“这地洞干什么用的?”我问。

“听说,以前的农家院里都有这种地窖,冬暖夏凉,用来储存各种农产品,相当于我们现在用的冰箱。”她说。

“你不会以为他是想不开……”我指着地洞,突然很不安。我脑海中浮现出上次见到我爸的样子,他佝着背,缩在深色的衣服里,头发凌乱,胡子拉碴,一张脸似乎也在尽量往深色里面藏。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她慢慢放下手里的木棍,四处看,又抬头看天,“那他到底在哪?院子就这么大。”

我们围着院子又仔细查看一番,看不出个名堂。我说:“有没有可能,他在里面顶好门后,翻墙出去的?”

院墙还没我肩膀那么高,墙根处堆放着柴火堆,土堆,石头堆,爬上去一点都不困难,可能连只鸡都挡不住。她跑到韭菜地里察看一番,说:“韭菜没有新割过的痕迹,鸡窝里鸡蛋也堆满了,他可能真出门了。”

她疲惫地坐在屋檐下的小木凳上发呆。

“要不我们住下,等他回来。”我说。经过她身边,走进屋子。

正对门靠着墙放有一张长长的暗红色条案,落满灰,上面摆着一碗一筷一水杯,还有上次我们带来的米面等物品。条案两边有两把同样暗红色的老式木头椅子,右侧的椅子靠背上搭着一条灰色毛巾,左侧的椅子上堆放着各类衣服,衣服堆里,有透明的塑料袋子,我扒拉出来,里面装着一件藏青色的雅戈尔西服,领口处有蓝色细铁丝衣撑,干洗店里常用的那种,西服里面有一件雪白的衬衣,衬衣里面还挂了条真丝领带。这身行头裹被遗弃在那一堆衣服里,格格不入,显得很是怪异。地上放着我们带来的购物袋。除此之外,厅堂里空荡荡的。厅的两侧各有一扇门,刚刚寻找我爸的时候已经看过,东侧的房间里仅有一张简单的木床,床上堆放着深色的被褥,是他的卧室。西侧的房间里杂七杂八堆放着我看不明白可以做什么用的农具,上面挂着蜘蛛网。那扇门应该是不轻易被打开的。我在想,如果我们住下的话,只能睡在那台租来的车里。

向朵女士说:“谁知道他走了多久了,哪天能回来,给他留张纸条吧。”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又翻出一张折叠的A4纸,一面打印有字,她看了看那些字,在没字的那一面写道:回来后,一定给我们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别让孩子担心。她进屋看了一圈儿,不知道放哪里才可以让他第一时间看到。最后,她干脆把门口的破藤椅搬进来放屋子正中间,留言条放在藤椅上,在条案上拿了那个玻璃水杯压在上面。

她把为我爸准备的各类生活用品一件件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条案上,一套没拆封的床上四件套,也一并码在条案上,腾出购物袋说:“走,去收鸡蛋,不然放坏了,这可是正宗的散养土鸡蛋,再割点韭菜带走。”

收来的鸡蛋留了五个放碗里,向朵说:“万一我们一走,他就回来了呢,五个够他今天吃的,院子里那么多鸡,明天会有新的鸡蛋。”

10

没找到我爸,没有他亲自做详尽的解答,我和向朵女士永远都不知道他的公司究竟发生过什么,会落得如此地步。向朵女士对此多数时候表示沉默,有时候也会自我检讨:“以前我过得太舒服了,没有居安思危的意识,要是我能稍微留意一下他和他的公司,也不至于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不怪你,要怪就怪我爸,承诺得那么好,做得也不错,就是没坚持到底。我出去转转。”

最近我时常出门兜风。我开着车窗,偶尔会在风里想起费小洁。我想到她的时候就摇摇头,把他甩出我的脑海。我知道她即将飞越太平洋,去那所学校开始新的生活,那是我们一起千挑万选选出来要一起读研的学校,我们两个人的梦想,如今将由她一个人去完成。

学姐已飞到英国,她给我发视频,视频里她背着相机到处逛,跟我一样瞎逛。不同的是她出摄影作品,能换钱。我是纯瞎逛。这令人烦躁。我逛到了和费小洁以及学姐一起读过高中的学校附近,把车停在路边,想买一份杂粮煎饼,好久没吃了。简单的太阳伞下,还是那位曾经给我们做过无数杂粮煎饼的老人,他比以前更老了,据说他有九十岁了。我拍了一个杂粮煎饼生成的过程发给学姐。

她说:“买两个,替我吃一个。”我说:“吃不了两个。你要非让替你吃一个,我就买两个,吃一个,剩下一个拿去基地。”“基地”是一个流浪狗收容,在城北,存在了好多年。据说一个女富豪为了流浪狗特意建的大院子。后来女富豪去世,那里没人照管,荒废了一段时日,再后来,好多爱心人士一起接管,流浪狗们从此吃上了百家饭。

学姐说:“你要送就过去吧,我不介意。”我说:“一会儿我买点狗粮送过去,杂粮煎饼先欠着你,等你什么时候回来了一起吃。”学姐说:“这才懂事,唉,给你八卦一下,做煎饼那老爷爷,据说手里有几千万,名下还有好几套房子。”我说:“拆迁户?”她说:“或许是,也或许不是,反正他是有钱人。”我说:“那还做什么杂粮煎饼?这么大年纪了,在家享清福多好。”学姐说:“要不你采访采访他。”我抬头,老爷爷看着我哈哈一笑,低头继续忙手里的活,他耳不聋眼也不花,显然我和学姐的对话他全听到了。

他说:“小朋友,我做杂粮煎饼就是在享清福啊,不然就只能坐家里混吃等死了,那多没意思,人活一天,就得有意思一天。”

我说:“您老说得对。”视频没挂断,学姐在里面哈哈大笑。

我拿着煎饼刚回到车跟前,突然下起了暴雨,我慌忙躲进车里,明亮硕大的雨滴如同玻璃球,砸在车玻璃上。远远看去,稠密的雨中,人群四散跑开,唯有老爷爷依旧站在黑色的遮阳伞下,手里做煎饼的动作不慌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