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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人》2026年第6期|王曦:火车走的那一夜
来源:《当代人》2026年第6期 | 王曦  2026年06月24日08:18

八月的一个午后。

她走出大众商店,穿过棚户区,来到人字路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煤灰染黑了她脚下的小白鞋。妖魔山异常安静,石头很烫,没有风,阳光白得让人发慌。她在等一个男孩。

这是她熟悉的路口,也是她熟悉的石头。在她更小的时候,她的父亲经常把她抱起来,让她站在石头上。站在石头上的她比所有的小朋友都要高。她手里总是拿着零食,有时是酒心巧克力,有时是大大泡泡糖。小朋友都抬起头,眼巴巴地看她。十年了,岁月没能改变石头的模样,而她,已经长大了。

她面前有三条路,向北那条通往妖魔山山顶,向西南那条通向煤矿的一号立井,东南的与西山公路相连。西山公路是妖魔山走向外面世界的唯一通道,那些不安分的年轻人,都是通过这条公路离开的。有的去了乌鲁木齐,在市里安家落户,有的去了口里,或者更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煤灰把他们的脚印掩盖,仿佛他们不曾在妖魔山出现过。

她在这片棚户区里出生,长大,长成妖魔山上一朵白色的小花。她看到不远处一号立井的井架上,天轮缓缓转动,将罐笼从地底吊出来,轰隆隆地倾泻煤块煤屑,激起铺天盖地的煤灰。她希望自己是一片可以飘向远方的云,而不是一朵不能行走的花。

她等的男孩叫杨小军,他们约好一起去看火车。她约杨小军在人字路口见面是花了心思的。杨小军向来不靠谱,答应的事极少兑现。她不得不留个心眼儿。她的计划是,如果杨小军又反悔,不愿意跟她去看火车,那她就拉他爬妖魔山,去后山钻防空洞。防空洞里乌漆麻黑,在里面可以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比如拉拉手,或者抱一下。

她没有等来杨小军,她等来的是杨小兵。杨小兵是杨小军的弟弟。杨小兵从棚户区走来,头顶是八月白花花的烈日,脚踏妖魔山的黑色土地,身后腾起黑色的烟。

杨小兵穿过十年浓厚的回忆,带着一脸坏笑,一步一步向她走来,走到她面前。她突然紧张得无法呼吸,仿佛真的欠杨小兵什么。她的心怦怦直跳,敲落记忆的尘埃,十年前的画面渐渐清晰。她看到杨小兵的大脑袋晃荡着,大耳朵支棱着,脸上涂满煤灰,两颊淌下黑色的汗水。在杨小兵黑得发亮的眼睛里,她看到的是十岁的自己。

二兵子!你哥呢?

小云姐,我哥去办事了,派我来跟你说一声。

办什么事?

赖毛打了黑子,我哥带人报仇去了,我哥还说明天再带你去看火车。

滚!

杨小兵撇撇嘴,眼里闪着泪花。其实,她是想骂杨小军来着,不过也没什么分别。她才管不了那么多,她还委屈呢。不许哭!杨小兵闭上嘴,默默流下两行泪,站在那儿傻傻地看着她。她越想越生气,最后心一横说,二兵子,你哥那个王八蛋不跟我去看火车,那本姑娘自己去!

她从石头上跳下来,向着东南方那条路走去。杨小兵跟屁虫一样跟在她身后。

杨小兵为什么要跟着我?她想,难道是喜欢我?我配不上他。看看二兵子那个脏兮兮癞兮兮的样儿!我配不上他?她回头瞪着杨小兵,问,杨小兵,我配不上你吗?杨小兵一脸惶恐,不知所措。对嘛,这才是杨小兵应有的样子,难道考上了大学就不是二兵子了?

她说,二兵子,你哥甩了我!杨小兵傻不愣登地点点头。她说,那你要替你哥陪我去看火车。杨小兵说,我不去,我妈要是找不着我就会揍我。她掏出一包干脆面,在杨小兵脑袋上晃一晃,二兵子,你要是跟姐姐去看火车,这包干脆面就是你的了。杨小兵两眼放光,立即忘了他妈是谁,连忙说,好,我去,小云姐,我去!

她和杨小兵走进棚户区。她在前,杨小兵在后。走到大众商店时,她看到几个穿着工装的煤矿工人坐在门口,一边喝啤酒,一边打桌球。几年后,大众商店依然有啤酒和桌球,却没有煤矿工人了。她永远不会忘记煤矿倒闭后的一天中午,她看到她妈胖婶吆喝她爸,老白,把啤酒搬到店里。老白说,早上才搬出来。胖婶说,老白,现在是中午,现在我让你把啤酒搬进去。老白想说什么,最终忍住,默默把摞得老高的啤酒一件一件搬进店里。老白很高很瘦,搬下层的啤酒时腰弯得很低很低,整齐的头发垂下来,像被连根拔起后倒悬的草。弯了腰的老白再也没办法把她抱起来,让她像个公主一样站在石头上。到了傍晚,下工的或者游荡的人们陆续从商店门前经过。胖婶说,老白,把啤酒搬到门口。老白怒了,大声说,我不搬。胖婶说,老白,把啤酒搬到门口。老白隔空冲胖婶挥挥拳头,老白的拳头绵软无力。胖婶壮硕的身体主动迎上老白的拳头,老白被弹倒在地。胖婶骑到老白身上,老白动弹不得。胖婶小心翼翼地把老白的金边眼镜摘掉,然后放开了哭。边哭边把老白梳得整整齐齐的三七分头扯得像鸟窝,把老白洗得干干净净的脸抓出道道血印。胖婶哭着说,一个大男人,天天窝在家里算怎么回事?下了工或游荡的人们围过来看。当时她躲在柜台后面,探出半张脸看那些围过来看的人。开始时他们在笑在起哄,看似劝说实则拱火,后来他们的脸渐渐僵硬变冷。她看到他们的眼里充满悲伤。地下的煤挖光了,地上的煤矿倒闭了,她爸下岗了,妖魔山的煤矿职工,也就是那些围着看的人,都下岗了。下了岗的她爸不再是令人尊敬的白科长,只能是无所事事、被胖婶呼来喝去的老白。下了岗的煤矿职工们不再牛皮哄哄,他们枯坐在一个个小摊位后面,拉着平板车穿梭在大街小巷,挤在人力市场的民工堆里等待用工的面包车……从那时起,妖魔山失去了往日煤灰漫天的繁荣景象,大众商店的生意也越来越惨淡。

她和杨小兵穿过棚户区,走上西山公路。路口是公交车站。现在每天早上,她都要在这里坐上14路公交车,颠簸一个半小时去乌鲁木齐上班。晚上回来时,车站只剩下卖烤红薯和烤面筋的摊子。14路车上总是有很多熟悉的面孔。为了尽可能躲开那些熟悉的眼神,她每天早起赶头班车,总是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坐下就闭上眼装睡。没座位站着时,她也装睡。

他们沿着西山公路向东,向着乌鲁木齐的方向走。他们走过塑料厂,走过大商店。走到煤矿子弟学校门口时,她停下来,看着教学楼发愣。在这个日渐破败的矿办学校里,有她的童年、少年,有她所有的过去,却没能给她一个想要的未来。她曾无比自信地以为自己会考上口里的大学。她曾在升旗仪式时演讲,曾在校园广播上念自己的作文。可是,高考她考砸了。

杨小兵扯扯她的衣角。她回头看杨小兵一眼,心里满是羡慕和嫉妒。

再次上路,他们走过耐火厂、纸箱厂和畜牧站,还是没看到道口。她心里犯了嘀咕,低头看杨小兵。杨小兵不安地看看四周,又不安地看着她。于是她明白,杨小兵靠不住,不仅靠不住,反而还要靠她!这么一想,她就有了勇气和力气,于是迈开大步,继续向前走。他们又走过良种站,终于看到了道口的岗亭。她拉着杨小兵跑过去。在道口,西山公路与兰新铁路交汇,设了卡,过火车时,值班的人会把栏杆放下来,挡住公路上的汽车。

在她很小的时候,胖婶带她进城,同样是坐14路公交车,那时胖婶还没现在这么胖。14路车开到道口,被拦停在铁路边,她听到岗亭楼顶的喇叭开始播报:火车就要开过来了……很快,她看到一个绿色怪物冲过来。怪物那么大,有两层楼高,脑袋像大蝗虫,怪物那么长,身体像大蟒蛇,一眼看不到尾。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火车。胖婶告诉她这是去北京的车。直到那时她才知道,原来电视里那些高楼大厦是真的,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北京这个地方!这是那天最让她震惊的一件事,比见到火车还让她震惊。

她和杨小兵坐在道口的铁路旁,等火车来。她看着铁轨,杨小兵看着她,跟在大众商店里看她时一样,目光里充满渴望。她想,一个人只有在看喜欢的人时,才会有这样的渴望吧?于是她丢给杨小兵一包干脆面。杨小兵一把抓住,麻溜地撕开袋子,手指插进去,夹出调料包,咬开,把辣椒面撒进去,攥紧袋口,使劲摇晃几下,黑黑的小爪子伸进袋子,钳出一块面,一把捂进嘴里。杨小兵大口大口地吃,嘴上沾了一圈碎渣。她一脸嫌弃,挪挪屁股,离杨小兵远点儿。她想不明白,就杨小兵这狼吞虎咽的癞瓜子样儿,是怎么考上大学的?而且是北京的大学!一想到这个她就来气,于是照着杨小兵脑门子上就是一巴掌。她下手有点儿重。杨小兵正把脸埋在干脆面袋里,开心地舔着面渣,无缘无故挨了打,抬头看她,搞不明白怎么回事,撇嘴要哭。她厉声道,不许哭!杨小兵流着泪,不敢哭出声来。

她才不会同情杨小兵!杨小兵都去北京上大学了,妖魔山多少年也出不了一个北京的大学生。

突然,岗亭传来急促的铃声。她跳起来,一把抓住杨小兵,火车来了!二兵子,火车来了!她激动得直跺脚。杨小兵受到她的感染,也激动地抓住她的手。栏杆放了下来,喇叭里开始播报:火车就要开过来了,请在栏杆外等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像电视里播新闻的女主持人的声音。大地开始震动。她听到南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嚎叫:轰呜……声音又远又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火车出现了。来啦来啦!二兵子快看,火车来啦!她的手指掐进杨小兵的胳膊。杨小兵疼得龇牙咧嘴。他们的眼睛里闪耀着光芒,仿佛这列火车是专门来接他们的。大地震动得越来越剧烈,路基上的小石子跟着跳动,像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的水滴。她的心跳得更厉害,几乎从嘴里跳出来了。火车越来越近,她看到这列火车比以前见过的任何一列都要高都要长,车头像崩塌的山,轰隆隆地撞了过来。她很害怕,也很兴奋。突然刮过一阵狂风,吹乱她的头发,卷起她的衣裳,吹得她无法睁开眼睛。她的耳朵里雷声震天。她感到似乎有谁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她差点儿跌倒,被火车卷走。于是她紧紧抓住杨小兵,杨小兵也紧紧抓住她,这样他们才能站稳。稍后,雷声平稳,风声渐息。她试着睁开眼睛,看到面前有一堵绿色的长城,正哐哧哐哧奔跑着。她在这堵绿色长城上看到一行红字:乌鲁木齐—北京。天呢!二兵子,是去北京的火车!这时,火车好像慢了下来,一节一节有节奏地从她眼前滑过,像在接受她的检阅。她看到车窗一扇一扇打开,里面探出一张又一张脸。那些脸都在看她,都在对她笑。在其中一个窗口里,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杨小兵的脸!杨小兵你为什么在火车里?你要去北京了吗?为什么走得这么早?她跑起来追火车,使劲冲杨小兵挥手。可是火车太吵了,杨小兵听不见。火车太快了,她怎么也追不上。杨小兵走远了,不见了。

大地恢复平静,火车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她看着身边的杨小兵,杨小兵也看着她。杨小兵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片明亮的水,她在这片明亮的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左眼里是十年前的她,右眼里是现在的她。

她说,杨小兵你是个王八蛋!杨小兵吸溜一下鼻子说,小云姐,火车跑得真快。她说,杨小兵你坐火车走了。杨小兵问,我坐火车去哪里?她说,你坐火车去北京了。杨小兵问,北京在哪里?她说,杨小兵你不知道北京在哪里为什么要去北京?杨小兵说,小云姐,我不去北京,我哪儿也不去,就待在妖魔山。她哼了一声,说,谁要待在妖魔山这个破地方。

这时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一个周六的晚上,她晚班,下班已是十一点半。她在西大桥挤上14路车,一上车就听到有人喊,小云姐,小云姐。是杨小兵。杨小兵站在司机后面,边喊边向身后挤,在身前挤出一点空间。她挤过去,填满那点空间。没想到杨小兵长这么高,得有一米八三吧。杨小兵说他刚下课。她说她刚下班。杨小兵问怎么这么晚?她说这都是早的了。她知道杨小兵在北门的一中上学,那是乌鲁木齐最好的高中。杨小兵说他住校,周六下了晚自习才能回家,周天傍晚回学校。三两句后,他们没话说了,就那么干站着,有点儿尴尬。到西北路时,车里又涌进一群人。她感觉到杨小兵的身体向她靠了靠,呼出的气息撞在她的额头上,有股新书的油墨味,很好闻。有那么几下,杨小兵的膝盖碰着了她的腿,还有那么几下,她的脑袋撞着了杨小兵的胳膊,甚至有次刹车时,杨小兵的胸膛直接贴上了她的后背。到道口时,刚好遇到过火车。她抬头看杨小兵一眼,发现杨小兵正盯着自己,一双大眼贼溜溜的亮。见被她发现,杨小兵立即扭头看向车外,脸涨得通红,故作镇定地说,小云姐,火车就要开过来了。当时,杨小兵偷看她的眼神,跟现在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说,二兵子,火车开走了。杨小兵学着她说,小云姐,火车开走了。她望着北方说,那我们去追火车吧。杨小兵大声回答,好,追火车!他们再次出发,沿着铁轨向北。她问杨小兵以前见过火车吗?杨小兵说不但见过,还坐过呢。她不信。杨小兵说他是从四川老家坐火车来新疆的。她说,即使你坐过火车你也记不起来了,因为那时你才三岁。杨小兵坚持说记得,还说自己在火车上尿了裤子。她把手举到杨小兵脑门上方,威胁道,你不许记得!杨小兵昂起头,挺着脖梗子,倔强地看着她,没有屈服。呵,二兵子,长能耐了是不是?

有很长一段路,她和杨小兵没有说话,就那么一前一后地向北走。她在想火车和北京的事。杨小兵在想什么?

铁轨一路向北,他们也一路向北。大地渐渐开阔,铁轨插进戈壁,四周变得荒凉起来。戈壁铺展开,怎么也望不到边。阳光毒辣,在无边的灰色中蒸腾起一层浅白色烟雾。坚硬的戈壁上长着零星的灰黄色矮草。阳光很白,铁轨很黑,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像是一场梦。只有妖魔山,它不在梦里,它在梦外。它实实在在地卧在身后,卧在他们出发的地方,像一匹老骆驼,脊梁弯出一个枯瘦的怀抱。枯瘦的怀抱包裹着她,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在铁轨边捡到半本《知音》,纸张又白又脆,翻起来哗啦啦响。她边走边看。她是个见字就读的人。《知音》上的故事让她的脸发烫,可又忍不住一页一页往下翻。她正看得入迷,突然听到杨小兵喊,小云姐,我渴了。她发觉自己也口干舌燥,于是去摸书包,没摸到水瓶。当然摸不到,她压根儿没带。都怨杨小军。她把书包打开给杨小兵看,告诉他没有水。杨小兵说,没有水,干脆面也行。她被气笑了,又拿出一包干脆面丢过去。杨小兵一把抓住,傻笑着吃起来。她自己吃了酒心巧克力。巧克力苦中有甜,酒的味道让她迷醉。

这时,铁轨上又开过一列火车,不过只有一个车头。她和杨小兵商量,反正追不上前面那辆火车了,那就追这个火车头吧。火车头短,好追。杨小兵说,好,都听小云姐的。

他们继续向北。她只想向前走,她以为只要一直走下去,就不用回妖魔山。

不知过了多久,铁路边忽然冒出一片水来,一大片绿绿的、亮亮的水。她拉着杨小兵跑过去。水边长着芦苇和芨芨草,一只野鸽子掠着水面飞起来,很快飞远了。他们走到水边。几只正在啄食草籽的呱呱鸡抬起头,愣愣地看了他们两秒,才四散逃窜。呱呱鸡想飞却飞不起来,只好扭着鸭子一样滑稽的屁股,一颠一颠地跑开了。

水很清,很诱人。她咽口唾沫,对杨小兵说,有水了,喝吧。杨小兵像只听话的小狗,趴到水边,咕咚咕咚喝起来,脖子一下粗一下细,像囫囵个儿咽下去一个个卤鹌鹑蛋。杨小兵喝完了。她问什么味?杨小兵说没什么味。于是她也蹲下来,撩一撩水面,掬一捧水,尝了一口。咦,还挺好喝,隐隐有一丝芨芨草的青涩味。她一连喝了好几捧,喝得饱饱的。喝完后她看着杨小兵,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在水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石头很烫。杨小兵坐在她身边,她一动也不想动。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俩。一阵温热的风顺着水面吹来,吹在脸上,暖烘烘的,很舒服,吹得她想睡觉。她的脸开始发烧。她看着杨小兵,心说便宜你了。她抓住杨小兵的肩膀,趁他来不及反应,猛然把嘴贴在了他的嘴上。

呸!啥玩意儿?二兵子你的嘴怎么又辣又咸!

她推开杨小兵,真想在他的大脑门子上狠狠地敲几下。她问杨小兵还渴不渴?杨小兵脸憋得通红,眼瞪得老大,先是摇头,继而点头,使劲点,都快把脖子折断了。

她让杨小兵把脸洗干净。杨小兵胡乱抹了两下就说洗好了。哪里好了?明明更脏了,成了个大花脸。她摁着杨小兵的脖子蹲在水边,水面上的她和他在晃动。她撩起水,细细地给杨小兵把脸洗干净。杨小兵的脸很烫,像块燃烧的煤,烫得她心里发慌。

洗干净后的杨小兵像变了个人,明亮亮的眼,红润润的嘴唇。阳光铺在水面,反射的粼粼光斑在杨小兵脸上晃动。她仰起头,才能看清杨小兵的脸。她看见这张脸半明半暗,像夕阳下的博格达峰,温暖的雪和有力的棱角交叠在一起;她看见光线如小水滴悬在他的发梢和汗毛上,闪闪发光;她看见他呼出的气息结成混着啤酒味的丝絮。杨小兵的喉结上下滑动。他的渴望炙烤着她,烤得她嘴唇发干,喉咙发痒。她站起来,站在石头上,踮起脚,双手攀住杨小兵的肩膀,仰起头努力把自己嘴唇贴向他的嘴唇。杨小兵的嘴唇温润湿滑,像涂了蜜。她融化在蜜里。

她突然更羡慕杨小兵了,十年前的杨小兵那么小,却已经拥有了初吻。

整整十年后,同样是八月,同样是午后,她趴在大众商店的柜台上,先是打了一会儿瞌睡,醒来觉得无聊,便拿出一本化妆品的宣传册,背了起来。几天前,商场经理告诉她,以她的条件,守在内衣柜台可惜了,准备调她去化妆品专柜,然后扔给她这本小册子,要她好好学习。她很开心,觉得自己得到了肯定。这几天,她一有时间就捧着小册子背记,里面的内容早就烂熟于心,甚至连标点符号都一清二楚。

午后的大众商店很是冷清,棚户区新开了几家超市和便利店,分走了不少客人。

她用很短的时间把宣传册背了一遍,16页,一页不漏,一字不差,心里不免有点得意。她合上册子,看着封面上那句广告语“一瞬之美,一生之美”,轻轻念了一遍,闭上眼想了一会儿,又顿悟似的猛然睁开眼,眼前只有大众商店杂乱的货架。在这一瞬间,她感受到一种深深的忧伤。

几乎是同一瞬间,商店的门开了,强烈的阳光涌进来,一个瘦高的黑影站在门口。她抬头瞥了一眼,立即认出黑影是杨小兵,心里顿时泛起一种酸酸的感觉,于是低下头,假装继续看宣传册。

杨小兵走到柜台前,叫了声小云姐。她感到一股热乎乎的酒气喷过来。她用手捂了一下鼻子,头也不抬地说,要什么自己拿。杨小兵拿了两瓶乌苏和一包卤鹌鹑蛋摆在柜台上,递钱过来时,手指轻轻捏住了她的手指。她一怔,赶紧抽回来。只是那么短暂的一个接触,她清晰地感觉到杨小兵食指尖上有一小块硬硬的茧子。

杨小兵用牙咬掉瓶盖,喝一口啤酒,问,胖婶呢?她回,去商贸城进货了。杨小兵再喝一口,问,老白叔呢?她回,一起去了。杨小兵说,小云姐你还那么喜欢看书。她赶紧把宣传册塞到柜台底下,关你什么事。杨小兵很快喝完了一瓶啤酒,又开了一瓶。她说,慢点儿喝二兵子,真没看出来,我们的大学生还挺能喝。杨小兵的脸红了,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突然激动起来,又因激动而变得慌乱,低头小声说,小云姐,你还记得吗,那年夏天,你带我去看火车……小云姐你亲了我,我要亲回来!

她把杨小兵赶出大众商店,却再也不能把他从心里赶走。夜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回忆当年的事,可回忆却像水里的月亮,总在她想要触碰时变得捉摸不定。那些想不起来的,她只能靠想象去填补,她更糊涂了,分不清哪些是回忆,哪些是想象。她就这么糊涂着睡着了,然后做了一夜奇怪的梦。她梦到自己和杨小兵去看火车,他们一人踩着一条铁轨,拉着手颤颤巍巍向前走,一直走到北京。还梦到自己和杨小兵再次来到水边,杨小兵的手在她脸上轻轻抚摸,像窗外轻柔的月光。杨小兵食指上的茧子时而坚硬干燥,时而柔软湿滑。醒来时,枕头上有一片潮湿的冰凉,她泪流满面。

两年前,她高考落榜,胖婶让她复读,她不愿去,一直在家窝着。胖婶说,不想去就不去,没关系,妈养得起你,一辈子也养得起。半年后,她接受现实,去乌鲁木齐打工,工作是在红山商场内衣专柜当导购。她长得标致,人也机灵,很快成为店里的销冠,年底还被评为优秀员工。

在杨小兵走进大众商店之前,她觉得卖内衣没什么不好。她以为自己会一直卖内衣或别的东西,随便遇着个什么人,结婚,生一两个孩子,然后继续卖内衣或别的东西。在杨小兵离开大众商店以后,她突然不想卖内衣了,也不想卖化妆品或者任何东西。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没关系,总会知道的。

八月的最后一天,乌鲁木齐下起了雨,雨水在灯光下拉成细细的长线,她躲在火车南站三号站台的角落,冷风把细雨吹斜,打湿了她半边身体。她背着一个蓝色帆布背包,背包不大不小,用来装书太大,用来装她二十岁的人生,又太小。她的目光跋涉三十多米,穿越乱哄哄的人群,落在去北京的T70次列车21号车厢门口。她看到杨小兵站在那里,被一群送站的同学簇拥着,他们不停地说不停地笑,她看到杨小兵接过同学递过来的烟熟练地抽着,还看到有个女生拉着杨小兵的手,一秒也没松开。

铃声响起。杨小兵和那个女生拥抱,依依不舍。乘务员在催。杨小兵跳上火车。乘务员收起踏板,关上车门。杨小兵的头从车窗探出来。一声长长的鸣笛,火车向南开,站台向北退。杨小兵在挥手,在喊。她不知道杨小兵有没有看到自己,也听不清他在喊什么。她踮起脚,伸长脖子,冲着远去的火车举起僵硬的右手,举到半空,又缓缓放下。

火车越来越快,拐个弯,不见了。送站的人慢慢散去,站台空了。雨还在下,一个穿藏蓝色制服的中年妇女在扫烟头和瓜子皮,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跳下站台,越过铁轨,从另一边爬出来。

她从角落走出来,右手拎着背包,左手攥着一张刚刚过期的火车票,仿佛攥着一张迟到的录取通知书。她面前的两条铁轨,远远伸向南方,也远远伸向北方。像是结束,也像是开始。

【王曦,小说见于《人民文学》《北京文学》《湖南文学》《长江文艺》《广州文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