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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着地面讲故事,始终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心 ——访电影导演、编剧刘江江
来源:文艺报 | 杨茹涵  2026年06月15日07:54

刘江江,编剧、导演,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新闻学专业。2019年,凭电影剧本《上天堂》入围平遥国际电影展年度创投计划。2022年6月,由其编剧并执导的电影《人生大事》上映,影片获第35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导演处女作奖、第十九届中国电影华表奖优秀青年电影创作奖。2026年5月,根据1976年唐山大地震后真实事件改编的电影《出入平安》上映,获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最受期待青年导演作品”。 

电影《出入平安》剧照

 

记 者:您最初与电影结缘是在什么时候?童年的成长环境,有没有埋下影视创作的种子?

刘江江:我出生在华北平原的一个普通小村庄。小时候村里办红白喜事,常会搭起露天电影幕布,这是我们儿时最期待的娱乐。一有电影放映,我就早早吃完饭,搬着小马扎去占位,《小兵张嘎》《少林寺》《解放石家庄》这些经典影片,都是我的影视启蒙。那时候只是单纯被精彩的故事吸引,只顾着看得开心,从来没想过,多年以后自己会走上导演这条路。

记 者:您大学就读于西南政法大学新闻学专业,从这个专业到影视创作跨度很大,当初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刘江江:选择新闻学专业其实是偶然。当时我看了西南政法大学和清华大学的大学生辩论赛,选手们的精彩表现让我印象很深。再加上我一直很喜欢看电视节目,十分敬佩水均益、敬一丹、白岩松这些一线新闻人,向往他们的工作状态,于是就填报了这个专业。我们专业课以采访、写作为主,对口方向本是报社记者,按常理来说,我的人生轨迹原本不会和电影有交集。

记 者:大学期间,有没有哪部影视作品或者哪段经历,让您萌生了拍片的想法?

刘江江:大学时宁浩导演的《疯狂的石头》特别火,这部影片又是在重庆拍摄的,我们全班同学几乎反复看了好多遍,还经常模仿里面的台词,当时这部作品也掀起了一阵观影和讨论热潮。真正让我动手创作的,是学校举办的首届校园MTV大奖赛。大二秋天,我看到赛事海报,就拉着身边伙伴提议一起拍MV。我结合当时喜欢的歌曲《求佛》构思故事、撰写剧本,几个人凭着业余本事完成了这支短片,没想到最后在比赛里拿下了好几个奖项。这次经历给了我很大鼓励,我索性又提议大家一起拍长片电影。

某天,我在篮球场看到一位同学,他T恤上印着“不就是玩儿嘛”,我当即决定把这句话当作片名。我们只写了简单的故事梗概和五场戏就开机了,一边拍摄一边修改剧本,我既是导演、编剧,也干制片、演员的工作,整个拍摄持续了80多天。那时候设备很简单,只有一台收音效果不好的DV机,还用竹竿自制了话筒。为了支撑拍摄,我们四处拉赞助,学校周边的餐厅、理发店、奶茶店、咖啡馆我们都跑遍了。虽然条件艰苦,但我们把整套流程完整走了下来:演员海选、开机仪式、制作海报横幅、线下售票、举办首映礼,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首映当天,我们在学校模拟法庭放映,场地原本只能容纳600多人,结果来了800多人,门口还有不少同学踮着脚看完了整部影片。这部片子是售票的,礼堂座无虚席,那是我大学时代最难忘的高光时刻。现在回头看,影片画面粗糙、表演也略显浮夸,但这段经历格外珍贵,也让拍电影的种子在我心里悄悄扎了根。

记 者:大学有了拍片经历,毕业后您为什么没有直接进入影视行业,反而成为一名法制记者?

刘江江:大学那次拍片更像是一段有趣的课余体验,拍完之后,我依旧没有打算专职做电影。2008年毕业,我回到河北,进入河北电视台成为一名法制记者。这份工作需要经常跑法院、看守所、监狱,和法官、警察、犯人打交道,天天游走在法理与人情之间。后来,台里筹备栏目剧《村里这点事》,我第一时间报名参与。接下来7年,我自编自导,前后拍了200多集栏目剧。栏目剧同样需要打磨剧本,比如,我们的栏目剧单集时长约20分钟,有时两三集的内容需要串联成一个完整故事,要有起承转合,有故事性,创作流程并不简单。我们的节目内容聚焦乡村生活、三农百态与农民工故事。演员都是河北本地的表演爱好者。整部作品的拍摄流程和电影、电视剧大体一致,只是我们的制作模式相对简单,灯光、拍摄设备都从简,往往一整天就要在一个村子里完成全部戏份。我偶尔也做综艺、拍专题片,还会客串出镜。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距离电影创作还很遥远,如今回头来看,这些日复一日的实操,打磨了我的叙事能力和镜头感,为我后来做编剧、导演打下了非常扎实的基础。童年的乡村生活、多年的记者经历、电视台的拍摄历练,每一段过往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

记 者:从栏目剧导演到院线电影导演,中间经历了怎样的过渡?《人生大事》的诞生,是不是一个重要转折点?

刘江江:从2017年开始,我每年都会整理国内各大影展的时间,连续参加各类影视创投活动,挨个投递剧本,但大多都石沉大海。直到2019年,我带着剧本《上天堂》(后改名为《人生大事》)参加平遥国际电影展年度创投计划,顺利入围,之后结识了联瑞影业等相关平台的朋友,才有了后来的《人生大事》,也算是为我的电影之路推开了半扇门。作为新人导演,起步阶段很难直接参与成熟项目,所以早期我都会同时承担编剧和导演工作。我一直觉得,剧本是一部作品的根基,即便现在有专业编剧搭档,我也会亲自梳理打磨剧本。电影是集体创作,导演就像一根竹签,要把剧组所有人串联起来,带着团队一同前行。《人生大事》获得市场认可后,我面对创作、面对观众和投资者,也多了几分坦然与底气。

记 者:如今您已经推出两部院线电影,能不能谈谈自己的创作风格和坚守的创作理念?

刘江江:目前我只有两部作品正式上映,还谈不上形成固定的风格。我始终想讲通俗易懂的故事,有温度、有情趣,能让人感动。我是从农村走出来的,特别希望我的电影,老家的父老乡亲坐在乡村露天银幕前都能看得懂、看得入戏。所以我的故事大多聚焦市井烟火、寻常生活,围绕婚丧嫁娶、普通人展开,贴着地面,扎根生活。拍电影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创作中总会陷入焦虑,拍摄过程也常有突发状况,工作里难免遇到各种难题,几乎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但有意思的是,难关熬过去之后,具体有多难慢慢就记不清了,心里只会盼着开启下一次创作。

记 者:当下短视频、AI技术快速发展,很多人担忧电影行业受到冲击,您如何看待这个现象?平时会借助新技术辅助创作吗?

刘江江:外界一直有“电影不行了”的声音,其实这种论调很多年前就有。但事实证明,不管时代如何变化,总有一批从业者沉下心打磨作品,坚守在行业里发光发热。我也会用AI辅助剧本创作,客观来说,AI确实提升了案头工作的效率,但目前还没能和我碰撞出惊喜。我很认同一个观点:技术只是叙事的载体和边界。从默片到有声电影,再到CG特效,每一次技术革新,都在拓宽影视表达的边界。AI未来会给影视叙事带来哪些改变,我也和所有人一样,满怀好奇地观望、尝试。

记 者:接下来有哪些创作规划?对于未来的职业和生活,又有着怎样的期许?

刘江江:现在我正在筹备新的创作,也在做大量前期调研,从生活里寻找新的灵感。我不想为了拍片而拍片,希望等到创作欲望饱满、故事自然流淌的时候,再正式启动项目。电影是集体创作,进度也需要整个团队协同推进。我没有给自己定下宏大的目标,只希望能一直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心,坚持学习新东西,身边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每天都能有新的探索和收获。珍惜当下、守住热爱,就是最好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