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6年第6期|韩云:一个女“大了”的生死温情
编者按
误解很多时候来源于缺乏必要的沟通。一个特殊的行业,因其特殊性常常被人们贴上直觉的“标签”,可能因此埋没从业者付出的努力和情感。《新大众文艺》敞开一扇窗,让各个行业中的奋斗者亮相,说出自己的闪光故事。
一个女“大了”的生死温情
//韩 云
“大了”,拼音读dà liǎo,两个字的声调分别为四声、三声,是我们天津人对婚丧嫁娶组织者的一个称呼。
“九河下梢天津卫,三道浮桥两道关”,我们天津卫婚丧嫁娶那可是大事,丝毫马虎不得,所以程序那是相当的烦琐。天津人还都讲面子、要面子,所以老例儿就特别多,可一般过日子的平常老百姓谁没事研究这个?
红白喜事的人家,突然来个几十口子人,搞得当事者手忙脚乱晕头转向,还要担心自己组织不好照顾不周,让亲朋好友挑理笑话,所以一般这样的大事都要请“大了”,一切听从“大了”的安排。后来结婚有了婚庆公司,“大了”就主要负责白事。
现在的“大了”,专指白事的组织者。
我妈帮很多女人办过白事,可自始至终她都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大了”,用她的话说:“什么‘大了’不‘大了’的,谁家有人去世,都慌里慌张不知所措,那才叫一个乱套!我就是帮个忙,再说都是邻居,就是能搭把手就搭把手的事儿。”
秀梅姨
1
80年代还没有闺蜜这个词,说两个女人关系特别好,都会称呼对方姐妹,比姐妹再好一层,两个人远远见了面又或是串门子敲门,都会大喊一声“姐们儿”。
这里必须提一嘴,“们”这个字发声要轻,带儿话音,连起来读显得格外亲切,像小时候听卖糖葫芦的那声吆喝“糖墩儿”,听着就那么甜蜜。
我妈和秀梅姨是好姐们儿,两个人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整天在一起玩过家家。我妈嫁给我爸后,我爸家正好和秀梅姨家院子紧挨着。自从我妈嫁过去,两家人把日子过得亲如一家。
“姐们儿,今天晚上你家别做饭啊,我包饺子!”秀梅姨一大早站在她家院子里对着我家院子大喊。
“知道啦!我熬点儿小米粥。”我妈听见也在院子里喊。有时我看见我妈太高兴,笑着把两只手放在嘴边,做成喇叭,对着院墙大喊。
“姐们儿”必须吃喝不分,所以不管我家还是秀梅姨家做点儿饺子捞面又或是什么稀罕好吃的,必定给另一家留出一大盘子,哪怕是自己先不吃呢,也要趁着热乎,小跑着给送过去。
秀梅姨比我妈小一岁,人长得不算好看,但说话做事干净利索。她不胖不瘦,白净的脸上,一笑有两个酒窝。那双丹凤眼不大,但看起来格外有神。
听我妈说:“秀梅小时候啊,特别聪明,学绣花织毛活儿一学就会,她学会了,再教给我。”
“她这一辈子太好强,吃苦受累不说,就算吃再大的亏,都能忍住,最后忍出了病……”
每次我妈说起秀梅姨时,总能自己叨叨很久,说累了叹口气,低下头眼里闪出泪光:“这么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秀梅姨从得病到去世不到半年,本来就不胖,人快不行时瘦得吓人。小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癌症,听大人们说“癌”,以为是“爱”。
有天晚饭后我妈领着我去秀梅姨家,她家屋里亮着一盏小灯,我看见她躺在一张不大的单人床上,脸白得像白纸,因为瘦显得眼睛大得可怕。
我躲在我妈的身后,抓住我妈的裤子露出半个脑袋小声问:“秀梅姨,什么是爱病?你为什么喜欢得病啊?”
我妈让我别瞎说,秀梅姨挣扎着动了动身子,对着我苦笑了一下,伸出她瘦得皮包骨的手,我把小手放在她手里。
“傻孩子,谁会喜欢生病呢?”这句话说得很慢,说完她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你长大以后……可不要生病哦!”
我从小就知道人早晚都是会死的,我知道秀梅姨是快死了。虽然我还不知道死掉的人都去了哪里,但不管去了哪里,我再没有见他们回来。后来当我也成为一名“大了”,见了很多人临终的时刻,发现女人临终与男人有很多地方都不一样。
女性马上要去世,她们表现出的不只是恐惧、不舍,更多的感情是——不放心。
虽然叮嘱的话还是那么几句,也全是她们平时说过成百上千遍的:“平时再忙也要按时吃饭。”“天一冷要记得穿秋裤。”“你胃不好,别吃太冷太硬的,蒸饭时候多放点儿水!”“咱家所有的药,都放在咱家柜子的第二个抽屉。”“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死亡可能是一个人一生出过最远的门,走了就再无返程。尤其80年代初,很多女人一辈子没旅游过,除去上班就是回家。在家待惯了,没出过远门的她们突然一个人离开。她们考虑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一家人,离开她要怎么办。
守在临终女人旁边的家属,一想到这或许是听到最后一次的“唠叨”,才知道原来有“妈妈”“老婆”“女儿”的关心,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儿。
我们人类啊,真是特别奇怪的动物。总是拥有时不觉得什么,好像一切都应该如此,好像一切可以天荒地老,好像父母永远不会老不会死,好像每年的春节,全家人都可以聚在一起,举杯欢庆。
只有经历死亡,亲人去世后,才会恍然大悟。这可不是我说的,只要参加过白事的人都会发现,家属在大哭中的遗憾和后悔。可一切都晚了,这世上时光不能倒流,更没有卖后悔药的。
每次看到女人的临终时刻,我总会想起秀梅姨。因为她的临终,是我记忆里所有逝去女人中最触动我的。
一个人是怎样的性格,在临终的时候最能体现。不知道秀梅姨是什么时候察觉自己快走了,我猜从她意识到的那个瞬间,她没想到准备自己的寿衣,而是忙着给亲朋好友准备一份礼物。
“等我走了,再看到我的礼物,能马上想到我,我就是走了也值得。”秀梅姨哭着恳求我妈,“姐们儿有你在,我放心,但我现在还不能走,我还有心愿没了你得帮我……下辈子咱俩还做好姐们儿。”
我妈那个年代根本不懂什么是“遗愿清单”,自从帮着我爸办过白事以后,我妈知道了做“大了”帮逝者入殓,是最后一步。“如果能帮他们完成最后的愿望,才是积了大德!”这是我妈的原话,这话也道出了所有“大了”师傅的心声。
秀梅姨有两个弟弟,都还在上学,她爸去世得早,妈妈身体不好,她是家里的大姐,里里外外都靠她照顾。秀梅姨的心愿是在死之前,给妈妈和弟弟每人织一件毛衣,希望他们可以在大年三十晚上穿。
时间不等人,看着秀梅姨一天比一天衰弱,我妈比谁都着急。姐儿俩说干就干,我妈也是个麻利人,她先把旧毛衣毛裤拆了,洗干净晒干卷成团,交给秀梅姨。
“你是不知道,秀梅最后两个月就是和阎王爷抢时间,没日没夜地织。我心疼她,她睡觉的时候帮着织了几针,被她发现全拆了重织。”我妈说的时候,红着眼圈儿,“我们那个时候,人都特认真,现在的人啊,理解不了喽。”
2
看一个人怎么面对死亡的过程,就可以大概看出这个人一生是怎么活的。这不是什么名人名言,是只要做了几年“大了”师傅以后,都会有的生死感悟。
白事上看着黑白的遗照,我就爱瞎琢磨。我发现除去意外或突然去世的,明知自己不久将要离世的人,他们大概会分成两类。非黑即白,还真没有中间项。
一类是爱自己型,这类人会精心挑选遗照、寿衣、骨灰盒甚至墓地,对自己的白事也很关注。会在生前选择喜欢的葬礼形式,与“大了”师傅面谈,当面叮嘱和感谢。
另一类人与第一类相反,是完全利他型,他们会把身边所有人都想到,唯独不会想到自己。
根据我的观察,大多数女性都是第二类,她们一生为家人操劳,你和她说“爱自己”,她们不是不懂,是根本没想过。“这么一大家子人,我还爱不过来呢,哪有工夫爱自己?”这就是她们。
秀梅姨把三件毛衣织好的那天中午,阳光特别好。她对我妈说:“我想晒晒太阳……”
“这还不简单嘛。”我妈把秀梅姨背到院子里。两个女人、两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着天。
“我走以后,有你做我的‘大了’,真是太好了!”秀梅姨看着我妈笑着说,“我害怕死,但一想到你守在我旁边,我就一点儿也不怕啦。”
我妈说那天下午,她一直哭,哭着说了很多话,反而是秀梅姨不停地安慰她:“你看你还是‘大了’,我看人家‘大了’没一个像你这样的啊,我死了以后,你可不能这么哭。你是我的‘大了’,白事上的人都看着你呢……”
女性的大脑一定和男性有什么地方不一样,要不怎么说女人特感性呢,所以我特别理解我妈。女性做“大了”想哭就哭,那伤心的情绪一上来,根本控制不住,我们也没想控制。
“‘大了’和逝者家属哭在一起,哭成一团怎么了?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这是我妈的原话。我妈这话一点儿没毛病,我们这才叫有温度的投入式入殓。只要不哭晕在死者的怀里,就是一名合格的“大了”。
以前我爸给我讲白事,从来都是一板一眼,就像老师在给学生讲课。轮到我妈和我说的时候,最费的是纸巾。经常她边讲边哭,我是边哭边听。说到特别难过的时候,我妈会停下来,沉默着哭一会儿,我会干净利落地忙抽几张纸巾,递给她。
讲秀梅姨时,我妈抹着眼泪说:“都说时间能冲淡和化解一切悲伤,千万别信这个,时间只能加重想念!”
秀梅姨让全家人试穿毛衣那天,我妈也在场。晚饭后全家人聚到秀梅姨的床边。秀梅姨的妈妈,这个可怜的老母亲,中年丧夫,老年丧子,看着被疾病折磨的女儿,老人一下子老了,瘫坐在床边。两个弟弟站在床边,低着头,好像是他们做错了什么事情。
我妈和我讲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只有我们做‘大了’的才知道,在白事上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进行仪式,反而是不伤心的。最心疼的时刻是在临终,将要去世的人和所有人告别的时候。”
生离死别,绝对不是简单的四个字或一个成语。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明白,一个天天生活在一起的人,却不得不离开,而且还是永远地离开,离开家,离开所有的家人。去世的人死了,不会再有任何感觉,而活着的人,却要时时刻刻面对这份遗憾和缺失。
两个弟弟穿上毛衣,毛衣都有点儿长,秀梅姨比平时显得有精神,声音里故意带着高兴轻松:“这是姐最后一次给你俩织毛衣啦,所以……故意织得大了一些。你俩以后还要长个儿呢……再过两年穿,准保儿正好。”
我妈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像身体里有块什么东西掉出来了。两个弟弟同时愣住,不知道说什么,用手摸着长出来的毛衣边不知所谓。
“妈,您不是一直想要件蓝色坎肩?我把我的毛裤拆了,反正……我以后也用不上啦。”
秀梅姨句句不说死,可句句话都在告别。秀梅姨的妈妈没穿坎肩,哆嗦着说完“我苦命的孩子啊”就放声大哭,继而一家四口抱在一起大哭。
我问我妈:“秀梅姨的白事,是您做‘大了’以后哭得最严重的一次吗?”
“是……也不是。”我妈点头又摇头,“我们当时都没想到,秀梅的生命力这么顽强,她临终的时候撑得比一般人都长,不吃不喝整整昏睡了两天,最后我把你爷爷请过来看。”
爷爷像位老中医,摸了摸脉,翻了翻眼皮。走到另一个房间,对着秀梅姨的妈妈小声问:“你家姑娘,我看像是在等人。她是不是还有什么没了的心愿?”爷爷话音刚落,我妈和秀梅姨的妈妈对望了一眼,都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别人,是秀梅姨以前的对象李华。他俩同一个单位,没人介绍,自由恋爱,两个人瞒着双方的家长好了一年多。
如果不是有天下大雨秀梅姨的妈妈不放心去胡同口等,发现自己的闺女和一个小伙子披着一件雨衣,在雨里手牵手走,秀梅姨还会继续瞒下去。
虽然下着雨,天又黑,秀梅姨的妈妈打着手电,还是看清了李华的长相。小伙子个子很高,长得也白净,和秀梅姨很般配。
过了几天,秀梅姨的妈妈邀请李华来家里吃饭。李华拎着一大块猪肉,可把秀梅姨的两个弟弟高兴坏了。一家人吃着肉,脸上都笑呵呵的。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很快秀梅姨就不笑了,李华提出了分手,原因是他妈嫌弃秀梅姨家里没有爹,还有两个上学的弟弟外加一个总爱生病的妈。
秀梅姨失恋的那段时间,不哭不闹,回到家就是干活,把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我妈那时候已经跟着我爸一起做“大了”了,她每天吃不好睡不着,担心秀梅姨想不开自杀。
我爸看我妈干着急,赶上有白事,让我妈喊上秀梅姨一起帮忙。秀梅姨看见有女人大哭也跟着哭,甚至比人家家属哭得还难过。陪哭了两场白事,秀梅姨和我妈说:“姐们儿让你为我担心了,从今以后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会有好事发生。”
3
说到轻生,我妈每次给这种方式去世的女人入殓,总是又生气又心疼:“不做‘大了’不知道,依我看还真像那书里说的,女人都是水做的。水啊……那么不稳定,热了蒸发冷了结冰。可人这一辈子,谁不得遇到那么一两次‘热’啦‘冷’啦的难事儿。每次遇到自寻短见的女人,我不着急入殓,总是想陪着她们坐一会儿。”
“有一次有人问我,‘大了’,你傻不拉几坐遗体旁边干嘛呢?你倒是赶紧入殓啊?是啊,我坐着干嘛呢?我也问自己。”
我不敢出声,静静等我妈继续说:“我心里难受,必须坐下来缓一会儿。我看着她们,还会小声和眼前这个可怜的傻女人聊天:‘我知道你难,要不你不会走这一步。决定离开这个世界不容易呀,你一定很绝望吧?没事儿,都过去啦,以后就不难了,你踏踏实实地走,有我陪着你。’”
说着我妈掉了泪:“我总想,如果她们走的时候,有个人能陪着坐那么一小会儿,说不定也就不会这样孤独地走了……”
谁说“大了”只管死了以后的事儿?我妈偏不信这个邪。满足临终病人的愿望,比办一场体面的白事,更重要。再说我妈还是秀梅姨的好姐们儿,我妈说如果这个时候不帮,等她也走了,到了那边都没脸见秀梅姨。
我妈听秀梅姨有意无意说起过,李华经他妈介绍,有了新的对象。我妈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女“大了”终于明白了秀梅姨的心意,她可不管那个,她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头上来,估计死神都得让三分。“姐们儿你等着我,我去找李华!”我妈在秀梅姨耳边大声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骑上我爸的大二八自行车,飞奔着去找李华。
当时是中午,我妈在厂食堂找到李华。李华正排队打饭,不等我妈喘着粗气说完,他就拿着饭盒往外跑:“你赶紧回,我回家拿样东西就去!”
这都嘛时候啦他还有心思回家?什么东西能比见人最后一面还重要?我妈不理解,虽然心里埋怨,可一回到秀梅姨家,马上趴在秀梅姨耳边大声说了两遍:“李华在路上,马上就过来。”说完,我妈看见两行泪从秀梅姨的眼角流了下来。
做“大了”这些年,见过越来越多的临终时刻,我发现人在临终昏迷时是有听觉的。我查阅了一些资料,有一种解释是:听觉可能是大脑在生命终结时最后一个关闭的系统。
按照上千年传下来的殡葬传统,人在刚刚去世还没净身入殓之前,家属是不允许大哭大喊的。
不知道其他城市的情况,我们天津的传统殡葬文化,有很多的讲究。在人刚刚去世的时候,家属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不能有任何的声音。听我爸说,以前传统的殡葬仪式中有专门的哭丧环节,“大了”会安排在中午11点到1点和下午3点到5点这两个时间,因为这两个时段的阳气盛。
另外还有一种说法,我觉得有一定的道理,我听老师傅说过:“咱们‘大了’在逝者家属哭的时候,总会提醒‘不要把眼泪掉在亲人的身体上’,那可不是瞎说的。这是咱们‘大了’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殡葬知识。眼泪是无根之水,滴在遗体上会对去世的人不好。”
我想也是,就算是还活着的人,有人把眼泪鼻涕落在咱们身上,咱也不乐意不是?这可不是迷信,人家医学早就解释得特明白,人去世以后遗体会滋生大量的细菌,还会释放有毒气体。距离遗体太近大哭,会吸入这些有害气体。
所以在白事上一切都听从“大了”的安排是有道理的,“大了”师傅的经验不只是操办过多少家的白事,而是经过和师傅严格学习和传承。现在已经进入AI时代,不懂医学、不懂科学、不懂传统传承的“大了”,不是好“大了”。
咱还说回秀梅姨,我以为我妈知道秀梅姨能听到,以她的性格一定会开启平时和我的唠叨模式说个不停。可我还是小瞧我妈这个女“大了”了,她只是握着秀梅姨的手,静静等着李华。
我见过很多这样的情景,在生与死交汇的特殊时刻,“大了”握着临终之人的手,像一位生命的守护者,不管有多少家属,也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心中少了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命充满敬畏。
“来啦,来啦……李华来啦!”李华还没跑进院子,秀梅姨的弟弟就在门口大声喊。
和我在电影电视剧里看到的不同,李华并没有慌张地冲进屋子,像琼瑶剧里的男主角那样,抱着奄奄一息的秀梅姨大喊大叫。
我妈说,李华站在院子里把衣服整理整齐,然后平静地深呼吸了两口,才一步一步走进秀梅姨的屋里。
看到秀梅姨,他的眼圈儿通红,站在床边看了一小会儿,蹲下哽咽地说:“秀梅,我来看你了。”
所有人静静地站着,没有一个人说话。李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口琴,对着秀梅姨说:“这是你最喜欢的一首曲子,以前都是我吹你唱。今天就让这首曲子,陪着你……”说到这里李华哭了:“秀梅,我知道你一定受了很多苦,不要再苦自己,走了就不会疼。”
悠扬的口琴声响起,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在静静地流着眼泪。我妈说她听过那首曲子,只是歌词记不清楚。我让我妈哼,原来是李叔同的《送别》。我妈继续哼着,我猜在她的眼前,一定又浮现了当年秀梅姨临终的时刻,耳边依旧能听到《送别》的口琴声。
回忆应该是一个长廊,推开门走进去的人,像是走进了只属于他们的梦境,要很久才能从回忆的长廊里走出来。后来我看到很多老人患了阿尔茨海默病后,眼睛都很有神,充满孩子一般的清澈,我猜他们一定也都回到了属于他们的记忆长廊。
过了很久我妈从她的记忆长廊里走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有了一丝欣慰:“李华坐在地上一直吹一直吹,过了很久等我们发现的时候,秀梅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但她的脸上挂着笑容,她走得很安详。”
4
要不说女人做“大了”就是和男人不一样,她们更感性,也就更具有人情味。我妈发现秀梅姨已经去世,轻轻拍了拍李华的肩膀:“好了……秀梅已经走啦。”口琴声停止,李华依旧坐在地上,看着秀梅姨。
我妈没有着急入殓,却做了一件比入殓更重要的事儿,让家人与逝者一一告别。在我看来,我学历不高的妈妈,简直就是一位关于死亡的老师。她会让每一位家人和刚刚去世的逝者,说几句送别语。
用我妈的大白话说:“白事不光是一件事儿,也是一家人送走他们最亲的一个人的过程。我这么说吧,一家人就好比一头大蒜,突然有一天中间一个蒜瓣儿啊它坏了,阎王爷把这个蒜瓣儿从这一头蒜里给生生掰下来拿走啦。你说其他蒜瓣儿,也就是家里人,一下子能接受得了吗?白事就是让这家人接受的过程,我不管别的‘大了’,只要是我做‘大了’,我觉得我要让家里的人,也就是一整头大蒜的其他蒜瓣儿,都接受这个事儿。”
我妈说得有点儿绕,但我太明白她说的“死亡告别式”的意义和重要性了。很多家属就是没有这个死亡仪式感,在白事后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悲伤,有一些人还得了一种叫“延长哀伤障碍”的心理疾病。
我妈搀扶着秀梅姨的妈妈坐到刚刚去世的女儿床边,可怜的老人捂着嘴哭,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妈说:“秀梅出远门,以后不能回家看您,您老有什么不放心的嘱咐嘱咐。”
“梅啊,妈知道是咱们拖累了你,你从小就懂事,你爸走得早,没让你和其他孩子一样,有爸妈宠着……你从来没有埋怨过一句,你不说,我这个做妈妈的心里内疚。”秀梅妈一说就停不下来,一边哭一边说,“本来看你有了自己喜欢的对象,妈为你高兴,没想到还是这个家拖累了你。都是我不好,应该死的人是我,是我啊……”秀梅妈捶打着胸口。
从一个“大了”的身份来看,我发现我们很多时候特别奇怪,有些特别知心的话,一定要等一个人去世以后变成遗体,再也听不见的时候,亲人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
越是亲近的人越会如此,好像这些最温暖的话烫嘴,又或者是不大好意思,说不出口。死亡已经是件无可奈何的事儿,我们还要在这个无可奈何上加上一个“不好意思”。
秀梅姨的两个弟弟一起与她告别,先是给姐姐深深鞠了一躬,大弟弟先开口:“姐,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妈妈和弟弟,你教给我的,我都学会了,你看我说得对吗?我已经学会蒸米饭,洗衣服的时候把裤衩、背心和别的衣服分开洗,还有一大早起床生炉子,给妈妈冲一个鸡蛋,冲好趁着热递给妈妈,要不妈妈节省不舍得喝……”
大弟弟特别认真,断断续续哭着说了很久,一会儿话声大,一会儿哭声大。直到小弟弟大声问:“哥,你说够了没有,我也想和姐说几句,你说这么多,姐都走远了,听不到我说的话,怎么办?”
我妈说当时已经来了很多邻居,听小弟弟这样说,大家再也控制不住,都哭出了声。
终于轮到小弟弟,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姐姐的手里:“姐,这是咱家的钥匙,你拿着!那天你让我穿新毛衣,把这把钥匙交给我,说我总爱丢钥匙,给我留着用。当时怕你伤心,我收下了。可你不知道,一看到这把钥匙,我就想起小时候,你脖子上挂着这把钥匙,和我在院子里玩。”
说着他使劲擦了一把眼泪:“姐你拿着钥匙,我就觉得你没离开咱们这个家。家里的活儿,我也会和哥哥一起干,我们哥俩会照顾好妈妈,你放心走吧!”
李华只说了一句,声音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秀梅,你别恨我,我就是个窝囊废,不值得你喜欢。都说忠孝不能两全,爱和孝更是如此。”
我妈没说什么,她知道自己是秀梅姨的姐们儿,更是这场白事的“大了”,可以开始入殓了。
关于寿衣秀梅姨早和我妈交代好:“咱俩是不是好姐们儿?你就听我的。你就给我穿……我给自己准备的嫁妆。要不我一针一线做好的嫁妆就这么浪费了,多可惜。我不怕死,我穿上嫁妆,就当那天自己是出嫁啦。”
秀梅姨说完,把当初缝制的嫁妆一件一件给我妈看:“龙凤呈祥的大红缎子袄和大红裙子,龙和凤都是我亲手绣的。你看这凤凰绣得好看吗?”秀梅姨拍着嫁衣苦笑:“缝的时候,我还没和李华分手,现在看着它们,好像自己在婚礼上,所有人都那么高兴都对着我笑,我给大家包喜糖,头上还戴着大喜字。”
给秀梅姨穿上大红缎子袄和大红裙子的时候,我妈耳边一直响着那天秀梅姨说的这些话,一遍一遍说个不停。我妈像平时和秀梅姨聊天那样,一边换着寿衣一边故意用开心的语气说:“你交代我的事儿,我可都按照你说的照办啦,你穿上这件嫁衣,到了那边就是最漂亮的新娘。你还有什么想要的想说的,就给我托梦。你走了,我就没有好姐们儿了……我会想你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梦到秀梅的时候不是很多,可我是真想她。”我妈眼里又有了泪。
“李华呢?他看见秀梅姨的寿衣说什么了吗?”我怕我妈伤心,换了个话题。
李华这个可怜的男人,没再说什么,一直守在秀梅姨的遗体旁吹口琴,还是那个曲子,不吃不喝地吹。守灵到黄昏时,他妈不知道怎么找来了,带着两个人把李华生拉硬拽地拉走了。
我妈至今记得李华妈,可见是个让人过目不忘的老太太。我妈说她特像《白雪公主》里的后妈,带着一身的高傲和不讲道理的劲儿。临走时还不忘夸赞自己有远见:“幸亏我没同意这门婚事,还好没娶过门,要不刚结婚就死了,真是晦气。”
秀梅姨的两个弟弟冲过去,想和他们说道说道,被我爸一把拉住。等我妈给秀梅姨开光时,才发现在寿单下面秀梅姨的头边,放着李华的口琴。
5
还有一件事我妈没意识到,我却特别有感触,是关于秀梅姨的骨灰。
过去像秀梅姨这种没有出门子的女性,家族祖坟是不让埋的,好在社会发展,很多地方已经没有这样的规矩。
秀梅姨的妈妈想让女儿的骨灰埋在老伴的坟地旁边,老太太想着,父女两个人在阴间也算是另一种的团聚,相互有个照应。老家已经同意了,说是要过49天以后,100天之内下葬。
49天和100天的说法,是秀梅姨爸爸老家的殡葬习俗,老家都有老家例儿,老例儿各不同,但都充满善良美好的寓意。我理解,这就好比我们天津卫传承下来的妈妈例儿,什么“正月不剃头,剃头死舅舅”之类的。
没下葬的49天时间,秀梅姨的骨灰被放在家里。秀梅姨的妈妈把父女两个人的黑白遗像摆在一起,遗像前放着四个苹果、两个大馒头。
我爸会做骨灰盒,给秀梅姨做的骨灰盒很精致,像个漂亮的首饰盒。是啊,谁不爱美呢?
骨灰盒端端正正地放在秀梅姨平时睡觉的枕头上,秀梅姨的妈妈每天晚上还是会按习惯给秀梅姨铺炕、打开被子,早上再叠好被子。吃饭的时候,也会在秀梅姨经常坐的位置,放上碗筷。
邻居们没有人忌讳,吃完晚饭大家会聚到秀梅姨家坐一会儿,聊聊天。一进屋对着遗像聊几句,好像死去的秀梅姨还在,继续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每天邻居们来问候,聊天的内容都差不多,什么“秀梅吃了吗”之类的。老年人会拿出对待晚辈的和善,对着秀梅的照片说:“没事儿,就常回家看看。”同龄人来的人不多,最后临走的时候,会告别说:“秀梅,我们都很惦念你。”
49天过得很快,老家那边选好了适合下葬的日子,这是件大事,秀梅妈和两个弟弟决定一家四口儿一起去。秀梅姨的骨灰盒被一块大红布包裹,包裹红布的事儿,当然还是由我妈这位“大了”加好姐们儿完成。
这一回大家没怎么难过,没有人哭哭啼啼,都为秀梅姨高兴,觉得她很快要“入土为安”,还是埋葬在自己爸爸旁边。
裹骨灰盒的时候,我妈说,她没觉得是在裹一个冰冷的木头盒子,而像是裹着一个新出生的小婴儿。她轻手轻脚,生怕“小婴儿”有一点儿的不板正。裹好的骨灰盒包裹,又裹上一层素净的大床单,最后放在一个大提包里,提包里又放了糖果、苹果、大豆、玉米,甚至还是好几个大红喜字。
大家把秀梅姨的妈妈一行护送到汽车站,等车的时候秀梅姨的妈妈把她家大门钥匙偷偷塞给我妈:“这几天我们不在家,家就交给你了。秀梅临走的时候有天和我说啊,等她走了,让我拿你当闺女。”说着看了一眼旁边,压低声音:“这把钥匙就是秀梅的那把,你留着,你留着吧……”
我妈突然很想哭,看着秀梅姨的妈妈手里的黑色提包,一想到提包里放着她最好的姐们儿,她就想哭。虽然是“大了”,可我妈还是无法接受秀梅姨一个大活人变成了骨灰这件事。
汽车开远,我妈死死攥着钥匙,她走到人群的最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秀梅姨家。一开门站在院子里,想起她曾经和秀梅姨一人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云晒太阳的时光。
她搬了两把椅子,看着旁边的空椅子,想起两个人之间的很多事,好像还听见秀梅姨站在院子里喊:“姐们儿,今天晚上你家别做饭啊,我包饺子!”
我妈在秀梅姨白事上忍住的眼泪,终于不需要再忍,哭出了声。
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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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小时候的友谊最纯真,我长大以后回忆我和爱爱的友谊,真有点儿复杂。复杂在我的动机不纯,我去她家是为了看小儿书,吃好吃的零食和水果。爱爱拿我当什么?我不太清楚,到现在我都不能确定,她是否认得我,更别说记住我了。
爱爱出生就是个脑瘫的孩子,妇产科护士抱着她走出产房时,都不知道对等候在门口的爱爱爸爸和姥姥说什么好,磕磕巴巴才说出几个字:“恭喜,是……个女孩。”说完没等他们看清楚脸,一个急转身又闪进了产房。
等全家人都看清爱爱时,她被妈妈抱在怀里,全身苍白,不哭不闹。眼睛尤其大并突出着,很像个外星人。黑眼球小,几乎全是眼白。不仅是眼白,两只眼睛距离还很远,有一只已经跑到耳朵上面。
“我可怜的孩子。”妈妈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脸,“以后我们会给你更多的爱,就叫你爱爱吧……”
爱爱的爸爸表现得很绝望,蹲在地上用手抱住头。姥姥看着爱爱,哭得撕心裂肺:“以后这孩子可怎么活呦?”
我妈坐在爱爱妈妈床边的椅子上,也跟着擦眼泪,说她只有在白事上见过老人会这么伤心地哭。可这次不同,痛哭来自妇产科住院部,家人不是围着一具冰冷的遗体,而是为了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怎么活下去而哭泣。哭“活”而不是哭“死”,每个家庭都应该是这样的情形。一个人去世,全家人在三天时间里一起悲伤。而每个人漫长的一生,要经历的痛苦与艰难,是需要一家人一起承担的。这可不是三天、三年,有可能需要三十年,或许更长的时间。
每次我都会想到那句“长痛不如短痛”,死这件事儿和生比起来,从时间上看,永远是短痛。
我上小学以后,每次放学回家,总喜欢去爱爱家写作业。写完作业,我会给爱爱讲童话书。我最喜欢听干妈,也就是爱爱妈妈给我们讲故事。爱爱妈妈很喜欢我,征得我妈同意,认我做了她的干女儿。
干妈的故事总少不了讲她的宝贝闺女,她说爱爱出生吃奶是个大问题,她不会用嘴嘬奶。每次吃奶都是越吃越急,一开始干妈拿着很小的勺子喂爱爱喝奶粉,好几次都呛得爱爱不停咳嗽直翻白眼。
最后干妈想出了一个好办法:用干净的纱布,沾上奶,再放进爱爱的嘴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能吃奶,爱爱从小就特别瘦,手瘦得好比鸡爪子。干妈每次拉着爱爱的手,都会长长地叹一口气,然后不停地说:“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闺女呦……”
爱爱过三岁生日,干妈决定抱着她去照相馆拍一张三周岁的纪念照。做这个决定前,干妈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她怕别人看爱爱像看一个怪物的眼神,好像人们突然在自己的家里看到了一个外星人,准确地说还是个外星宝宝。他们的两个眼球会一动不动地盯着,然后马上通知身边没有看到的人。反正爱爱每次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都会引起人们一阵小的骚动。
爱爱到了照相馆,先不要说别人怎么看她,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陌生的人,还有照相的大灯照着,吓得全身发抖,大哭大叫。不仅如此还突然就吐起来,把干妈给她穿的新衣服都弄脏了。
干妈给我讲的时候,她轻轻给爱爱擦去嘴角的口水,好像是回忆一件美好的事儿:“你是不知道,爱爱还没开始拍就拉裤子啦,你说她多会挑地方,把人家照相馆椅子上的红毯子拉脏了一大块。我不好意思地拿起毯子说要帮人家洗干净,倒是负责照相的师傅,他傻傻地站着,不知道说什么,一会儿用手擦汗,一会儿朝着我摇头摆手,一会儿看看爱爱一会儿又看看弄脏的毯子,眼神里充满同情,不停地说,不用……啊!没……关系……”
最后爱爱的纪念照是干妈抱着她照的,我看过那张照片,爱爱闭着眼睛,倒是她妈妈微微地笑着。照片里的干妈显得很老,很多白发,眼角也都是皱纹,我还在干妈的裤子上看到了污渍,上衣的一只袖子上浸着一大团爱爱吐的奶。可干妈抱着爱爱,还是一脸幸福的模样。还有一张她笑着亲爱爱的脸,那个时候爱爱已经哭了两个多小时,累得睡着了。
有一次我去爱爱家玩,看见干妈正在看相册,翻到爱爱三周岁纪念照的那几张时,干妈拿着相片,脸上还是露出那种特别幸福的笑,和我讲起当时拍照发生的事情:“那天我们很早就到了东风照相馆,一直过了中午才拍完。”
我很好奇地问:“当时为什么一定要给爱爱拍照片呢?”
我看到她的眼里充满了泪光,用手抚摸着照片说:“为什么啊……我当时就想,一定要拍一张爱爱的照片,万一有一天这可怜的孩子死了,我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多可惜啊……”
说完她抱着爱爱,默默地哭,我看着她用一块粉色的小手绢,擦擦爱爱的口水,又擦擦自己的眼泪。
我突然想起妈妈曾和我说过的话:“你是不知道爱爱爸爸,看到爱爱这个样子,人就突然消失了,再也没回来过。”我突然感到很难过,也跟着她们一起哭。
如果爱爱爸爸是个逃兵,那干妈就是一个伟大的战士。在那些最最艰难的日子里,她和姥姥笑对困难,让我知道了什么是乐观,什么是乐观地面对生活。
2
在我办理的白事中,经常听到有人大哭着说:“你怎么走得这么突然?说走就走啦?”
好像大家从来不知道,人是会死的。平常的生活像一个运转正常的钟表,到什么时候该怎样,都是有规律的。可死亡它才不管这些,死亡是个例外,在所有人都觉得就该按照活着这个钟表继续下去时,它会突然跳出来,无声无息地带走我们中间的一个。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有时,我们对这种不确定的恐惧,已经超过了死亡本身。
小时候我还不明白,为什么爱爱妈妈会刻意拍照片。直到长大我也做了“大了”,才明白这不是悲观,反而是积极面对生活的乐观。她随时都在用心留意,生命活着的痕迹。
对死的警醒,不仅让我们知道珍惜,更重要的是,会让我们有意地制造和留住美好的记忆。如果我们都像爱爱妈妈这样,我想在白事上,不会再有人觉得死亡是个贼,偷走了某个人的生命,而是我们时刻就在死亡面前吃饭、睡觉、生活,死亡时刻都在静静看着我们。
在说爱爱的白事之前,我想先说说去世前的爱爱。
我现在回忆她,总是先想到,爱爱在她妈妈生日那天,唱的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
和爱爱在一起时间久了,会发现她是个很漂亮的小女孩。她的眼睛比谁的都大,到现在我都没有见过比她更爱笑的人。爱爱最喜欢吃糖,不管什么时候给她嘴里放上一块糖,她会对你一直笑。
教爱爱唱歌,是我小时候做过的最富有挑战性的事情,比给去世的人入殓还难。平时看干妈很辛苦,要上班还要照顾脑瘫的爱爱,我想给干妈一个惊喜。
偷偷教爱爱唱歌前,我做了充足的准备,买好了一大袋子各种味道的水果糖,最后我都担心,在学会唱歌之前,爱爱会不会吃出蛀牙和糖尿病来。
教爱爱唱歌比教鹦鹉唱歌难太多了,主要还是因为她的嘴,没有长在该长的地方,这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因为歪斜,说话发音就不可能字正腔圆,声音都好像是从山谷里传出来的,隔着十万八千里的感觉。
爱爱说出来的话,发散、低音,但声音却大,咬字更是乱套,跟坏了的磁带放进录音机里一样,卷着乱音一串,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世上只有妈妈好”,她说的每个字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跳着从嘴里喷出来的。爱爱说话就是锻炼,因为她太用力太费力,肚子都一起一伏地跟着使劲。我几乎要绝望了,最后排练变成了我和爱爱两个人不停地抢糖吃。
其实让爱爱唱歌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她根本不能记住《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歌词,她只能记住一句话,所以我把歌改成了诗朗诵,只留下两句——“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干妈生日那天晚上,我受邀参加,爱爱姥姥给干妈用面做了一个大桃子,说是寿桃。在吃面条之前,我很神秘地对干妈说:“祝您生日快乐!我和爱爱要送您一个生日礼物!下面请听配乐诗朗诵!”
我把爱爱从椅子上拉起来,拉到干妈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塞进爱爱的手里,轻轻地说:“说吧!说完就可以吃糖。”
爱爱看看糖又看看干妈,站直了身体,无比大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朗诵:“妈妈!世上只有妈妈!好!妈妈!我是块宝!”
爱爱朗诵完,最后一句,简直神了。干妈和姥姥果然被感动得哭了。尤其干妈,搂着爱爱半天不松手,不断重复地说:“你就是妈妈的一块宝……你就是妈妈的大宝贝……”
让我们没有想到的是,就算被妈妈死死地搂着,爱爱也能腾出两只手,悄悄把糖放进自己的嘴里。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又从嘴里吐出那块糖,用手轻轻地放进了干妈的嘴里。
干妈吃着糖,眼泪不断地往下流。我想那是干妈吃的最甜的一块糖,也是干妈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爱爱十六岁,抢了一个小女孩的娃娃以后,大家才发现她喜欢娃娃。
干妈高兴坏了,买了两个娃娃回来,一大一小。自从有了这两个娃娃,晚上睡觉爱爱都不搂着干妈睡,要搂着娃娃睡。
可没有过一个星期,两个娃娃一个被爱爱扯坏,另一个还算是完整,但被她的主人用牙咬得不成人形。姥姥一看不行,就开始用碎布给爱爱动手做娃娃,反正她也不挑剔。可姥姥做的娃娃,别提有多不像娃娃了,简直就是一个分叉的大枕头,亏姥姥想得出来,娃娃的脑袋就是一片布,缝了两个扣子算是眼睛,嘴更直接,就是用一个红色的拉锁直接缝在上面。
就是这样的娃娃,爱爱去哪里都抱着,不仅是睡觉,吃饭上厕所就连洗澡都抱着。姥姥做的娃娃,里面装的是荞麦皮,洗澡泡水以后,娃娃就变得无比沉还无比湿,可我们怎么解释怎么哄都没有用,爱爱指着娃娃说:“好!好!”那意思就是说,我和它是好朋友!
没有办法,姥姥一把抢过爱爱的娃娃,对着她说:“娃娃回家喽!”可爱爱不管,嗷嗷地叫,嗓子都喊哑啦,姥姥也是没辙了,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竟然找了一把竹子的痒痒挠,爱爱一看就高兴地大笑,一把搂过“新娃娃”,使劲地亲。我估计她可能觉得这个痒痒挠跟她一样瘦,都跟竹竿一样,所以她觉得特别亲切。我听姥姥和我讲,心里难过得想哭。
从此以后,爱爱算是和那个痒痒挠分不开了,成了好朋友。偏偏有一天她家里来了个亲戚,一个不小心,一屁股把爱爱心爱的“娃娃”一屁股坐成了两截,姥姥吓得够呛,马上把痒痒挠藏了起来。
不一会儿工夫,爱爱开始满屋子找她的“娃娃”,找半天在枕头下发现断成两截的痒痒挠,不仅没有哭,还高兴地跳了两下,跑到姥姥跟前,大声地说着,虽然说不清楚,但意思就是:“朋友,朋友……”
姥姥和我讲这段故事的时候,说着说着就哭起来,干妈眼睛里也含着泪,摸着爱爱乌黑的头发说:“多好的孩子……咱家爱爱多想要个朋友啊……我可怜的孩子啊!”爱爱看着姥姥和干妈,低下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两个娃娃”,举着它们笑着。
从那以后,干妈每个月开了工资都会给爱爱买一个娃娃回来。她更高兴了,因为她每个月都会有一个新朋友陪着她,爱爱出门很麻烦,但她一定要带上她所有的朋友,一个也不能丢下。
3
爱爱21岁,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偏爱她,她永远是个孩子。长大的爱爱比以前更加快乐,我每次去她家,都会给她买糖。爱爱不管手有多脏,都要亲手把糖纸剥下来,把糖放进嘴里。
有一年国庆假期,马路两旁都挂满了花灯,人也非常多。吃完晚饭后,爱爱和家人一起出门看烟花。
她看到马路对面有卖糖葫芦的,就立刻嚷着要吃。因为没有教给她怎么过马路,也没有告诉她马路上的汽车有多么危险,爱爱突然很快地跑上马路,被一辆来不及刹车的汽车撞倒了,当时就昏迷不醒。
很快救护车把她送往医院,我和妈妈还有很多邻居,陪着干妈、姥姥一起赶了过去。医生具体说的什么已经不重要,我们看着医生给爱爱盖上了白色的单子,单子一直盖,一直盖,脑袋也被盖上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不停地对我说:“爱爱死了!死了!”
干妈坐在医院的地上,背靠着墙,她不哭也不闹,一句话也不说,一动不动,两条腿直直地伸着。低着头,像一尊塑像,她的头发散乱着,有一些垂下来,也是静止的。
作为“大了”,如果问我最害怕什么,除了害怕孩子去世,我最怕的就是车祸这样突然离世。我害怕面对他们的家人,所有言语都是苍白的,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什么都不说,我更难过。
我看见妈妈走到干妈旁边,什么也不说,一把抱住她。她们很长时间谁也没说话,直到我听见我妈轻声说:“孩子走的时候,没遭罪。”
干妈这才“啊”的一声喊了出来,接着“啊啊啊”地喊个不停。我搀扶着姥姥,坐到医院的椅子上,她哭着自言自语,重复着同一句话:“这下好了,我能放心地死啦!我一直放不下爱爱这孩子,这下好啦,好啦……”
人生有些错误是可以弥补的,可有的一旦发生了就永远不能弥补了,就算是死也不能。医生让我们去医院的太平间看看爱爱。她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好像睡着了一样。静静地,静静地等着我们。
爱爱额头上有一道很大的口子,干妈的手抖得厉害,妈妈握住干妈的手,干妈把手放在了那个大口子上,她轻轻数着爱爱额头上的伤口:“一针两针三针……”一共十七针……姥姥看着爱爱,用手摸着她的脸,突然晕倒了。
虽然我从小到大经常接触遗体,但在爱爱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闪出爱爱闭着眼,一个人静静躺在太平间的样子。
我再也看不到爱爱的大眼睛,也不能哄她笑,逗她开心,看着她撒娇,给她嘴里偷偷地塞糖了……
突然之间,她就像被风刮走了一样,在我的眼前消失了。一想到我再也看不到她对我笑,我就后悔,不该和她抢糖吃,不该在长大以后,因为喜欢看书,有了新朋友,很少再去找她玩。
白事是我们人类才有的表达相互照顾、体贴和温暖的一种形式。一个家人或朋友离世,丢失的情感,一定会有很多人通过自己的付出而去填补上。每场白事,虽有离世,但总会让我看到一家人,甚至是几家人的团结和凝聚。
在白事上看到的眼泪,和平时的眼泪是不同的。为了一个去世的人悲伤,所流的眼泪是具有安慰作用的。安慰多了,我们的心才会平静下来。每次看到白事上的人们,嚎啕大哭,或默默流泪,或捂着嘴抽泣……所有哭的人,汇聚在一起,彼此用潮湿的眼睛看向彼此同样潮湿的心灵。
爱爱的寿衣是在太平间换的,在太平间门口,我妈握着干妈和姥姥的手,讲了很多嘱咐的话:“孩子已经走了,我们都知道,人死不能复生,这不用我多说啦。可咱们做家大人的,可要给爱爱做个榜样,咱们第一不能大哭,第二不能把眼泪掉到孩子身上,咱们要让孩子安心地走!”
我妈说得很有力度,她这样说,是几千年传承下来的。咱们中国自古的殡葬习俗是“死者为大”,这是我们对生命的尊重,哪怕去世的是一个孩子,活着的所有人,也要给逝者最体贴的照顾和最体面的尊严。
给爱爱入殓是我们“大了”和好几位邻居大姨大婶一起完成的,我们给爱爱换上她最喜欢的粉色的娃娃裙,一双粉红色的绣花布鞋。她的手指细长细长的,没有一点血色,白得跟一张纸一样,脸没有手那么白,额头上的大口子被头发齐齐地盖住。
爱爱的遗体旁摆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娃娃。在爱爱眼里,每一个娃娃都是她的朋友,她躺在那里,并不孤独,她也变成了娃娃。
给爱爱入殓完,我在她的两只手里放了很多的糖,好像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但她已经不能死死地攥着它们了。我站在她的身旁,轻轻地对着她说:“爱爱,我往你的手里塞满了糖,如果真的有灵魂,你看到糖一定要记得我们所有人!”
爱爱的遗体停放在太平间,家里灵堂放着她的遗像,和所有遗像不同,不是黑白的,也不是单人的,而是爱爱三岁时,干妈抱着她照的照片。干妈的脸和爱爱的脸,贴在一起,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没什么人的时候,我看着爱爱和干妈的照片,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哄着她,不让她吃鼻涕,教给她唱歌,我们一起堆雪人,一起做游戏,一起抢糖吃……
4
第二天晚上,所有邻居站在楼前给爱爱送路。小时候我问过我爸:“人都死了,又不会走路,为什么还要送路?”
我爸可以说是一个“大了哲学家”,他的回答简单且富有哲理,我记得他抽着烟看着很远的地方说:“就因为这个人死了,他不能自己走,我们才要送他最后一程啊。”
等我也做了“大了”才了解到,送路是我们的一种美好愿望。
送路,送的不只是人的灵魂,也是我们美好的愿望。这让我想起送新娘子出嫁。那我们“大了”应该是这个世界上送走逝者的最后一位娘家人。
这样想以后,我每次看到入殓以后平静地躺在冰棺里的去世的人,他们被打扮一新,甚至比活着时还要体面,拥有鲜花围绕时,脑海里会想象他们或许到了另一个世界,也会生出面对崭新生活的底气。
给爱爱送路,除了应该有的传统纸活儿,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个娃娃。我送给爱爱的,是小时候爸爸给我做的木头娃娃,只有巴掌大小,陪伴了我一整个童年。
我只有这一个娃娃,我觉得它很像爱爱——没有娃娃应该有的柔软,根本不能算是个娃娃。但或许就是因为爱爱是个脑瘫孩子,干妈和姥姥,还有我们所有人才会格外爱她。
妈妈搀扶着干妈,我架着姥姥。送路的队伍在路灯下默默地行走,妈妈突然在队伍最前面大喊:“爱爱一路走好!一路顺风!这辈子你快快乐乐,下辈子你要……记得我们啊!”
我愣了几秒,我以为我妈会喊下辈子也要快快乐乐之类的话。“下辈子要记得……”这样的话,我以为只有去世的人的家属,才会哭着说。也只有我妈这个女“大了”才会在送路的队伍里这样喊出来吧。
她一嗓子喊完,本来安静的送路队伍,哭声一片。我断断续续听到哭声里,不断有人哭着说:“多好的孩子。”
爱爱活着的时候,我只听过干妈和姥姥这样夸过爱爱。爱爱死了,她不再是人们眼里的脑瘫儿,变成了“好”孩子。这件事更加让我明白,死亡像是一个滤镜,它能过滤掉人世间的一切不堪。不好的死亡都带走,留下的只有美和好。
我搀扶着姥姥,在月光和灯光下,我看到她默默地哭着,眼泪流下来也不擦。在一片哭声中我听不清姥姥说了什么,只听清几个字“傻孩子”“慢点儿走”“不要怕”……
在送路最后,每个人把手里的娃娃丢向火堆的时候,火光映红了姥姥的白发。黑暗中的姥姥一半红,一半隐藏在黑色里,像极了我们活着的人要面对亲人的离世,也是一半生,一半死。生是要继续生活下去,死是必须面对的离别。
“爱爱啊……从你生下来那一刻,你从来没有离开我们。你妈上班,姥姥整天就看着你,只要你醒着,姥姥再困也不敢闭一下眼。我怕你去阳台掉下去,怕你去厨房被火烫到,怕你吃饭喝水呛到……你跑起来不管不顾,我怕你摔倒。爱爱啊,你走了,走到我的前面,姥姥以后不用再担心你啦。”
干妈走过来,抱住姥姥。姥姥开始大哭,这是爱爱去世以后,我第一次看见姥姥这个模样:“爱爱,姥姥从来没和你分开过,你这么一走,你让姥姥怎么办?你晚上要搂着我才睡得着,现在你不在,姥姥没人搂……也睡不着。”
所有女人都哭得很伤心,她们坐在地上,拍打着地面。我妈始终坐在干妈旁边,轻轻抚摸着干妈的后背。我在她们旁边,不知所措,但我很清楚,大家此时的眼泪不是为爱爱流的,而是为干妈和姥姥。
地上的女人们,都哭到了没有任何力气,两只胳膊被人从后面架起来,离开。我听见我妈一声接着一声大声喊:“不要回头!不要回头看!要一直往前走!”在这里我要解释一下,这样做不是狠心,而是让去世的人走得安心,没有牵挂。
送路完毕,所有人都离开以后,我看见我妈拎起一桶水,浇在已经燃烧完的灰烬上。她此时不是邻居,而是位“大了”。我妈在爱爱的白事上,也有两个身份,是逝者家属,同时也是“大了”。
马路的十字路口,她倒水、扫地,把灰烬装进垃圾袋。“大了”在白事上永远是最后收拾残局的人。火堆熄灭,多像一个人离世,活着时从没想过,“大了”师傅反而是最后收拾残局的那个人。
在40多年前的老胡同,女性“大了”不仅要全情投入,更需要学会抽离。“大了”悲伤时会同家属一样大哭,转换“大了”身份后,马上要克服悲伤,成为一名冷静的白事工作人员。
我正是在为爱爱办的白事上,跟着妈妈学到了怎么做一名合格的“大了”。冷静和温暖要掌握好场合,还要把握好分寸。女性是感性的,老一辈的“大了”师傅,会觉得女人做“大了”,不是胆子大小的事儿,而是会感情用事,与逝者家属哭倒在一起。确实我妈在送路的时候,是和干妈、姥姥哭倒在一起,但我看见她很快地擦干眼泪,对着站在人群后方的邻居招手。这是我妈提前安排好的,好几个邻居负责干妈与姥姥的安全。白事上任何时候都要格外细心,参加白事的人越多越要格外用心,因为谁也不知道,在极度悲伤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意外。
在所有人悲伤的时候,保证至亲家属得到妥善的照顾,是“大了”师傅的基本素质。
5
殡仪馆开追悼会的大厅很大,站满了前来送别爱爱的邻居。爱爱像一个受伤的娃娃,脸白得没有一点儿血色,被安放在透明的棺材里,盖着一条银色的寿单。干妈和姥姥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她们哭得没有力气,随时都要晕倒。
干妈站在前面,对着所有人深深鞠躬,转过身对着站在冰棺旁的我妈鞠躬。她控制了好一会儿情绪才能讲话:“爱爱刚出生那会儿,我第一眼看见这孩子,我就觉得她……活不长。我对还是婴儿的爱爱说:‘你不是一般的孩子,你要成为最坚强的。’爱爱是坚强的,她每一天都在学习……长大。”
干妈转头看了看冰棺里的爱爱,对着爱爱微笑着继续说:“我还记得爱爱第一次喊我‘妈妈’的情景。这孩子在会走路以后,就是学不会说话,我和她姥姥都很着急。我们只要有时间,就教给爱爱说‘妈’,就一个字——‘妈’!我们让爱爱看着我们的嘴形,大声地并且不停地说:‘妈……妈……’”
说着说着,干妈脸上多了温柔,少了伤心:“爱爱学得很慢,我们教她的时候,她不是揉眼睛挖鼻孔,就是玩自己的口水,要不就是扑向我们的怀里,用脸蹭我们的脸,撒娇打滚地讨好我们。虽然一开始我们都是一脸严肃,但实在禁不住她可爱的样子,慢慢就忘记我们要做老师教她说话的事儿,开始和她说话,给她讲故事。有几次我也实在忍不住,塞给她糖吃,谁让我的爱爱那么可爱那么可怜呢……有一天我一不小心滑倒摔折了腿,只有我和爱爱在家,我躺在地上,老半天都站不起来。爱爱吓坏了,坐在地上看着我哭,还用手不停地推我胳膊,我不停地安慰说:‘爱爱不怕!爱爱不哭!’可我却哭了,就在这个时候,爱爱突然喊了一声‘妈’,在我还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又连着喊了两声,还用手抹了抹我的眼泪。”
满脸是泪的干妈走到围满塑料花的冰棺前,一下一下拍着棺材,把脸贴在透明的棺材前,对着躺着的爱爱喊:“我是妈妈,就算你走了,我也还是爱爱的妈妈!我可怜的孩子。”干妈轻轻抚摸着玻璃,在爱爱脸的地方停下:“我们给你这么多的爱,爱爱,你爱妈妈和姥姥,你爱我们吗?”
爱爱很胆小,干妈和姥姥担心她会害怕,把爱爱的骨灰直接拿回家里存放。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妈只要没有白事,都拿着毛活儿去爱爱家。可干妈并没有好起来,她的头发在爱爱出殡那天全白了,整个人苍老了很多。
就算每天都有邻居去串门,干妈和姥姥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我妈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个时候她就知道,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附近只要有女人去世,我妈都以腰腿不好的理由,邀请干妈一起去帮忙。
我妈做的事情已经超过了“大了”的工作,她把附近有孩子去世的妈妈们组织起来。慢慢地,有白事她们会自动过来帮忙,我妈说:“一个人伤心也是伤心,不如大家一起化伤心为力量,为需要的人做点儿什么。”
做了“大了”以后我才知道,失去孩子的家庭,最难的是独自面对漫长的时间。谁家有病人临终去世,干妈和几位妈妈,日夜陪伴守灵。她们使我明白,帮助别人是一种治疗,在助人时获得的感动,最先感动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是我在陪着爱爱,但当爱爱走了,离开我以后,我才知道,一直都是她陪伴着我。她带给我的快乐,远远多于我给她的。
其实爱爱很好相处,只要对她好的人,她也会对那个人好。因为她永远都是个小孩子,有着小孩子一般纯洁的心,就好像我们小时候都是非常单纯的,长大以后才变成现在这样,可爱爱永远不会变,她一辈子都是单纯善良的。
我很难想象,如果没有爱爱,我的童年会多么孤单。每次放学去她家写作业,爱爱都会对着我笑,围在我的身边。以至于我已经习惯,每次看到她,都要让她玩一玩猜猜糖在哪只手的游戏,哪怕我手里没有糖,她也不会失望,而是露出吃惊的表情,对着我大笑。
每次去看望爱爱,我总要在她的遗像前,放一把糖。每次我会给爱爱包一块,自己也吃一块。有很长一段时间,爱爱成了最沉默的倾听者。我把受到的委屈,人生发生的变化,都告诉她。
我知道爱爱听不懂,她活着听不懂,死了也一样。但就是因为她听不懂,我才什么都和她说。爱爱会睁着大眼睛,专注地听我说完,对着我笑。哪怕我哭得稀里哗啦,她也还是笑得那么天真。
我喜欢抱着爱爱,不论什么时候,爱爱都不会挣扎,只是安静地被抱着。当我需要拥抱的时候,是爱爱无私的拥抱和笑,抚平了我的忧郁和敏感。
爱爱去世以后,我总是对着她的遗像说:“我就知道你是个天使,才不是什么死去,你是回到了天堂。”
【作者简介:韩云,笔名自然,女,生于天津,民间入殓师。天津市作家协会会员,出版《白事会》《花落了》等。《白事会》曾入选豆辨读书2016年度中国文学读书榜单、新浪好书榜、《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书评推荐、上海文艺出版社2016年度十二种好书等;《花落了》入选腾讯好书、探照灯好书、女性文学好书榜、中国出版集团2026年全民阅读推荐书单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