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陉:煤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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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陉矿区,我一直很想去一趟。
许多年前,我曾去过井陉,匆匆忙忙,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这次我想看看那里的煤矿,抑或是煤矿遗址,因为随着煤炭资源的枯竭,矿区已不再开采煤矿了。
当年,我们那里的人知道井陉,就是因为井陉有煤。这些煤,曾给予我的家乡深州很大的帮助,打小我们就知道“井陉混儿”“阳泉末儿”这些煤的俗名。井陉比阳泉近,“井陉混儿”听说的也更多些。
我们这一代人,对煤最深切的记忆,是它能代替柴火。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孩子大都有拾柴的经历。老话讲“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是排在第一位的。没有东西烧,做饭取暖都是空话。特别是平原的农村,烧柴基本靠庄稼秸秆。庄稼种多少秸秆就收多少,还得分出一部分留给生产队的牲口做饲料。那时,成捆的玉米秸秆拉回场里,拦腰一铡两截,上面的留给牲口,下面的才能分到各户。这样七折八扣,大堆变小堆,小堆变零碎,支撑一年,总看着不够。故而每一家都尽量把能烧的秸秆茬子、庄稼叶子,全都苛敛(收集)回来。要更早以前,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爷爷那会儿还年轻,秋后还要去地里拉大筢。大筢足有一米多宽,铁齿,把手一侧系根绳套。拉的时候,一手扶把,另一个肩头挎着绳套,用整个身子的力量拖曳而行。这就像用篦子篦头一样,把地篦一遍。所过之处,将柴枝草叶挂进筢齿之间。何时挂满了,用一个钩子,依次剔下来。如此聚少成多,便是一冬的柴火。干这活儿的都是过日子的人家,一年下来,若有节余,剩下高粱秫秸之类,还能换点钱。那一代人的勤劳俭省,竟至于此。
有了煤之后,情况有所缓解。但我小时候煤是有指标的,特别是在农村,不论取暖还是做饭,只能作为补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煤发挥的作用还很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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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井陉的那天,路上车来车往,一派繁忙景象,不知道如今车上拉的什么东西。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爷爷曾赶着马车,来这里给生产队拉过煤。“适百里者,宿舂粮”,打老家过来,几百里地,往返得好几天,奶奶烙几张饼给他带上,就是一路的干粮。那时大约走的也是这条进山的路吧。那会是一条大车(我们那里对马车的称谓)来来往往的长龙。当时祖祖辈辈用的木轮车刚换成橡胶轮胎,人们把这种车简称作“胶皮”,饱含了对运力大增的欣喜。啊,胶皮,多么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井陉矿区四面环山,是太行山里的一块宝地。这里不但道路四通八达,城镇建设也颇具规模。来前做过“功课”,说“皇冠塔”是井陉矿区的标志。到了塔跟前,只见周围尽是居民区,已全然没有一点儿煤炭生产的样子,心中犯疑。见一老者,忙上前询问。答曰,这就是老矿封井之后的遗存。听此一说,我恍然大悟。重新审视,只见塔身为红砖所砌,下有蘑菇石作基,呈八角状,最上面四围扩出。此塔始建于1915年,由时任清政府北洋水师提督、井陉煤矿洋总办的德国人汉纳根主持建造。分内外两层,内层走烟,外层有螺旋台阶,可达塔顶的贮水部分。既作水塔,又作烟囱,设计可谓巧妙。其外形酷似西方的皇冠,故称作“皇冠塔”。塔的近旁,有一座木质井架,立于台阶之上。看漆黑的外表,就知道已有年头。这就是井陉煤矿第一口机械化矿井,始建于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1904年出煤,一直运行到1980年关闭,被称作“老井”。
从宋代起,井陉就有开采煤矿的记载,但一直是土法采煤。这口井建成后,才真正进入工业化采煤时期。最初,这座矿井由井陉人张凤起筹建,后因财力和技术所限,吸收德国人汉纳根加入,成立“合资”企业,并迅速在近代中国煤炭开采版图中占据一席之地。从此,井陉煤炭开采进入了一个新时期,作为新兴能源基地,它不仅造福一方、惠及四境,也为石家庄的快速发展奠定了基础。我甚至想,爷爷当年过来拉煤的时候,是否曾在这里留下足迹?
我正沉思着,听周围的人说,还有一处更为完好的煤矿遗址,在西南方向,叫“正丰煤矿”。这引起我更大的兴趣。当年井陉煤炭开采分两大区域,这边是“井陉煤矿”,有外资参与;南边的“正丰煤矿”则是官僚资本。从筹建开始,两家就是竞争关系。当时北洋政府的国务总理段祺瑞的胞弟段祺勋、儿子段宏业先后担任正丰煤矿的总经理,这一背景使其很快成为后起之秀,产量跻身全国十大矿厂之列。段家将煤矿视作家族产业,筹建之初,便在附近大兴土木,建起华北地区最大的德式建筑群——“段家楼”。段家楼集亭、台、楼、阁、廊、坪为一体,构成一个园林式的办公、生活区,至今仍保存完好,现已成为热门的旅游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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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走到“正丰煤矿”遗址正门,墙外的铁道和停靠的火车便映入眼帘。红色的机车和墨绿的车厢停在那里,好像依然在等待出发的命令。正丰矿井1918年开凿,1923年就实现了铁路外运。运输条件如此便利,自然会刺激煤炭生产,促使它迅速崛起。在很长的一段历史时期,我国煤炭没有实现广泛利用,主要限于交通运力不足。运输成本过高,偏远地区便很难获取煤炭,只能就地取材。历史上大片森林的消失,伐木为薪是一个重要原因。即使如此,据文献记载,在宋朝之前,古代大部分时间里,人们每天也只能吃两顿饭,燃料不足无疑是原因之一。清朝以后,随着人口的大量增加,这个问题越发突出。到了二十世纪初,根据西方观察者的记录,华北旷野上已看不到成片的树林,人们只能向田地要柴烧。爷爷那一辈人,后来依靠集体的力量,能赶车到矿上拉煤家用,已算不错了。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家乡通了铁路,能够开展大宗货物运输,这些“黑色的黄金”才真正实现了普及。
“正丰煤矿”遗址的保存确实完好。高高的井架傲然矗立,铁骨铮铮;运行车间的设备原封未动,操作台上的“小心有电,禁止触摸”的标志依然光亮如新,似乎也在告诉人们,它还有充足的活力,完全能够运转。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井陉矿区煤产量曾占全国的十分之一,与开滦、抚顺并称“中国三大煤矿”,1947年,它又以“解放第一矿”的身份早早投入人民的怀抱。从那时起,直到2016年停产关闭,近70年间里,它为国家工业化、现代化的进程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些留下来的厂房设备,见证了当年“工矿兴国”的奋斗历史,诉说着那段悠悠远去的红火岁月。我的家乡也一直深受其惠,从作为烧火做饭的补充燃料,到全面替代庄稼秸秆,再到天然气的使用……这些划时代的变化也得益于此。于是,森林植被得到了有效恢复,以秸秆还田为标志,终于实现了祖祖辈辈都难以做到的对土地肥力的补偿,使耕地养分循环成为可能。
在参观遗址时,四周空旷无人,我正感寂寞,忽见迎面一株玉兰花在春日的暖阳中开得正盛,顿觉眼前一亮。想不到在这被遗忘的角落里,还有着这样旺盛的生命力,像是特意向人昭示新生的希望。如今,矿区正在挖掘文旅资源,开发工业旅游,实现绿色转型。人类社会本来就是互相关联、浑然一体的,其中必然有转化与革新。当原有的生产、生活方式不能再持续下去的时候,新行业、新资源的转型与替代就成为必然。当人们有了这样的能力与自觉,人与自然才能实现长久的和谐共生。
【作者简介:刘振维,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1952年生,1983年毕业于淮北煤炭师范学院中文系。已发表诗歌、小说百余万字,出版小说《洪武登基》《平民天子——朱元璋》《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