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剡溪记
剡源九曲,是奉化溪口西部的一段曲折溪流,亦是承载着几千年文脉的山水地域。剡源九曲,即六诏、跸驻、两湖、桕坑、三石、茅潴、班溪、高岙、公棠九地。元代诗人陈子翚有诗组《剡源九曲》描绘此景,其中颇有妙句,如“砚埋尘土鹅群少,六诏空山自白云”“石林苍壁闲来往,竹素园中夜读书”等。与陈子翚同时代且同为奉化溪口人的陈沆,在《剡源九曲图记》中也说:“余乡九曲实蕴秀丽,有晋贤之遗风焉,非若武夷无人之境也。居士莫能知,而天鼓象贤知之。象贤既写之,为图而系之以诗,天鼓又俾余作文以记之。人以境而胜,境不以人胜乎!”
奉化九曲剡溪,虽然全长只有25.5公里,却堪与武夷山之九曲溪相提并论,光彩照人,造化极盛。
剡溪之美,美在柔缓、亲和、妖娆与丰沛,也美在其与一方土地的深度和谐。剡溪发源于新昌之老庵基山,山虽然不高,但覆盖面积极广,其中尤以奉化境内的风景更为动人。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剡溪之流,九曲回肠,处处都有撩人胜景与人文胜迹,如六诏村王羲之墨池、跸驻村钱王庙遗址等。其水流东迤北汇,湖泊清澈,水可见底。沿途两边的苍崖之上,繁花悬挂,树木苍翠。山间也有小的盘谷,竹素园中,清风贯穿,令人神怡。
天下之山,大地之水,不论是突起还是潜藏,其行或刚劲、或柔绵,或浩荡、或沉静,总是泽被众生,滋润万物,也使得这一方山水具备深刻的人文品质。正如王充在《论衡》中所说:“天有日月星辰谓之文,地有山川陵谷谓之理。”剡溪在奉化之内富有张力的曲折环绕,以及其自身蕴藏和生发的诸多物产,使得居于此地的人们,获得了生存和生活上的自然恩赐,在长期的文明历程中得到了性情上的淘洗、催发与铸造。
剡溪的人文渊源,影响最大的,当数“书圣”王羲之隐居的剡源村。其位于天台山与四明山的交汇处,是奉化九曲剡溪之源头所在。355年,时任会稽郡内史的王羲之辞官,于剡溪赋闲隐居。晋穆帝司马聃先后六次以诏书召王羲之任职,王羲之不从,在此以天地为师,潜心书法,养鹅弄花,过着一种悠然自在的清静生活。
艺术之大道,本是效法自然的。老子《道德经》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刘勰在《文心雕龙》中也强调:“为五行之秀,人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与天地同心,洞彻其奇崛流变之形状、鬼斧神工之造化,方能使艺术在某种程度上获得钟灵毓秀之神韵,进而走向上乘与卓越。遥想当年,王羲之在这山川溪流之间,潜心体察与感悟自然的幽秘神妙,对他的艺术创作一定是大有裨益的。
值得一提的是,王羲之所在的村落有一奇妙之地,名曰“晚香岭”。据《剡溪乡志·氏族》记载:“尝于将晚时经过是岭之阴,两山飕飕作响,想此岭当初林木丛杂,至晚响彻山谷,故名晚响。”后人将“晚响”雅化改称“晚香”。
剡源村至今还有王右军庙,是为后人怀想这位大书法家的见证。一个人、一位艺术家能够创造如此具有影响力的作品,能够在世间得到如此的敬重,想来也是天地给予的巨大造化。在庙前,想起那著名的《兰亭集序》,不禁令人心神摇荡。在其书法中浏览凝思,确能感受到一种来自天地之间的神韵,激荡而丰润,自由而独创,这等妙品,难怪后人仰之、习之不辍。
剡溪似乎正是从这时候开始,成为诸多后世文人的朝圣之地。这也让其成为一条流动的中国诗词与艺术之河,在与之相关的诗词和书法绘画作品中,蕴含和呈现着中国历史的变迁与艺术精神的递进。
行走在剡溪之畔,我感觉身心清朗,那自然的清幽气息与人文艺术的光亮,无形而又强大地袭来。几乎每一处风景,都迸溅着古老而新鲜的诗意。即便是村舍背后的油菜花、河边的青草、横越水池的蝴蝶,仿佛也携带了非凡的空灵气质。我们的民族,总是在不断的探索和创造中发展的,一条河,也以其智慧的容纳与开拓,乃至长时间的静水流深与无声润泽,助力这一方水土吸纳日月之精华,提取出耀眼的人文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