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6期|王雪茜:库尔勒司机
一
七月末去塔克拉玛干沙漠。我们一行八九个人,任务是采写塔里木油田。分配给我们的是四辆霸道越野吉普,出发时,我和同行的小陈上了四号车。我坐在前面,副驾驶位置,小陈坐在后排。司机是一个小伙子,不到三十岁,显得比较腼腆,姓方。
我是第一次到新疆。去轮南的途中,见到了传说中的胡杨,认识了红柳、罗布麻、圆冠榆。沙漠的地貌并不单调,我和小陈一路惊叹,睁大眼睛看车外,而司机小方,一路都沉默着。
四辆车在崎岖的沙漠小路上呼啸,据说普通的车子根本进不了沙漠,霸道越野属于四轮驱动,离地间隙高,算是能够应对沙漠复杂的地形。我望着沙漠上的植物,一种异样的情绪充溢了大脑,不知怎么突然记起了凯鲁亚克说的话——永远年轻,永远在路上,永远热泪盈眶。
油田派来的领队说,司机小方是新来的,地形不熟,只要跟住前面的车就行了。但我渐渐发现,小方时常掉队,跟不上前车。尤其是,每到一处大的转弯或者岔路,我们就看不见前面的车了。前面三辆车的司机来新疆的时间应该都比较长,开车像进入赛道,呼呼地你追我赶。看不见前面的车影时,小方就皱紧眉头,我心里也暗暗着急。沙漠里经常没有信号,我担心这样下去,我们会迷路。
傍晚时总算是追上了前车,顺利到达。领队把小方叫到一边,批评他开车太慢,跟不上队伍耽误大家的时间。小方低着头站在那里,即便穿着不大的衣服,体形也显得格外瘦削,仍旧不吭声,白皙的脸慢慢变红。
第二天从满深到哈得一联合站,小方全神贯注,勉强跟上了队伍。而一离开哈得一联合站,前三台车就像发了疯一样刹那间绝尘而去,小方虽也明显地加快了车速,但渐渐地还是被越落越远。崎岖的道路上似乎只有我们这一辆车在孤独地行进。此时,我听到霸道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扬起的沙尘混浊、沉闷,像拖拉机陷入泥地里的挣扎。
“消声器破了。”小方皱了一下眉,嘀咕了一句。
我的心揪了一下,恍惚间觉得发动机也在抖。后排的小陈探过头来,忐忑地问:“不要紧吧?”
“没事,等到塔中我就去修理。”小方说。
小方是四名司机中最年轻的,听说来到沙漠运输公司还不足半年。
“你的车,是不是别人挑剩下的?”我问。
“不,是……分配的。”他迟疑地回答。
我们真的迷路了。手机没有一点信号,联系不上队友。在沙漠里盲开四五个小时,更加辨不清方向了。车窗外的景色模糊,看不见任何路标。好不容易碰上一辆运输车,可对方对我们的目的地茫然不知,摇着头从我们身边开过。小方咬着嘴唇,不时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车里不知什么时候热了起来。我注意到,小方隔一会儿就摇下车窗,再关上;随后再摇下,再关上。我以为他感觉热,可是车里明明开着冷气啊。经过长时间跋涉,我本来渐生睡意,此时,睡意已无影无踪,只感到空气中密布着焦虑和烦躁的因子。
按照之前的惯例,每行三四个小时,领队都要喊停车,休息二十分钟。前车三位司机都很健谈,跟同车的作家们相处融洽,互相拍照,称兄道弟,要么就是聚在一起,聊天,互相递烟。在桑吉公寓吃饭时,只有小方一个人坐在不起眼的地方,仿佛被遗忘了。
一只灰色的野兔蹲在沙漠路中间,听见汽车声,瞪着大眼睛望向我们,竟然不知道躲避。这里人迹罕至,野兽连躲避天敌的本能都不具有了。
“别的地方开花,我们这里吃土;一天二两土,白天不够晚上补。”初到库尔勒时,听本地人说这句顺口溜,大家一笑了之。后来几天晚上一回到宾馆就疲乏地倒在床上,再起身时,竟看到床上一溜沙窝。脱下鞋子,发现连袜子里都灌满了沙子。
又不知开了多久,终于见到了一座钻塔。有钻塔和采油树的地方,就有石油人,也就意味着手机有了信号。果然,我们很快联系上队友,队友让我们导航到哈得一联合站,重新会合出发。
不出意料,到了哈得一联合站,小方又挨了批评,仍旧不吱声。我忍不住替他辩解:也不能全怪我们跟不上,前面的司机不该只顾自己,应该要等一等后面的车,不然,怎么能叫车队呢?领队看了小方一眼,不再说话。
知道车的消声器出了问题,领队建议我和小陈坐到别的车里,让小方留在哈得一联合站,第二天自己回车队。要出发时,小方站在车门边打开车门,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和小陈。我和小陈对视一眼,不忍心把小方一个人扔在这里——这算不算半路折戟无功而返,公司会不会扣他的工资呢?消音器破了,除了噪声大点,也没别的大问题吧。我和小陈仍旧上了小方的车。小方这下如释重负,敏捷地钻进驾驶位,长长地舒了口气。
又在沙漠里颠簸了十多个小时,晚上十点,我们终于到达塔中,吃上了晚饭。在这里,太阳要晚落山两个小时。一夜无话。
二
在塔中参观时,我们的车被调整到第二位,二号车殿后。二号车司机姓姜,曾跟妻子一起遭遇车祸,妻子不幸离世,他受了重伤。好歹捡回一条命后,他把唯一的女儿过继给了妻妹,女儿喊他舅舅。看不见的伤疤长在了心里,他此后性格大变,暴躁又唠叨。起初,他说自己多次进过塔克拉玛干沙漠,路熟得不得了,领队便安排他当头车,未料他开起车来完全放飞自我,丝毫不在意后车是否跟上,又屡次带错路,领队便把他的车调到第二位,这回,又调到了最后。
看着一行人都与各自的司机谈笑风生,我和小陈才忽然意识到,虽说小方本就沉默寡言,我俩却也着实是有点单调乏味。于是再上车时,我开始找话题跟小方聊天,却没想到看起来沉默的小方其实并不寡言。
小方的父母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从老家来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场,一待就是一辈子。小方是家中独子,在职业技术学校学了石油化工,毕业后分到塔河油田,最开始是做采油工。
“其实我也能开快,可是开快也是有危险的。你遇上了动物,它们不会躲避,而我们因为开得快,也根本来不及躲避。还有,路上的任意一块石头,都可能会把车胎弄爆,那车身就很容易失衡了。”顿了一下,小方又说,“我有一次就遇到了这种情况。”
“采油工有危险吗?”我问。
“怎么说呢?你看现在塔河风平浪静,但七八月份常发大水,有时连桥和路都淹了。”小方继续说,“我们会戴专门的防护面具。硫化氢有剧毒,比空气重,常在下风方向,有臭鸡蛋的味道,如果空气中硫化氢浓度高,麻雀从高架罐子上飞过,就会扑棱棱掉下来。人吸一口,就倒了。”
“有年秋天,我从井上营房出来,去抄数据,突然就见到一头狼,直直地瞅着我。我俩都愣了几秒,它转身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狼,压根不知道害怕。后来再出门,我就带上了狼牙棒和弹簧刀。”
既然小方终于打开话匣子,那我自然愿意更多地了解他一点,也是为了避免他犯困。实话说,我和小陈都不会开车,不理解司机们的困顿心理,还以为聊天会分散他注意力呢。人和人之间,人和自身所处环境之间,有时候,就像是这个沙漠一样荒无。
“在沙漠里寂寞啊,我就开始探险。我常去胡杨林深处徒步。有一次开着皮卡,碰上一只野鹿,长得又肥又健壮,它就在我车前跑着,还不时回头望一下我,好像要给我领路似的。黄羊也碰上过,有时两三只,有时七八只,遇到人就站住看你。你不动,它不动。你要动,它就跑。野猪?见过三次,最多的那次,一只野猪带着七八个娃,好在没攻击我。野猪猛啊,一嘴巴就能把车胎拱爆。我还抓过蝎子,养几天,喂它小虫。养兔子?不行,野兔子是保护动物,而且脾气大,容易绝食,养不活。手机?信号不行,视频和短剧看不了。快乐的事?那当然有,去塔河游泳、钓鱼啊!”
一个画面在我脑海里默片一般出现了——塔河西南拖普304井附近,一个体形瘦削、看不清面容的小伙子,在塔河的一条支流上静静地钓鱼。一条两公斤多的大鲇鱼上钩了,鱼线一甩,大鲇鱼张皇地落在岸上,一口咬断鱼线,几个腾挪,就又重新蹦到了河里。而小伙子并不着急,慢慢地穿上新的鱼饵,重新抛出鱼线。
“我在沙漠里当了四年采油工,单井,两个人守一台井。夜班单岗,一个人爬上几米高的高架罐测油量。有一次,我的那个同伴夜里测油,不小心从高架罐上摔下来,肺摔碎了。从采油井到最近的医院也有两百多公里,人没到医院就不行了。他是从甘肃来的,当年二十来岁,孩子刚出生。自那以后,我就辞职了,自己做生意,养过牛开过餐馆,都维持不下去。没办法,去年十二月,我只好来了油田车队。”
从小方简短平静的叙述里,我知道了他也是经历过曲折而蹇窘的人生。而生命和心理的褶皱,不是这样的叙述就能够熨平的。
我忽然想起,今天开车,小方并没有再将车窗摇上摇下,于是疑惑,问他之前为什么那样做。小方回答说,在沙漠跑长途时视野单调,人很容易犯困,他那样活动一下,是为了刺激自己别睡着。
晚上八点,我们顺利到达克拉2井。小方没有掉队,车开得又快又稳,在驻地受到了领队的表扬。我禁不住和他开起了玩笑:“你可要戒骄戒躁啊!”
小方挠了挠头,笑着回答了一句:“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三
去克拉2气田先要拐弯上高速,小方从后视镜发现后车没有跟上来,就停在岔道口等,可是后两辆车好像压根没看见我们,风一般从我们身边冲过去了。好在手机有信号,我赶紧给坐在两辆车里的同行者打电话,就这一眨眼工夫,他们已经开出去好几公里了。
车队在离克深公寓最近的小镇克孜尔乡铁提尔村休息。这个小乡镇干净整洁,路边的沙枣树上结着密密的果实,村民让我们随便采食。
路边有一个西瓜摊,五毛一斤。领队挑了两个最大的西瓜切开。西瓜瓤并不艳红,淡淡的带着点黄晕,却是我吃过的最甜的西瓜。沙漠小路上有了车有了人,立即显得拥挤不堪,这反而让我们感到幸福。我看了一眼周围,又发现其他司机都在吃西瓜,只有小方远远地站在树下。我和小陈招手喊他过来吃瓜。他红着脸摆了摆手。我只好拿起一块走过去递给他,他高兴地接了,却仍然不肯主动靠过来。
得知过不久能路过龟兹小镇,大家纷纷要求到那里逛一下,已经太久没有看见像样的人流了。姜司机说他去过,要求带路,领队同意了,我们的车仍旧排在第二位。
不料姜司机又一次带错了路,等回过神来,我们已经走到一处荒郊野岭。后两辆车或许并不相信姜司机,又或许早已发现走错了路,总之,并没有跟着我们。姜司机掉转了方向,快速地另寻他路。等我们的车掉过头来,头车已踪影全无。我用手机帮小方导航了一下,发现龟兹小镇就在几公里外。然而等我们到了龟兹,后两辆车上的同伴都已经逛了半条街了。
领队让四个司机原地待命,一小时后到指定地点接人。可是到了时间,只有小方准时联系我们,其他三辆车的司机均没有音信。我认真地打量了小方一下,他还是不说话,形单影只地站在那里,望着远方。
最后一天去大北1202井。那里海拔较高,颠簸了六七个小时,终于到达山顶。我们一行人兴奋地在悬崖处拍照。不知何时,小方走到我旁边,把他的手机递给我,悄声说:“姐,能给我拍张照片吗?”我这才意识到,许多天来,我们在沙漠各处忙于拍照,却从未有人拉他拍过照片。此时夕阳西下,远方混沌的沙漠披上一层橙色,一派异域风情。我让他站在最高处,他背过身,用力地伸直了双臂。
临别时,小方终于主动提出加一下我们微信,说想让我们给他发一些沿途的照片,留待日后回忆。我顿时恍悟:在这里做司机,工作就是全程奔波,其实是根本没机会去拍沙漠美景的。回到家乡打算把我拍到的所有沙漠照片都发给小方时,我忽然发现,他的微信头像和朋友圈背景,用的正是我拍下的那张照片——用力伸展开双臂,整个身体呈“大”字形,仿佛要拥抱整个天空,而在他的前方,一轮金色的夕阳正毫不吝惜地,用它所有的光辉,照耀着大地。
【王雪茜,中国作协会员,一级作家,辽宁省散文委员会主任。在《中国作家》《北京文学》《上海文学》《作家》《天涯》等文学刊物发表作品,多次入选《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年度散文50篇》《中国当代文学选本》等选刊和选本。曾获第十一届辽宁文学奖,出版有散文集《折叠世界》《时间的折痕》《流浪的鸟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