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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6期|离离:我们都是猫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6期 | 离离  2026年06月18日06:23

离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参加诗刊社第29届青春诗会,两次入选“甘肃诗歌八骏”,获2013年《诗刊》年度青年诗歌奖、2014年度华文青年诗歌奖、甘肃敦煌文艺奖、黄河文学奖、《飞天》十年文学奖、李杜诗歌奖新锐奖等。有诗歌、小说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星星》《西部》《作品》《朔方》《草原》《四川文学》等刊物,并被《新华文摘》《青年文摘》《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及各年度选本选载,出版诗集四部。

1

约了中介去看房,天下着小雨,室外雾蒙蒙的,小小的阳台上,倒也清亮,茶台低矮,有个懒人布艺沙发,一个猫爬架,一个猫窝,一盆猫砂。有那么一瞬,我看见一只陌生的蓝金,也偎在那里,多像我家十三。然后,雨不慌不忙地下着,一眨眼间,那只蓝金不见了,恍惚中我摇了摇头,的确只有空空荡荡的猫爬架,并没有猫的影子,但我还是闻到了猫的气息。

姐,你为什么不在天晴的时候看房呢?中介小姑娘问我,大多数人都喜欢在晴天看房,看看采光如何。

只要光不被挡住就行,清静就好,我说。说话间,我才回过神来,用手轻轻摸了摸书架。

小姑娘说,姐,书架你如果不喜欢,可以让房东搬走,还有这个猫爬架,也可以让搬走。

你喜欢猫吗?我问她。

猫?中介摇着头说,不喜欢,我怕被抓,小时候被猫抓过几次,也怕它们掉毛,弄得到处都是。

听她这么说,好像喜欢猫是一件错事一样。猫多好啊,像孩子一样,每天下班后,如果有只猫软软懒懒地偎在怀里,不愉快的事都能被立刻抛远。但是,十三拼命嘶叫的那一夜,整个家被一团昏黄的雾气紧紧包裹着,大汗淋漓中,我惊醒了,发现双臂还压在胸前。很多个夜晚,我都是这样惊醒,醒来时,发现十三就蹲坐在我床头边,盯着我看,我轻轻把它搂进被窝。十三的眼睛在暗淡的光影里闪烁着金蓝色的光。十三本来睡沙发,但每次我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发现它都在我枕头边,那双金蓝色的眼睛发出一丝冷冽的光。第二天,我在沙发上给它铺了一块印着大大的太阳花的厚垫子。刚开始时,十三盯着那朵大大的太阳花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右爪去挠,发现挠不动后,又换了左爪挠,等它发现两只爪都挠不动后,才犹豫着圆圆的屁股坐上去,再放倒两只前爪和整个身子,趴在那里看着我出门。

十三是我养的一只猫,就像我和朱雀的孩子,一开始我们就叫它猫孩子,后来朱雀说,我们花了1300元买的,就叫它十三,也算有个正式的名字了。听邻居讲,我和朱雀出事的那天,十三在家里一直叫,声音很奇怪,像一个小孩在哭,邻居说,我还以为你们啥时候偷偷生了小孩。我本来想说,我们一直都打算丁克的,哪里有小孩,可眼泪在眼眶里开始打转,人都没了,我还能说什么,总感觉好后悔,没和朱雀留下点什么,有一个孩子多好。

过了一段时间,我忘记租房子这回事了,一天,中介小姑娘有电话打来,她问我,姐,房东把那个房子重新装修了,你要不要再去看看?才想起离上次看房已经一个多月了,我说,下午三点左右小区门口见吧,对了,你叫什么,我备注一下,要不下次可能不会接陌生电话。

黎静,你叫我小静就好。

我备注了中介黎静,简单吃了中午饭,我换好衣服出门,直接打车去了那个乒乓球馆。我在这个城市的几个乒乓球馆都打过球,这个球馆应该是我能搜到的最后一个。

球馆里人很多,有很多兴趣班的孩子,孩子们的步调一致,不是练两点式,就是三点式,正手反手拿拍子的姿势、接发球的动作都已经有模有样的了。我站着看了几分钟,就那么走走看看。突然有人打招呼说,你好,要不要一起打几局?我一转头,一个空着的台子旁站着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正对着我微微笑着。我猛然一惊。这个人真的太像朱雀了,尤其是他们的眼睛,几乎完全一样。我怔住了,顿了十秒钟后,我也感觉到自己突然的失态,笑着点了点头,换了球鞋,取出球拍,顺便活动了一下手腕。一回头,再看他的双眼皮大眼睛,依然透着蓝宝石的光。

2

中介在小区门口东张西望,我看见她的那一刻,她也转身看到我了,朝我这边移动过来,她的影子在一侧跟着她飘动。

你喜欢打乒乓球?真是好呢,你看这里多方便,姐,这房子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我笑了笑,并没有回话。

祝哥,你也打球去了呀?中介的目光则旋球一样瞬间掠过我的肩,朝我身后的人打招呼。

是你要租房子?他把目光投向我,像突然发过来一个侧旋球,这次我看清楚了,他眼里有惊喜。

我说,是我。

你们认识啊!这样多好,都是缘分。小姑娘嘻嘻哈哈说着。

我们三个朝着5幢走。中介在中间,像一个裁判,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找话说,似乎把一个球丢来丢去。

房子果然焕然一新,两个书架都还在,书也在,壁柜也在,我深呼一口气。但能明显看出,书架和壁柜都新刷了漆,清晰的木纹都还在,看起来更温和,也更厚重了。那一刻,我都想着,在那个壁柜里一定要随时放瓶红酒,写东西的时候可以轻轻抿一口,睡觉前也可以少喝点。

我本来滴酒不沾的。

怎么样,姐,看着还喜欢吗?书架你如果嫌占地方,可以搬的吧祝哥?中介又把发球权抛向他。

房东看着我,等我接球。我说,不用不用,也挺好,我都不用再买书柜了。我又说,我的书正好可以搬过来放这里,这个书架就不会空着了,说着用手再一次摸了摸空着的那个书架。我走到阳台上,打开壁柜一侧的门,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一些藏着的光,刹那间涌出来,这个房间所有的秘密,似乎都被掏空了。

我正好养了一只蓝金,你这个猫爬架也可以用的吧,还有这些猫砂?

当然可以,你如果出差啥的,我还可以帮你养,我养猫还算有些经验的,以前家里养过一只,后来送到一个救助站了。

姐,你看这多好,帮忙养猫的人都有了,咱们今天就签了吧,这得多大的缘分啊。中介笑着说。

如果你真要想租,这里打球很方便,环境也还不错,住着也挺安静。房东打断中介小姑娘的话。

签合同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叫祝翔。祝翔说,我就住楼下,当时楼上楼下一起买了两套,一套自己住,一套给我妈住,我妈去世后,我搬到她的房子里了,这套就空下了。锁需要换吗?之前没租过别人,就我自己住,如果你需要换新的,我来换。

我犹豫了几秒,看了看祝翔,感觉他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就说,不用了,给我钥匙就行。

我从网上买了几盆绿萝,换成新的收货地址。千丝万缕的关联将从这里开始。我又买了一些搬家用的纸板箱,开始搬家,因为东西不是很多,每天下午下班后往这边过来搬一点,车开到地下车库,东西放到电梯里搬上来,几乎不用别人帮忙。这么多年自己练就的本事就是,干啥都不用别人帮忙。

因为赶一个稿子,我有一周没打球了。换了衣服出门,电梯里竟然碰到祝翔。

去打球?我看见他手里的球拍套问。

真巧,看来目标是一样的。他说。

球馆的人依旧很多,好多清脆的很有节奏的击球声,都是来自兴趣班的孩子,大人们在对面的小厅里。祝翔去换衣服,我只坐在凳子上换了球鞋。今天空了几个台子,我和祝翔选了靠边的一个。

我其实并不是为了打球,而是找寻那种隐隐散发的气息,我一直都在找寻那种气息,在这里,我与那种气息不期而遇。但我真打不了太长时间,我的腿受不了。打球的时候,偶尔和祝翔说几句话,无非是工作如何,平时忙不忙之类的,和祝翔还聊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大概也是无关紧要的事。当时,我接发球总是出错,当时感觉有点恍惚,眼前总是朱雀的影子在晃。那天晚上,我在新租的房子里住了,的确如我所料,当我平躺在柔软的床上,疲惫的身体却一点一点开始醒来,这个房间能让我安定下来,深秋的夜里很安静,黄河边的灯带一直亮着,五光十色,窗户上可以隐隐看到,风吹在外面,风声丝丝入耳。太安静了。

黄河水一直在轻轻流淌。

3

我右胸有个两厘米大的纤维腺瘤,III级,已经好几年了。最近我感觉有刺痛感,那个结块摸着越来越硬。我挂了专家号,去医院检查,结果显示,它从之前的III级变成4a。医生建议马上手术。我又去另外两个医院复查,医生还是建议马上手术,最后,我找了本地最有名的一位乳腺方面的专家,挂了他的号,他先没有开检查单子,而是用手摸,他的右手从我右边乳房的侧面上上下下按压,四个手指像在琴键上弹一首曲子,弹奏结束后,他说,得做手术。我一咬牙,手术就手术吧,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该剔除掉。

手术约在周三。周二下午,护士又做了一次彩超定位,在我的右胸上标画了两个圆圈,说晚上不能洗澡,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之前来拿手术单子,又让我自己准备一套开襟睡衣,再买两包纱布,一条绷带,还有一瓶美痕胶。全程都是我一个人,像去菜市场买菜,先看好价格,再扫码付款,然后拿东西走人。其他的倒也没什么,我只是感觉那瓶美痕胶挺贵,四百多,还不能医保报销。大夫说,你不用紧张,医院床位紧张,本市的都安排日间手术,做完手术观察半小时,如果没啥问题就可以回家。不用输液吗?万一感染了咋办?我问。大夫头都没抬,他说,一个微创小手术,局部麻醉,半个小时就可以结束,第二天来住院部换药就行。我点了点头,本来还想着下床得有人扶着,胳膊上的留置针里输着液体,身上插几根管子啥的。

晚上真没敢洗澡,脸也没洗,只泡了二十分钟的脚。我的经验是,遇事紧张的时候,晚上睡觉前用木桶泡个脚,定能让人安神静气。之后刮了十分钟的地筋,揉腹十分钟,左一百圈右一百圈,一直反复揉,直到小腹热乎乎的,之后又做了五分钟青蛙趴,然后裹了被子,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不知道,醒来后发现竟然快八点了,于是赶紧洗脸刷牙收拾东西出门。

下楼时,碰到要去上班的祝翔。他问,看你这么急匆匆的,要去哪里?我捎你一段?

我说,睡过头了,真有点迟,我去二院一趟,今天要做个小手术,回来我自己可能开不了车,得打车。

你今天做手术?祝翔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我把做手术说得跟要去外婆家吃酒席一样轻松。你确定今天做手术?

我点点头。

走吧,我送你。

祝翔送我到医院,我看他几次想问什么,又忍了。我说,你是不是还想问家属呢?他说,不问了,如果方便的话,我陪你进去。我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挺害怕的,我感觉自己的手有点发抖。手术前签字,各种准备做好之后,手术大厅的门打开了,听见护士在喊我的名字。祝翔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门在自己身后缓缓合上的那一刻,我感觉心和身体都被撕扯了一下。

因为是局部麻醉,这次我的思路出奇地清晰,从麻醉针带来的刺痛,到后来听见手术刀丝丝转动的声音,和那种拉扯感,我一直都在感受自己的身体,和打球的时候不一样,和吃饭的时候不一样,和睡觉的时候更不一样。我该怎么形容我的身体呢,被帆布盖着,被别人看着,探寻着,切割着,挖出一些多余的东西,最后再缝起来。我的身体似乎不是我的,我在旁边听着医生和他的女徒弟轻松地说笑,他们丝毫不担心切深了,或者切偏了。我感觉到手术刀在我的腺体里旋转,震动,我甚至闻到了一股烤肉的焦煳味,并伴有“嘶嘶”的声音。手术进行到二十分钟,我听见主刀医生说,彩超单子呢?拿进来没有?我不知道他在问谁,试着回答,拿来了,在外面的长椅上。

我果然还能发出声音,那声音那么熟悉,我本以为我的声音已经远远地离开了我的身体。然后,就开始感觉到丝丝疼痛,从我身体的一侧开始蔓延,然后越来越疼。护士拿来单子的时候,我听见医生说,一共三个,切了两个,还有一个小的,11点钟方向,一起给做掉。我说,我感觉有点疼,能不能再补点麻药?护士补了麻药,瞬间,我的部分身体又进入那种麻木的状态,医生接着切,疼痛感顿时消失。我又听见手术刀“嘶嘶”转动的声音,拉扯着我的肉,我的身体不由得动了一下。

最后是缝合,应该是里层用美痕胶,最外一层需要缝合。或者里层缝合,最外层用了美痕胶。医生说,你看看,绕着乳晕缝,刀口长好后就看起来不明显了,他给女徒弟说,似乎也是说给我听的。接着是贴纱布,然后用绷带紧紧缠住。

我右侧的身体马上被固定住了,我几乎不能呼吸。

医生说,可以了,正好半小时。

我没感觉身体里被割掉一部分,反而多了些什么。究竟多了什么呢?我轻轻用左手去摸,除了纱布,就是紧紧的绷带,因为麻药还没过,倒也不疼。慢慢走出手术室时,双腿感觉拖沓了好多,得用力才能迈开腿。右边的胳膊不能动,紧紧靠着身体的一侧。

半小时后可以少吃点东西,如果不恶心不吐,一切正常就可以回家了,明天早上过来换药,护士嘱咐道。坐在大厅的长椅上,就有人过来问,疼吗?疼吗?我也问自己,疼吗?究竟哪里最疼?然后,我看到从我身体里切下来的几个小块,一个接近三厘米,两个三厘米以下,看起来有大点的蚕豆那么大,装在贴着姓名的小袋子里,和别人的一起放在一个金属托盘里,等着送活检。

有人叫了外卖,说吃不完可以分我一半。我们坐在同一排长椅上,吃同一种餐,刚刚承受过相似的恐惧和疼痛,也许,她也疼过,还没结婚的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怎么也得这个病。她说,可能和压力、情绪这些有很大的关系,毕业后一直参加考试,都快抑郁了。

谁都过得不轻松。我知道,我也是,晚上整夜整夜失眠,头发一直在掉,一抓一大把。我说,谁陪你来的?我爸爸,她说,没敢给我妈说,她有心脏病,身体很不好。我说,我也是,没敢跟家里人说,朋友陪我过来的。我突然想起祝翔,不知道他回去了没有,也不好意思问,只是在微信上给他发了个简单的OK的表情,他回了我一个拥抱。

护士说,没啥问题的可以回了。

我跟着几个人低头出了那道门,披着衣服,样子有点狼狈。突然有人过来扶住我,我一看,是祝翔。我说,你还在等啊?我以为你回去上班了。我说话时声音有点弱,仿佛真的需要搀扶一样。

我得好人做到底,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手术室啊!你这也把自己太不当回事了,万一需要个跑腿的咋办?祝翔说着,帮我往上拉了拉朝右侧斜下去的衣服。

你这手术,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吧?祝翔拿了我手里的包,又重新扶住我。

应该是吧,毕竟,肉被切走三小块呢,还得等几天,等活检结果出来才能安心。我越说越没底气,声音变得更低。

没事,别担心。我先送你回去,给你弄点吃的,比外面卖的清淡些,下午公司有个会,我必须得参加。

4

我迷迷糊糊想补个觉,刀口开始隐隐地疼。医生开了止痛药,我感觉还能忍忍,就捂着被子睡了。

第二天早上换药,我早早就醒了,刀口也不太疼了,七点半出门,打车到了医院,先排队等候,然后,护士给我们一人一个换药包。换药的时候,护士说,可能有点疼,忍着点就好了。我咬着牙,不敢吭声,怕一说话,自己存着的那点力气就从嘴里跑出来。护士换了纱布,她说,刀口缝得挺漂亮的,放心吧。我苦笑了笑。缠绷带的时候还是有点疼,全程就十几分钟。护士说,隔一天再来换一次药,一周后把绷带去掉,身体就自由了。我还在担心那个活检结果。护士说,下一次来换药,就可以知道结果了,应该没事的,放轻松,心情好了,清淡饮食,恢复得更快些。

从医院出来,我打车回家。但哪里是我家。出租车上正放着《异客》,“那远山呼唤我,曾千百次路过”,听着歌,就有一点触动,抬头正好看到白塔山,心里空荡荡的,没有依靠,亦无归宿。黄河浩瀚,正从桥下流过,这么多年,在异乡,为异客,心里早就没有了波澜,哪里都让我如此陌生。我回到当初我读了大学四年的城市,似乎是什么在牵引着我,让我一点一点去找寻,苏醒。在这个地方,不开心的时候,看见黄河我就想哭,也许是水流能带走一些讯息,和一些不顺心的事。我心里的河流开始奔涌,扭头看了看窗外,黄河上有六七座这样的大桥,从这条桥上过去,从那条桥上又可以走过来,每天来来往往的人,过一段桥,就像经过一些事。出租车停下了,我扫码付款,下车时,跟司机说了声谢谢。一个人慢慢沿着黄河走,在有阳光的地方停下来坐坐,我很喜欢这条河,坐着的时候可以含着胸,并能偷偷用另一只手扶着一侧,那里,也像躲着一个无助的孩子,怕再一次被人撕开,转动的手术刀仍然发着嘶嘶的声响,甚至比黄河的流水声还要尖锐。离开时,我侧着隐隐作痛的身子,顺着这条河,一直走。

5

在家休息了两周,感觉完全恢复了。一早醒来,正好看到祝翔的微信信息:在家闷不闷,身体恢复好些了没?今天带你去个地方,晒晒太阳。

正好闷得慌,我不假思索地回了句:好啊,出去散散心也好。

祝翔说,我是去帮忙的,一个大姐的动物救助站,义务去打扫猫舍,喂猫,你可以一起去看看猫。

这么有爱心的事,那我肯定去,我回他。

我想我更感兴趣的是那位办了动物救助站的大姐,养着100多只猫呢,可不是件简单的事。还有,那么多猫是怎么养在一起的。然后,我在车上看到小区院子里的那几只流浪猫,原来他昨晚那么晚喂它们,就是为了带它们来一个更好的地方。

山上依稀有雾,阳光一开始淡淡地照着,地面上泛着白光。后来,雾慢慢褪去,地面上的光晕更耀眼了。祝翔戴上太阳镜,他帮我把遮光镜放下来。他的胳膊带动了一阵清爽的熟悉的男人气息,我有过那么几秒钟的恍惚。

祝翔说,陈姐和她老公没有孩子,所有的积蓄和退休工资都用来养猫了。以后你如果碰到流浪猫,咱们也可以送过去。

陈姐的100只猫养在徐家山。我们吃完牛肉面,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陈姐穿一件深蓝色护衣,戴白色的帽子和蓝色的口罩,她手里拿一把扫帚,正在打扫园子。看到我们,就过来和我们打招呼,那一刻,我感觉她伸过来的手和我妈妈的一样,粗糙有力。我突然有些想我妈妈,或者说,那些无家可归而被陈姐收留的猫,让我突然想家了。

我看着那些围着陈姐的猫,蹲下身一只一只去摸。

罗汉、花仙子,过来,过来,陈姐在喊。

它们还有名字?我问。

每只猫都有自己的名字的,这只叫大白,那只是黑豆,旁边的是虎斑,那边黄色的那只叫黄花梨。你看,这一大片园子,陈姐说,你再看这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十几间简易的猫舍,每个房子里有十几只猫,猫有凶的,也有性格温和的,得把它们合理分配,每次给它们喂食,得看着点才行,要不总有吃不到食的。

祝翔已经换好了衣服,开始帮陈姐的老公打扫卫生。我和陈姐站着说话。有只纯白色的猫摇着尾巴,陈姐说,它叫大白,上次有个老乡过来,想带一只回去养。我说,就是它吗?对呢,结果它紧紧抱住我的腿不放,所以老乡只好另选了一只带回去。猫很通人性的。动物都是通人性的,陈姐又暗暗说了一句。附近有个老人也养猫,他家的猫生了猫仔,他就丢在我这里。我让他给他家的猫做个绝育,他不同意。她又说,祝翔每周都会来帮忙,已经有两三年了,有时候也会在网上搞一些募捐,你知道的,这些猫一个月要吃掉好多猫粮,也不是个小数了,光我们俩的退休工资已经远远不够了。

我看着打扫猫舍的祝翔,倒是真没想到呢。

怎么会想到养这么多猫呢?我问陈姐。

一开始只是自己养了三只,后来见到流浪猫就带回家养,家里有十几只的时候,我就和老秦一路上山,找到这里。这两年都是祝翔出的租金,他说,他的一套空着的房子,刚好租出去了。陈姐边说着,看着远处的祝翔。

我笑着说,就是我租的。我也喜欢猫,养了一只蓝金,叫十三。

祝翔正好过来了。

我说,我也可以帮忙募捐一些,我有好多个微信群,肯定有爱猫人士。

陈姐都告诉你了?祝翔笑着看陈姐。

都告诉我了。我说。

祝翔说,等我换了衣服,我们下山。

我想拍几张照片,陈姐带着我,向猫舍靠近。我们身后还跟着几只大白鹅,“嘎嘎嘎”一阵乱叫。陈姐说,大白鹅也可以帮忙看家的,你看,它们是怕你抓走猫。它们彼此都熟悉了。

祝翔把猫舍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我随手把照片排了个九宫格,发了朋友圈,也发到几个微信群,附了句:100只可爱的猫咪需要您的爱心投喂。

6

回家之前,我把十三留给祝翔了。他说,它没有别的名字吗?我说,就叫十三。

我要回家的事,和谁都没有说,我就想直接开门进去,突然站在客厅里,或者跳到厨房我爸妈的身后,等他们惊得张大嘴巴说,这孩子,从哪儿冒出来的?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呀!然后,我想看着我妈哭,张大嘴巴哭,毫无防备地哭,让我看着她空洞的嘴,让我看着她张开的喉咙,把当年她骂我的那些话,都统统收回去。几年没回来了,我这么想着,用钥匙去开门,打开门的一瞬间,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

但家里静悄悄的,一些光落在木地板上,照亮了一些歪歪扭扭的木纹。地板比多年前更亮了,也更旧了。家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任何人的呼吸,我去卧室、厨房、卫生间,才发现家里根本没人,茶几上都有了灰尘,像几天没擦过,这不像我妈的风格,只要她在家里,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是干净的。我这才想起给我妈打电话,我犹豫着按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结果没人接,打了两次,还是没人接,我又给我爸打电话,电话铃声飘了几十秒后,他才接。

我说,你们在哪儿呢?

这时候,我听见护士在喊:31床病人家属……

我说,你在医院干嘛?

我爸说,我们在县医院,你妈前几天刚做了手术,你回来了?

我赶紧出门,打车去医院。

病房里有三张床,31床靠窗,窗帘半掩着,我妈睡着了,她身上还插着引流管,挂着半袋血水,手背上扎了针,正输着液。几年不见,我妈比原来苍老了许多,也清瘦了许多。

我爸急忙拉着我到病房门口,低声说,你妈乳腺出了点问题。

我走过去,轻轻握着我妈的另一只手,慢慢蹲下去。那只手有力,温暖,也有些粗糙,我抹不平那些干裂的皮肤。我妈醒了。自从那次车祸之后,我好多年都没喊她“妈妈”了,我们之间已经有了避免不了的生疏感。我问,还疼不?不疼了,明天就能拔掉这个管子。我妈看着引流管,眼底有掩饰不了的疲惫和憔悴。我说,我正好可以陪你几天,我这次休年假。我妈说,你回来了就好,闺女,你脸色怎么也这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正好在医院,要不让大夫给你瞧瞧。我的手机铃声适时地响起来。有朋友联系动物救助站的事,说可以帮忙解决以后的租金困难,还有以后每年的猫粮。我说,我先出去打个电话,工作上的事。我把这件事告诉祝翔,他说,太好了,你真是帮了陈姐大忙了,我得马上告诉陈姐这个好消息。家里一切都好吧?好着呢,我说,我大概需要一周时间,这边还有点事,忙完就回来。我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突然又有一个人这么惦记,我有点想哭。我想起祝翔的那双蓝宝石眼睛,我一直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在找什么,但越来越喜欢那种无底的金蓝。

7

晚上从医院出来,和我爸在马路对面一个小面馆吃饭,顺便再给我妈买一份回去。我稍微伸了伸我的左腿,因为那次车祸,我的手术之一就是半月板修复。

斜对面桌上是一对母女,小女孩撒着娇喊着“妈妈——妈妈”,我一直盯着她们看,我爸说,原谅你妈妈吧,当初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她也很后悔,谁知道后来会出车祸呢。你妈可能时间不多了,等会咱们回去了,你叫她一声“妈”,好吗?以后你还像原先那样亲亲热热地喊她“妈妈”,好吗?

我莫名地难过,可能是想到朱雀、祝翔,甚至我,感觉我们都是一类人,不知道还能想到谁。我的脑袋里挤得满满的,最后,我的眼前划过一束金蓝色的光,让我想到十三。我在楼道里恍恍惚惚等了几分钟,再回到病房,看到我妈身旁挂着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身体。我一步一步靠近,发现床上躺着的,不是我妈妈,而是我,全身都是金蓝渐层,一圈一圈地缠绕着。那些液体,从我的胸部右侧的疤痕处滴入,滴进我的身体里。我的旁边挨着我躺着的,才是我的妈妈,她那么小,像另一只温顺的蓝金,毛发黯淡了许多,看起来灰突突的。我侧身抱紧她,忘了看她手臂上的环纹,和她身上的虎斑纹,我用手轻轻去抚她的背,只看见那些液体穿越了我们两个人的身体,款款而出,慢慢汇成一条大河,变成我熟悉的那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