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路也，济南大学文学院教授。从事诗歌、散文、小说创作，以及创意写作、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方向的教学与研究。出版诗集、小说集、散文集、评论集共约四十部。获华文青年诗人奖、人民文学奖、丁玲文学奖、鲁迅文学奖。

枕 海 而 居

谁能给大海穿上制服，安装铁栅

并拴上插销

谁能操控大海，规训大海

让大海具备固定形状

没错，据说，红海被劈开过，被分开过

除此之外，请再举个例子试试

即使建个堤坝伸入海湾

那一小部分的海，仍叫自由

坐在飘窗前看海

海水正漫过窗台，涌进房间

只隔一层玻璃，便可把宇宙和未来

邀请过来

潮涨潮落的时刻表，由谁掌握

一块巨大的圆形礁石，被渐渐淹没，直至消失

又在深夜悄悄显露出来

次日清晨，再次守卫在滩涂

海草青苔之绿，将那些砾石来贴附

赶海的人俯身其间

在退潮后的废墟之中

找寻着光芒

这个世界头重脚轻，半身不遂

但请不必过于悲观

海洋联合月亮，用潮汐

为之寻找着平衡

知音寥落，心绪果烈

谁也阻止不了对冬日和荒僻的偏爱

大海是必然的，我这个过客

纯属偶然

黄河入海口

马上就要到了，马上——

黄河在即将抵达终点之时

以宽阔松弛的大撒把

隆重宣告“我来了”

上万里，终于走到了头

由西向东，从高到低

高原、峡谷、沟壑、平原

黄河走投无路，黄河自己就是路

黄河也是搬运工，自己搬运自己

源头的泉眼安详和雪山消融

途中的传说和黄泥沙

被携带到了大海边

快看，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黄河走了万里路，几欲虚脱

哭着说“我来了”

喊着说“我再也回不去了”

是的，真的，到了——

黄河与渤海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大海将大河吞下，大河潜入大海

奔腾止于浩瀚，源远流长止于壮阔波澜

淡水咸水，短兵相接，悲喜交加

线形的流逝进入了茫茫的虚空

一个孤独安慰另一个孤独

幅度巨大的动作，姿势却无比温柔

看，那道黄色与蓝色的交界线

正执手相看，那么分明

孤 东 海 堤

海堤是由无神论者建造的

建成之后，却像一个百里祭坛

伸入了海天之间

在这广袤空荡之地

鲜红的落日在临近海面之时

像是受惊，又像受难

与海堤相垂直——

有一条入海栈道，形如平躺的梯子

是钢筋混凝土的靠船墩，长长地伸进汪洋

踩着那个梯子一侧，走进大海

越走越远，越走越深，看那背影像要去战斗

波浪大声摇晃着梯子，眩晕既真实又新鲜

堤坝在用力，栈梯在用力，鱼虾蟹贝在用力

海在用力，风在用力，连天空也在用力

唯有那沿梯入海的人轻飘飘的

一直行走至尽头，一个人与一只海鸥

停驻在残破黝黑的环形梯顶

自由，就是独自深入大海，把全世界都抛到背后

去 马 尔 康

去

马尔康

汶马高速和317国道

得交替而行

泥石流是象征，塌方是隐喻

两侧山峰间最窄处一百米

丰田考斯特开过去，一语双关

去

马尔康

与道路平行的岷江，绿松石色泽的水

正青着脸，发脾气

在峡谷里跳着脚演说：

天降大任于斯河，我那逆时针的旋涡

要么揭竿而起，要么把自己淹死

信不信由你

去

马尔康

隧道要钻三十二个

车进狮子坪隧道时，开始打盹

我梦见蝴蝶，蝴蝶梦见我

睁开双眼，发觉仍在地道潜行

问：还在同一个里面吗

答：还是那一个

去

马尔康

过理县，在米亚罗服务区

望见远处的峰峦层叠

在那超拔尘世的至高处

白雪静静地

诠释着蓝天

去

马尔康

熊猫作为原住民

在广告牌上

问候藏汉羌回各族人民

跟着星星走，直到

马尔康

夜晚九点半，大片灿烂灯光突现

车内哇声一片，终于抵到

“火苗旺盛的地方”

下车时

一条哈达

像一抹白云

挂在五湖四海的颈上

去体检的早晨

自亚当夏娃被逐出花园

世上就有了疾病，年年体检

他们出园子时，一定光着脚丫

我今早出门忘了穿袜子

他们出园子时，或许也像今天

是一个阴霾天，飘着细雨

吃了不该吃的，最初日子回不去了

得承受那枚果子的后果

人类医院由此而建

越建越多，越建越庞大，越建越先进

那两人出园子时，想必饿着肚子

我今早空腹，滴水未沾粒米未进

为了让血液的星空图

骨肉内脏的地形图

清晰地呈现于仪器屏幕

那两人用树叶遮体，而我

在B超、X光、CT、核磁共振之下

盔甲虚设，等于什么也没穿

被撵出园子之后，苦难就开始了

两人有事共同协商，祷告求神

而我作为现代夏娃，已将亚当罢免

万事皆靠智能手机app

至于那条蛇，算不算共谋从犯

或者说，它其实是被上级派来执行任务

当我准点赶到三甲医院

望见救护车上的蛇徽，更加纳闷

它是医神之杖还是从那园子溜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