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彦伟:在文学的窑火中相遇
5月28日,初夏的晨光洒在颜神古镇的青石小路上,我有幸参加了中国作协“著名作家抵达文学‘县’场”启动仪式。站在那座千年古圆窑旁,听毕飞宇主席和徐则臣主编与基层写作者、文学爱好者们面对面叙文谈艺,心中涌动着一种奇妙的感动——仿佛我们不是在参加一场文学活动,而是在赴一场与历史、与土地、与窑火的千年之约。
毕飞宇主席在交流中谈到,好的写作就像烧窑,需要耐心,需要火候,更需要那一瞬间不可复制的“窑变”。这句话深深触动了我。
站在颜神古镇的老窑前,我忽然理解了这比喻的深意。陶瓷的“窑变”是火与土偶然又必然的化学反应,是人力所不能完全掌控的奇迹。而文学的创作,又何尝不是如此?当我们伏案写作时,那些文字在情感的窑火中煅烧,有时会迸发出连我们自己都惊讶的光芒——那是生活经验与艺术灵感碰撞后的“窑变”。
正如活动主题所言,“文学‘县’场”就是要让作家们走出书斋,走进基层,走进这片有着千年窑火的热土。在这里,文学的种子才能扎根泥土,吸收生活的养分,最终开出属于这个时代的花朵。
徐则臣主编分享了他的创作心得,特别强调了一个作家要有“与历史对话”的能力。他说,颜神古镇就是一个巨大的历史文本,每一块碎瓷片、每一座老窑、每一条青石小巷,都在讲述着故事。
这让我想起了过去独自漫步古镇的感受。雨后湿漉漉的青石路,掩映在老窑斑驳光影中的老宅,巷口飘来的肉油饼和热油粉的香气……这些都不仅仅是风景,更是一种“在场”的体验。当我用手触摸那被烟火熏黑的窑壁,仿佛能感受到百年前窑工们手掌的温度;当我低头捡起一片碎瓷,仿佛能听见它背后一个家族、一个时代的呼吸。
文学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让那些沉默的事物开口说话,让那些消逝的时光重新照亮今天。
活动中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些基层写作者和文学爱好者们的眼神。
他们有的是退休教师,有的是陶瓷艺人,有的是古镇居民。他们的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手上还沾着泥坯或颜料,但当他们谈起文学时,眼睛里闪烁着真诚而炽热的光。头发早已花白的老王师傅,是我在当地陶瓷厂工作时的老宣传科长,我们在此共同工作10几年,他参加活动后动情地对我说:“我写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发表过作品,但写作让我觉得活着有意义。”
那一刻,我想起了窑工们的故事。千百年来,那些无名的手艺人一代又一代,在闷热的窑前挥汗如雨,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留下名字,却用双手创造了无数精美绝伦的陶瓷。文学的基层写作者们,不也正是这样的“窑工”吗?他们在平凡的生活中默默耕耘,用文字煅烧着自己的热爱与梦想,哪怕没有耀眼的“官窑”身份,他们的坚守同样值得尊敬。
毕飞宇主席在总结发言中说了一句话,让我久久回味:“颜神古镇很小,但文学可以让它变得很大。”
是的,这个曾经的陶镇古窑村,从“陶镇古圆窑”到“古窑村”再到“颜神古镇”,名字的变迁背后,是人们对这片土地认识的深化。最初的命名是想通过具体的形象揭示动人的故事,后来是想借完整的村落说明事物发展的哲理,而“颜神”二字,则赋予了这片土地神话般的诗意。
文学也是如此。从一个具体的人物、一个微小的细节出发,好的作品能够抵达人心最深处,也能够走向世界最远方。正如英文中“china”既是“中国”也是“陶瓷”,我们今天在颜神古镇写下的故事,或许有一天也能成为世界理解中国的窗口。
活动虽然结束了,但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走出颜神古镇时,阳光正照在那座千年老窑上,白墙黛瓦掩映在金色的余晖中。我忽然想到:千百年来,颜神古镇的窑火从未真正熄灭——它只是从圆窑转移到了隧道窑,从柴火烧制变成了燃气烧制,从过去的苦力活变成了今天的艺术创作。窑火的形态变了,但火的精神没有变。
文学也是如此。时代在变,媒介在变,阅读方式在变,但文学的力量、文学的温度、文学照亮人心的能力,永远不会改变。
这次启动仪式给我的最大启示是:作为一名写作者,我们既要仰望星空,也要脚踏实地;既要传承千年文脉,也要书写时代新姿。我们要像那些窑工一样,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初心,在生活的窑火中煅烧自己的文字,直到它们发出温润而持久的光。
颜神古镇的老窑告诉我:有些东西会消逝,但有些东西会成为永恒。文学的窑火,我愿一生守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