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王昌钰:近处的人,远方的路
来源:《文学博山》 | 王昌钰  2026年06月09日15:36

一场盛会落幕,余火却未曾熄灭。

我始终以为,世间文学,从来都是薪火相传的事业。所谓“近处的人,远方的路”,说到底便是:惜眼前烟火人事,燃自身心底灯火,以一己微光,照亮前路漫漫的未来世界。博山原山大会堂的文学闲谈散去许久,细细回味才懂,此番盛会最贵重的馈赠,不是一时热闹与签名留念,而是何向阳、毕飞宇、徐则臣三位名家,再加主持整场对话的女学者、诗人张艳梅,四人聚拢作一堆熊熊烈烈的真火,以满腹文思与半生阅历,破开山城文苑长久的昏暗,给博山一众蛰伏的文学爱好者撒下滚烫火种。众人俯身取火、点亮己心,再燃烧自身,凭笔墨微光去照亮往后的文学长路与广阔天地。这便是这场对话留在淄水之畔最绵长的意义。

回望当日会场,数百名博山本土好文之人,大半困在乡土的方寸之间。日日看惯街巷老屋、市井烟火,朝夕与故土相伴,反倒对身边风物麻木迟钝。心里揣着写作的热望,却无高人点拨,提笔茫然,落笔干瘪,如同暗夜赶路之人,手中灯烛微弱,动不动就要被俗世寒风吹灭。长年困守小城,要么死守老旧笔法故步自封,要么盲目跟风新潮丢掉本土根脉,在迷茫里原地蹉跎,苦苦等候一束可以破暗的火光。

恰在这片沉寂的文土之上,四位文坛行者踏山而来,凑成一团燎原烈火。女诗人何向阳执掌诗意文火,专于体察人间细碎;毕飞宇目光锐利,长于洞察一城肌理、人世本真;徐则臣立足乡土文论,主张跳出故土借他者观世界;整场活动的主持张艳梅,串联全场言谈,牵起名家与本土作者的精神纽带,四股文火缠绕相融,热焰四散,把整座山城凝滞多年的文气烘得温热。

毕飞宇品评博山城貌的一番话,便是烈火烧破偏见的第一簇焰苗。青石垒筑的老屋沉淀岁月古韵,新式楼房、铁艺花钵盛满域外新风,五步之内便可见天下风物,一城兼收古意与新潮。这番言谈烧去本土写作者两类顽疾:一是死守故土旧貌,困在过往里不肯睁眼看向时代;二是一味追逐外来时髦,抛弃博山陶琉烟火的本土根骨。火光之中众人恍然,近处的乡土是立身之根本,远方的万象是拓界之坦途,守得住身边烟火,抬得眼望向山河,文字方能落地生根、格局开阔。

徐则臣论乡土与远行,更是一针刺破小城文人坐井观天的通病。人久居故乡,日日厮守一草一木,反倒熟视无睹,难见土地深处的文脉。古时蒲松龄顺运河四处游历,遍览八方人情,一路见闻凝作《聊斋志异》的字字珠玑。肉身要远行见天地,思想亦要破圈出牢笼,借外界目光回头打量故土,方才看得清故乡全貌。这团思辨之火,烧碎了闭门造车的狭隘,教在场写作者明白:扎根近处的寻常百姓,奔赴远方的辽阔山河,二者兼备,文章才有厚度。毕飞宇顺势总结,何向阳坚守本心是写作的主体性,徐则臣向外求索是他者视角,两样相融,作文、做人皆可通透。

身为女诗人的何向阳,以温润诗火疗救现世浮躁。眼下世人步履匆匆,整日奔忙逐利,少有人停下脚步静观花开蜂舞、草木枯荣。她直言,坚持写诗本就是一场返璞归真,文学不必执念空洞宏大的叙事,被世人忽略的三餐日常、微小生灵,全都藏着温柔又坚韧的力量。当下不少写作者贪大求全,堆砌浮华辞藻,不屑书写身边细碎,文章徒有外壳全无血肉。何向阳的诗意火光,拂去文坛虚浮躁气,唤醒众人:诗意藏在近处烟火,平凡日常才是文学最好的沃土。

整场对话由诗人张艳梅主持串联,她从容牵引话题,从城市风貌聊到乡土写作,从现代诗歌谈到AI创作,让四位名家的思想之火有序交融,也给台下基层作者留出发问、汲取养分的空隙。若无她穿针引线,各路观点便如散碎火星,难聚成照亮一方的烈焰,正是她的调度,让远道而来的文火稳稳落在博山的土地上,让每一名爱好者都有机会就近拾取星火。

席间众人热议AI写作能否顶替人类笔墨,四位名家观点默契如一。机器依靠算法拼接文字,能成文、能排版,却复刻不了人类亲身阅历、细腻共情与发自肺腑的喜怒哀乐。何向阳直言诗歌立于文学顶端,是血肉心性凝成,永远不能被冰冷代码仿制;徐则臣、毕飞宇相继附和,AI只是文字的搬运工,没有人心的温度。这簇清醒之火,驱散创作者对智能写作的惶恐,教人不必畏惧科技,善用AI为助力,守住人文本心才是写作正道。

互动之时,有语文老师求教孩童主体性培育,毕飞宇以全家从教的亲身经历作答:多多夸赞、包容孩子,方能帮孩子建立自信与独立人格。这番话也如星火落地,点醒一众乡土写作者,本土创作者恰似成长中的孩童,需要自我勉励,也需要外界包容赞许,在肯定中敢于落笔书写故乡。

末了有人借《耶路撒冷》追问人性,徐则臣一语点明:杀伐未必在沙场,恶念常潜藏人心,但向善是全人类共通的本性,善良便是护身铠甲,可抵御世间万般纷扰。文学的使命,便是记录人间善意、鞭挞内心阴私,这团人性之火,让写作者懂得先修本心,再著文章。

盛会终会散场,四位名家组成的熊熊烈火终归远去,可播撒在博山街巷、乡土文人心底的火种,早已落地生根。

从前博山的本土文学,不过暗夜零星残火,飘摇微弱;如今无数爱好者接过星火,不再只靠仰望名家取暖,而是以借来之火点亮自我,以一腔赤诚燃烧自身,用一己笔墨微光,去照亮属于博山、属于未来的漫漫长路。

所谓近处的人,是故土邻里、市井众生,是火种赖以扎根的厚土;所谓远方的路,是无尽的文学求索、跨越山海的追梦征途。

文学的传承,本就是一场薪火接续。四贤燃火送光于小城,博山执笔之人接火自燃,惜近处烟火,赴远方长路,千年陶琉古城的书香文脉,便在这般星火相传里,生生不息,愈行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