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波:文学归真 英雄归人
前日的博山烈日炎炎,古朴雅致的焦家小院草木含韵,风骨悠然。院内四棵老槐修剪利落、枝繁叶茂,月台旁的一棵石榴树最是动人,主干早已风化成天然根雕,像一根盘龙拐杖,根部簇生出一片鲜嫩新枝,蓬勃向上,生生不息。
就在这片红色底蕴与文学气息交融的小院里,中国作协“著名作家抵达文学‘县’场”作家读者文学沙龙活动在此举办。活动取“县场”与“现场”谐音,意在让国家级文学资源下沉县城、走进基层、扎根乡土,将高端文学理念与本土红色文脉、基层创作生态深度融合,为淄博文艺事业高质量发展注入全新活力。整场活动氛围静谧又热烈,名家与本土文艺爱好者面对面围坐交流,骄阳之下,无人离场、无人撑伞,人人静心聆听、潜心悟道。
活动由刘培国先生主持。对话环节中,他立足淄博本土文脉传承现状和基层文学创作实际,围绕文学初心、生活与创作的关系、红色精神对当代写作的赋能、基层创作者成长路径等诸多核心议题,与知名作家毕飞宇展开深度对谈。毕飞宇结合自己数十年创作阅历,以及《推拿》《青衣》《玉米》等经典作品的创作心路,分享了质朴而深刻的文学观点。他强调,真正的文学永远扎根生活、扎根人民,文字最动人的力量,永远来自真诚的观察与纯粹的共情。他还紧扣焦裕禄精神内核,阐释了新时代文艺工作者的使命与担当,寄语基层写作者心怀家国、深耕大地,以笔墨记录时代,以文字传递温度,让每一部作品既有文学质感,更有精神力量。
活动最后的互动交流环节格外珍贵,全场仅有两位创作者获得提问机会。第一位是深耕焦裕禄文化的研究者郑良前,第二位便是我。作为一名长期扎根乡土、挖掘整理淄西红色史料的本土创作者,能够近距离向文学大家求教长久困惑我的创作难题,是莫大的荣幸,更是一次难得的文学洗礼。
我郑重接过话筒,诚恳发问:“毕老师您好!红色文学创作,如何把握人物和事件的真实性?”
这是萦绕我心头多年、始终难以释怀的创作困惑。多年来,我深耕淄西红色乡土史料,系统整理挖掘邵大娘地下交通线等革命事迹,笔下时常涉及众多老革命、基层群众,也包含叛徒、汉奸等反面人物。长期创作中,我一直深陷两难:书写正面革命先辈,不用真名,故事缺少史实支撑,显得空洞无力、缺乏说服力;采用真实姓名,又怕简单堆砌史料,把血肉丰满、情感真实的革命先辈,固化成刻板的道德符号。刻画反面人物更是棘手,如实落笔极易引发当地群众对号入座、产生误解;刻意虚化处理,又担心情节悬浮、故事失真,失去红色纪实文学的厚重底色。长久以来,我落笔犹豫、畏手畏脚,写浅了立不住人物,写深了怕逾越尺度,总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笔尖,让我迟迟不敢落笔。
听完我的问题,毕飞宇并没有直接给出简单的标准答案,而是温和拆解问题本质,一语破局。他说:“你这个问题,中心词是‘文学’,不是‘红色’。”他指出,任何题材的写作,首先要遵守文学本身的规律,夯实小说创作基本功。如果人物、情节、环境这些文学基本要素立不起来,写作功底不过硬,即便贴上红色题材的标签,作品依然没有真正的生命力,更谈不上感染力与传播力。
为了让大家通俗理解文学的普遍规则,他打了一个极为接地气的比方:“你和儿子上街,你儿子告诉你红灯不能过,你却说你是爸爸,能过——红灯停,绿灯行,是基本规则,谁都不能例外。不会因为身份不同、题材特殊,基本规则就可以变通。文学创作也是同理,文学的底层规律,不会因为是红色题材,就可以随意突破。”
朴实直白的比喻,引得全场会心一笑。笑意散去,压在我心底多年的创作郁结,瞬间豁然开朗。
活动结束后,我反复回放录音、静心沉淀,慢慢读懂这番话背后的深意。小说创作的基础,无非人物、情节、环境三者相辅相成。人物为核,情节为骨,环境为血肉,三者合一,作品方能立得住、读得动、传得开。但真正的文学基本功,远不止写作技法,更在于对人性的尊重、对真实的敬畏。
我记得毕飞宇曾说过,小说家最可贵的特质,是真诚、笃定地相信自己笔下的虚构世界,相信虚构背后真实的人性、真实的情感、真实的人生境遇。因为文学创作的本质,终究是写人。本次沙龙中,他对焦裕禄的解读,更是让我彻底通透:焦裕禄首先是心存善良、体恤百姓的普通人,其次才是鞠躬尽瘁、无私奉献的好干部。他所有的伟大,都源于普通人的本心、善意与坚守,正因真实、质朴、接地气,这个人物形象才格外厚重、深入人心。
反观我自己多年的红色写作误区,恰恰是本末倒置。过去我总纠结于史实与虚构、实名与化名的表层尺度,却忽略了最核心的根本:英雄首先是人。他们有犹豫、有脆弱、有挣扎,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人间烟火。英雄的伟大,不是靠口号堆砌、靠文字拔高得来的,而是在艰苦岁月的一次次取舍、一次次坚守、一次次担当里,慢慢沉淀淬炼而成。
文学的真实,从来不是机械照搬史料、复刻事件。阿Q是虚构的,人性的虚妄与自欺是真实的;人变甲虫的情节是荒诞的,人情冷暖、孤独无助的处境是真实的。文学最高级的真实,是人性逻辑的真实、情感逻辑的真实,是读者读完之后发自内心认同“确实如此”的真实。
想通这一层,我终于明白,长久困扰我的化名、虚实、尺度问题,其实都是细枝末节。书写焦裕禄这样家喻户晓的红色英模,完全不必避讳真名。经典作品能够流传,靠的从来不是姓名,而是让史料中平面的人物站起来、活起来,有温度、有性格、有烟火,让读者看得见人性、读得出真诚。反之,哪怕字字有据、事事可查,一旦人物剥离人性、只剩光环,便是最虚假的文字。
前辈作家的创作经验此刻也深深警醒了我:红色创作可以合理虚构细节,但所有虚构必须贴合生活真实、贴合人性真实,唯有真实,才有力量。就像毕飞宇举的例子,医院同事阅片交流,只会关心“谁看片子、结果如何”,绝不会无谓询问拍摄地点。这细微的生活逻辑,正是文学真实的底气。而我以往创作,常常为了突出崇高、刻意渲染感动,用力过猛反而失真,让红色人物失去烟火、塌了根基。
毕飞宇在活动最后谈到,文学作品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创作者面对的,是无数具体、鲜活、拥有独立审美的普通读者。能够穿越时光、长久留存的作品,一定是尊重文学规律、扎根生活、忠于人性、真诚书写的作品。依靠题材红利、情绪煽动、刻意拔高的文字,终会被岁月淘汰。他这番话,看似剥离了红色题材的特殊性,实则抬高了红色文学的创作格局:先写好文学,再谈好红色。只有先成为合格、真诚、动人的文学作品,红色精神的传承才有载体、有温度、有力量。
整场名家对话,思想深邃、文风质朴、干货充盈。刘培国先生沉稳凝练的主持,精准串联起高端文学理念与基层创作实际,让专业、前沿的文学思想真正下沉基层、浸润本土创作者心田。对于淄博文艺界而言,这次活动是国家级文学资源落地县域的生动实践,更是本土文脉传承、文艺人才培育、文学事业提质升级的重要举措,有效拓宽了基层创作者的视野格局,更新了本土写作理念,对繁荣淄博文艺事业意义深远。
而于我个人而言,作为一名深耕乡土、记录红史的基层文学爱好者,这次故居问道,是我写作路上一次珍贵的顿悟与成长。
我最大的收获,是彻底走出了多年的创作桎梏。今后书写淄西红色故事、刻画邵大娘等革命先辈,我不再纠结真名化名、虚实尺度的表层问题。我懂得了红色写作的正道:守文学规律,尊人性本真,写鲜活之人。不神化英雄、不弱化细节、不刻意煽情、不生硬拔高。把革命先辈当普通人写,写出他们的坚韧与不易、平凡与担当,让伟大藏于日常,让崇高源于本心。
焦家小院老树无言、新枝向荣。一如文学之路,守真方能致远。往后,我将带着此次名家授课所得,扎根乡土文脉,坚守写作本心,以真实为笔、以人性为墨,用心记录家乡红色岁月,让乡土英雄带着温度与力量,长久流传、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