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6年第5期|袁永苹:袁永苹的诗
编者按
袁永苹的诗呈现出一种凝固的寂静,仿佛读者偶然闯入诗人所在的异域小镇,意象遥远又孤独,思绪在冷意的清晨与傍晚四处荡漾开来……
傍晚
现在是傍晚,
半个冬天。
房子很安静,
只能听见地下室
暖气炉发出的嘶嘶声。
窗户上布满水滴。
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
院子里,松鼠仓皇地
寻找着过冬的食物。
栎树越来越高。
房屋被一团蓝雾
笼罩。水流发亮
凝聚着
深蓝色的荧光。
我们在各自的
冬日房间里,
不一会儿,
就会涌向厨房,
杯盘发出叮当声。
水龙头下
会升起细密的水雾……
一整天,
我埋头工作,
分分秒秒。
所有的事物
都在等待
一个严冬。
我的意识环绕
无尽长廊里
几个白雪皑皑的房间。
蕨丛
——与罗伯特·勃莱同题
那些蕨丛,从深绿到亮绿
周围覆盖着干枯的落叶。
一路向上,铺满台阶。
她专心驾驭一辆二手英菲尼迪,
它的喉咙发出嗡嗡的声响。
她像一位准备骑着烈马
参加本镇女骑手大赛
势在必得的参赛者。
穿越古老黑暗的隧道,
承受隧道尽头
那刺眼的光。
从阿姆斯伯格回来
当我们开着车从阿姆斯伯格回来,
一路上,圣诞夜灯挂住
所有孤独的房屋。
夜将房子和树之间的空隙涂黑,
河流发亮,但模糊不清。
做好防寒的小艇
寂寞地停在院子里。
我想起爱德华·霍珀
他画中有荒凉的北美
孤独的黑夜漫游者
驾驶着她的蓝鸟飞驰……
不一会儿,我们就会
回到在伊沃茨的家。
一路上,长草直挺挺的,
像南非沙漠里双眼直视太阳的狐獴
充满不安地审视着我们。
你在伊沃茨冬日的家里
多年未在黑水里打转儿
冰与雪在街道上搅拌在一起
我的整个鞋子都湿透了
不得不在暖气上烤
黑水土、泥冰水?怎么称呼它们?
怎么称呼我?地冒着热气
你一天里连续三次出去清理门前的冰水泥
让我想起父亲在大雪之后
总是早早起来清理家里的柴门……
当你站在我卧室的白色百叶窗边
戴着黑框眼镜,穿着黑色毛衣
像罗伯特·勃莱
那个让“水在月光下跪下”的诗人。
我还没听过夜莺
我还没听过夜莺的叫声
也许我听过但无法辨认
没人知道……
同样没人知道的是
那些野鹅为什么
在持续的冻雨天后回来
没人知道,雪什么时候会停——
没人知道……
连续遭遇坏天气后
人们怎样怀想着好天气的时光
正是万物的法则让我们
颠簸在幸福之中。
如果我们总在幸福当中,
我们就不会感受到幸福的可贵。
如果,我们总是在不幸之中,
我们就会被不幸吞噬。
因此我们交替——在幸福与不幸的
循环之中。像车轮下的一片落叶,
被席卷,上上下下
人生充满了未知,我总是
无法看清窗外的树枝的细节
我的窗玻璃布满了水滴和哈气
大风过后,树枝显得无精打采
我企图从落雪的树枝上
召唤更多的句子
但我脑中痛苦的漩涡似乎因冷空气而阻隔
我们需要再次恢复生机
时机也许就在今晚。
小镇生活
清晨,
小镇寂静,空无一人。
黑树枝繁密,像脑干图,
放射着停了的神经纤维。
对面,邻居家的圣诞夜灯
仍旧亮着。那里栖息着
细碎的繁星之火,
曾在几个夜晚吸引过我。
这是雪季中无雪的几日,
远处一户人家的凉亭发白,
让你误以为是雪顶,
你笔直地站在那里。
意识愉快地从这里
跳到那里。你忽然想写上几句,
比如,街灯弯曲朝向街道,
像安康鱼吊着自己的前灯。
但当你拿着纸笔返回
准备重新面对这一切时,
街灯已经熄灭。
在后院看不见的台阶旁,
干草被风压倒
在深褐色的枯叶上,
两簇地衣相互依偎
在失修的草坪间谈论着未来。
【作者简介:袁永苹,诗人,文学评论者,译者。1983年生于东北,曾获得北大“未名诗歌奖”,出版诗集《私人生活》《心灵之火的日常》《小哀歌》《人鱼表演》等,翻译有史蒂芬妮·伯特诗论集《别去读诗》。】


